和平的第八年春天，刘琦在蓄水池边摔了一跤。不是踩到冰，是腿突然软了，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力气。他蹲在池边，用手撑着石头，慢慢站起来。膝盖有点疼，但没伤着。他站了一会儿，等腿不抖了，才走回石室。达娃正在煮茶，看到他进来，脸色不对。“怎么了？”“没事。腿软了一下。”“老了。”达娃把茶倒了一碗，递给他。他接过来，喝了一口，烫得舌头发麻，没有放。
封地上的青稞苗长得很高，绿油油的，一眼望不到边。丹增在地里拔草，央金跟在他后面。两个人拔了一上午，拔完了，蹲在田埂上休息，喝着央金带来的茶。
“丹增。”
“嗯。”
“你阿爸的眼睛，还能治好吗？”
丹增沉默了一会儿。次仁的眼睛瞎了好几年了，找过医生，医生说是白内障，没法治。丹增知道治不好，但他不想说。他说了，央金会难过。央金难过了，他也会难过。难过了，地还要种，青稞还要长。
“也许能。也许不能。”他顿了一下，“不能也没关系。阿爸还能听，还能闻，还能摸。他能摸出青稞苗壮不壮。”
央金点了点头，把碗里的茶喝完，站起来，继续拔草。
次仁坐在窝棚门口，手里握着念珠，在念经。他的眼睛看不见了，但他能听到青稞拔节的声音。嘎吱，嘎吱，嘎吱，像骨头在长。人老了，骨头不长了，但青稞还在长。青稞在长，他就在。
扎西的女儿旺姆煮茶的手艺越来越好了。达娃说，你可以出师了。旺姆说，我已经出师了，出师好几年了。达娃笑了，说她老了，记性不好了。旺姆扶着达娃坐到灶台边，给她倒了一碗茶。达娃喝了一口，说，咸了。旺姆说，盐放多了。达娃说，下次少放点。旺姆说，好。
贡布的儿子多吉六岁了，能帮父亲拉风箱了。他蹲在铁匠铺里，一下一下地拉风箱，火苗随着他的节奏一蹿一蹿的，忽高忽低。多吉看着火，眼睛很亮，比他父亲的眼睛还亮。
“阿爸，火红了。”
“还不到时候。”
“什么时候才白？”
“再拉。”
多吉继续拉风箱。火从红变黄，从黄变白。贡布把铁坯夹出来，放在铁砧上，一锤一锤地打。多吉蹲在旁边，看着铁锤落下，看着火星四溅，看着铁坯在铁砧上慢慢变成刀的雏形。
“阿爸，这把刀给谁的？”
“给你的。你长大了，该有自己的刀了。”
多吉的眼睛更亮了。
刘琦站在蓄水池边上，看着池子里的水。他的天工感知告诉他，水位正常，水质正常，鱼还在，比他第一次看到的时候多了很多。一代一代的鱼，生生死死，池子还是那个池子。水在，鱼在，他在。
达娃从石室里走出来，手里提着一罐新打的酥油茶。她走到刘琦旁边，把茶罐放在地上，倒了一碗，递给他。他接过来，喝了一口，烫得舌头发麻，没有放。
“刘琦。”
“嗯。”
“你老了。”
“你也是。”
“老了，还种地吗？”
“种。种到种不动为止。”他握着她的手，她的手很热，茶碗烫的。她的手在他手心里慢慢变暖，她的心也在他手心里。她握紧了他的手，他握紧了她的手。
（第六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