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言冷眼看着这一切。
她从营帐中走出来，文丑随她的脚步，却不知该如何安慰，只好拍了拍她的肩膀。
只是他的手还没搭上去，就被隔空伸来的手打断了。
文质彬彬的手没有茧子，手背光洁得像是绸缎。
文丑向来和文官合不来，抬头看到荀彧的脸，表情便更是垮了下来。他的手没落在乔言的肩膀上，而是不经意地打在荀彧的手背上。
他知道荀彧和乔言关系匪近。
军营里那帮没眼力见儿的天天传些流言蜚语，什么军营夫妻什么蜜里调油什么乔言养小白脸的谣言满天飞，给文丑气得太阳穴都发疼。
“呦，这不是荀彧先生吗。”
文丑冷冷招呼一声。
荀彧面无表情，他将手背去了身后，遮住被拍红的地方。
二人平日也没说过几句话。只是礼仪之上，荀彧还是淡淡地点了下头。
他转眼看向乔言，文丑立刻就成了他眼里的空气。荀彧似乎并不在意在他人面前展露他和乔言的亲近，拽了拽她垂在身侧的手。
“阿言，借一步说话可好？”
乔言无心闲聊。但荀彧却执意，手指划着她的手心。
“阿言，我知你心中所想。”
乔言心里乱成一团，抬头对上他关切的眼神，终于还是点了点头，找了处僻静地方。
军营人多眼杂，荀彧也没有委婉，直接开口道。
“没有人会出兵了。没有人会去阻止董卓。”
他说得笃定。
乔言点点头。主帐里的局势，二人都看得清。
“如今不过是互相推诿。谁都想吃肉，但谁都不愿去冒险取肉。”
要说谁另辟蹊径，那大概也只有曹操了。
“曹操将军，或许有自己的打算。阿言若是想寻乔阿娘，或许可以去求他。”
荀彧轻声道。
他牵过乔言的袖子，往她手心里放了一块令牌，上刻着荀氏的家纹。
————
乔言决定去见曹操。
为了她的母亲，也为了…
乔言也不知道到底为了什么。寻找乔氏明明如同大海捞针，就算曹操真的答应下来，大概也是无疾而终。
但她却莫名地想到诸侯会议之上奋力站出来呼喊的曹操。
如此风骨，让乔言确实心生敬佩。至少在尔虞我诈中，乔言感受到了他的一丝真切，便显得尤其珍贵和突出。
她想，总归是要见上曹操一面才是。
而另一边，曹营。
曹营离袁绍的营地不远。曹操手下的兵不多，团巴在一起只占一小块地方。
他的意见，也如同他的军营一样，淹没在诸侯中并不起眼。主帐的商议不了了之，甚至事后没有任何一个诸侯和他搭上两句话。
和他关系颇近的张邈，甚至躲开了他的视线，就这样转身离去了。
但曹操也是有几分倔驴脾气的。他于自己的营帐中，摊开地形图。
董卓如今带百姓往长安，步伐行进难免拖累。有由千万余人浩浩荡荡，西凉军兵分两路，主军在前，后军则负责驱赶掉队的百姓，如同牧羊犬。
如今董卓行军约不到一月，推算进程，约摸快到荥阳。
曹军骑兵速度足够快，多少能在荥阳境内拦截——最慢也能赶在董卓军到达弘农之前。从中截击，自然能出其不意攻其不备。
只是曹军人数比起董卓来说不值一提，说实在的，无非是螳臂当车。
“即便如此，也得干吧？”
“西凉那群狗贼，砍一个算一个，给他们添点麻烦也不算亏。”
话虽是这么说。
鲍信也知道曹操的志向。他虽然力挺曹孟德，此时看着地形图，却低头不语。
他虽说是效力大汉的军人，兴复汉室在所不辞——但这也只是口头说辞罢了。
注定有去无回，讨不到一点好处的战役。
这有意义吗？
“怎么没有呢。”
曹操坚定道。
“孟德，我知晓你的道义。只是意气用事终归不可取，你手下根本没几个士兵，难道要让他们毫无意义地送死？”
曹操摇头，“并非毫无意义。此乃天下所向，是大局…”
鲍信不以为然。
曹操正准备道出他心中的盘算，却被报信的小卒打断了。
“如此深夜，竟然有人来求见？”
侍卫道，“荀氏旗下，一名叫乔言的小卒求见。”
荀氏，曹操自然是听说过。在颍川是响当当的世家，出了不少名人大儒。
如今听闻荀彧投奔了袁绍处，也算是人往高处走——毕竟袁绍名声在外，四世三公的袁氏可谓是国内知名大企业，也不怪贤才们愿意去。
这夜半三更的，荀氏小卒又是哪一位？
若是袁绍有意支持，并不用借荀氏的名头来找他。而若是荀氏有意支持…
可是曹操跟颍川的大族世家们并无深厚交情，荀氏如何能支持他？
他心里犯着嘀咕。一旁，鲍信还在对着地图愁眉不展，一时半会怕是也得不出答案。
“且带她进来吧。”
————
如今虽是三月，却春寒料峭，帐中火盆烧得正旺。
乔言行了一礼。鲍信没看她，倒是曹操微微一愣，竟然露出了然的神色。
他注意到了众人之中有个女子。她披甲时与那帮男人并无区别，曹操也只是无意扫到了她的脸，才意识到了性别。
“你是…乔言将军？”
乔言受宠若惊——她手下可根本是没有一兵一卒，哪里担当得起这称谓，连忙摆手。
曹操并不给她解释的机会，笑到。
“于酸枣盟会之时便注意到了将军，真乃女中豪杰，丝毫不输那帮男人。”
曹操似乎很信任袁绍的眼光。看她在场，误以为得了袁绍重用，今后能有什么大作为。
乔言哪里敢认。只是若她如今只说自己是无名小卒，又恐曹操不再接见。因此不好否认，支支吾吾拱手。
“将军谬赞。乔言此时前来，并非袁绍将军之托，而是出于私情…”
她说明母亲之事，自己都觉得有些强人所难。小心翼翼地抬头观察曹操的神色，他的脸在烛火中忽明忽暗，听得认真。
乔言说罢，他点点头，竟然答应得颇为爽快。
“将军孝心一片，曹某自然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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效犬马之力。此次追击董卓，确实有中道劫击之意。若是运气好上一些，或许能救助些百姓。敢问令堂可有特征？好让兵士们用心去寻。”
“家母嘴边有颗痦子，颇为明显。”
乔言仔细说了特征，曹操一一记下，似乎真心实意要帮她这萍水相逢的路人去寻人。
乔言拜谢道，“多谢将军，乔言…”
仔细想想，乔言哪里拿的出什么重谢。她没多少体己钱，家底子更是没有。
虽说荀彧之前送给她的那几块玉和首饰看上去可能值些钱，但也不能随意典当出去——小公子绝对会生气的，她心里清楚。
因此也只好谢了句空话，犹如画大饼的老板。也只有感激之心，是实实在在的，
“有劳将军！乔言定肝脑涂地，报答将军！”
曹操似乎不是很想要她的肝脑，只是微笑着回礼，“举手之劳。”
“只是曹某势微，此次也只能带千骑追击，只能尽力而为。”
他示意乔言看向地图。木板制作的地图上简单刻画各个郡县，兵符布阵于上，能看出董曹之间实力悬殊。
曹操并不打算硬碰硬，而是打算追击董卓的殿后军队。这队人马虽然也是西凉军正统，却并非精锐，或许有一战之力。
“乔将军也知，我无力抵挡西凉军正统。他们素来擅长马上作战，颇为骁勇。哪怕是殿后之轮，胜算也不过…四成。”
鲍信突然开口，摇了摇头。
“三成。”
曹操苦笑一声，望向乔言。
明眼人都明白，情况不容乐观。即便如此，眼前的小个子依旧没有退缩的打算，似乎去心已决。
“乔言将军，莫非心中暗笑我以卵击石？”曹操自嘲一笑，“或许如此吧。”
只是乔言和他对视，明白这并非莽夫之举。
如今曹老板在诸侯之中声势微弱，几乎无人在乎。他又没有自己的地盘，也只能抱着鲍信的大腿，各方面都处于下风。
而若是打着匡扶汉室的名号，一是得了忠义之臣的名节，打出自己的名号，二是督促那帮子互相推诿的诸侯们动起来。
这么一看，胜了那董卓，反而是小事。哪怕曹军节节败退，也是成了英勇忠义的名声。
乔言读懂曹操之意，只叹此人是商人——只不过，是聪明的商人。审时度势这一块，他确实才能出众。
乔言拱手，行了个礼。
“将军能远观后事，乔言敬佩。”
她真心实意地感叹。
曹操并不答，只是微微一笑。二人对视，皆明白心中所想。
乔言拜别曹操，他亲自送乔言出了军营。天色暗淡，月亮高悬着，却没有什么光。
乔言并不想让袁绍那边知道她私自拜见曹操，便谨慎于曹营门口道别。
曹操行礼道。
“乔言将军，后会有期。”
乔言最终还是没忍住坦白了。
“曹将军，我的确不是将军。我手下并无一兵一卒，袁将军他…”
曹操自然知道袁绍的性格——刚愎自用，对女子更是瞧不上眼。他笑了笑，示意乔言不用再说下去。
“现在虽然不是，但以后，可说不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