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平的第七年冬天，雪下得比往年都大。刘琦站在石室门口，雪已经没过了膝盖，还在下。风从西边来，把雪粒卷起来，打在脸上，像细针扎的一样疼。他转身走回石室里，把门关上。达娃在灶台边煮茶，茶香在石室里弥漫开来，混着牛粪燃烧的味道，暖烘烘的。
“雪这么大，封地那边不知道怎么样了。”刘琦说。
“扎西会去看的。还有丹增。你不用操心。”达娃头也不抬，把茶倒了两碗，一碗递给他。他接过来，喝了一口，烫得舌头发麻，没有放。
丹增和央金已经搬到封地上住了。次仁的眼睛看不见，需要人照顾。丹增在旺久家旁边盖了一间新房子，石头垒的，很结实。央金在屋里生了一堆火，火很大，把整间屋子烤得暖洋洋的。次仁坐在火堆旁边，手里握着念珠，在念经。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嘴角微微上翘，他在笑。不是高兴，是暖和。
“阿爸，你冷不冷？”丹增问。
“不冷。火大。”次仁停了一下，“你阿妈在的时候，冬天也生火。她怕冷，生很大的火，把屋子烤得像夏天。我说太热了，她说热了好，热了不会生病。”
丹增没有说话。他蹲在火堆旁边，往里面加了几块干牛粪。火苗蹿起来，舔着牛粪，发出噼噼啪啪的声响。
扎西的女儿旺姆在石室里帮达娃搓绳子。她已经十五岁了，手很巧，搓出来的绳子又匀又紧。达娃坐在她旁边，搓得很慢，手在抖。老了，手不稳了。
“达娃姨，你歇着吧，我来搓。”
“不累。搓绳子又不费力。”
旺姆看着达娃的手。那双手上有冻疮，有刀伤，有烫伤，有老茧。她握过铁锹，握过镰刀，握过菜刀，握过刘琦的手。她握住旺姆的手，很暖。
“达娃姨。”
“嗯。”
“你年轻的时候，好看吗？”
“不好看。”
“你骗人。你好看。”旺姆停了一下，“刘琦叔说的。他说你年轻的时候，眼睛很亮，像两颗被擦过的黑石子。他说你笑起来的时候，嘴巴张得大大的，能看到里面的牙。牙小小的，白白的，像米粒。”
达娃沉默了一会儿，把手从旺姆手里抽出来，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凉了，她没有续。
贡布的儿子多吉五岁了。他喜欢跟父亲学打铁，蹲在铁匠铺门口，看炉火，看铁锤，看火星四溅。贡布不让他靠近，他就在门口蹲着，一蹲就是一整天。贡布打了一把小铁锤给他，锤柄很短，他握着刚好。他拿着小铁锤，在铁砧上敲，叮叮当当的，敲得很认真。贡布看着他，脸上没有表情，眼睛是亮的。
“阿爸，我打得好不好？”
“好。”
“比你好？”
“比我好。”贡布停了一下，“你比我好。你比你师傅公好。”
多吉不知道师傅公是谁，但他知道那是好人。好人的名字，会传下去。
刘琦在雪地里走了一趟，从石室走到蓄水池，再从蓄水池走回石室。雪太深了，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要把脚从雪里拔出来，再踩进前面的雪里。到蓄水池的时候，袍子下半截全湿了，冻成了一层硬壳，走起路来哗啦哗啦响。他蹲在池边，用手摸了摸池壁上的“刘”字。字被冰封住了，摸不到，但知道它在那里。它在，他就在。
达娃在石室里铺好了被子。两床被子，并排，像两个人。她已经躺下了，闭着眼睛。灶火还烧着，把她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刘琦推门进来，脱掉湿透的袍子，挂在灶台旁边烤。他躺下来，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暖，灶台边烤了一晚上，热得像两块刚从火堆里捡出来的石头。
“外面冷吗？”她闭着眼睛问。
“冷。”
“冷就快睡。”
他没有睡，看着她。她的嘴角微微上翘，在做梦。
（第六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