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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梦里不知身是客(十)

作者:凌又年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楼下那两人的对话,刚刚进来送线报的陆一也听到了。


    他原本没太当回事,抬头却敏锐地发现,主子从昨夜一直笼在周身的杀意,似乎淡了些。


    没等他细想,就听到主子依然充满了对这个世间厌恶的冷漠嗓音,嘶哑凛然:“我亲自过去看看。”


    陆一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主子是要亲自审问今天放饵抓到的耗子,他忙应了一声亲自在前面领路。


    传言不假,否则也引不来真耗子。


    小皇帝确实病了,也确实是昨日吓的。


    但他并不是被尹阙第二次吊在慈宁宫廊下的细作吓到的,而是被他母后身上那个肖似尹阙的男宠吓的。


    慈宁宫的那位,自然不好对外说实情,也没法说,便只说是小皇帝担心母后,匆匆跑去慈宁宫探望,一进宫门,就对上了一排吐着舌头荡秋千的尸体,当场就吓晕过去了。


    当然,这是最顶层那几人之间的说辞,对外,便只剩皇帝抱恙,太后娘娘担心不已,才罢了早朝。


    宫廷里没有什么秘密,再加上本来就有人要搅弄风云,如此良机,岂会错过。


    不到一上午的功夫,摄政王尹阙逼迫太后,吓病皇上的谣言便私下里传开了。


    这之中有太后恼羞成怒后的彻底发疯。


    自然也有尹阙的推波助澜。


    处于疯癫状态中的人,行为无法预判,但也会因为无法预判,露出从前不曾被他查出来的暗处人手。


    尹阙来望月楼,是来查看谣言的推动成果,顺便捉耗子。


    这些日子,他真的烦了,要借这次的事,把那个疯女人埋下的钉子全都拔出,断了她所有手脚。


    至于那些泼向他的腌臜脏水,他并不在乎。


    但这并不表示他心情会好。


    主子心情不好,不是一天两天,只是最近尤其不好,陆一心疼也没办法给主子分担,只能在一旁默默看着,默默心疼。


    跟着主子从隐藏通道离开时,陆一突然发现,主子似乎……没有那么不开心了?


    这个念头出现的瞬间,他下意识抬头。


    只看到主子正从光明走进黑暗里,黑暗斜斜刺进来,挡住了主子冷冽的下半张脸,阳光洒在眉眼、鼻梁,那层凝固多年的寒霜,似乎都消散不见。


    下一刻,整个人便隐没入黑暗中,陆一回过神,忙抬脚跟上——刚刚肯定是他的错觉,主子情况他最清楚,没有大开杀戒,都已经是修身养性的结果了。


    兄妹二人自然不知道这些,秦伯远还因为妹妹的话没有回神。


    他怔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轻轻道:“这话,妹妹日后不要再说了。”


    秦司羽抬眼,跟二哥对视一眼后,轻轻扯起一抹无奈又了然的笑:“我知道。”


    摄政王尹阙,现在都快被打上乱臣贼子的标签了,是不是他的人先不论,替他说话,就一定会被打成贼子。


    秦司羽只是觉得,保家卫国的大英雄,那样死去,实在遗憾。


    政斗中,死亡从来不是少数。立场原因,他或许得死,但不应该是那样的死法。


    不过,秦司羽现在自己和家人的性命都还没有完全保住,也顾不得去关心权倾朝野的摄政王会如何。


    说句不中听的,人微言轻,她就是想替他说话,也没资格。


    小二很快就把菜上齐了。


    马不停蹄忙活了一上午饭都还没顾上吃,秦司羽这会儿确实饿了,但她没什么胃口。


    婚约一日不解除,头顶就悬着一把剑,压的她气都喘不过来,更别说吃饭。


    “这些菜不合胃口?”见妹妹面色淡淡,秦伯远以为妹妹是病着吃药吃的胃口不好,连平日里喜欢吃的菜也都没了胃口,便提议:“给你换几个新菜尝尝。”


    说着就要喊小二,被秦司羽制止。


    “不用,这些就挺好。”秦司羽拿起筷子:“刚刚在想事情。”


    换什么菜都一样,还是别麻烦了。


    秦伯远迟疑不定地看着她。


    秦司羽夹了一筷子狮子头放到面前的碗里,道:“二哥也吃吧。”


    人是铁饭是钢,不吃饱饭,哪有力气应对突发情况?灭门之仇,不是一朝一夕能报的,她得养好精神时刻准备着才行。


    这般想着,她强迫自己,一口一口吃下去。


    见她如此,秦伯远也没再喊小二加菜。


    强迫自己吃下一碗饭,秦司羽才放下筷子。


    用过午饭,两人并没有离开,而是要了壶碧螺春,继续在包厢里坐着。


    过了大概半个时辰,倚着窗子一直朝外面看的秦司羽眼睛一亮。


    秦伯远也朝外面看了一眼。


    “嗯?”他笑道:“母亲从灵安寺回来了。”


    正说着,就看到母亲的马车没有往回家的云街拐,而是拐去了相反方向的柳树巷子。


    秦伯远兀自错愕着,没注意到秦司羽眼底划过的欣喜。


    她猜对了,母亲从灵安寺回城后,果然会去南市寻那个瞎眼半仙儿再算一卦。


    临时实施的第五步计划也顺利,秦司羽很难不高兴。


    秦伯远只错愕了一会儿,就明白过来:“母亲这是去南市了啊。”


    不想让二哥发现,秦司羽压着激动和兴奋,轻轻点头:“应该是的。”


    秦伯远沉吟片刻,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他笑了笑,知道等会儿回家怎么跟母亲说了。


    饭吃了,茶也喝了,还看到了母亲回城的马车,秦伯远便提议回府——差不多能跟母亲前后脚到家,正好去找母亲谈谈妹妹的事。


    秦司羽装着还没喝够:“好,我把手里的茶喝完。”


    秦伯远自无不可,他也给自己又倒了一杯,慢慢喝着时,就见妹妹一直盯着窗外,也朝外面街道上来来往往的行人马车看了一眼:“在看什么?”


    秦司羽收回视线,笑笑:“好热闹,在家里闷了几天,蛮无聊的。”


    从她到望月楼,到现在,大半个时辰了,并没有瞧见纪家的马车,难不成纪书尘还没有回城?


    没有回城只有一个可能——马车没什么破损,纪书尘也没大碍,她离开后,他们照旧上山去找祇园寺的主持赴约。


    想到这里,秦司羽嘴角不自觉紧抿,脸色也凝重起来。


    若刚刚没能得手,她还得再找机会。


    这样的机会可不好碰,她没有那么多时间去等这样的机会……


    希望南市那边能如她所愿,这样,就算勉强一些,也能顺理成章把婚约解除掉。


    正思量着怎么靠她的‘梦’和卦象解除婚约,底下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她目光刚追过去,就看到守城兵在前面开道,紧接着是一辆不起眼的马车,在主街道横冲直撞,秦司羽突然意识到什么,紧紧盯着那辆越来越近的马车。


    马车普通的不能再普通,连像样的车门和窗子都没有,从望月楼下飞驰而过的时候,马车的灰布车帘被飞吹起一角,死死盯着马车秦司羽看到了里面的人。


    纪书尘双目紧闭,苍白的脸上血迹斑斑。


    没等秦司羽回神,卫队和马车已经飞速从望月楼离去。


    秦伯远也看到了,他猛地站起来:“刚刚马车上的人是纪书尘?!”


    话落他忙去看妹妹的脸色。


    就见妹妹吓傻了一样,呆呆的看着街道,久久不能回神。


    他突然不忍心喊她了。


    最后还是秦司羽自己回了神,她按捺住满腔的兴奋,微微低着头,假装坚强地跟二哥说:“我没事……就是要麻烦二哥找个人去问问,看是什么情况。”


    梦不能消除她和纪书尘原本的感情,解除婚约是因为无奈,不是因为没感情了。亲眼目睹纪书尘生死不明,不担心,是不正常的。


    见妹妹如此隐忍至此,秦伯远心疼得不行,偏生他又不能表现出来惹妹妹伤心,只能假装平静地嗯了一声。


    这么大动静楼下很快就议论起来。


    “刚刚是礼部尚书纪尚书的大公子?这是怎么了?”


    “说是去祇园寺的路上,马车翻了。”


    “人没事吧?”


    “你瞎啊,怎么可能没事,守城兵开道,横冲直撞,就是要赶紧回府救命。”


    “人都昏迷了,也不知道严不严重。”


    “看刚刚的情况,挺严重的吧……”


    “祇园寺的山路那么宽,马车怎么会翻?”


    “宽也是山路。”


    “那谁知道,倒霉吧……”


    听着下面的议论,秦司羽突然再次屏息。


    “确实倒霉,凤鸣山的山道上多少年没出过事了。”


    “哎,我怎么记得,前不久秦家三姑娘也意外落水了呢?”


    “是有这么回事。”


    “这一对是怎么回事?怎么接连出事?”


    “倒霉吧。”


    “啧,这是不是得找大仙瞧瞧啊,才刚定的婚呢,怪邪乎的。”


    “嘿,别瞎说!”


    “这怎么能叫瞎说……”


    秦司羽紧紧攥着杯子的手,缓缓松开。


    老天爷可能真的听到了她的心愿,都不用她费心思去推动,舆论居然自己就走向了她想要的方向。


    这是意外之喜。


    这份意外之喜,会让她的计划,事半功倍。


    秦司羽很激动,激动到握水杯的手都在忍不住发抖。


    哪怕她清楚地知道,那些议论大多是不怀好意的幸灾乐祸,但结果是她想要的,这就够了!


    埋在市井的耗子,骨头都轻,压根经不住拷问,尹阙都没怎么费功夫,他们就吐了个干干净净,这让一身戾气没处发泄的尹阙很是不爽,他又回到望月楼,准备再抓几个回去,就撞上了纪书尘回城现场。


    他在三楼,刚好能看清楚靠在二楼窗边的秦司羽。


    想到刚刚从陆一那儿得知,上午在凤鸣山伏击纪书尘的就是他的未婚妻——眼前这位秦三姑娘,突然觉得很有趣。


    尤其这位秦三姑娘此时兴奋地都快要掩盖不住。


    他轻轻笑了一声。


    青梅竹马?天作之合?


    所谓爱情,果然是最不靠谱,最令人作呕的东西。


    陆一走上前低声道:“主子,刚刚陆七来报,秦三姑娘还买通了一个算命的,让算命的同秦夫人说,她与纪大公子八字相克,姻缘不利。”


    原本以为秦司羽和宫里那位一样,是个打着爱的幌子的疯子,听到这话,脸上笑容一顿。


    她和那个疯子不一样,她不是想打着爱的幌子满足自己的私欲。


    她是想,退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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