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拱虽然还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大概也能猜测出一二。
陛下严苛，尤其是对身边的人，这也不是什么秘密，主要是他自己也不藏着掖着、稍微装一装。
而且这些年年岁渐长，性格更是古怪。
年轻的时候行事还略有些生涩，如今折腾起人来那可是炉火纯青了。
他自己修仙不说，还拉扯着身边的人一起来。
朝中大臣除了国事公务不说，还得给皇帝写青词。
就那青词，神神叨叨的，是他们这些正经进士写的么。
据说，夏阁老的青词就很对万岁爷的爱好，但他反正不行。
而后宫妃嫔宫女也逃不过，不仅要伺候皇帝，还得伺候万岁爷各种修仙事宜，其中一些难以启齿之处、自不必说。
当然，上有所好、下必效焉。
方皇后就时常抄写道经，更有一位马贞妃，未必十分美貌，却很懂道教典籍，陛下说她颇有慧根，因此青云直上，很多玄修都带着她。
高拱：哼，满朝文武大臣，竟无一人敢言。
虽然他也不敢，但他位卑官小，见不到皇帝，不能上达天听，这不是他的错，这是上头诸位大人的错。
还不如这些个宫女呢。
李睿不知道高拱心里嘀咕什么呢，忍不住又问了一句：“先生如何看？”
高拱：……没眼看……
不过，陛下虽然一言难尽，太子还小，如同璞玉一般，可以尽情雕琢。
咱大明的天子貌似年寿不永，自宣德后很难过四十这个坎儿。
万岁爷今天已经三十五了，还喜欢炼丹，这次又收到了惊吓，难说什么时候就……
高拱压制住心中的激动，慈爱地看着六岁的太子。
多则十年八年，少则三年五年，太子殿下、您这可就——
他们这些太子的老师……倒是也不是为了所谓的从龙之功。
毕竟陛下实在过于难以侍奉，也是藩王出身，没有受过正统的储君教育，这路数啊……有些过于野了，他们也是防不胜防。
如今这位可不一样了，正正经经的太子，从小就是当储君培养的，定然能不孚众望。
当时候和他们共谱一曲明君贤臣的佳话。
看高拱这表情，就知道他心里想的什么。
李睿啧啧，未必啊未必，你们这些文臣的眼光可不大好，但凡想起嘉靖是你们精挑细选出来的天子，他就忍不住要笑。
沈坤想了想说：“宫婢谋逆，证据确凿。论罪行处，昭告天下。”
至于原因，不重要了。
反正已经发生了，重要的是之后的事。
不过，高拱虽然不是那等谦虚恭敬的人，但嗅觉还是灵敏的。
看着太子的目光，他下意识后退了半步，然后猛地站住，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他的目光锐利起来，太子才六岁，怎么能问出这种问题？
除非，有人教他。
高拱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如果有人教太子问这个问题，那这当然是一个陷阱、是试探。
试探什么？那太多了。
是什么人试探？可能性也太多了。
沈坤还没反应过来，还在想着如何敷衍过去，高拱已经一把抓住他的手，声音骤然严厉起来。
“太子殿下，此等妄言，万万不可再提！”
他一把按住了朱载壡面前的书卷，身体微微前倾，挡住了所有人的视线。眼睛死死盯着太子，：别问了，求你别问了。
李睿看看着高拱额角渗出的细汗，他自然知道高拱在想什么。
他忽然有些心软。
他低下头，声音变得乖巧：“学生知错了，学生只是胡乱问的，高先生不要生气。”
高拱不生气，他哪里敢生气。
他长长呼出一口气，松开按在书卷上的手，直起身来，用袖子擦了擦额角的汗。
“那就开课吧。”
一墙之隔，李芳轻手轻脚站在嘉靖身后，半点不敢动的。
嘉靖也没说什么，没做什么，只默不作声听了一炷香的时候，略微思忖片刻就走了。
回到寝宫，陆炳已经候着了。
嘉靖示意他坐下来，陆炳回报说：“陛下，那日太医院的人，臣一一查过，和朝中大臣有颇多牵涉。”
这不奇怪，太医并不是只服务于皇帝和皇宫中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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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地亲王、郡王生病，太医院都会派遣御医前往封地诊治。
当然了，要是长途跋涉，没到地方、人就已经一命呜呼了，那也是天意如此、没有办法。
除此之外之外，为了展示陛下的仁慈，对于德高望重的大臣，皇帝也会指派御医出宫给他看病。
嘉靖扫了一眼陆炳呈上来的名单，他心中所想的人确实都在上面。
今年是嘉靖二十一年，回首当年，他从湖北千里赴京城、登基为帝，执掌大权，已经整整二十一年了。
从前，他年少气盛、锋芒毕露，并不把下面这些老谋深算的大臣放在眼中。
就算是杨廷和又如何，就算他当时只是势单力薄、孤身一人又如何，谁也休想拿捏他、控制他。
他也曾勤于政务，想要开创中兴之世。可如今，他也已经厌倦。
他知道这个位子的高寒、清楚这个皇宫的危险，明白他身边想他死的人、比想他活的人要多。
没有人是值得信任的……
“陛下。”陆炳问，“这些人……”
这次的事当然不会这么简单，前朝、后宫、宫女、太医，必然都有所关联。
但这单子上的人，自然也不可能是主谋。
所有的主谋，都是隐于幕后的，不会随意示人。
不光是皇帝，太子、也是被算计的一环。
嘉靖摆摆手：“此事暂且不深究。”
“那陛下预备何时回紫禁城？”
虽然说紫禁城跟西苑只隔着一道西华门，但到底只是皇家御苑、游乐场所。
之所以陆炳问这句话，当然是要赶在陛下回紫禁城之前，里里外外全部筛查一遍，绝不能让那夜的事再发生一次了，不然就连他脑袋怕也留不住。
嘉靖想了想，挥了挥手，没有回答。
陆炳没敢再问，心里想着陛下心有余悸，估计要在西苑待个一年半载的，到时候朝中大臣又会有各种话说。
其实这个时候的嘉靖也没有决定自己日后的去留。
他他也没有想到自己从封地到紫禁城一晃二十年，在这个地方又会接着待二十年。
四十多年的天子，他的日子还长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