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成蹊靠在棺材边上,上下打量着这个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女人。
旗袍,玉簪,桃花眼,人字拖。
这身搭配说不上是讲究还是不讲究,但穿在她身上居然有一种奇异的和谐感。
“你知道秦铭?”
苏引裳轻笑了一声,笑声轻柔,像是三月春风拂面而来,让人感到恰到好处的温和。
她从碎石堆上走下来,人字拖踩在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啪嗒声。
李成蹊在心里默默说了一句,听起来比穿高跟鞋有节奏多了。
“我就是为他而来的。”
她在棺材对面站定,目光越过李成蹊,落在棺中那具已经恢复了正常形态的尸身上。
秦铭的魂体和尸身已经融合了大半,青灰色的皮肤正在褪去那些不正常的颜色,从死灰变成苍白。
两千多年的地煞之气滋养,把这具身体养得比任何防腐技术都要完美。
李成蹊没有阻拦,秦广王把秦铭留下,苏引裳为秦铭而来,这条线从地府一直牵到了翠屏山脚下。
棺中的秦铭突然睁开了双眼,他现在已经看起来与常人无异,魂魄和尸身在这一刻终于完整地融为一体。
他撑着棺材的边缘,慢慢地坐了起来,身上的战甲在坐起来的动作中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的目光落在了地下空间正中央的地面上,那里有他生前亲手刻下的符文。
秦铭突然开口说道,“当初,外邦与我们斗法。”
“七国虽然彼此征伐不断,但面对外敌时,还是能分清里外的。”
“齐楚秦燕赵魏韩,七国各出一位将军,血肉献祭死状惨烈,以自身为阵眼,镇压邪物。”
“七处阵眼,互为犄角,互相制衡。”
李成蹊的眉头皱了起来。
“我守得这一处,是因为我的魂魄被人为压在万人坑底下,和尸身分离,所以镇压的力量一直在流失,那个匈奴人的怨气才能从地底下渗出来。”
秦铭转过身,看着苏引裳,“现在我这处已经空缺了几百年,另外六处也会陆续复苏。”
地下空间里安静了几秒。
苏引裳接过话头,语气比刚才正经了一些。
“事实上,齐国那处已经出了些纰漏,我刚刚处理完那边的事,一处理完就马不停蹄地赶过来了,连鞋都没来得及换。”
她低头看了一眼脚上的人字拖,语气里带着一丝委屈,但桃花眼里的笑意说明她完全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
李成蹊看了她一眼,在脑子里把这几条线连了起来。
秦广王把秦铭留下,不是因为秦铭本身有多重要,是因为他是七位镇守将军之一。
秦铭的阵眼空缺了几百年,其他六处也会陆续崩溃。
苏引裳处理了齐国那处,现在来取赵国这处的尸身,是要用秦铭的身体重新加固阵眼。
“你怎么知道这些的?”李成蹊问。
“她是这一代的守阵人。”
苏引裳对李成蹊眨了眨眼,像是在说:我厉害吧?
李成蹊果断伸手把秦铭往前一推,“尸体你带走,这个那个都带走。”
李成蹊拍了拍手上的灰,语气干脆,像在处理库存。
“就是别真让老人家去当男模了,人家是两千多年的将军,要面子的。”
苏引裳笑着眨了眨眼,那双桃花眼里狡黠的光一闪一闪的。
“好说,好说。”
苏引裳转头朝通道口喊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在地下空间里回荡得很远。
“进来吧。”
通道里传来沉闷的脚步声,两个身影从通道的黑暗处走了出来。
个子很高,体态修长,穿着统一的黑色制服,戴着黑色的手套和口罩,只露出一双没有表情的眼睛。
他们动作自然地蹲下,苏引裳则是动作轻巧地跳了上去。
“走吧。”
李成蹊看着那两个黑衣人的动作,眼神微微闪了一下。
秦铭感受到她的目光,微微点了点头。
“她做的人偶还挺逼真。”
李成蹊诧异地看了他一眼,表情变得一言难尽。
“你没看出来吗?她是赶尸人,那是她驱使的仆役。”
秦铭的表情也变了,变得同样一言难尽。
赶尸人他听过,但他见过的赶尸人赶的都是刚死不久的尸体,面目狰狞,肢体僵硬,走起路来一蹦一跳的,半夜在荒山野岭里看见能吓死一村人。
但苏引裳赶的这些“尸”,皮肤光滑细腻,肌肉饱满富有弹性,体态匀称修长,穿上黑色制服戴上口罩,走在街上和普通人没什么区别。
那手臂上甚至绣着花纹,是用淡青色的丝线绣的,从手腕一直延伸到袖子深处,在黑色制服的衬托下显得格外精致。
秦铭看着那个黑衣人手臂上若隐若现的花纹,沉默了。
李成蹊不禁发出一句感慨,“我以为我已经够变态了,没想到还有人比我更变态。”
秦铭没接话,两个人跟在苏引裳后面往上走。
一行人从裂缝里钻出来的时候,工地上已经快中午了。
三个姓张的还蹲在各自的位置上,维持着阵法的运转。
张天中揉了揉眼睛,下去的时候是一人一魂,上来的时候怎么这么一堆?
他觉得自己可能真的老了,老到眼睛已经不好使了。
苏引裳看到张天中,轻巧地跳了下来,笑着打了声招呼。
“不好意思啊,又吓到你们了。”
张天中的嘴角抽了一下,他见过苏引裳很多次了,但每次见都觉得心脏受不了。
大家都是常年和这些东西打交道的人,但苏引裳和他们的画风完全不一样。
他们驱邪赶尸讲究的是庄严肃穆正气凛然,苏引裳驱邪赶尸的时候穿着旗袍踩着人字拖,心情好了还给尸体绣个花,不说谁能看出来她是赶尸人?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个旗袍定制店的老板出来送货的。虽然她确实是旗袍定制店的老板。
“......苏真人。”
张天中退后一步,声音干涩,行了一个同辈之间的礼。
张青云没见过苏引裳,但“苏真人”三个字他是听过的。
整个玄门年轻一辈里能让张天中叫“真人”的,不超过五个。
面前这个是其中之一,而且是最年轻的那个,他也跟着行了一礼。
张如真蹲在东南角,看见师父行礼了,自己也不能干蹲着。
他站起来,腿有点麻,扶着墙站稳了,学着师父的样子也行了一个礼。
苏引裳挨个回了礼,礼数周全得挑不出毛病,桃花眼弯弯的,笑意盈盈。
“这个秦铭我先带走了。”
“不过有件事要先说好,齐国那处我已经处理了,但是现在各地都有异动,我自己分身乏术。”
“我会把具体位置和情况整理好发给你们,记得派人来帮我,不然都别想好过哦。”
张天中点了点头,七处阵眼塌了一处就会连锁反应全塌掉。
到时候方圆百里寸草不生,不是哪一家哪一派的私事。
苏引裳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过身就准备走。
“等等。”
李成蹊在后面喊了一句,伸手就要掏秦铭胸口。
张如真脸上写着:原来你是这样的李老师!
秦铭没等她动手,就把碎片给了她,然后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话。
“东北方,速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