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疯批摄政王共梦后》 1、梦里不知身是客(一) “姑娘,人都走了,快歇一歇,透透气。”送走纪府安排在明春苑的两个大丫鬟并四个小丫鬟,月梨赶紧过来扶自家姑娘。 这一整天,可把人累坏了。 秦司羽确实累,赤金打造的凤冠都快把脖子压断了。 听到月梨的声音,两只纤细白皙的手,从里往外掀起盖头一角,虽然知道外人都走了,她还是从盖头下小心翼翼往外看。 见屋里真的没外人在,这才把盖头又掀开一些。 大红色龙凤盖头下,露出一张绝美的脸,婉转峨眉,仙姿玉色,那双澄澈的杏眸更如九天瑶台的仙泉一般,潋滟生辉,直让人移不开眼。 饶是见惯了自家姑娘的美,月梨还是又晃了一下神。 她家姑娘可太适合这样艳丽的红了,真真是绝美无双。 喊了发呆的月梨给她把沉甸甸的凤冠和挡视线的盖头拿开,秦司羽这才细细打量起自己的婚房。 入目处,满眼的红。 枣红色的拔步床,大红色的鸳鸯喜被,红木制的比翼齐飞螺钿屏风,描金龙凤喜烛…… 和想象中一模一样。 幽香阵阵,秦司羽鼻尖轻轻动了动,屋里熏的也是她最爱的百合香。 澄澈灵动的眼底露出一抹羞涩的笑意,脸上也染上些许绯红,让本就绝美的脸,愈加明艳。 前院的丝竹声和喧嚣声隐隐传来,秦司羽下意识朝窗外看去。 暮色四合,华灯初上,满院子的红灯笼和红绸,在烛光和最后的天光下,红灿灿一片,映着院子里盛放的桃花,热闹又喜庆。 月梨凑过来,小小声道:“今儿观礼的人可多啦!” 何止观礼的人多,京城第一美人秦家三姑娘和礼部纪尚书的大公子今春探花郎的婚事,打从两家订婚,就备受瞩目,金童玉女,天作之合。来观礼讨彩头的人,里三层外三层,直把纪府围了个水泄不通。 月影端着一案几茶点,笑吟吟过来:“姑爷是真的心疼姑娘,红珠说了,这都是姑爷今儿一早亲自盯着她们准备的,生怕姑娘饿着,茶也是姑娘最爱的云尖,点心有樱桃煎、蝴蝶酥、桃花酪……都是姑娘爱吃的,姑娘想先尝尝哪个?” “那当然是都得尝尝了,”月梨笑吟吟接话,先给自家姑娘递了温帕子擦手,这才倒了一杯冷热刚好的茶:“姑娘先润润口,再尝点心。” 秦司羽含笑的眸子瞪了两人一眼,轻声道:“别乱说。” 让人听到了,多不好。 话是这么说,嘴角却不自觉上扬,含羞带怯,又是一番美。 月梨眨了眨眼,而后笑嘻嘻道:“姑娘今儿可真漂亮。” 虽然早上和喜娘一起伺候姑娘梳妆时,她就已经被姑娘的美貌震惊许久,但这会儿瞧着,又生出别样的美来。 瞧见自家姑娘把茶杯放下,月梨又端了一碟桃花酪递过去。 秦司羽捏了一块,小口小口吃着。 “你们也吃一些。”吃完手里的桃花烙,秦司羽对月影月梨二人说道。 她们俩跟她一样,今天都还没吃东西,肯定早饿了。 两人原本不答应,被秦司羽皱着眉头盯了两眼,这才站在床边,和自家姑娘一起分吃案几上的点心。 秦司羽吃了两块,就不吃了。 月梨还要劝她多用些,秦司羽只是摇头:“你们吃吧,我躺一会儿。” 也不知累的,还是激动的,虽然饿,她却没什么胃口。 月梨马上把点心放下,用帕子擦干净手,才去扶秦司羽。 怕把嫁衣压皱,秦司羽躺得很是小心翼翼。 月影要把床帐放下来,被秦司羽制止:“不用,我就躺一躺。” 还有礼没成呢,哪能真睡过去。 而且,她这会儿也睡不着。 月影应了一声,贴心道:“姑娘安心歇着,我和月梨替姑娘盯着呢。” 有人来了,她们一定第一时间把姑娘服侍好,绝不会有半点失仪。 月影稳重心细,月梨勇敢果决,两人自幼就跟着秦司羽,她们做事,秦司羽最是放心,嗯了一声,什么也没再说,只瞧着绣着百子图的帐顶,满心欢喜。 她和书尘哥哥自幼相识,婚事虽是一年前定下的,但两家早就有这个意思,她一直都知道自己会嫁给书尘哥哥,也在盼着这一日,这一日真的来了,原来是这样的欢喜。 真好,一切都跟她预想中一模一样。 明春苑位于纪府东南角,远离前院,清净不少,只有隐隐的喧嚣声传来。秦司羽原本只打算躺一会儿,没成想刚躺下没片刻,眼皮就开始打架,实在支撑不住,便闭上了眼,这一闭眼,就直接失去意识,睡了过去。 这一觉,秦司羽睡得很不安稳。 身上像是压了千斤巨石,又沉又闷,又像坐船一样,还很痛,又像坐船一样,摇摇晃晃,梦里都晕晕乎乎,心里惦记着后面还没成的礼,秦司羽想睁开眼看看什么时辰了,眼皮却怎么也睁不开。 尝试良久,最后还是放弃了,只出声询问月影和月梨。 奇怪的是,嗓子也发不出声音。 正努力让自己喊出声来,身上突然很热,像是被架在火上烤。 又累又热眼皮又沉,迷迷糊糊中秦司羽心想难不成她生病了? 只有一年前贪凉风寒时这样子过。 可今日她大婚啊,怎么能生病? 秦司羽,你要振作起来,不能生病! 强烈的信念,终于让她喊出了声,却也只是一丝含混的呻./吟。 紧随而来的就是咽喉处刀割般的刺痛。 水。 她要喝水。 月影和月梨呢? 她们干什么去了? 怎么还不过来? 不是在婚房守着她吗?怎么没一点儿动静? 而且好安静啊。 死寂一般的安静。 连那隐隐的丝竹声和喧嚣声都不见了。 前院的宴饮已经结束了? 秦司羽脑子昏昏沉沉,隐隐闻到什么味道,很呛,很浓郁,有点像檀香。 可婚房里熏的不是百合香吗? 正要再次昏睡过去,突然意识到不对劲的秦司羽,猛地睁开了眼睛。 一片漆黑。 眼睛刚适应了黑暗,秦司羽就被入目的灰沉冰冷惊得直接坐起身来,这不是她和书尘哥哥的婚房! 她本能要跑,却在下床的瞬间,跌倒在地。 浑身绵软,压根使不上力气。 秦司羽彻底慌了。 她怎么了?这又是什么地方? 正要查看一下四周,视线先落在了自己的手上。 确切的说,是覆盖在手背上的红纱。 极其艳丽的茜素红,刺得心脏狂跳。 视线随着手背上移…… 确认自己现在只穿了一件薄如蝉翼的红纱,雪白的肌肤,在红纱下,清晰可见,秦司羽只觉毛骨悚然。 怔了片刻,她忙检查自己,除了无力,并没有别的异样。 昨天晚上母亲跟她说了很多婚后的事项,尤其是有了肌肤之亲的情形,她虽没经历过,但根据母亲说的,她现在应该也没有。 还好还好,她压住心头的慌乱,不住告诫自己要冷静。 只是,她太慌了,也太无措,好半天都没能冷静下来,还是咬破舌尖用疼痛才逼着自己冷静一些。 不管这是哪里,先逃出去要紧。 有了目标,她终于镇定下来,默默查看四周,寻找生机。 可越看,她心越凉。 好、好大一个宫殿! 不管是高耸的盘龙柱,还是华贵的落地宫灯,她都只在跟着母亲参加宫宴时见过。 可她明明在纪府,在她和书尘哥哥的婚房,怎么会在宫里? 以为是在做梦的秦司羽又狠狠咬了自己舌尖一下。 锥心的痛,和满口的血腥味,让她浑身不住发抖。 不是梦,她确实在宫里…… 正惊疑不止,她突然想起来还有个地方,也有这样的大殿。 摄政王府。 念头起的瞬间,她脑子里诡异地冒出一个坊间传言,让秦司羽本就苍白的脸,更是一丝血色也无。 坊间有传,摄政王暴戾狂悖,最爱人、妻,曾掳走多位臣下之妻到自己府上肆意凌虐…… 事发后,那些人家要么咬牙认了,不认的也都死的死,流放的流放。 她其实不想把事情想得这么糟糕,可通身的无力感和灼烧感,分明就是话本子里写的那种药,还有身上红纱……以及此时的处境……除了把持朝政的摄政王,还有谁能从堂堂尚书府把她掳走? 这也太肆无忌惮了,纪家可是文官顶级门庭,摄政王这是要跟满天下为敌? 想到那一位疯子一般的行径,秦司羽闭了闭眼,不敢再深想, 她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 她得赶紧逃。 手心在冰凉刺骨的金砖上蹭出血丝,火辣辣的痛没让她迟疑半分,反倒让她更加清醒。 殿门口肯定有人把守,秦司羽起身后直奔距离最近的窗子。 只是宫殿的窗子太沉,她又实在使不上力气,急的掉眼泪也没能把窗子打开。 就在她想把窗子撞开时…… 嘎吱一声,大殿厚重沉闷的木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秦司羽僵了一瞬,近乎惊悚地转头看过去。 今夜无风无月,廊下挂着的羊角灯散着幽光,落到来人脸上。 看清楚的那瞬间,秦司羽心底里最后一丝希望也破灭了。 真的是摄政王尹阙。 一身玄色单衣,满身煞气,只站在那里,就让她胆寒,和记忆中那个她曾经最崇拜的战神,有点不太一样。 一阵风吹过,羊角灯随之晃动,一束光掠过他冷沉的眉眼,和秦司羽惊慌的眸子对上。 光影继续掠动,她看到他身后有一排身影在风里晃动。 吊着脖子,挂在廊下。 秦司羽瞪大了眼睛,无边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那都是……死人。【】 2、梦里不知身是客(二) 屏息好一会儿,她才拼命让自己从无边的恐惧中回神。 她移开视线,强迫自己不去看那一排晃动的身影,用指尖刺进掌心的痛勉强保持清醒。 士可杀不可辱,她秦家的女儿,绝不受此凌辱。 想到这里,她突然就不慌了,目光猛地落到距离自己最近的落地宫灯上。 直接三两步扑过去,摘掉灯罩,拿起烛台,直接往脖子上刺,整个动作没有一丝迟疑,连贯又决绝。 预想中的疼痛没有传来,紧闭双眼的秦司羽在颤抖中睁开眼,看到的是一双因为愤怒而充血的眸子。 秦司羽怔住,直到有什么热热的东西滴到脚面上,她才轻颤着眼睫看过去。 先看到的是一只青筋暴起的手,正死死抓着她刺向脖颈的烛台。 因为用力,那只手被烛台边缘刺破,血正一滴滴往下砸。 一直养在闺中的秦司羽何曾见过这样的场面,顿时吓得松开烛台连退两步。 尹阙很生气,连呼吸都很重很沉,在她退开后,随手就把烛台扔到远处。 咚。 一声巨响,秦司羽也跟着哆嗦一下。 他、他这是不满自己寻死,准备用强? 正决心咬舌自尽的秦司羽,听到他森冷暗哑的嗓音在她耳边响起: “你走吧。” 秦司羽以为自己听错了。 尹阙神色依然冷沉,冲天的煞气越发猎猎。 他瞥了她一眼:“还有一刻钟,王府落钥。” 秦司羽终于回过神来,她没有听错,尹阙确实要放她走。 虽然怀疑他可能是故意戏耍自己增加乐趣,可此时此刻,没有选择的秦司羽顾不得那么多,她拔腿就往外跑…… 刚跑出两步…… “等等。” 秦司羽全身血液再次凝固。 她没敢转身,正绝望着,身上突然一沉,低头就看到一件男式黑色披风正正落在她身上。 秦司羽:“?” 她不太懂尹阙是什么意思。 “给你了。” 暗哑的嗓音依然冰冷彻骨,秦司羽迟疑一瞬,到底还是忍着恐惧回头看了一眼。 尹阙还是那样站着,正背对着自己,窗边的灯烛被自己拿掉后,光线也昏暗下来,她有些看不清,但隐约从背影中看到了当年的战神模样。 她不想沾他的东西,可若是披着这身红纱回去,就算清白还在她也活不成了。 满心里只有‘逃’一个念头的秦司羽,没有时间细究他为何要送自己披风,三两下拢好身上过于宽大的披风,便大步往外跑。 跑到门口时,忍着恐惧没有抬头看廊下挂着的人,只盯着自己脚下狂奔出了大殿。 她就这么咬着牙,一鼓作气,一直跑,跑,跑! 奇怪,堂堂摄政王府,居然没有一个守卫和下人,安静的好似一座坟墓。 坊间传言,尹阙手段残暴肆虐,极致疯批一个。 难不成这也是他暴虐的一环? 明明在逃命,脑子里却杂念不断,越告诫自己要专心,念头就越发散。 那些传言,那些曾经偶遇尹阙的过往,走马灯一样,不住在脑海浮现…… 不管了,跑就是。 她一咬牙,再次提速,因为夺命狂奔,秦司羽胸口疼的要炸开。可她不敢停,生怕一停下来,就会被尹阙抓回去…… 终于,她顺利跑出了摄政王府。 出了摄政王府也不代表就安全了,她又一口气跑向朱雀东街,那里通往纪府。 又跑了好久,依然没有人来抓她,可秦司羽依然不敢松懈,哪怕胸腔下一刻就会炸开,她也不要命地往纪府跑。 只要回了纪府,她就安全了。 怀着这个念头,她终于跑回了纪府。 看到纪府正门两旁挂着的红绸,秦司羽眼睛瞬间就红了,哆嗦着拍开门后,她没顾上看开门的下人一眼,便快步往里走,颤着嗓子问:“大少爷现在在哪?” 开门的是二管家,神色近乎惊悚地看着她:“在前书房。” 看到二管家震惊的神色,秦司羽慌乱的心,稍稍平复了些。 看来书尘哥哥按下了她失踪的消息,所以二管家看到她才会这么惊讶。 她急切又感动,立刻往书房的方向去——她曾来过纪家好多次,婚前纪书尘更是送了她一份手绘的纪府格局图,她知道前书房在哪里。 她一走,二管家便赶紧吩咐人去给老爷少爷传信。 纪府灯火通明,越靠近书房,灯火越亮,落在秦司羽身上、脸上,有种久违的暖意,看着满府的红绸红灯笼,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她终于从森寒的地狱回到了温暖的人间。 远远看到还穿着大红喜服的纪书尘,秦司羽强撑的坚强瞬间决堤,眼泪哗一下便落了下来。 “书尘哥哥!”她哑着嗓子喊出一声哭腔,就朝他扑过去。 温暖坚实的怀抱,让秦司羽后知后觉害怕起来,泪水断了线的珠子般一直往外涌。 不知道哭了多久,她感觉自己肩膀被扶住,因为还有要紧的话要跟书尘哥哥说,便她顺势起身,正要同他说摄政王尹阙做了什么,眼前黑影一闪。 砰一声巨响,震耳欲聋。 接着就有什么热热的东西从额头流下来,流进眼睛里,一片猩红,视线也随之模糊。 她一愣,正不知怎么回事,就看到书尘哥哥手里拿着一块砚台,再次砸向了她。 砰,又一声。 秦司羽瞪大眼睛,惊疑地看着面色狰狞的书尘哥哥,直愣愣往后倒。 砰,又一声巨响。 秦司羽想要跟他说,她没有受辱,她是清白的,可一张嘴,血就不住往外涌,她呼吸也急促起来,压根发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 她不明白。 也很愤怒。 错的明明不是她,为什么要她死? 而且,她明明是清白的啊! 书尘哥哥不是最爱她了吗,为什么能一下下朝她脑袋狠砸,那方砚台,还是上个月她送他金榜题名的贺礼。 就算是怀疑她对不起他,也总要听她分辨一句,她想不明白…… 一直到死,秦司羽都没想明白。 但死后,秦司羽就明白了。 不是想明白的,是看明白的。 她飘在半空,看着死不瞑目躺在那儿的自己,听到纪书尘冷声吩咐自己的书童和大管家把自己绑在石头上,和月影月梨一起,沉到府中荷塘,吩咐完,就对打开书房门,从里面走出来的纪尚书说道:“父亲,怎么办,司羽现在回来了,宫里也不知道是个什么情况,寅时一刻,还行动吗?” 没等纪尚书开口,纪书尘寒着脸继续道:“尹阙现在肯定已经知道是我们和太后娘娘联手做局陷害他掳走我的新婚妻子,不能给他反应的时间,我们得把行动提前,否则,一旦他有了防备,再想拿下他,就更难了……” 轰一声。 飘在半空中的秦司羽还在为没了气息的月影和月梨落泪,听到这话,整个魂直接炸开。 和太后联手? 做局? 陷害? 成了游魂的秦司羽,耳边嗡嗡作响什么都听不到了,眼前更是越来越红,整个魂都只剩下愤怒。 很快她就看到纪书尘联合了曾经也被尹阙掳走妻子的金吾左卫指挥使赵侃,直奔摄政王府。 纪书尘打的口号是,救回自己被摄政王掳走的新婚妻子,抗议摄政王的暴行。 被愤怒灼烧的秦司羽看着这一幕,只觉得可笑,纪书尘如此能装会演道貌岸然,她以前居然眼瞎心瞎一点儿都没察觉。 她看到金戈铁马。 她看到卫队集结。 …… 她看到摄政王府火光冲天,血腥味随风传来越来越浓郁。 这一刻,秦司羽迫切希望尹阙赢。 哪怕所有人都说他是乱臣贼子,暴虐狂悖,她也希望他赢。 然而没等到她看到结果,京城西北角,突然燃起冲天的火光,心有所感的秦司羽扭头看过去。 那是她家所在的兰桂巷。 一个念头爬上心头,秦司羽几乎疯了一样往兰桂巷赶。 快一点再快一点…… 成了鬼魂的秦司羽速度其实很快,但她还是晚了。 不是晚了一时半刻,是晚了一个晚上。 秦家满门被灭,此时的大火,只是为了毁尸灭迹,外加用秦家几十条人命,掀起更大的浪潮,钉死尹阙。 “秦三姑娘花容月貌,果然还是没逃出那位的手心……” “谁说不是呢,原以为许了尚书府就安全了。” “可惜啊,一家子都被灭口了。” 听到动静出来查看的街坊邻居,纷纷议论起来。 秦司羽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飘进家门的。 只低头看了一眼,便血泪横流。 父亲母亲,大哥二哥,大嫂二嫂,侄子们,还有……她那才五岁的小侄女依依。 小依依双眼紧闭,苍白的脸上沾着刺眼的血迹,手里还攥着一根糖葫芦。 她认了出来,那是依依昨天不舍得她嫁人,她为了哄她亲手给她做的糖葫芦,她没舍得吃,一直当宝贝放着。 哪怕成了鬼魂。秦司羽依然心痛难当。 她还记得早上,她跟小侄女说,后日她就会归宁回家,让她在家等着她,小侄女还笑着跟她拉钩。 怕误了吉时,她甚至都没有抱抱小侄女。 她再也抱不到了。 滔天的恨意,直冲云霄。 她好恨好恨。 什么青梅竹马一见钟情,都是假的,都是纪书尘谋划好的! 她和她的家人,都只是纪书尘以及纪家手中的棋子。 他、他们要扳倒尹阙,拿她和她的家人献祭。 一群禽兽不如的东西。 想清楚一切,秦司羽眼前再次一片血红,恨得要炸开。 若有来世,她一定活剐了纪书尘这个畜生! 轰隆隆,平地突然炸雷。 已经被仇恨和杀意充斥的秦司羽,抬头看了眼直冲她而来的天雷,露出一抹嘲讽的笑。 恶魔在人间横行,枉死的她只是恨上一恨,居然要挨雷劈? 好不公! 轰隆隆—— 井口粗的雷电直直朝她劈来。 秦司羽眼前白光一闪,视线开始混沌。 天昏地暗间,她好像看到尹阙输了,万箭穿心,死在这个春夜里…… 他死前,好像把她从荷塘里挖了出来,入土为安。 再次骂了一声老天,便陷入黑沉沉的混沌中。 她这是魂飞魄散了? ** “姑娘怎么还不醒?” “这都好几天了,可怎么好呢。” 迷迷糊糊中,她听到了月影和月梨的声音。 月影和月梨的魂魄来找她了? 秦司羽先是一喜,但想到两人死时的惨状,心中又是一酸。 “小姑姑!” 小侄女清脆的嗓音传来,秦司羽萎靡的精神顿时一振。 她着急忙慌地找小侄女,她要好好抱抱她,哪怕是鬼魂…… 她使劲挣扎,终于艰难地睁开了眼。 一睁开眼,就看到了她那粉雕玉琢的小侄女,正朝她扑来。 秦司羽下意识伸手接住了她。 很实在的一个小团子,暖暖的,软软的。 鬼魂抱起来居然和活着的时候一样,既有实体,还有温度。 这让秦司羽贪恋地把小侄女又往怀里使劲抱了抱。 “小姑姑,你抱太紧啦,我快不能呼吸啦……” 秦司羽忙松开手。 刚一松手,小侄女就从她怀里滑走,举着自己手里的蝴蝶纸鸢给她看:“这是我亲手做的纸鸢,等会儿我要在院子里放纸鸢给小姑姑祈福,希望小姑姑早日康复。” 秦司羽愣在当场。 纸鸢? 祈福? 这不是她十五岁花朝节贪玩落水生病时,小侄女为她做的事情吗? 她记得有人说过,人死后会不自觉回忆活着时的美好画面,所以她现在是在回忆生前? 看着记忆中,玉雪可爱,机灵乖巧的小侄女,再一想到小侄女的惨死,秦司羽不禁泪流满面。 “呀!” 小依依忙丢开手里的纸鸢,手脚并用凑过来,用她软软的小手笨拙地给小姑姑擦眼泪。 “小姑姑怎么哭了呀,是还难受吗?依依给小姑姑吹吹,吹吹就不难受了……” 月影也递过来温帕子,记得不行:“姑娘是哪里不舒服,我这就去回禀夫人,请陈大夫来。” 秦司羽没有接帕子,也没有开口。 只任由泪水滚落。 “姑娘,”月梨从外头进来,一脸欢喜:“纪夫人和纪大公子又来探望姑娘了,这会儿正在花厅喝茶呢。” “怎么哭了?”瞧见屋里的情形,月梨不解,也问出了同样的问题:“可是身体不舒服?” 她从没见姑娘哭成这样子过。 沉浸在悲痛中的秦司羽,听到‘纪夫人’‘纪大公子’几个字眼,哭声顿住。 盯着月梨问:“你说谁来了?” 月梨有些被自家姑娘愤恨的神色吓住,迟疑片刻,轻声道:“纪夫人和纪大公子。” 秦司羽脸色顿变,他们居然还敢来?! 就在她要去把畜生撕碎时,突然意识到了不对劲。 她死的时候,纪书尘正春风得意,并没有死,怎么会来找她的鬼魂? 她抬手摸了摸脸,热热的,软软的,她又使劲掐了一把,好疼…… 意识到什么,她直接下床往外跑,跑到院子里,阳光下。 看到自己的影子随着她的动作也跟着动,秦司羽震惊当场。 她不是鬼魂。 正疑惑到底是怎么回事,听到慌乱的脚步声,抬头就看到惊慌不已追出来的小侄女还有月影和月梨。 她们也都有影子。 她迟疑着,颤声问:“今天是什么日子?” 月影被月梨问的愣住,两人对视一眼,而后月影轻轻道:“今儿是小姐落水的第三天了。” 秦司羽:“盛平六年,二月十八?” 盛平六年,她十五岁,二月十五花朝节出游时落水。 刚刚月影说今日是她落水的第三天,那就应该是二月十八。 月影和月梨又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慌乱和担忧。 “嗯,”月影点了点头:“今日是二月十八,姑娘,你怎么了?” 虽然不明白自己为什么重回到了一年前,回到了刚与纪书尘订婚不到一个月的一年前,但怔愣中的秦司羽,还是笑了。 真好,大家都还活着。 眼看姑娘又哭又笑,又是跑到院子里转圈圈,又是问日子,月影月梨可是吓的不轻,忙过来扶她:“姑娘,外头冷,快些回屋躺着,身子还没好全呢。” 但紧跟着,就听到月梨对月影说道:“姑娘今儿怕是不方便,我去跟夫人说,请纪夫人和纪大公子先回去吧。”顺便赶紧跟夫人回报姑娘情况不对快请大夫来。 秦司羽从欢喜中回神。 苍白的脸上,布满冰霜:“等等。” 她喊住要去花厅回话的月梨。 月梨:“姑娘?” 秦司羽强压住涌上来的恨意,对月影和月梨说道:“给我梳妆,我去花厅见他们。” 嗓音冰冷,面色也沉得厉害。 月影和月梨没多想,只以为自家姑娘是病还没好,精神不济,再想到刚刚的情形,便一起劝她,身体还没好,今儿就先不见客了…… 秦司羽打断了她们的劝说,只沉着脸让她们给自己梳洗。 她发过誓,若有来世,一定活剐了纪书尘。 现在虽然还没有头绪怎么活剐了他,但总要先会一会这个披着人皮的恶鬼。【】 3、梦里不知身是客(三) 为了大婚夜那一击,纪书尘布局多年,装那么久也不露破绽,可见其心思恶毒又缜密。 秦家只是一个小小的文官门庭,如今家中官职最高的是她父亲,如今也只是从四品的国子监司业,尚书府枝繁叶茂,想要撼动文官顶级门庭的纪家,极其不易。 但这并不能让秦司羽退却,只让她更加冷静。 不容易撼动,她就徐徐图之。 终她一生,总能找到法子达成誓言。 就算一直找不到妥当的法子,大不了她以身入局,一换一,亲手解决纪书尘这个畜生,也不枉重活一回。当然,这是没有办法中的办法,现在还没到这个地步。 若是能再早回来一个月就好了,那时她还没有同纪书尘订婚,路子要更好走一些。 不过能有个重来的机会,她已经很知足了,至少给了她改变未来的机会。 她和纪书尘的婚期是明年三月初六,离大婚还有一年的时间,足够她好好谋划。 眼下最要紧的,是先把婚约解除掉。 全家几十口性命现在全在她身上,为了家人,她必得小心应对,哪怕再恨,也不能在还没万全把握时,露出端倪。 先探一探纪书尘如今是什么情况,她再好仔细思量下一步该怎么走,知己知彼方能灵活应对。 梳洗的间隙,秦司羽已经稳住了心神,因为有了目标,往待客的花厅去的时候,她情绪已经恢复稳定。 然而,她还是高估了自己的定力,也低估了自己的恨。 还没看到仇人,只是刚踏进花厅听到纪书尘向母亲询问她的病情,秦司羽浑身的血液便立刻沸腾起来。 杀了他。 杀了他!!! 全身的血液沸腾着叫嚣着,滔天的恨意,让她把掌心都抠破了。 “姑娘?”察觉到不对劲,搀扶着她的月影小声询问,嗓音里都带上了浓浓的担忧。 秦司羽站在那,竭力平复情绪,好半天才找回五感,她闭上眼,深呼吸。 二月的天,虽已入春,却还带着寒意,冷冽的凉气,缓缓抚平她沸腾的怒火,良久她才从仇恨中回神。 “没事,”她看月影一眼,给了她一个苍白的笑:“扶我进去吧。” 月影只当她是身子没养好不舒服,心疼坏了,小声劝她:“要不还是回去吧,纪夫人和纪大公子不会介意的。” 昨儿刚下过雨,还是挺冷的。 秦司羽轻轻摇头,抬脚进了门。 月影没办法只能跟上,小心搀扶。 哪怕有心理准备,在看纪书尘时,秦司羽脸上表情还是变了变。 好在这会儿她正病着,脸色本就苍白虚弱,落在旁人眼里,也只是病中体力不济。 一身月白圆领袍的纪书尘也在她看过来时,转头看过去。 四目相对的瞬间,且欢喜且担忧的纪书尘怔了一瞬。 是他的错觉吗?三妹妹看他的眼神,好像与往日不太一样了…… 秦司羽很快就压下了心绪,微微垂眸,作出平日两人相见时才有的神态,让迟疑的纪书尘,只看到了她的虚弱。 果然是错觉,看着脸上没有一丝血色的秦司羽,纪书尘眨了眨眼,脸上、眼底盛满了疼惜。 这落在别人眼里,是感情深厚,但在秦司羽看来,她只觉的齿冷和恶心。 好一个披着人皮的恶鬼,真是能装。 若非重活一世,知道他的谋划和心机,秦司羽都没办法从他神色中分辨出来,难怪上辈子她和家人会在他的算计下死的那样惨。 不是她和她家人愚蠢,实在是纪书尘心机太深太恶毒。 怕对视久了自己会忍不住泄露真实的心思,秦司羽忍着不适收回视线。 “天儿这么冷,你这丫头,怎么还过来了?”见两人的眉眼官司结束,纪夫人赶忙过来拉她的手,神情语气俱都心疼不已。 秦司羽不着痕迹躲开了纪夫人的手。 纪夫人愣了一下。 秦司羽恍若未觉,只垂眸,规矩地行了个万福礼:“见过纪夫人。” 纪夫人只当她书香世家最看重礼节,也没多想,心疼之余,忍不住赞道:“真是个知书达理的好孩子,你还病着呢,不必多礼。” 秦司羽心底冷笑,面上只轻轻道:“夫人谬赞,这都是应该的。夫人快请坐。” 纪夫人坐了回去,秦司羽也挨着母亲落座。 坐下后,她强忍着没有抬头去看眼睛一直黏在自己身上的纪书尘。 上辈子,纪书尘也总是这样看她,专注又深情,那时她满心里都是羞涩的欢喜和甜蜜,现在她只觉得自己是被一只毒蛇盯上,浑身恶寒。 还是听着母亲温和的嗓音,秦司羽才觉得舒服些。 见女儿状态不好,秦母心疼地牵过她冰凉的手,裹在掌心,宝贝一样轻轻攥着,给她暖手。 熟悉的疼惜和温暖从手掌传来,秦司羽突然想落泪。 只是这泪被纪书尘打断了。 “三妹妹身子可好些了吗?” 一直盯着秦司羽,也没再等到她抬头看自己,纪书尘没忍住,主动问出了口。 今日过来,本就是探望她的,只是打着拜访秦夫人的名号。两家已经走动多年,两人婚事也已经定下,这般问一句,不算逾矩。 听到他的嗓音,秦司羽浑身一僵。 她掩饰得很好,旁人压根没发觉到她的不对劲,但母亲天然对子女情绪敏感,尤其这会儿,又握着女儿的手。 秦母看了女儿一眼。 眼中带着微不可查的诧异。 秦司羽没有抬头,只轻轻嗯了一声:“好。” 她当然好,不仅她好,她的家人以后也会很好很好! 听着她虚弱的嗓音,纪书尘眉心轻蹙:“那就好,病去如抽丝,三妹妹万万好生将养。” 秦司羽到底还是抬头朝他看了过去。 纪书尘出身尊贵,相貌亦是人中龙凤,任何时候都是一副温文尔雅的翩翩公子,温声说话时,总能轻而易举就让人不自觉注目,满京城倾心他的贵女不在少数。 但他眼里只有她,让少女怀春的她,彻底沦陷。 上辈子,秦司羽的目光就总是不自觉追着他。 而他每每发觉,也都回温柔地回她深情,正如他此时的神色,深情谴倦,让人看不出一丝端倪,这个发现让秦司羽心头更冷,也更加冷静。 敌人手段非常,她务必要谨慎行事。 在心里又告诫了自己一番,秦司羽终于扯起了一丝笑来:“好。” 这一笑,如冬雪初融,桃花初绽。 见她笑,纪书尘也跟着笑了。 秦司羽:“……” 她佯装羞涩低下了头。 两位母亲对视一眼,彼此眼中都带着笑意,纪夫人温声道:“女孩家娇贵,是得好生养着才是,我带了些温补的药材,你先吃着,若吃着好,我再给你送。” 秦司羽羞涩道谢:“让伯母费心了。” 这一家恶鬼,都把人皮披得炉火纯青,又谋划多年,轻易只怕不肯解除婚约,她得用点手段才行。 在婚约解除之前,万不能被他们察觉,否则,只怕他们为达目的,会用更恶毒的手段对付她和她的家人。 倘若纪家死活不同意解除婚约…… 想到这个可能,秦司羽呼吸顿住。 片刻后,她轻轻吐息。 没关系,真到了那个时候,大不了她拉着纪书尘一起去死,至少她的家人都安全了,这本来就是她最坏的打算。 纪夫人盯着自己的准儿媳,越看越满意,笑盈盈道:“说这话就太见外了。” 冷静下来的秦司羽,低着头又轻轻嗯了一声。乖巧,又有少女应有的羞涩。 因为她还在病中,纪书尘母子并没有待太久,又寒暄了几句,两人便提出告辞。 秦母起身相送,秦司羽也跟着起身。 两位母亲对视一眼,心知肚明,便故意给两个小辈留了个说话的机会,相携着走在前面,纪书尘看懂了,放缓脚步同秦司羽并行。 秦司羽视线落在回廊边摆着的春和景明盆栽,直想搬起花盆现在就砸死他。 “你还好吗?”耳边传来纪书尘温柔关切的询问。 “还好。”她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听她语气淡淡,很是提不起精神的样子,纪书尘皱着眉头,心疼不已:“你身子还没好,别送了,好好歇着,我会找机会多来看你的。” 以往听到这样的话,秦司羽都很是欢喜,于是她扯起嘴角,语气里也带了几分欢喜:“好。” 看着她垂着的眼眸,纤长的睫毛在日光下轻轻颤动,小脸雪白,纪书尘心尖尖都快化了,脸上的心疼更是凝为实质。 他真恨不能替她受了这场罪。 秦司羽眼风里看到,捧着手炉的手再次收紧——这个人太可怕了!装得跟真的一样! 她需要一个契机,一个能让她自然而然提出解除婚约而不被怀疑的契机。 可她来的路上已经从过往记忆中搜寻了一遍,并没有寻到这样的契机。 来的路上她就在想,若实在没有契机,那就主动创造契机。 现在,她大病一场,就算是一个契机。 她不想,也不敢失去这个机会,因为她不知道后面会不会发生什么突发事件,让她来不及谋划。 谨慎的同时,她也得想办法尽早摆脱婚约,机会不会从天而降,她要时刻准备着。 这也是刚刚月影和月梨都劝她,她坚持要来一趟的缘由之一。 只有见面,有了交集,才能顺理成章发生的点什么。 眼看着要到垂花门,电光火石之间,秦司羽脑中灵光一闪,她不着痕迹往月影身边挪了半步,而后瞅准时机,两眼一闭,朝月影身上倒去。 “姑娘!” 本就担心自家姑娘身体的月影月梨一直寸步不离跟着,眼睛更是不敢移开一寸,眼见姑娘不对劲,两人已经本能伸手抱住了昏倒的秦司羽。 但秦司羽倒的果断又实在,月影和月梨还是没搂住,三人直接翻出了栏杆,齐齐倒在天井里。好在月影月梨足够小心,两人垫着,没让自家姑娘摔着。 纪书尘慢了一步,想伸手时,月影月梨两人已经把秦司羽紧紧护在怀里,在他往前踏出一步时,主仆三人已经摔到在地。 他面色一变,大步跨过栏杆进了天井,就要查看,月影月梨死死把人护着,他愣是没找到下手的地方。 这么会儿的功夫,走在前面一直留意着后面动静的秦母也已经飞快折返回来。 “阿乐!”秦母吓坏了,一边唤女儿的小名,一边吩咐人赶紧去请大夫,这边又赶紧让人把女儿挪回屋里。 一阵人仰马翻。 纪书尘母子也担心坏了,但眼下也不是招待他们的时候,更不是送客的时候,况且,纪书尘母子也不放心现在走,两人便再次返回花厅由秦母身边的管事妈妈陪着,等了大半个时辰,得了大夫‘无大碍’的诊断后,这才忧心忡忡离开。 一直到上了自家马车,纪夫人这才捂着心口道:“还好没大碍,这要是因为来见我们病的更重,可怎么对得住人家。” 纪书尘也目露担忧,只道:“明日我再派人来看看。” 顿了顿,他又道:“我这两日去一趟白岩寺。” 白岩寺是本朝国寺,在城东,香火极旺。 纪夫人闻言点点头:“也好,去求佛祖保佑那孩子早些康复,我也能安心些。” 皱眉沉思的纪书尘也跟着嗯了一声,马车启动的瞬间,风把车帘掀开,纪书尘看了眼秦府的大门,不知道为什么,心头突然涌上些许不安。 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可仔细回想刚刚在秦家的一切,又找不出到底哪里不对劲。【】 4、梦里不知身是客(四) 秦司羽不是没想过跟家人坦白一切,全家一起想办法,肯定要比她一个人单打独斗效率要快。 但知道的人多了,就有可能露出端倪,父亲母亲还有两个哥哥都那么疼爱她,知道真相后,有极大的可能会冲动行事,尤其是二哥,她真怕二哥愤怒下会忍不住对纪书尘动手。 他们家远远比不上纪家,她害怕因为提前透露让纪家生疑,会给家里带来灾难,思量许久,秦司羽最终决定,先不说,她先自己把婚约解除。 就算最后真的出现什么纰漏,也全都在她一个人身上,牵连不到家人。 婚姻大事,最要命的,莫过于八字不合,两人相克。她想在八字上下功夫。 这是最容易操作,也最能让人信服不起疑的理由。 订婚前,两人合过八字,是相合的,以上辈子的经历来看,秦司羽怀疑纪家在八字上动了手脚。 她现在要想借两人相克,就得周密谋划,不能突然提出相克,这太突兀,容易被人怀疑,她准备制造一些‘意外’,让两人相克顺理成章浮现。 刚刚那一摔,便是她计划的第一步。 先有两人一碰面,她就身体不适晕厥昏迷的事端做个种子,再循序渐进,最好是能让纪书尘也出一些意外,等后面明确提出两人相克时,更容易让人信服。 刚刚的晕厥昏迷是装的,她的身体自然如大夫所说没有什么大碍。 大夫便只开了几剂太平方吃着。 秦母却担心不已,还心疼得落了泪。 秦司羽当然知道母亲有多爱自己,惹得母亲落泪,她心里也有些愧疚,只是戏还要演,她装出虚弱不适的样子,对握着自己手的母亲虚弱开口:“不知道为什么,一看到纪家伯母和纪家哥哥,我的头就很晕。” 此时的她和纪书尘深情不许,两情相悦,贸然转变态度,提退婚,太反常了,除了演戏假装晕厥,她还得给熟悉的人做心理暗示。 她要隐晦地往她和纪书尘相克上引,这是计划的第二步。 秦母不知缘故,便宽慰她:“大夫说了,你现在身体虚,又受了惊,养养就好了,别多想。” 过犹不及,秦司羽便没再多说,只点了点头:“娘,我想睡一会儿。” 秦母便把女儿的手塞进被子里:“那你睡吧,娘守着你。” 趴在床边的小依依也脆生生开口:“小姑姑,我也守着你,你不要怕,睡醒了,你就好了。” 身体是真的还没好全,虚弱也是真的虚弱,再加上刚重生归来,心力也消耗太过,秦司羽这会儿确实疲累不已,在母亲和小侄女的看护下,很快就睡了过去。 刚睡着,就发现自己置身火海,四面八方,天上地下,目光所及之处,都是火。 无边无际的大火。 还充斥着浓郁到让她呼吸困难的檀香味。 秦司羽揉了揉鼻子,四下张望,很快就知道自己是在做梦,奇怪的是,她并没有醒过来。 以往每次梦里的自己意识到自己在做梦就会醒过来,今天却是个例外。 她只当自己还忘不掉重生前秦家满门被灭大火冲天的那一幕,所以梦里也是冲天的大火。 她又四下看了看,火虽大,却只在周身燃烧,并不沾她身,身上的青罗流星裙都半分没受损。 正要走出火海,眼风里突然瞥到大火中有个人影若隐若现。 梦里还有其他人? 秦司羽迟疑片刻,还是被好奇心驱使,朝那个人影走过去——主要是梦里,也没什么好顾忌。 走近了才发现,那个人正在被大火吞噬。 火舌咆哮着,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出是个男人。 身上穿的是一件墨黑色织银万字纹罗衣,正和他的头发一起,被大火吞噬、燃烧,卷起的火舌窜出三丈高,秦司羽脸色顿时就变了,马上查看自己的头发和衣服。 还好,她的衣服和头发没有被烧。 为什么同样是在梦里,她没事,这个男人却被火真实的烧着? 哪怕是在梦里,也会很不舒服吧? 正这般想着,一阵狂风卷来,火舌跳跃,露出了男人因为大火而扭曲了空间看不清的脸。 秦司羽:“……”虽然看不清,但她能感受到,他很难受。 正犹豫要不要在梦里救人,瞥见男人因痛苦而紧握成拳的手,血脉崩断,鲜血横流。 秦司羽愣了一下,不再迟疑,转身就去找水救火。 还真让她找着了,她找了没多远,就看到一个大池塘。 快步跑过去,拿起池塘边的木桶就打水回去浇在已经成了火人的男人身上。 火太大了,一桶水浇上去,对火势没有丝毫影响,秦司羽又打了一桶水…… 提了不知道多少桶水,火势依然没有变化,秦司羽累得跌坐在地,大喘着气看还在大火中焚烧的人,就在她以为人已经被烧死了时,那个人的手指动了。 秦司羽以为自己累出了幻觉,再仔细一看,又动了。 她顿时精神一振,立刻爬起来,继续打水。 在她锲而不舍的努力下,男人身上的火势终于小了一些,能看清楚身形,看着居然有一丝熟悉感,好像在哪里见过,但又想不起来。 奇怪的是男人的脸依然被火舌缭绕着,看不清长相。 梦从来都是光怪陆离,也不奇怪。 “喂?”她喊了一声。 男人似乎睁开了眼,直直盯着她。 秦司羽迟疑着问:“你还好吗?” 话出口她就意识到自己说了句废话,烧成这样,怎么可能好? 不过…… 秦司羽突然反应过来,现在是在做梦,梦里都是假的。 但他现在看着真的很不好,秦司羽想了想,又走近了些,去查看男人的情况。 原本一动不动的男人,突然偏了下头,脸上还在缭绕的火舌也随着他的动作狂舞,刚凑近的秦司羽正正对上,吓得她猛地退了好几步,木桶也从手中脱落,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男人视线落在木桶上一瞬,转而又抬眼看她。 虽然看不清他的神情,但秦司羽就是很确定,他就是在看她。 这就罢了,她心底里还冒出了一个匪夷所思的念头——这个男人,是真的,活的。 不是梦里虚构的,而是活生生的人。 这个想法把秦司羽自己都给惊到了。 怎么可能呢? 她明明是在做梦。 但一想到自己都能重生,也没什么不可能了。 见男人又看了一眼地上的木桶,秦司羽迟疑片刻,最后还是捡起了桶:“还要水是吗?” 不管他是真是假,姑且把他当成真的,救人一命,全当给自己和家人积德。 男人没动,也没说话,但秦司羽就是明白,他说是。 她转身又去打水。 感觉过了有一辈子那么久,池塘的水都被她打完了,男人身上的火舌终于消散殆尽,秦司羽也累得瘫在地上,像块抹布,摊在那里,一动不动,良久她才抬手抹了把从额头流进眼睛的汗,正要好好去看看男人长什么样…… “小姑姑!小姑姑……” 小侄女带着哭腔的嗓音突然从耳边传来,秦司羽心头一惊,直接睁开了眼。 见小姑姑醒了,急的脸都红了的秦依依马上扑过来抱住她:“小姑姑你终于醒了,你刚刚做噩梦了。” 秦司羽想要抬手抱住小侄女,却发现胳膊酸的压根抬不起来。 跟梦里打了一池塘水累瘫在地时的疲累感一模一样。 奇怪,梦里的感受也会带到现实? 没等她细究,小依依就献宝似的从自己的小荷包里掏出一把剥好的松子仁:“这都是我刚刚给小姑姑剥的,快吃吧。” 胖嘟嘟肉乎乎的小手捧着一把圆润的松子仁,秦司羽心头一暖,撑着疲累,笑着坐起来把小侄女搂在怀里,姑侄俩分吃这一把松子仁。 与此同时,摄政王府,泡在冰水中的尹阙猛地睁开了眼睛。 原本因为药性燃起的欲./火烧的血红的全身,此时已经褪去,只剩青灰,唯有眼底因为愤怒,还跳动着火光,与身旁那个半人高还在明明灭灭燃着檀香的香炉交相辉映。 “主子。”见人醒了,陆一捧着衣物过来伺候。 尹阙却没动,只是靠在浴桶边缘,眉心紧锁。 刚刚的梦,有些奇怪。 陆一便默不作声候在一旁。 好半晌之后,他听到主子裹着戾气的嗓音响起:“太后既然不喜欢安生日子,地牢里那些,也全都送去慈宁宫,继续吊在她寝宫门口,让她好好欢喜欢喜。” 陆一面无表情应声,把衣物放到一旁圆凳上,静默无声退出去办事。 房间里再次沉寂下来,只余半人高的香炉里飘出的缭绕烟雾,默默吞噬一切。 慈宁宫里则是另一番喧闹。 再次谋划失败的太后,雷霆震怒,砸了满殿东西,怒气冲冲要拿执行任务的宫人问罪,推开门就看到廊下吊了一排宫人。 正中间是她的心腹宫女绿瑶,那双褪去生机的眼睛,正瞪圆了,从上往下,直勾勾看着她。 太后:“……” 她瞳孔来回收缩,又气又怒,粗粗喘了好一会儿气,这才转身回去,把殿内余下不能砸的,也都砸了个遍。 尹阙! 你这个混蛋! 你怎能如此对我! 到了傍晚,慈宁宫已经快成一座废墟,发泄个差不多的太后,命人把吊着的宫人抬走,殿内也重新收拾一番后,这才让人去把后殿那个前两日才搜罗来最像尹阙的男宠召来服侍她。【】 5、梦里不知身是客(五) 因为身体还没好,下午又昏倒过一次,晚饭前,母亲、大哥大嫂都过来探望她,怕打扰她休息,除了母亲,大哥大嫂也只略坐坐便走了,临走,还带走了不放心想要留下来陪小姑姑的小依依。 死过一次,如今再见,秦司羽分外珍惜这得来不易的时光,只是大事未决,大仇未报,不是感怀的时候,她把所有情绪都压了回去,做出无事的样子,让家人不要担心。 甚至连在书院读书的二哥,都特意请假跑回来一趟,给她带了她最爱吃的梅汁肉脯。 大哥秦伯远今年二十五岁,如今在将作监任职,平日里公务非常繁忙,有时能好几日住在公寮里。 二哥秦仲远二十岁,还在读书,不过已经定了婚,婚期就在今秋十月二十六。秋闱放榜后,这是两家商议的日子,预备着喜上加喜。 再者,若能高中,有个举人身份,也给新人增彩不少。 也是为了给未婚妻子体面些,这一年来,二哥读书十分刻苦,上辈子,二哥也确实中了举,还是甲榜第九名的好成绩。 越是如此,越能体现二哥这会儿偷偷溜回来有多看重她。 看着面前明明都快要成家立业的二哥,还像小时候一样,从荷包里掏零嘴给她吃,秦司羽就忍不住笑出了声。 见妹妹笑了,秦仲远那双漂亮的桃花眼,也跟着笑弯弯:“二哥就知道你肯定会喜欢!” 他一笑,属于少年人的青涩褪去一些,眉眼间依稀有了几分成熟的味道,让本就俊美明朗的脸,越发好看。 其实相貌上,秦司羽和大哥更像一些,但私下里,秦司羽却是和二哥玩得更多一些。 许是家中长子的缘故,大哥从小就稳重寡言,不爱笑,也不爱玩,秦司羽是家中最小的,千宠百娇,性子也跳脱些,便最爱跟着同样跳脱的二哥玩。 当然,他们兄妹三人,感情却是同样深厚。 秦司羽非常清楚,大哥也很疼爱她,只是大哥不善言辞。 因为是偷跑回来的,秦仲远不能久待,免得被下职回来的父亲逮到。 亲眼瞧见妹妹精神尚好,秦仲远终于放下心来:“瞧见你好好的,二哥就放心回去读书了,二哥不能在家待太久,被爹发现,要挨打的,二哥就先走了还有什么想吃的想玩的,跟二哥说,二哥明日给你弄回来。” 为了哄她高兴,二哥可是冒了两次被父亲打板子的风险,她又怎么会拂二哥的好意,再加上她现在还在推自己的计划,二哥回来这一趟,确实帮了她一个大忙,她更加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悄悄跟二哥说了几本新上市就被一扫而空爆火的话本子:“我都排了好久的队,到现在也没买到,二哥人脉交际广,帮我问问吧。” 秦仲远立刻就应下来,并打包票,一定给她搞到手。 “好好躺着,”临走,秦仲远一脸心疼地叮嘱:“养好了,二哥下次休沐带你去凤凰山玩。” 早前,她就嚷嚷着让带她出去玩,顾忌着天还冷,秦仲远就没答应,等下次休沐,天就暖和了,正好约上阿瑶,带妹妹出去散散心,轻快轻快。 果然,秦司羽眼睛亮了:“好。” 秦仲远是偷偷溜回来的,又准备偷偷从后门溜走。 秦司羽吃着酸酸甜甜的梅汁肉脯,沉重紧绷的心情稍稍明朗了些,嘴角也不自觉带上了笑。 有这样的家人,她越发坚定自己的决心,和接下来要走的路——不惜一切代价保护好家人。 正盘算着,怎么在今夜推进计划的第三步,月影拿着几枝含苞待放的桃枝进来,表情有些诡异。 “怎么了?”增添完计划的细节,秦司羽看到了月影的表情,有点奇怪。 “二少爷没溜掉。”月影又想笑,又有些顾忌。 秦司羽看了眼外头的天色,这个时间,父亲应当还未下职,今儿提前回来了? 瞧出她的心思,月影忙解释道:“老爷还没回来,二少爷正好撞上了大少爷,被大少带去了书房,说是今儿就不回书院了。” 秦司羽没有多想,但等到晚饭时间,分外珍惜失而复得的团聚时光,秦司羽坚持要去正院和家人一起用饭,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气氛有些凝重。 但大家似乎都在顾忌着什么,谁都没提。 “发生什么事了?”上辈子的阴影镌刻骨髓,这样的氛围秦司羽非常紧张,脸都有些白。 她怕。 怕因为自己,给家里带来灾难。 “没事,”察觉到女儿的害怕,秦母忙搂了搂她:“是你爹公务上的事有些琐碎,不算什么,阿乐不用担心。” 大哥二哥,还有大嫂,也开始宽慰她。 秦司羽虽是家中最小,却并不蠢,他们这般,就是出事了,出的还是大事。 秦母跟秦父对视一眼,意思是,要不别瞒着孩子们,两眼一抹黑,谁知道会不会不小心出什么意外,还是心里有数最好。 秦父也觉得这样最后,便主动跟小女儿也说了:“今天下午,宫里出了点事,确切的说,应该是慈宁宫出了点。” 慈宁宫? 秦司羽顿时就不慌了。 说起来,在某种意义上,太后也是她的仇人。 太后和纪书尘以及纪家,互为帮凶,没一个好东西。 至于小皇帝,他年岁还小,秦司羽接触的也少,尚不能下论断。 “出了什么事?”她等了一会儿,见父亲停下不讲了,干脆直接问出了口。 秦父看了女儿一眼,神色有些复杂,也有些不解,他轻轻摇了摇头:“没有一点儿风声,就只知道是出了点事,所有宫门戒严,今日许多公寮在皇城的官员,都推迟了一个时辰才被放行。” 哪怕秦司羽不是很懂朝堂,也意识到事情应该不小。 她有点奇怪,到底出什么事,能让宫门戒严成这样? 但父亲也不知道。 这就说明,要么纪府也不知道,要么纪府在瞒着父亲,瞒着他们家。 这也是大哥为什么会拦下要溜回书院的二哥,晚饭后,父亲和大哥二哥怕是要在书房深谈。 不知道为什么秦司羽心里突然有种直觉,下午的事,很可能跟尹阙有关。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冒出这样一个念头,鬼使神差就蹦了出来。 “总之,”秦父想到什么,语重心长道:“多事之秋,在外都多小心些,谨言慎行。” 正在吃肉圆子的小依依突然抬起头脆生生道:“祖父,现在是春天了。” 是春天不是秋天,祖父刚刚说多事之秋,说错啦。 小依依现在天天跟哥哥一起读书认字,正是求知欲和分享欲爆棚的时候,一句童言,把一家人都逗笑了,刚刚凝重的氛围不再,只剩欢笑和温馨。 宫中毕竟离他们遥远,阖家欢乐用过晚饭,秦父带着两个儿子去了书房,秦司羽跟小侄女玩了会儿,就被母亲和嫂子催着回去休息。 今夜秦司羽还有事情要做,便顺势回了院子。 被月影和月梨盯着躺进被窝时,还听她俩嘀咕,父亲和大哥二哥现在都还在书房。 想到接下来她要做的事,秦司羽在心里跟注定要晚睡的父亲大哥以及二哥道了个歉,但她不得不做。 为了让事情更真实,秦司羽躺进被窝没多会儿,便‘睡着了’,她装的。 装睡装了有快一个时辰,就听守夜的月影小声跟谁嘀咕,父亲和大哥二哥终于从书房出来了。 因为要静养,大夫给开的药有安神的作用,再加上夜深了,秦司羽有些困意,她咬着舌尖,不让自己睡过去。 打更人敲过二更的梆子,强撑着不睡的秦司羽瞬间来了精神。 她酝酿了一下情绪,而后猛地掀开被子坐起来,大口大口喘气。 外头依着屏风打瞌睡月影,听到动静,赶紧点灯进来查看:“姑娘?” 帐子掀开,露出秦司羽苍白且布满汗水的脸。 那双清澈的眸子里,还蕴着恐慌。 月影吓坏了,忙给她顺气,又喊外头的小町赶紧端热茶。 “姑娘是做噩梦了吧,”月影一边给她顺气,一边把热茶喂到她嘴边轻声安抚:“没事了没事了。” 茶刚到嘴边,秦司羽就哇一声,吐了血——咬破腮肉就着茶水吐出来唬人的。 这一下,可把月影吓坏了,赶紧让红喜去通知老爷夫人。 很快全家人都知道秦司羽做了噩梦,还被噩梦吓的吐了血。 白日里已经做了两步工作,这是第三步,为了不那么刻意,可以水到渠成解除婚约,秦司羽装作受惊,语无伦次跟家里人说她刚刚做的噩梦。 她说,她梦到了去世多年的祖母,祖母在梦中严厉告诫她,不可嫁给纪书尘。 至于为什么,祖母她老人家没说。 祖母向来疼惜他们这些小辈,不存在故意吓唬。 这也是秦司羽盘算了一下午,加一晚上,想好的说辞。 梦本来就没有道理可言,更何况是个先人警示的梦,已经泄露了天机,自然不会说太多细节。 再者,秦司羽怕编太多谎话,到时候让纪书尘那边查出来什么,心生怀疑。 既然是先人警示,一句不可嫁给纪书尘便足够了。 余下的,最是孝顺的父亲母亲,会把事情推动到她想要的轨迹去。 这样一切就顺理成章,她不用跟父亲母亲解释自己为何要退婚,就不会给日后留下隐患。 喝安神汤的间隙,看到父亲母亲脸色凝重,时不时互相对视一眼,秦司羽就知道,他们已经把她这个梦,放在了心上。 计划又顺利推进一步,装睡苦撑大半夜的秦司羽彻底放松不少,后半夜睡得甚是安稳。 因为惦记着父亲母亲对她这个警示梦的反应,第二天一早,她早早就醒了。 赶在父亲上朝前,往正院去给父亲母亲请安。 看到女儿这么早过来,秦父秦母以为女儿是因为昨夜的噩梦忧惧心焦,都心疼得不行。 但现在两人心都还乱着,只能宽慰女儿:“别想太多,先养好身体要紧。” 秦司羽强撑着扯起笑,落到秦母眼里简直心都要化了,送走秦父后,她就拉着女儿进了内室:“我今日去灵安寺进香,你别着急,会有法子的。” 母亲以为她是担心不能嫁给纪书尘,毕竟曾经她和纪书尘真的很‘相爱’。 她想解释,最后还是又咽了回去——还没到时候。 同她预料的一样,母亲果然决定要去一趟灵岩寺,说明父亲母亲很重视她的警示梦,这步计划已经成了一半。 灵安寺在城南,许愿解签最灵,是京城一带香火第二旺的寺庙。 虽在城外有些远,却是祖母生前最爱去的寺庙,母亲跟着祖母去过很多次,母亲也曾带她去过不少次。 她病了这些日子,母亲本就心神不安,昨夜她又梦到了祖母,母亲肯定要去灵岩寺进香的。 她只是没想到母亲这么着急,才翻过夜,就决定去。 “嗯,”她点了点头:“我都知道的,我就是怕父亲母亲因为我的事,吃不好睡不好,心里不安,就过来看看。” “哪有的事,”秦母笑着给女儿捋平鬓边的碎发:“你是小孩子,不需要操心这么多,健健康康开开心心就好,什么事都有我跟你父亲呢。” 秦司羽这才露出一个真切的笑:“嗯。” 不是她非要扯已故祖母的大旗,来诓骗家人。 她怕纪书尘和纪家起疑,也怕父亲母亲起疑,万一露出点什么,导致万劫不复,她真的接受不了。 就这样,一步一步来,她心里踏实。 若是母亲从灵岩寺带回来的结果,符合她的预期,那是最好不过,她就直接推进下一步计划。 若不符合她的预期,也不妨事,她已经想好了应对的法子。 时辰尚早,又从父亲母亲那里得到了她想要的结果,回到院子后,秦司羽心满意足睡了个回笼觉。 原本以为会想上一觉一样香甜,结果一睡着,就做了个梦。 入目处,是无边无际的冰原,好似连风都被冰冻,四周安静的过分。 梦里的她虽然感觉不到冷,但还是下意识抱住了胳膊,警惕地打量四周。 这是她第二次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在做梦,却没有醒过来,第一次是意外,这一次,秦司羽没敢再掉以轻心。 她小心地查看周围,四下山林缭绕,每一寸都被冰封住,很陌生,是她没有见过的地方。 不过没有一个人,这让秦司羽稍稍安心了些,没有人,就算再危险也危险不到哪里去。 刚松口气,眼前浓雾无风自动,向四面八方散开,露出原本被遮挡严实的冰窟窿。 秦司羽下意识后退,却在看到冰窟窿正中间时,停住了脚。 那里,有一个人。 并三尺厚的透明冰层冻成冰雕的男人。 脸看不清,穿着一件墨黑色织银万字纹罗衣,身形…… 秦司羽瞳孔猛地一颤。 怎么有点像上次梦里那个被火烧的男人?【】 6、梦里不知身是客(六) 这两个梦,处处透着诡异,秦司羽没敢像上次那样贸然往前凑。 遇事不决,走为上计。 就在她准备逃时。 “咳……” 一声压抑的咳嗽,从冰层里传来。 秦司羽眉头拧成疙瘩,冻成冰雕的男人还活着? 正迟疑着,冰雕里又传来一声咳嗽,这一次清晰明确,就是那个男人发出的。 秦司羽实在做不到转身就走,便远远地大声问了一句:“你还好吗?” 四个字,在无边无际的冰原回荡,好半天才彻底消失。 冰雕没有给她回应。 秦司羽想了想,还是走了过去。 上次梦里就救他了,她生活里也没发生什么不好的事,相反她的每一步计划都很如愿,或许梦里救人真的能积德。 这般想着,秦司羽胆子又大了些。 踩着不知道到底有多厚的冰层,一步步朝中心走,没成想,越靠近中心,越艰难。 每一步都像是重于千斤,很是费力,短短三丈远,她就累得歇了好几次。 远远瞧着还没太大感觉,走到跟前,秦司羽才发现,冰层真的很厚很厚。 里面冻的男人,一动不动,脸上像是蒙着烟雾,看不清五官。 看着看着,秦司羽突然觉得他很可怜。 她仰头,隔着厚厚的冰层和烟雾,同他‘对视’。 “你再撑一下,我想办法救你。” 冰层里的男人,没有任何反应,只安安静静静静立在那儿,‘看’着她。 秦司羽已经不怕了,她四下去寻找能救人的工具。 很快就被她找到了,她的脚下,凭空出现一把斧头。 她拿起斧头,对冰封的男人道:“我这就把冰劈开,救你出来。” 话落,一斧头上去,三尺厚的冰层只伤了点皮毛。 秦司羽没有气馁,鼓起气,继续劈。 砰、砰…… 砰! 劈冰的动静,在山谷里回荡,没多会儿,秦司羽就累出了汗,又过了一会儿,她手和胳膊开始酸疼。 抬头一看,冰层还只是轻微伤。 她看了看手里的斧子,又看了冰层里的人,眉头拧成疙瘩。 这样劈,要劈到什么时候? 她突然想起上次梦里救火,好像也是这样,她不停地提水浇水灭火,直到把一池塘水都提完了,才把男人从火海中救出。 这次是要做什么? 把斧头劈烂? 突然间,灵光一闪。 冰怕火,她可以用火烧试试。 从荷包里摸出一个火折子,又把外衣脱下来放在冰雕脚边。火折子点燃外衣,火舌一瞬间便蹿了三丈高,冰层被火舌舔舐,一开始没什么反应,但不知道哪一刻,冰层突然开始大面积融化。 秦司羽眼睛一亮,居然真的可以。 冰层太厚,融化也需要时间,未免火最后会烧到里面的人,秦司羽一直目不转睛盯着冰层和火势。 不知道从哪一刻起,突然传来檀香的气息,眨眼间的功夫,香味越浓烈到刺鼻。 恍惚间,秦司羽想到了上辈子。 那时,她在摄政王府,也闻到过这样浓烈的檀香。 一个走神,冰层哗啦一声,尽数融化,碎落。 回过神的秦司羽忙去移开源源不断烧着火源,等她抬头想去男人情况如何,眼前突然白光一闪,她便直接睁开了眼。 “小姑姑!” 正分不清现实和梦境,秦司羽突然听到了小侄女着急的呼喊。 她转头看过去,就见小侄女急红了脸,正握着她的手,满眼着急:“小姑姑快醒一醒。” 见她快急哭了,秦司羽也飞速回神,她冲她笑笑:“醒了醒了,小姑姑醒了,刚刚做了个梦,又吓着你啦?没事了没事了,只是个梦。” 这是她第二次碰到小姑姑睡着了做噩梦,秦依依小小的脸上,一点儿都笑不出来。 她今天都跪在佛祖面前,祈求佛祖保佑小姑姑平安康健,怎么没管用呢。 见她小脸写满凝重,秦司羽笑着摸了摸她的脸,起身把她抱在怀里安抚:“真的没事啦,你看,小姑姑不是都好好的吗?” 秦依依便开始检查小姑姑的情况。 秦司羽摊开手,任她检查。 这一摊手,她才后知后觉感受到十指和浑身传来的酸疼。 像上次梦里救火后醒来一样,这一次梦里的疲累也被她带到了现实。 人,真的能接连两次梦到同一个陌生人吗? 秦司羽不自觉拧眉。 这一次,她切切实实感觉到了不对劲。 只不过小侄女正缠着看她恢复如何,她也顾不上多想。 祇园寺,山顶一处隐蔽的温泉池里,全是赤//.裸浸泡其中的尹阙,猛地睁开眼,吐出一口鲜血。 守在一旁的陆一,凝重的脸色转为欣喜:“恭喜主子,蛊毒压制住了。 尹阙没有言语,只是看着水面上蔓延开的血迹,眉目冷凝。 他居然又梦到了昨日梦中的女子。 一次就算了。 接连两次,绝不可能是巧合。 尹阙一张脸沉的比刚刚蛊毒发作时还要难看。 又是慈宁宫里那个疯子搞出的手段? 想到这个可能,尹阙本就冷戾的眉眼,满意嫌恶。 良久,他冷声吩咐:“拿纸笔来。” 陆一没有分毫犹豫,马上取了纸笔,连同案几都一并搬了过来。 哗啦一声,尹阙起身,□□走出池子。 陆一躬身低头,手中的案几和纸笔,举过头顶。 尹阙拿起笔,三两下勾勒出一个女子的身影,随后把笔随意一扔。 “找到这个女人。”淡淡的语气里,陆一听到的则是不容有疑的浓烈杀意。 “是。” 主子吩咐的任务,陆一从来不质疑不多问,让做什么做什么。 退出去前,他抬头看了案几上的画作一眼,头一次露出一丝不解。 画中的女子,并没有五官,只有两道曼妙的身影,一道正面,一道背影。 作为陆家卫最忠诚最得力的年轻将领,陆一也只疑惑一瞬,便领命去执行。 主子从不会出错,既只给了身影没有五官,那就是主子也不知道此人五官,他就把符合如此身形和背影的女子全都找出来便是。 退出去后,被冷风一吹,陆一突然反应过来,主子为何要找一个不知长相的女子? 虽然没有五官,但只从背影也能看出,必然是一位绝色佳人。 想到某种可能,陆一使劲甩了甩脑袋,把脑子里不切实际的念头甩出去。 主子什么美人没见过,才不可能那么肤浅!【】 7、梦里不知身是客(七) 这一个回笼觉,秦司羽睡的并不久,这会儿天才刚刚亮。 因为还有事情要办,用过早饭后,秦司羽便送了小侄女回大嫂那里,怕耽误时间,在大嫂提醒她要多躺着时,她便佯装虚弱应了。 每次去灵安寺,母亲除了进香捐香油钱,还会在寺里吃斋饭念佛经。最早也要过了午才会回来。 这大半日的时间,足够秦司羽行动了。 一回到院子,她便从衣柜里翻出之前偷偷溜出府玩准备的丫鬟服。 月影很是不放心:“姑娘身子还没好,怎么这会儿要出门?” 她以为姑娘是跟二公子说好了的,结果就听到姑娘跟自己说:“二哥要下次休沐才能回来,我等不及想看那几本话本子,准备去打听打听有没有手抄本卖,淘回来几本,午饭前回来,你帮我遮掩一下。” 听姑娘的意思是要自己一个人出去,月影吃惊不小,面色也很难看:“姑娘要自己一个人出去?” 秦司羽点头。 月影头摇的跟拨浪鼓一样:“我去给姑娘打听,保证不被任何人发现。” 秦司羽:“你不知道我喜欢什么样的。” 月影便道:“我把新上市的话本子都给姑娘买回来!” 这样总能买到姑娘喜欢的了吧? 秦司羽直接否决了这个提议。 月影实在不放心,还要磨,但最后,她也没拗过秦司羽,只能满心忐忑点头:“姑娘可别耽搁太久。” 虽然夫人一早就去寺里进香,按着习惯得下午才能回来,可谁也不敢保证夫人今日会不会提前回府。 万一夫人提前回来,再过来看姑娘…… 想到这里月影打了个寒颤。 秦司羽笑着宽慰她:“放心好了,我一定早早回来,不会让母亲发现。” 月影能说什么?只能给她多穿了一层裘衣,又多备了些碎银子和铜板。 到要送人出门时,月影不死心又问:“真的不能让我或者月梨跟着吗?” 秦司羽:“不能。” 不仅不能,月影还得帮她打掩护出府。 秦司羽出府后,先去西市一家不起眼的成衣铺买了一套男式细布衣裳换上,把头发通开重新梳了男式发髻,还用出门时偷偷装的眉粉涂脏脸,柔和掉女子的特征,这才去马市租了匹马,直奔城南祇园寺的方向。 纪书尘今天会去祇园寺。 上辈子他就是在今日去祇园寺请主持开光了一枚同心结送与她,她很喜欢,一直贴身佩戴。 祇园寺不算大,主要以姻缘为主,坐落在凤鸣山,离城区也不太远,因为主持早上有讲经的习惯,都是到午时方有空闲,是以纪书尘不会太早出门,她现在过去刚刚好能赶在他前头。 秦司羽跟着母亲也去过祇园寺几次,这段路,她还算熟悉。 从城区往祇园寺,过了官道,再往临余镇拐进去,出了镇子,就只有一条山路。 昨天晚上秦司羽假睡的时候就盘算好了今天的行动,这是计划的第四步,制造意外,全方位呈现她和纪书尘相克。 一个月前两人定下婚约,紧接着,花朝节两家年轻人相约游玩,她落水重病,病中相见,晕厥昏迷,隔天纪书尘便摔下马车,订下婚约后,两人劫难不断,这不是相克什么是相克? 她今天的计划,是解除婚约最重要的一环,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沿着山路走了一半,她便拐进一处松树林。 这是昨天回顾了数次进寺的路后挑选出来的最佳伏击地点。 到了地方,秦司羽把马儿栓在一个隐蔽处,又徒步在林间小路走了许久,信念无比强烈的秦司羽,压根不觉得累。 最后寻到一棵距离大路不远的马尾松,忍着被松针扎的不适,攀爬上树,藏身于茂密的树冠中,紧紧盯着大路上过往的行人。 不止如此,她还趁没人的时候,从怀里揣着的荷包中取出她的宝贝弹弓,用提前准备好的石子,试了两把。 距离刚刚好,准头也没有失,她这才放下心来,专心等目标出现。 怕不小心错过目标,秦司羽目不转睛盯着大路,一刻也不敢松懈,哪怕彼时大路上连个人影都没有,她也一眨不眨盯着。 初春的天儿,还有些凉,但往来的香客并不算少。 秦司羽在心里祈祷,今日纪书尘不会带太多人。 老天爷都给了她重活一次的机会,会应允她这个小小心愿的吧? 在树上守了快一个时辰,秦司羽全身都快僵硬了,眼看着快午时,始终没有纪书尘的身影。 难不成,他今儿不来祇园寺了? 纪书尘确实因为昨日的不安,改变了行程,去了白岩寺。 但走到半路,想到同主持约好了在今日碰面,又临时折返往祇园寺去。 午时已至,始终没等到人的秦司羽,眉头紧锁。 难不成,纪书尘上辈子骗了她,送她的那枚同心结压根不是今儿去祇园寺开光的? 或者说,那枚同心结,压根就没开光,只是纪书尘不知道从哪里得了随口糊弄她的? 想到他的所作所为,秦司羽觉得第二个猜测更准确一些。 他只是利用她去对付摄政王,何苦费这个心思,巴巴地亲自去祇园寺,以诚心感动主持为他开光? 也就是上辈子的她太蠢,才被他这番鬼话骗住。 她有些懊恼,但很快就调整好了心态,没有这一次,她还能制造别的机会。 又等了两刻钟,眼看要未时,她一咬牙准备下树回家,再做打算。 刚准备滑下去,一道沉重的车轱辘声传来,秦司羽下意识看过去。 眼前登时一亮。 来不及多做准备,直接拉满手里的弹弓,对准奔跑中的马前蹄。 一、二…… 她屏住呼吸,在心中数到三时,捏着包裹石子的那只手猛地松开。 几息之后,石子精准落在预判的位置,马儿嘶鸣一声,开始横冲直撞,车夫马上勒缰绳,可马儿吃痛,他越勒缰绳,马儿越是躁动,往前冲了一小段距离后,便连马带车,直接翻进山沟里。 这个地方是她精挑细选的,山沟并不深,马车翻下去,也只是受点伤,并不会伤及性命。 虽然很想杀了纪书尘,但现在动手只会打草惊蛇,并不能让整个纪家得到报应不说,还可能因为纪书尘的死牵连到家人。 她得沉住气,一步一步来。 看着完全符合自己预期翻在山沟中只露个车厢屁股的马车,紧张了一上午的秦司羽终于松了口气,老天爷还是长眼的。 怕被人发现,秦司羽没有久待,甚至都没顾得上看后续,就赶紧从松树上滑下去。 因为太着急逃离现场,落地时还摔了一下。 她手脚并用爬起来,离开前,还回头仔仔细细检查了一边,确认没有遗漏下什么东西,这才迅速离开。 蹲麻的脚缓过来后,她就越跑越快,一边跑还一边拍打身上沾的松针和泥土。 顺利回到栓马的地方,她解开缰绳,翻身上马,迅速离开了案发现场。 二月的风带着些微寒意呼啸着从耳边略过,哪怕阳光明媚,也如刀子一般,割的脸疼。 秦司羽却笑了。 她不知道,自己正渐渐远去的凤鸣山上,一处甚少有人踏足的山头,立着个披着玄色大氅的男人。 尹阙一张脸笼在阴影里,看不出情绪,但浑身的戾气却生生冰冻了四周。 片刻后,陆一恍若鬼魅轻飘飘落地:“主子,摔伤的是纪家大公子纪书尘。” 阴影下,抬起一双冷沉的眸子。 他什么也没说,甚至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陆一立刻就明白了,主子对纪家大公子没兴趣,便轻轻屏息,极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免得惹本就怒火滔天的主子烦心。 就在他准备隐匿到暗处时。 “树上那个。” 陆一马上道:“陆九去跟着了。” 祇园寺于主子而言,不止是个寺庙这么简单,在祇园寺范围内任何意外事件,他都会查个底朝天。 尹阙没再开口,了然的陆一马上隐匿到暗处。 山顶风大,直接吹起尹阙的玄色大氅,露出里面墨黑色织银万字纹罗衣。 他恍若未觉,一动不动,只盯着秦司羽远去的背影,轻轻蹙眉。【】 8、梦里不知身是客(八) 秦司羽一口气跑出七八里地,才稍稍放慢了些速度。 等到了城区,人来车往的喧嚣声,终于把她从紧绷的窒息中拉回了喧闹人间,松了口气的同时,心脏这才开始剧烈跳动。 成功了! 到了这会儿秦司羽才敢高兴。 虽然离终极目标还有很远,但她一直在向前,还是值得高兴的。 城里人多,她没再骑马,在僻静处平复了会儿心绪,这才牵着马去还马。 还了马,她谨慎地在豆腐街逛了一会儿,这才拐进成衣铺换回出来时穿的衣服。 从成衣铺后门出来后,她便去了个小书坊,给月影月梨说的是出来买话本子,肯定要买几本,免得露馅,现在的她,对话本子一点儿兴致也无,便随便买了几本。 临走想到什么,她又拐了两个小巷子,去了南市一条街那个死了一半的大槐树下的破旧算命摊,须发半白的摊主,听到脚步声,两只看不见的眼睛精准朝秦司羽看过来。秦司羽没有迟疑,走到跟前,给了他一角碎银子,低声说了几句,这才转身离开。 路上碰到挑担子卖糖人的货郎,花了五个铜板给小侄女买了个兔子糖人。 她又特意转了两条街,才往兰桂巷走。 快到家的时候,心跳突然乱了一瞬,心头更是涌上一股不安,她停下脚步,转身往后看。 巷子里一如往常,并没有什么不同。 她看了眼斜飞出巷口的一簇将要绽放的玉兰花苞,眨了眨眼,感觉错了? 又站了一会儿,确定真的没有异常,这才转身往家走。 进了家门,秦司羽才算是真的松了口气。 沁芳阁,月影都快急哭了。 说好了午时前就回来,这都未时正刻了! 她现在都不怕夫人进香提前回来过来查看,她怕的是姑娘在外面出了事。 “别等了。”月影脸色紧绷,对月梨道:“我先去平日常去的那几家书坊找人,一个时辰,若我没有回来,你就去书院找二少爷。” 月梨心里满是懊恼,午时末她就该听月影的出去找姑娘,也不至于又白白等了这大半个时辰,万一就是这大半个时辰出了事怎么办? 她强稳下心神,就要送月影出去,还没走出院子,就看到自己姑娘回来了。 月梨愣了下,差点没哭出来。 此次出门只有月影月梨知道,回来自然也是两人给她打掩护。 等秦司羽换好衣服,月影和月梨这才询问怎么回来这么迟,她们都担心坏了。 都到家了,秦司羽已经完全放松下来,这一放松,就有些累,她躺在暖榻上,指了指案几上的话本子:“新出的册子太好看了,看得忘了时间,下次我一定注意。” 闻言月影月梨对视一眼,都笑了。 姑娘一直都对话本子非常痴迷,月影和月梨从小跟她一起长大,自然清楚得很,平日里废寝忘食都是常有的事,看话本子看得忘了回家的时间之前也有过几次。 月影上前要把话本子收起来前,还贴心问了句:“要留一本姑娘现在看吗?” 秦司羽摇头:“不了,看太久了,眼睛疼。” 月影便把话本子都收了起来。 见姑娘很是疲累,月梨想让姑娘放松一些,便轻手轻脚去点香。 刚把熏香放进香炉,还没点燃…… “点的什么香?”秦司羽猛地转头朝月梨看过去,脸色都崩了起来。 月梨吓了一跳,迟疑了一会儿,才道:“是姑娘最喜欢的百合香。” 秦司羽峨眉拧紧,脸色也难看起来:“百合香我不喜欢了,以后都别点了。” 月梨不明所以,但还是马上就把百合香收了起来:“好,姑娘还喜欢什么香?我去取。” 秦司羽被问住了,怔愣间她下意识吐出两个字:“檀香。” 月梨甚是惊讶:“檀香?” 秦司羽回过神来,才知道自己刚刚说了什么。 她也觉得奇怪。 可能是上辈子在摄政王府受的刺激太大,颠覆了她原本的认知,让她记忆格外深刻。 原想再换一种,但想来想去,实在没有什么喜欢的了,便没再改口:“嗯,檀香吧,静静心。” 作为秦司羽的贴身丫鬟,月影和月梨都知道自家姑娘昨夜做的梦,听到这话,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到浓浓的担忧和难过。 月梨想问什么,被月影轻轻摇头制止了。 “好,”月梨收回视线,佯装语气轻松:“我这就去取。” 佛教在本朝盛行,京城达官显贵人家没有不礼佛的,月梨很快便取了檀香点上。 秦司羽原本就是随口一说,没想到,檀香味飘过来的时候,她明确感知到自己心绪平静了不少。 “姑娘用过饭了吗?”月影问道。 这一上午,秦司羽精神高度集中的同时,体力也消耗巨大,原本没觉得饿,被月影这么一问,她突然特别特别饿。 “没有,”秦司羽摸了摸肚子:“随便弄点吃的就行。” 月影讶异非常,姑娘居然到现在都还没用饭? 她忙去准备,结果才出了门,就看到二公子过来了。 二哥来了? 他今天不是去书院了吗,怎么这个点过来? 难不成出什么事了? 她上午伏击纪书尘的事露馅了? 想到这里,秦司羽几乎是从暖榻上弹起来的,急匆匆冲到门口,一张脸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秦伯远听到脚步声,一抬头看到的就是妹妹惊恐又苍白的脸,顿时心疼得不行。 他就猜到妹妹昨夜做了那样的梦,今天肯定会惶恐不安。他比谁都清楚妹妹有多喜欢纪书尘…… 他不放心,便又同夫子请了半天假,回来看妹妹。 秦伯远在心里叹了口气,面上没有表现出来,走近了,还冲妹妹笑了笑:“脸色这么差,是不是没听话,又多想了?” 说着,他像小时候那样,抬头,揉了揉妹妹的发顶:“别想那么多,父亲母亲都说了,他们会处理好的,你只管安安心心养身体,而且,还有我和大哥在呢,你个小丫头,天天想这么多可不好。” 见人都退卡了,秦伯远小小声对妹妹说:“你放心,有二哥在,保管和纪家的婚事不会出一点儿岔子。” 原以为自己露馅的秦司羽,顿时一愣。 她这才反应过来,二哥居然以为她是在担心和纪家的婚事因为昨夜的梦,散掉。 秦司羽心头酸涩,又有些庆幸,二哥都这么认为,说明她伪装的很好,连最亲近的家人都没有发现异常。 但二哥不知道,她确实在担心和纪家的婚事,不过她不是怕婚事成不了,是怕婚事不受影响。 也是此时,秦司羽突然意识到,解除婚约的阻力,还可能来自她最亲近的家人。 因为在家人眼里,她和纪书尘两情相悦,她对纪书尘用情至深,若是因为一个梦,就解除婚约,家人都会替她惋惜,说不定会因为心疼她,宁愿担着不听先人警示的不孝风险,也要千方百计,成全她和纪书尘的婚事怎么办? 这么一想,秦司羽刚因为行动成功而放松一些的心情,再次紧绷起来。 不行,她必须得给家人透漏她想要解除婚约的讯息。 她看着正满脸心疼注视自己的二哥,她从二哥眼中看到了脸色极其难看的自己。 “怎么了?”见她一动不动,脸色越来越难看,秦伯远顿时紧张起来:“不舒服吗?” 说着他就要喊人去请大夫,被秦司羽止住。 “二哥,我……”她哽咽着,只吐出了几个字。 “到底怎么了?”秦伯远轻轻道:“有什么事,可以跟二哥说说,你小时候最依赖的就是二哥,现在也一样可以依赖二哥。” 秦司羽想了想,吩咐月影月梨在外面守着,带着二哥秦伯远进了屋。 见妹妹有话要私下跟自己说,秦伯远面色也严肃起来,结果刚进屋就听到妹妹说:“我可以跟二哥说,只是二哥可以答应我,和任何人都不要说吗?” 秦伯远一怔,随后,对上坚定认真的妹妹,也很认真地点头:“二哥答应你,任何人都不说。” 秦司羽又道:“包括父亲母亲和大哥。” 秦伯远再次点头:“包括父亲母亲和大哥。” 秦司羽正要开口,想到什么,又慎重补充:“还包括孟家姐姐。” 孟家姐姐,是秦伯远的未婚妻,秦司羽的二嫂,上辈子也死在了她大婚那夜,只是现在两人还未成婚,秦司羽便喊她姐姐。 秦伯远继续点头:“包括凌儿。” 秦司羽紧张地朝外面看了看,确认没有其他人,只有两人才能听到的声音,小声说:“其实,我昨夜不止梦到了祖母,还梦到……” 秦司羽声音越来越低,直到最后,彻底失声。 哪怕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也在努力改变上辈子的危机,但真要当着家人的面她把家人的惨状说出口,她还是没能控制住悲痛。 痛到无力开口。 秦伯远先是错愕,意识到什么,眸色渐深,他没有催,只是轻轻拍了拍妹妹的肩膀,静静等妹妹缓过来再说。 他有预感,后面的话,肯定会让他很震惊。 但他没想到居然会听到妹妹说…… “纪书尘杀了我,还杀了我们全家。”【】 9、梦里不知身是客(九) 秦伯远脸色顿变,他实在没想到,妹妹梦到的居然还有这些。藏着这样的心事,怪不得妹妹脸色会这么难看。 虽然很信任二哥,秦司羽也没有全盘托出。 她只说了最后的惨烈结果,没有提及其中的曲折和牵扯其中的人,更没有提及一句摄政王尹阙。 如今朝堂的局势,她也知道一些,圣上年幼,摄政王和太后关系更是复杂,牵扯进这两方之间,都不是自己性命的事,一不小心可能牵连九族。 若非怕家人心疼她,非要成全她和纪书尘,纠缠下,耽误解除婚约,她是不会把家人牵扯进来的。 不过只是这样一句话,问题应该不大,毕竟只是个梦,梦本就离奇没有逻辑,就算解读,也只能说是两人不是正缘,而且,二哥也答应了她,不会跟任何人提及。 婚约就是一把悬在她和家人头上的利剑,一日不解除,她一日难心安。 两人都没有再说话,屋里安静极了。 好一会儿,秦伯远才从妹妹刚刚的话里品出点别样的东西来,他抿了抿唇,心疼道:“所以你刚刚脸色不好,是在担心梦里的事情会发生,而不是担心和纪家的婚事会出岔子。” 虽是发问,却是肯定的语气。 他的妹妹,他再清楚不过。 听到二哥的话,秦司羽眼泪一下就落了下来。 “嗯。”她哽咽点头:“我害怕。” 她已经死了一次,并不怕死,但她怕家人会像上辈子那样惨死。 秦伯远又揉了揉妹妹的发顶,哄小孩一样:“不怕不怕,二哥在呢。二哥给你吹吹,就不怕了。” 说着,他很认真地吹了一口气。 那些压着的凝重恐惧,被这滑稽的一口气一下给打散了,秦司羽破涕而笑:“二哥,严肃点,我在跟你说正经事。” 秦伯远拖了个圆凳,坐到妹妹跟前:“跟二哥说说你怎么想的吧。” 他知道,妹妹既然选择跟自己说,还让他答应保密,肯定已经有了决断。 秦司羽定定看着二哥秦伯远。 秦伯远并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和妹妹对视,以眼神告诉她,无论她做什么,他都是她的后盾和支撑。 秦司羽莫名就觉得自己惶惶的心落到了实处,她很小声,却很坚定地说:“虽然是梦,但我过不了心里的坎,只要一闭上眼就是梦里的画面……我想解除婚约。” 秦伯远静了片刻,而后点头:“好。” 他没有说那都是梦,当不得真,也没有说,再从长计议,而是直接顺着妹妹的话,说好。 秦司羽感动又震惊。 秦伯远笑了笑,又道:“二哥帮你。” 秦司羽眼睛慢慢红了。 秦伯远却笑了:“你呀你,多大的事,至于睡不好吗,有二哥在,不许再胡思乱想了。” 他语气轻松,心里却并不轻松,他的妹妹他知道。对于妹妹,这个梦,并不单单只是一个梦,那是家人,她不敢当儿戏,那他自然也认真对待。 就算不是因为这个梦,也是为了妹妹。 他只想妹妹开心顺遂,既然跟纪书尘成婚,会给她带来这样大的心理压力,从而影响到她的身体健康和心情,那这就不算一门好婚事,纪家大郎也就不再算是良配。 他的妹妹这样好,他会和父亲母亲还有大哥一起,给妹妹另找一门顶顶好的婚事,幸福顺遂一辈子。 秦司羽并不知道二哥想了这么多,若是知道,只怕会忍不住直接杀了纪书尘。 对上二哥的笑容,她也笑了笑,哽咽着点头。 话既然说开了,秦司羽也把自己的担心说了出来。 她很怕贸然解除婚约,会引起非议,这是对二哥的说辞,真相是怕纪书尘和纪家会起疑。 秦伯远则不以为然:“这有什么,婚姻本就是结两姓之好,现在我们觉得不合适,寻个妥当的法子解除婚约就是,又不是非得嫁进他们家。” 眼看二哥和她想的不太一样,秦司羽忙道:“我还是想和平解决,不要闹得都不好看。” 这样就不会被怀疑,最稳妥。 秦伯远这才想起来,妹妹同纪家大郎,情分并不比他和凌儿差。 换位一下,若是他梦到和凌儿成婚,自己和家人会被孟家灭门,他又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 虽然知道凌儿和孟家都不是那样的人,但……他也不敢赌。 大不了他此生不再娶,也不敢冒险把家人至于死地。 他是男子,在这世道,本就出路多,可妹妹不一样,妹妹日后还要嫁人的,和平解决,稳妥些确实对妹妹最好。 “放心,”他一口保证下来:“二哥知道怎么做了,父亲母亲那边你也放心好了,二哥会办好的。” 听到二哥提及父亲母亲,秦司羽这才放心了些,二哥果然懂自己,她就是怕母亲太过心疼她。 她想了想,还是叮嘱二哥:“我刚刚跟你说的梦里的事,太沉重,就只有二哥和我知道好了,别跟父亲母亲说,他们年纪大了。” 秦伯远冲她眨眨眼:“放心吧。” 刚刚妹妹说的梦里的内容,太过匪夷所思,但宁可信其有。是以,范围越小越好,事态扩大,张扬出去,可能会对妹妹日后婚姻有碍,他晓得轻重。 见二哥压根就没打算跟父亲母亲说她刚刚跟他说梦到纪书尘杀了他们全家的事,秦司羽有点好奇他准备怎么做。 妹妹是因为梦中预警才要解除婚约,并不是妹妹对纪书尘没感情了,秦伯远便没有说他的拆姻缘打算:“想不想出去走走,二哥带你去望月楼吃你最爱的红烧狮子头好不好?” 闷在家里,妹妹肯定又会翻来覆去想昨夜的梦,想她和纪书尘的婚事,还不如带出去散散心,虽然有逃避的意味,但放松一下午也是放松,他实在不想看到妹妹再愁眉苦脸了。 刚回府的秦司羽:“……” 只迟疑片刻,她便点了头,她也想知道,她上午出去那一趟的行动收获如何。 ——纪书尘马车翻了,他人怎么样了? ——母亲该从灵安寺回来了,回城后,她会不会像她预料的那样去南市一条街? 虽然过个一两日,消息肯定会传过来,但她这会儿就迫不及待想知道。 上午她是偷偷跑出去干大事,不好在外面停留,等结果。 现在再出去就不一样了,也能掩盖掉,她上午出过门的事。 纪书尘的马车翻了,一时半会儿回不了城,她这会儿去望月楼,时间上兴许能撞上他回城。 秦司羽从衣柜里找出了从前偷偷跟二哥出去游玩穿的男装,在月影月梨幽怨担心的目光下,换好。 “姑娘身子还没好,怎么这会儿又……要出门了?”月影非常不放心,一边伺候自家姑娘穿衣,一边念叨,才刚回来呢。 秦司羽正打量镜子里女扮男装的自己,一身浅蓝色圆领袍,束着青玉发冠,米白色腰带,两块缺月玉珏分带两侧,唇红齿白,打眼一看,确实很像个俊俏小郎君。 月影梳头手艺见长,头发给她梳的一丝不苟,很是合她心意,她边打量边道:“难得二哥有空,有他带着,我不用偷偷摸摸。” 有二公子一块,月影确实不太担心安全问题,她就是怕姑娘一天连出门两趟,累着了。 “放心好了,”秦司羽明白她的心思:“我们就去望月楼坐坐,喝喝茶,吃点东西,我晓得轻重。” 月影犹豫良久,还是不死心问道:“真的不能让我或者月梨跟着么?” 秦司羽马上摇头:“不好带你们的,要不然就没法尽兴了。” 她一个人女扮男装就算了,再带一个女扮男装的丫鬟,很难不被人瞧出来。 月影只得依依不舍送了她出去。 本就是要带她出去开心,最能让人迅速开心的事,莫过于吃到喜欢吃的美食,于是一出府,马车便直奔望月楼。 望月楼在京城算比较有名的酒楼了,价格公道,菜品也很不错。 秦司羽最喜欢望月楼的招牌狮子头。 说起来,上辈子,她还是个饿死鬼呢。 也不知道她的家人死前都用过饭没有。 “小心脚下台阶。”瞥见妹妹走神,秦伯远出声提醒。 秦司羽把那些思绪赶出脑海,嗯了一声跟着哥哥上楼。 虽然过了饭点,望月楼的人依然很多,三楼包房都订满了,他们要的是二楼的雅间, 刚坐下喝了点花茶,就听到隔壁雅间传来压抑又兴奋的交谈: “今天早朝罢朝了知道不?” “文武百官在待漏院集结等了半个时辰,又都散了,这么大的事,满京城谁不知道?” “那你们知道皇上为什么罢朝吗?” “不是龙体抱恙吗,别装神秘,哥几个也不是没路子的人。” “嘁!你们知道什么啊,皇上确实生病了,但你们知道是怎么病的吗——吓的!” 一阵七嘴八舌地询问,皇上怎么会吓着,皇上怎么就吓着了,什么能吓着皇上…… 那人卖了好一会儿关子,这才幽幽道:“那位又发疯了。” 包间安静了一瞬,这才爆出激烈讨论:“又发疯?这都发多少疯了?” “可不是!” “不过这次又发的什么疯?” “逼迫太后娘娘不成,把慈宁宫里的宫人吊在廊下,被皇上看到了。” 听到这里,秦司羽才反应过来他们口中说的那位是谁。 摄政王,尹阙。 再一想昨天的事,她基本上能肯定,昨天宫里发生的事跟尹阙有关。 至于刚刚隔壁雅间说的什么逼迫太后娘娘不成吊死宫人让皇帝看到,若是搁上辈子,秦司羽还会迟疑,但现在,秦司羽一点儿都不信。 世人就是如此。 明知身份尊贵,不可轻易议论,可越是禁忌,讨论度越广。在京城,谁会对宫廷秘闻不好奇呢? 又一阵鸦雀无声后,突然有人小声问了一句: “听说那位最爱人妻。” “那是果,对太后娘娘爱而不得才是因!” 秦司羽拿着茶杯的手,骤然收紧,眉头也轻轻蹙起,透出几分厌烦。 秦伯远也听得无语,故意大声咳嗽了一声,提醒隔壁,这是在外面,不是在你们家炕头,小心被影卫抓去蹲大牢。 议论声戛然而止。 秦伯远轻咳了一声,佯装刚刚什么都没听到,也顺势转移妹妹的注意力:“这家新上了桃花糕和玉兰糕,你尝尝味道喜不喜欢。” 秦司羽却在想刚刚隔壁讨论的话。 摄政王尹阙是不是对太后娘娘爱而不得,她不清楚。 但爱人妻的传言,肯定是假的。 甚至,她都怀疑,尹阙在外的一些恶名,也都是政敌泼的脏水。 上辈子不就这样? “二哥,”秦司羽突然有点好奇,她压低了嗓音:“你对摄政王有了解吗?” 跟夫子告了假酒着急忙慌往家赶连口水都没顾上喝的秦伯远正在咕嘟咕嘟喝茶,被惊得呛了一下。 他眨了眨眼,似乎有点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直勾勾盯着妹妹。 秦司羽平静和他对视,以眼神追问。 秦伯远吞咽了下,而后把手里的杯子放下,压低嗓音道:“不是很了解。” 其实书院的同窗还有好友们,都会讨论。 不是不了解,是不想同妹妹说太多,刚刚隔壁那些人并没有夸大其词,摄政王尹阙真真就是疯批一个,他怕吓着妹妹。 秦司羽瞧出哥哥是不想同她说。 她也贴心地没有继续追问,本想揭过这个话题,但想到上辈子明明被陷害暴怒至极却还贴心送她衣裳,两人无亲无故,他还把她从烂泥塘里挖出来让她入土为安,胸口就很闷。 闷得她要喘不过气来,半晌,她还是选择随从自己的心,很轻声地说道:“我倒是觉得,传言有虚。” 秦伯远以为这茬已经揭过去,听到妹妹突然又说了这么一句,还没来得及反应,楼上雅间,刚听完楼下关于自己新一轮谣言面无表情准备离开的尹阙,停下了脚步。 秦伯远以为妹妹也知道了什么,但又怕妹妹是在诈他,便没开口,只静静看着妹妹。 秦司羽看着面前水杯里飘荡的几片桃花,继续很轻声地说道:“一个保家卫国的战神,应该不会是传言里那样不堪。” 尹阙淡漠到瞧不出情绪的眸子,轻轻动了动。【】 10、梦里不知身是客(十) 楼下那两人的对话,刚刚进来送线报的陆一也听到了。 他原本没太当回事,抬头却敏锐地发现,主子从昨夜一直笼在周身的杀意,似乎淡了些。 没等他细想,就听到主子依然充满了对这个世间厌恶的冷漠嗓音,嘶哑凛然:“我亲自过去看看。” 陆一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主子是要亲自审问今天放饵抓到的耗子,他忙应了一声亲自在前面领路。 传言不假,否则也引不来真耗子。 小皇帝确实病了,也确实是昨日吓的。 但他并不是被尹阙第二次吊在慈宁宫廊下的细作吓到的,而是被他母后身上那个肖似尹阙的男宠吓的。 慈宁宫的那位,自然不好对外说实情,也没法说,便只说是小皇帝担心母后,匆匆跑去慈宁宫探望,一进宫门,就对上了一排吐着舌头荡秋千的尸体,当场就吓晕过去了。 当然,这是最顶层那几人之间的说辞,对外,便只剩皇帝抱恙,太后娘娘担心不已,才罢了早朝。 宫廷里没有什么秘密,再加上本来就有人要搅弄风云,如此良机,岂会错过。 不到一上午的功夫,摄政王尹阙逼迫太后,吓病皇上的谣言便私下里传开了。 这之中有太后恼羞成怒后的彻底发疯。 自然也有尹阙的推波助澜。 处于疯癫状态中的人,行为无法预判,但也会因为无法预判,露出从前不曾被他查出来的暗处人手。 尹阙来望月楼,是来查看谣言的推动成果,顺便捉耗子。 这些日子,他真的烦了,要借这次的事,把那个疯女人埋下的钉子全都拔出,断了她所有手脚。 至于那些泼向他的腌臜脏水,他并不在乎。 但这并不表示他心情会好。 主子心情不好,不是一天两天,只是最近尤其不好,陆一心疼也没办法给主子分担,只能在一旁默默看着,默默心疼。 跟着主子从隐藏通道离开时,陆一突然发现,主子似乎……没有那么不开心了? 这个念头出现的瞬间,他下意识抬头。 只看到主子正从光明走进黑暗里,黑暗斜斜刺进来,挡住了主子冷冽的下半张脸,阳光洒在眉眼、鼻梁,那层凝固多年的寒霜,似乎都消散不见。 下一刻,整个人便隐没入黑暗中,陆一回过神,忙抬脚跟上——刚刚肯定是他的错觉,主子情况他最清楚,没有大开杀戒,都已经是修身养性的结果了。 兄妹二人自然不知道这些,秦伯远还因为妹妹的话没有回神。 他怔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轻轻道:“这话,妹妹日后不要再说了。” 秦司羽抬眼,跟二哥对视一眼后,轻轻扯起一抹无奈又了然的笑:“我知道。” 摄政王尹阙,现在都快被打上乱臣贼子的标签了,是不是他的人先不论,替他说话,就一定会被打成贼子。 秦司羽只是觉得,保家卫国的大英雄,那样死去,实在遗憾。 政斗中,死亡从来不是少数。立场原因,他或许得死,但不应该是那样的死法。 不过,秦司羽现在自己和家人的性命都还没有完全保住,也顾不得去关心权倾朝野的摄政王会如何。 说句不中听的,人微言轻,她就是想替他说话,也没资格。 小二很快就把菜上齐了。 马不停蹄忙活了一上午饭都还没顾上吃,秦司羽这会儿确实饿了,但她没什么胃口。 婚约一日不解除,头顶就悬着一把剑,压的她气都喘不过来,更别说吃饭。 “这些菜不合胃口?”见妹妹面色淡淡,秦伯远以为妹妹是病着吃药吃的胃口不好,连平日里喜欢吃的菜也都没了胃口,便提议:“给你换几个新菜尝尝。” 说着就要喊小二,被秦司羽制止。 “不用,这些就挺好。”秦司羽拿起筷子:“刚刚在想事情。” 换什么菜都一样,还是别麻烦了。 秦伯远迟疑不定地看着她。 秦司羽夹了一筷子狮子头放到面前的碗里,道:“二哥也吃吧。” 人是铁饭是钢,不吃饱饭,哪有力气应对突发情况?灭门之仇,不是一朝一夕能报的,她得养好精神时刻准备着才行。 这般想着,她强迫自己,一口一口吃下去。 见她如此,秦伯远也没再喊小二加菜。 强迫自己吃下一碗饭,秦司羽才放下筷子。 用过午饭,两人并没有离开,而是要了壶碧螺春,继续在包厢里坐着。 过了大概半个时辰,倚着窗子一直朝外面看的秦司羽眼睛一亮。 秦伯远也朝外面看了一眼。 “嗯?”他笑道:“母亲从灵安寺回来了。” 正说着,就看到母亲的马车没有往回家的云街拐,而是拐去了相反方向的柳树巷子。 秦伯远兀自错愕着,没注意到秦司羽眼底划过的欣喜。 她猜对了,母亲从灵安寺回城后,果然会去南市寻那个瞎眼半仙儿再算一卦。 临时实施的第五步计划也顺利,秦司羽很难不高兴。 秦伯远只错愕了一会儿,就明白过来:“母亲这是去南市了啊。” 不想让二哥发现,秦司羽压着激动和兴奋,轻轻点头:“应该是的。” 秦伯远沉吟片刻,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他笑了笑,知道等会儿回家怎么跟母亲说了。 饭吃了,茶也喝了,还看到了母亲回城的马车,秦伯远便提议回府——差不多能跟母亲前后脚到家,正好去找母亲谈谈妹妹的事。 秦司羽装着还没喝够:“好,我把手里的茶喝完。” 秦伯远自无不可,他也给自己又倒了一杯,慢慢喝着时,就见妹妹一直盯着窗外,也朝外面街道上来来往往的行人马车看了一眼:“在看什么?” 秦司羽收回视线,笑笑:“好热闹,在家里闷了几天,蛮无聊的。” 从她到望月楼,到现在,大半个时辰了,并没有瞧见纪家的马车,难不成纪书尘还没有回城? 没有回城只有一个可能——马车没什么破损,纪书尘也没大碍,她离开后,他们照旧上山去找祇园寺的主持赴约。 想到这里,秦司羽嘴角不自觉紧抿,脸色也凝重起来。 若刚刚没能得手,她还得再找机会。 这样的机会可不好碰,她没有那么多时间去等这样的机会…… 希望南市那边能如她所愿,这样,就算勉强一些,也能顺理成章把婚约解除掉。 正思量着怎么靠她的‘梦’和卦象解除婚约,底下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她目光刚追过去,就看到守城兵在前面开道,紧接着是一辆不起眼的马车,在主街道横冲直撞,秦司羽突然意识到什么,紧紧盯着那辆越来越近的马车。 马车普通的不能再普通,连像样的车门和窗子都没有,从望月楼下飞驰而过的时候,马车的灰布车帘被飞吹起一角,死死盯着马车秦司羽看到了里面的人。 纪书尘双目紧闭,苍白的脸上血迹斑斑。 没等秦司羽回神,卫队和马车已经飞速从望月楼离去。 秦伯远也看到了,他猛地站起来:“刚刚马车上的人是纪书尘?!” 话落他忙去看妹妹的脸色。 就见妹妹吓傻了一样,呆呆的看着街道,久久不能回神。 他突然不忍心喊她了。 最后还是秦司羽自己回了神,她按捺住满腔的兴奋,微微低着头,假装坚强地跟二哥说:“我没事……就是要麻烦二哥找个人去问问,看是什么情况。” 梦不能消除她和纪书尘原本的感情,解除婚约是因为无奈,不是因为没感情了。亲眼目睹纪书尘生死不明,不担心,是不正常的。 见妹妹如此隐忍至此,秦伯远心疼得不行,偏生他又不能表现出来惹妹妹伤心,只能假装平静地嗯了一声。 这么大动静楼下很快就议论起来。 “刚刚是礼部尚书纪尚书的大公子?这是怎么了?” “说是去祇园寺的路上,马车翻了。” “人没事吧?” “你瞎啊,怎么可能没事,守城兵开道,横冲直撞,就是要赶紧回府救命。” “人都昏迷了,也不知道严不严重。” “看刚刚的情况,挺严重的吧……” “祇园寺的山路那么宽,马车怎么会翻?” “宽也是山路。” “那谁知道,倒霉吧……” 听着下面的议论,秦司羽突然再次屏息。 “确实倒霉,凤鸣山的山道上多少年没出过事了。” “哎,我怎么记得,前不久秦家三姑娘也意外落水了呢?” “是有这么回事。” “这一对是怎么回事?怎么接连出事?” “倒霉吧。” “啧,这是不是得找大仙瞧瞧啊,才刚定的婚呢,怪邪乎的。” “嘿,别瞎说!” “这怎么能叫瞎说……” 秦司羽紧紧攥着杯子的手,缓缓松开。 老天爷可能真的听到了她的心愿,都不用她费心思去推动,舆论居然自己就走向了她想要的方向。 这是意外之喜。 这份意外之喜,会让她的计划,事半功倍。 秦司羽很激动,激动到握水杯的手都在忍不住发抖。 哪怕她清楚地知道,那些议论大多是不怀好意的幸灾乐祸,但结果是她想要的,这就够了! 埋在市井的耗子,骨头都轻,压根经不住拷问,尹阙都没怎么费功夫,他们就吐了个干干净净,这让一身戾气没处发泄的尹阙很是不爽,他又回到望月楼,准备再抓几个回去,就撞上了纪书尘回城现场。 他在三楼,刚好能看清楚靠在二楼窗边的秦司羽。 想到刚刚从陆一那儿得知,上午在凤鸣山伏击纪书尘的就是他的未婚妻——眼前这位秦三姑娘,突然觉得很有趣。 尤其这位秦三姑娘此时兴奋地都快要掩盖不住。 他轻轻笑了一声。 青梅竹马?天作之合? 所谓爱情,果然是最不靠谱,最令人作呕的东西。 陆一走上前低声道:“主子,刚刚陆七来报,秦三姑娘还买通了一个算命的,让算命的同秦夫人说,她与纪大公子八字相克,姻缘不利。” 原本以为秦司羽和宫里那位一样,是个打着爱的幌子的疯子,听到这话,脸上笑容一顿。 她和那个疯子不一样,她不是想打着爱的幌子满足自己的私欲。 她是想,退婚。【】 11、梦里不知身是客 十一 秦伯远听到那些议论,下意识要让他们闭嘴,站起来的时候,想到妹妹也正听着,他心里一沉,担忧地看过去。 就见妹妹脸色雪白,全身都在发抖。 “我们走吧。”再待下去,不定会听到什么难听的话,哪怕他自己也盘算过以两人相克的由头来解除和纪家的婚约,但他并没有想过当着妹妹的面说出来,这对妹妹来说,太残忍了。 她是为了家人,不得已选择放弃这段姻缘,本就很伤心了,他不想让她更受伤。 “母亲估计没多会儿也该回家了。”秦伯远又说了一句。 秦司羽缓缓吐出一口气,轻轻嗯了一声。 起身前她稳着声线说道:“二哥帮我个忙吧,去纪家问一问他的情况。” 她想知道,他是受了多重的伤。 若是就这么死了……好像也没什么不好。 秦伯远心中一哽,轻轻嗯了一声:“好,我等下就让人去。” 他以为妹妹是担心纪书尘的情况,虽然要解除婚约,但感情毕竟是真的,纪书尘这样,妹妹怎么可能不担心? 他顿了顿还是轻轻说道:“纪家想必已经请了太医,京城名医圣手多,肯定不会有事。” 秦司羽缓了片刻,才轻轻点头。 回家的马车上,沉默了好一会儿的秦司羽,再心里盘算着这个时间差不多够她消化掉刚刚纪书尘受伤带给她的冲击,这才佯装迟疑开口:“二哥,刚刚的事,或许能让婚约解除地更顺利。” 秦伯远眉头紧皱,心疼地看着妹妹,久久都没开口。 纪书尘受伤,还有刚刚那些人的议论,秦伯远不是没想过可以顺势推动解除和纪家的婚约,这是现成的两人八字相克的事实,但他没有说,也不打算当着妹妹的面说——这太伤人了,妹妹已经这么伤心了,他不想再伤她的心。 只是他没想到,妹妹居然自己说了出来。 他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合适。 为了这个家,妹妹承担了太多,现在还要自己在自己伤口上撒盐,秦伯远别开眼,不让妹妹瞧见自己通红的眼睛。 秦司羽看懂了二哥的挣扎,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释然的笑:“反正结果已定,不如早点结束,二哥不用担心我,我已经看开了。” 听到妹妹还在强撑着笑出来,秦伯远眼泪无声落下,他没动,怕妹妹看到,他也没有抬手抹眼泪,只假装平静:“我怕妹妹日后会后悔。” 这不是小事。 此番若真的去退了婚,就再无转圜的余地了。 秦司羽看着自己紧紧交握的手,轻轻道:“我不后悔。” 语气虽轻,却坚定认真。 良久,秦伯远才平复了心情,轻轻嗯了一声,应下妹妹的提议:“我知道该怎么做。” 进了府,秦司羽小声跟二哥秦伯远说:“二哥再帮我个忙。” 秦伯远问都不问先答应了下来:“好。” 已经知晓了妹妹的决心,秦伯远便只想让妹妹能安心一些,她想做什么,他都无条件帮她做。 “我想去祇园寺住上几日。”秦司羽道:“母亲怕是不能同意。” 她身体还没好全,母亲肯定不舍得她去寺庙住着受苦。 秦伯远也不舍得:“必须得去吗?” 若不是必须,就别去了,寺庙都在城郊,条件也不如家里。 “嗯,”秦司羽点头:“就当是静心祈福。” 他们家一旦跟纪家提出解除婚约,以纪家的谋划肯定不甘心多年心血就此白费,一定会想法设法阻挠,纪书尘一定会想法设法见自己,说服自己答应。 她不能在家,她在家就一定会牵连到家人。 不能再让家人跟着她担风险,她搬出去是最好的安排。 搬出去后,纪书尘再找上她,就只会是她和纪书尘两个人之间的事情,跟家人无关,能最大限度把她和家人隔离开。 虽然知道纪家的手段和纪书尘的秉性,肯定还是会迁怒到她家人身上,但此举哪怕只有一丁点儿的作用,她也愿意去努力。 秦伯远只当妹妹因为要同相爱之人被迫分开,心里难过,要去寺庙疗伤,他也不好再劝。尤其刚刚又听了那些话,妹妹若是在家,难免要面对这些,只怕会更难过,搬出去至少能清净些。 至于为什么是祇园寺,秦伯远没有多问,只当妹妹是觉得祇园寺更清净,更适合疗伤。 家人毫无缘由的支持让秦司羽心里暖呼极了:“明日我就想过去。” 秦伯远再次一口应下:“我会办好。” * 秦母带着灵安寺求的签,忧心忡忡去了南市一条街,坐在马车里等张妈妈回来。 不是她不信灵安寺的卦象,她是不相信这件事。 好端端的,两人怎么突然就八字不合了? 那算命的,认得她,事情也没个定论,她怕她出面,让人认出来传出去会牵扯到女儿身上,怕会对女儿名声有损。 再者,秦家和纪家的婚事,满京城都知道,那算命的肯定也知道,她这么明晃晃的问,别人顾忌着两家,怕是不会说实话。 所以,秦母也没露面,是让张妈妈代她去的。 张妈妈去的时候面色犹且平静,回来的时候,脸色苍白,简直像是丢了魂儿,秦母还没来得及问,只看一眼张妈妈的脸色,便靠着车厢塌下了肩膀,失去了最后的挣扎。 命宫化忌,夫妻宫大凶。 未来三年,恐有性命之忧。 回府的路上,秦母反复咀嚼张妈妈带回来地这两个判词,再结合今日在灵安寺求得的卦象,不禁落下泪来。 她的女儿,怎么、怎么就要遭这样的劫难? 精挑细选了这么多年,才选出来的品貌俱佳有情投意合的夫婿,这要退了婚,匆忙间,让她上哪里再给女儿找个好的? 怪道齐大非偶。 许就是太完美了,才会有这样的劫难。 原本女儿昨夜的梦,秦母只是有几分心不安,灵安寺一卦,她就信了八成。 刚刚去柳树巷子,不过是不甘心,做最后的挣扎。 这一下直接判了死刑。 现在,她已经在心底里认定,纪书尘会克她的女儿,好男儿多得事,可女儿只有一个,她不敢冒险,这婚事是决计不成了。 心疼过后,秦母就打起了精神,把这些负面情绪全都抛诸脑后。 现在最重要的是,与纪家解除婚约,而后赶紧给女儿再找合适的青年才俊。 这事说难,倒也没那么难,路都是人走出来的,多方打听,寻不到顶顶好的,总也有合适的。 她就是忧心,该怎么跟女儿开口。 自己的女儿,自己知道。 阿乐有多喜欢纪家大郎,又有多期待着嫁与他为妻,这些年,她全都看在眼里,现在突然同她说,这婚事不成了,让女儿如何接受的了? 一想到昨夜做了梦后女儿浑身发抖,无助惊惧的样子,秦母就心痛不已。 她是那么怕婚事出岔子,现在还在病中,让她怎么同她开口啊? 就在她愁眉不展时,张妈妈突然跟她说,纪家大郎今日上午在去祇园寺的路上出事重伤,她只愣了一下,就想到了今天的两个卦象。 两人恐怕真的不合适。 这就开始应验了。 原本还担心纪家会不同意解除婚约,现在出了这事,解除婚约应该不是问题。 就是,她要怎么跟女儿开口? 盘算着等丈夫回来,和丈夫一起商议商议,到底怎么委婉的同女儿说解除婚约的事时,二儿子突然跟她说,妹妹害怕婚事对家人不好,忧心不已,已经决定了,解除婚约。 秦母很是惊讶。 她看着二儿子:“阿乐亲口跟你说的?” 秦伯远点头:“嗯,因为这事妹妹惊惧忧心,昨夜都没睡好,我就带她出门去望月楼吃了她最喜欢的狮子头,现在已经好一些了。” “那都是她装出来的。”秦母落下泪来:“她怕我们担心,故意装做没事,她是不想让我们看到她难过。” 女儿怕他们为难,也怕他们担心,主动提出来解除婚约,还故作不那么在意,哪怕决定了这婚事不成,秦母此时也心疼得要碎了。 她若是悲痛不已,秦母兴许还好受些,偏偏,她为了不让家人担心,故作轻松,把悲痛都藏在心里,反而让秦母更加难受。 秦伯远一句话就打断了母亲的悲戚:“既然妹妹不想让我们担心,那我们就假装不知道好了,要不然岂不是白让她故作坚强的付出了?” 秦母面色一怔。 秦伯远又道:“灵安寺的卦象是不是也不好?” 母亲的状态,他一眼就看出来了,一句都没提婚事兴许还有转机,只是心疼妹妹,想来,灵安寺那边的卦象不吉利。 想想也是,先是妹妹落水大病一场,又是纪书尘重伤昏迷,两人这才订了婚,就出了这么多事。 秦母脸上又是一痛,别开头抹去眼泪,轻轻道:“别跟你妹妹说。” 秦伯远却认真道:“要说的。” 秦母不解地看着他。 秦伯远便解释道:“这毕竟是妹妹的婚事,她也是为了家人才选择放弃自己的婚约,我们自以为为她好,什么都不告诉她,才是对她伤害最大,什么都告诉她,这样她只会觉得,是命运如此,而不是她没有坚持,日后,她的遗憾会少一些。” 秦母愣住。 良久,她轻叹口气:“你说得对。” 秦伯远便主动道:“这事,要不,就我去跟妹妹说吧,母亲太过疼爱妹妹,若是当着妹妹的面忍不住哭了,或泄露了情绪,妹妹会更加内疚难安。” 秦母则是问起另一件事:“你妹妹真的是自己主动说的想要解除婚约?” 秦伯远点头:“要不,母亲同我一起过去,听妹妹亲自再说一遍。” 秦母哪里不知道两个儿子有多疼这个妹妹,她道:“算了,还是不给她添伤心了,还是赶紧把婚约解除了,免得你妹妹总是担心。” 见母亲这边也不再那么愁苦,秦伯远又说了纪书尘的事,就解除婚约一事母子二人先有了个盘算,秦伯远便顺势提出妹妹想去寺庙里小住散心。 “这……她身子还没好全呢。”秦母很是不放心:“在外头哪比在家里仔细。” “妹妹主要是心病,”秦伯远道:“在家里总要想起与纪家的婚事,还不如换个环境,佛门清净,住一阵,可能就放下了。” 理是这么个理,秦母就是舍不得。 秦伯远可是肩负着妹妹的重托,见母亲犹豫,直接下了猛药:“妹妹本就来就怕婚事牵连家人,在家里,日日看到咱们,总会不自觉想起自己的婚事,连觉都睡不好,伤心太过,小小年纪,心脉受损,可是很难补回来的。” 秦母没说话,良久,还是松了口:“那就去灵安寺吧,她也熟悉,灵安寺厢房也大,那边香火旺,人也多一些……” 两家订婚一事,知道的人不少,如今要退婚,只怕得有一段日子不安生,与其听人议论指点,不如住到寺庙里清净。 “母亲,”秦伯远直接打断了母亲的话:“妹妹想要清净,还是去个平日里去的不多,她过去不会总联想到以前的地方才能真的静心。” 秦母无力摆手:“祇园寺就祇园寺吧,你妹妹有说什么时候去吗?” 秦伯远:“她想明日一早就去。” 秦母心里很不是滋味,这次没再说什么,只道:“那我让人先去打点一下,住的日子不短,总要提前准备些东西过去。” 秦伯远也是这么想的,但寺庙小住打点,得母亲出面比较稳妥。 “姑娘家名声要紧,对外就说你妹妹去庄子养身体去了,”秦母道:“不要提去寺庙小住的事。” 虽然他们知道是去小住,但若是婚约解除,难免备受关注,谁知道那些人嘴里会编排出什么话来,提前防备比较好。 这些秦伯远都听母亲的。 母子俩又说了一会儿细节,都安排妥当后,秦母情绪也好转不少,这才安排人往纪家探望。 婚事虽说马上要不成了,但两家也没必要就此结仇,纪家大郎也是她看着长大的好孩子,如今出了事,总要问一问,关心一下。 除此之外,她还得盘算着请谁出面同纪家表达婚事不合适一事,还要盘点纪家的聘礼……事情一下压过来,秦母也顾不得担心,打起精神就去准备。 秦司羽回来后,就被月影盯着喝了一碗苦药汤,喝完就开始犯困,她歪在暖榻上,原本只是想眯一下等二哥的好消息。 却没想到刚闭上眼就梦到了上辈子最惨烈也最悲痛的一幕。 她站在家门口,看着被冲天大火吞噬的秦宅,脸色苍白如纸,呼吸直接停住。 她想冲进去救人,却发现脚一点儿都动不了。 低头,就看到自己的脚不知何时被埋进了土里,像是长在土里一般。 她愣了下,突然就懂了这个梦的意思—— 上辈子她家人都死了,大火烧起来前,就全都死了。死在了她大婚的这一晚。而她无能为力。 秦司羽眼泪唰一下就落了下来。 火势越来越大,火舌冲到她面前,她落到半空的泪水,直接化为水汽消失不见。 火舌燎到脸上,火辣辣的疼。 她不信她改变不了! 哪怕上辈子的结局她无力改变,她还有这辈子。 她使劲挣脱脚下的束缚。却怎么也动不了,秦司羽有些急了,蹲下来挖自己被埋的双脚。 可无论怎么挖,土都毫无变化,漫天的大火里,她好像听到了家人的痛呼,小侄女的哭声…… 她又急又气,抬手摸到头上的簪子,对准自己的小腿直接扎去,挖不出来,那就斩断,她爬也要爬到家人面前! 她扎得又狠又决绝,带着呼呼风声,绝对能一下见血,但簪子却没能落到腿上,而是被侧旁里伸出的一只手,死死抓住。【】 12、梦里不知身是客 十二 秦司羽一愣,猛地抬头。 一个看不清脸的黑衣男人,正居高临下看着她,语气平静冷淡:“你要斩断自己的腿?” 秦司羽没理他,只是使劲挣他的手。 但男人力气极大,她拼尽全力竟然没有撼动分毫。 火势越来越大,秦司羽只觉得面部皮肤都在被撕扯刺痛,她眼睛越来越红,极力忍着悲痛,从胸腔里挤出两个字:“松手。” 黑衣男人似乎皱了下眉。 他抬头看了一眼大火,而后淡淡道:“来不及了。” 里面的人都死完了。 幻觉被戳破,秦司羽整个人愣在那儿,一动不动。 黑衣男人对她的反应有些奇怪:“这家是你什么人?” 秦司羽被‘家’这个字眼刺痛,她眼珠轻轻动了动,又动了动。 泪就这么毫无征兆,无声滑落。 一滴一滴砸在那只还攥着她簪子的手上。 黑衣男人明白了什么。 就在他犹豫着要不要松开手成全她时,秦司羽先松开了手,用她那十个手指头都挖出血的双手,继续挖自己的脚。 黑衣男人静静看着。 看着她从无声落泪,变成悲恸大哭。 不知道为什么,黑衣男人突然有点闷闷的。 “别哭了。” 说着,他单手抓住她的肩膀。 秦司羽只觉浑身一松,她就被身旁突然出现的黑衣男人,直接从土里提了出来。 落地的瞬间,秦司羽都没来得及道谢,便径直奔向大火。 冲进大火时,手中已经多了一只装满水的桶,她泼上去,桶便再次装满,她继续泼…… 泼了不知道多久,火势不仅没有减小半分,反倒越发汹涌。 浑身都被大火灼烧刺痛的秦司羽,依然坚持不懈灭火。 热浪缭绕下,空间都严重扭曲变形。 即便如此,她依然没有停下灭火的动作。 她灭了多久火,她身后,身着黑衣的男人就看了多久。 又看了一会儿,他迎着滚滚热浪上前,语气淡淡道:“救不了了,收手吧。” 秦司羽听到了,但恍若未闻,依然坚持灭火。直到筋疲力尽,跌坐在地。 她看着熊熊大火,突然一狠心,爬起来还要往大火深处滚。 但被拦住了。 男人死死嵌住她的肩膀,把她钉在原地,她转头正要让他松手,就感觉手上一轻。 男人接过她手里的水桶,接力她上前救火。 秦司羽一愣,回过神后,马上冲男人的背影道谢:“谢谢你。” 这个时候,她这才注意到男人身上的衣服,是她见过不止一次的墨黑色织银万字纹罗衣。 再去看男人的身形,秦司羽惊愕不已。 居然真的是之前那两次梦到的男人。 这都是第三次了。 一个陌生人,连梦三次? 秦司羽一颗心都提了起来,哪怕是在梦里,也警惕非常。 但对方也没做过什么,尤其这会儿还在帮自己灭火。 是她太警惕了?其实他是个好人? 再一想前两次的梦,每次他都在遭受非人的折磨,是不是说他现实的生活中也在遭遇磨难? 如她一般,她惧怕家人出事,表现在梦里就是重现最怕见到的一幕。 而他的那些遭遇,会不会也是他现实生活的投射? 秦司羽再次朝他看去。 墨色衣摆在大火里飞扬,银线织就的万字纹,在火光中,明明灭灭,分外扎眼,折射的光芒照在秦司羽眼睛上,她轻轻眨了眨眼。 他是谁? 为什么,她会一而再再而三梦到他? 正思量间,她又闻到了很浓烈的檀香味。 和前两次一样。 只不过这次,秦司羽可以确定,这香味,是从男人身上散发的。 一个喜欢穿黑衣,熏檀香的男人? 火势慢慢变小,秦司羽大喜,顾不得去想他到底是谁,三两步上前,从他手中抢过水桶:“我来。” 奇怪地是,她浇了许久,火势都没有一点儿变化。 “给我。”男人不知何时又走到了她身旁,冷淡的嗓音伴随着浓烈的檀香一起传来。 秦司羽下意识把水桶给了他,就看到他一浇火势便再次开始慢慢变小。 秦司羽面露茫然。 怎么她浇水灭火火势不仅不减,还越发汹涌,这个黑衣男人浇水灭火,火势就小了? 这是什么道理? 正想过去问问他晓不晓得缘故…… “姑娘?姑娘……” 秦司羽睁开眼,眼神中还残留着对灭火的渴望。 结果就看到月影正担忧地看着自己。 纪大公子意外受伤的事,月影她们都知道了,心里也对自家姑娘的婚事有了猜测,都知道这门婚事大概率是不成了,两人刚刚还偷偷哭过,这会儿眼睛都还有些红,见姑娘又做了噩梦,只当她是担心婚事的缘故,不禁更心疼了。 秦司羽回过神来,第一反应是问二哥有没有来过。 她还在等他的消息。 月影刚要摇头,月梨就从外面进来:“姑娘,二公子过来了。” 秦司羽立马翻身下床,穿上鞋子就往外走。 秦伯远这会儿其实有些犹豫,不知道该不该跟妹妹说纪书尘摔断腿的事,就在他想着怎么委婉措辞时…… “纪书尘是什么情况?” 秦司羽直接问了出来。 秦伯远心头一跳,下意识先安抚妹妹的情绪:“你先别急,听我说,纪书尘没有性命危险……” 他话音突然一顿。 错觉吗? 怎么感觉他说出没有性命危险这几个字的时候,妹妹似乎有些失望? 肯定是看错了! 妹妹这么着急想知道纪书尘的情况,在望月楼的时候,脸都白了。 “他只是摔断了腿,”秦伯远避重就轻安抚道:“不过并不严重,最擅接骨的梁太医已经去了纪府,肯定不会有事。” 秦司羽眉心一跳:“断了几条腿?” 秦伯远:“……一条。” 秦司羽静默片刻,最后嗯了一声:“我知道了。” 虽然离报血海深仇还远得很,但断一条腿,证明未来是可以改变的,今日她能断他一条腿,来日她就能杀纪家满门! 这是个好兆头。 纪书尘断腿一事,会是解除婚约的一个条件,秦伯远不想跟妹妹说太细,便只跟她说家里会安排妥当,让她不要担心。 原本想着,若是妹妹实在担心想要亲自去纪府看望纪书尘,他该怎么劝阻,结果就听到妹妹问起了去寺庙小住的事。 “母亲答应了吗?” 秦伯远很明显地愣了一下。 纪书尘受伤的事就这么过去了? 他既盼着妹妹不要太担心,但妹妹真的表现的不那么在意,他又觉得很不对劲,妹妹是故意忽略这件事,免得自己伤心? 秦伯远心里很不是滋味,但这件事也没别的法子,他只能顺着妹妹的意思,不过多追问不过多提及,免得让她更伤心。 妹妹的身体状况,瞧着不是太好,明日就去祇园寺小住,是不是太匆忙了? 对上妹妹明亮又期盼的眼神,他还是轻轻点了头,告诉她他已经说服了母亲。 秦司羽便笑了。 这一笑,秦伯远又不犹豫了。 都说相由心生,其实病也由心生。 心情愉悦,才能百病不沾。 妹妹这场病,焉知不是因为婚事之故? 想到什么,秦伯远脸色微变——妹妹这场病可不就是因纪家大郎而起? 是纪家大郎想同妹妹私下多接触,才由纪家三小姐出面,邀请了三五好友和几个表姐妹,连同秦司羽一起,花朝节出游,妹妹这才在游玩时落了水,生这样一场病。 之前没想过这些,只当是意外,现在再看,纪家大郎,就是克他妹妹!等会儿再跟母亲好好说说这事,万万要坚定了解除婚约,可别被谁一说又动摇了才是。 “二哥怎么了?”见二哥脸色突然变得很是难看,秦司羽顿时紧张起来。 怕妹妹多想,秦伯远尴尬挠头:“没事,突然想起来夫子留的三篇时文,我还没动笔。” “功课要紧,”秦司羽马上催他:“二哥快去写吧。” 秦伯远却不是很在意:“不打紧,等下我回去再写也来得及,就是突然想起来了。” 又叮嘱了妹妹,他会抽时间去祇园寺看望她,便准备去同母亲再说一说妹妹这场病的由来。 “二哥!” 秦司羽突然想到了这几日做的那几个离奇的梦。 秦伯远正要走,闻言,又折返回来:“怎么了?” “二哥有没有做梦,连续梦到同一个人过?” 秦伯远想到什么,脸色突然特别臭:“当然有!当年在陈家读书的时候,陈若庆那家伙,每次都压我一头,我做了一个多月的噩梦,他都骑在我头上。” 秦司羽没想到会听到这样的回答,不禁笑了。 见妹妹笑了,秦伯远也跟着笑了。 结果就听到妹妹又说:“不是认识的人,就很奇怪。” “那没有,”秦伯远想了想,摇头:“妹妹是梦到了什么奇怪的人?” 秦司羽没点头也没摇头,不知道为什么,她心里有个奇怪的感觉,那个人,并不奇怪。只是梦很奇怪。 秦伯远看过不少志怪杂谈,但他怕妹妹害怕,便没有说这些,只说:“梦本来就光怪陆离,梦到什么都不奇怪,可能是你最近精神不太好,便总做梦,听二哥的话,不要想那么多。” 等二哥离开后,秦司羽这才觉得堵在胸口的大石头,已经松动挪开了一个口子,让她不再那么窒息。 但这不表示她就能掉以轻心,现在她和家人都还没有脱离危险。 春风不语,只一昧叩窗。 笃笃笃几声轻响,秦司羽目光转过去,下午的阳光,不再浓烈,却依然明媚,细细碎碎宛若洒金,一抹温柔的粉红跃入视线,她目光顿住。 院子里的桃花,开了。 她收回视线,吩咐正在收拾行囊准备明日一早去祇园寺小住的月影:“院子里那棵桃树,砍了吧。” 月影愣了好半晌,才轻轻应声:“是。” 院子里那棵桃树,是去年纪大公子寻来的。 月影和月梨对视一眼,她们打小就跟着姑娘,最是清楚姑娘和纪大公子的感情,如今有情人分道扬镳……俩人都打心里心疼姑娘。 可终身大事,又牵扯到府中众人,她们什么也不敢说更不敢问,就默默陪着姑娘,想办法哄她开心。 知晓姑娘心情不会多好,便都安安静静做事。 等那棵桃树被连根拔起,秦司羽胸口的大石头又松动了些,她跟月梨说:“山里会冷一些,多带几件衣服。” 听姑娘语气松快,月梨这才在心里松了口气,笑着道:“都带着啦,祇园寺远离城区,我再带一些姑娘平日里喜欢的吃食吧。” 秦司羽也觉得这一趟,怕是住的时日不会短,便点了头。 摄政王府。 连着几日都没睡觉,今日审讯了一拨慈宁宫埋在暗处的钉子,又遇见了件乐子事,尹阙难得心情不错生出了困意,结果刚眯一会儿,便猝不及防睁开了眼。 他刚刚做了个梦。 不,应该说,他刚刚入了一个人的梦。 那个曾经两次闯进他梦里的女子的梦。 回想梦里的情形,尹阙轻叩案几。 陆一无声出现:“主子。” 尹阙:“查一查京城二十年内,有没有秦姓人家发生过大火。” 陆一应下后,又无声消失。 一阵风从洞开的窗子吹进来,吹散了香炉正在燃烧的檀香,尹阙抬手捏了下刺痛的眉心,他有预感,只要让他再入一次她的梦,他就能探寻到她是谁,等抓到她…… 呵。 他突然有些期待。 到了晚间,他破天荒主动躺到床上培养睡意。 檀香点了一炉又一炉,精神却越来越高亢。 一直到四更天的梆子敲响,没有丝毫睡意的尹阙寒着脸起身,带着不断往外溢的煞气又去了地牢。【】 13、梦里不知身是客 十三 秦母到底放心不下,临睡前,还是去了女儿的院子。 听到女儿亲口跟自己说,她愿意解除和纪家大郎的婚约,以后也不会后悔,一切事情都交给家里办,秦母差点又哭出来。 好险,她忍住了,只是握着女儿的手心疼地一下一下摩挲着:“哎,娘都知道,娘知道……” 知道你是为了家人才做这样的决定。 相比于母亲的心疼合沉重,秦司羽心情反而很轻松。 她和纪书尘的婚事,完全按着她的计划走到了现在这个自然而然又让人信服的‘两人相克’的局面,就连舆论都自发地在偏向她,她甚至都怀疑是老天爷看她上辈子太惨,给她的偏爱! 母亲很快就会请中人向纪家提出解除婚约,再加上家人无条件的支持和爱,打破让秦司羽内心安宁不少,事情又顺利进展到了一个新阶段,婚约解除只是时间早晚。 这一夜,她睡得又沉又香。 一夜好眠,早上睁开眼,只觉神清气爽。 卦象太凶,秦母急着处理和纪家的婚约,今日是秦家大少奶奶盛芳菲送小姑子秦司羽去祇园寺小住,是以,今儿的大部分安排也都是秦司羽大嫂做主的。 用过早饭,秦司羽出了二门,看到大嫂给自己安排的人员和随行的物品,心里就暖暖的。 说起来,重生回来后,一直惦记着赶紧把婚约解除,她都还没顾上跟大嫂好好说说话。 她先道了谢,谢谢大嫂的体贴和周全。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盛芳菲也心疼这个小姑子,好好的婚事出这档子事,换了她真做不到这么快就振作起来,出城去小住避风头:“你什么都不要想,就好好住着养养身体,有什么需要的,就让人回来传话,可别委屈自己。” 千言万语,秦司羽最后只说了一句:“大嫂,你真好,大哥娶了你真是他的福气。” 盛家虽只是个低阶文官门庭,但家风清正,儿子女儿一起读书,是以盛家的女儿也自带一股书卷气。 盛芳菲捂着嘴笑起来,这一笑温婉又大方,让人心生亲近。 秦司羽很尊敬大嫂,从前很少说这样的俏皮话,但死过一次的人,就不想再留遗憾,说起来话也不再顾忌那么多条条框框。 祇园寺坐落在凤鸣山,不算近,但也不算远,因着昨日纪书尘在这条路上出了事,秦家的车队走得并不快。 一早出发,到午时放抵达。 盛芳菲先带着秦司羽去上香拜佛,又捐了香油钱,而后才在小沙弥的引领下去寺庙中特意给贵客们准备的厢房。 是一个不大的院子,依山而建,景致倒是很不错,散心也好,静养也好,都算个不错的地方。 安置妥当后,盛芳菲便得走了。 婚姻是大事,订婚也好,解除婚约也好,都很繁忙,后者甚至比前者更要耗费心神,她还要赶回去帮着婆母料理,因为怕小妹伤心,便只说是赶着回去检查小依依的课业。 秦司羽听出来了,也没揭穿,带着月影月梨,把人送出山门,这才折返。 “姑娘快歇歇吧,”月影把床铺铺好:“坐了这么久的马车,又爬上山,腿都该酸了吧?” 秦司羽并不觉得累,不过还是依言躺下了。 月影自然地坐在床边的小凳子上,给姑娘捶腿。 躺了一会儿,她就跟月影说:“我让带的纸鸢,找出来。” 在一旁收拾东西的月梨闻言就笑了:“姑娘想在山上放纸鸢吗?” 秦司羽笑着冲月梨勾了勾手。 月梨凑过去,秦司羽贴着她耳边说了自己的安排。 月梨:“?” 姑娘让她从明日起,一早就在山下饮马桥那里留意上山礼佛的人。若看到纪家的人,就把他们带出来的纸鸢放飞,给山上的姑娘传暗号。 月梨百思不得其解,只当姑娘可能是有什么话要跟纪大公子说,只是两人现在因为婚约的事,不方便说,姑娘便寻了这么个法子。 只是,姑娘怎么知道纪大公子还会来祇园寺? 若是不来呢? 难道姑娘就一直在这里等着? 而且纪大公子不是伤得很重吗?伤筋动骨一百天,这要等到什么时候? 月梨突然意识到,或许姑娘要来祇园寺小住,为的就是见纪大公子一面? 她没敢吭声,连月影都没敢说。 姑娘都要忍痛解除婚约了,想见就见一面吧,要不,得多遗憾啊,她想想都想哭。 闭眼听着山林鸟鸣和流水声盘算下一步计划的秦司羽,根本不知道月梨脑补了这么多出来。 许是马车坐久真的累了,没多会儿,秦司羽就睡着了,再睁开眼,已经是下午。 月梨端了斋饭过来:“今儿刚到,东西还没收拾好,明儿姑娘想吃什么,咱们就能自己做了。” 秦司羽对吃的并没有太多要求,斋饭清清淡淡,她瞧着还不错。 就在她吃斋饭的时候…… 难得有心情培养睡眠却落空的尹阙,正在‘借’小皇帝的手,铲除太后党羽。 得知小皇帝把太后安排在他身边的亲信都给杀了,尹阙惊讶之余,又觉讽刺。 都没用他出手,小皇帝就看清了那个疯女人的真面目,他倒是有点好奇,那个疯女子还怎么继续表演端庄稳重母慈子孝? 虽然知道慈宁宫那个疯女人肯定又会把这次的死人事件推到自己头上,但这并不妨碍他心情不错。 顺带着把这两日挖出来的太后一部分党羽的罪行,也一并让刑部和御史台送到了正处在暴怒中的小皇帝面前。 他都能想象得到,小皇帝一定会把今日呈上去的那些人统统处置掉,说不定会比他让人呈上去的罪行还要重。 猜到两宫必然会爆发剧烈冲突,尹阙心情还算不错地出了宫,并没有等奏折的批复结果。 只是他没能开心太久,才刚出了正阳门,陆一便一脸凝重回话:“主子,您在那边的院子隔壁,今日住进了一个女香客。” 一夜没睡,又在地牢审讯了大半日,尹阙这会儿情绪本就处在极度疲惫和极度亢奋中,听到这话,脸上冰冷的笑微微一顿:“有问题?” 为了不引人注意,祇园寺这个隐蔽的据点,一直都按部就班持续着它原本的功能——寺庙就是寺庙,对外该怎样还是怎样,只有他常待的几个地点隐蔽又森严,寻常人压根靠近不了。 平日里香客并不少,陆一这么说,必然是来人有问题。 陆一沉声道:“是秦家三姑娘。” 尹阙想了一下,才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她和纪家的婚约已经解除了?” 青天白日,阳光烈烈,尹阙这个笑却让常年跟在他身边陆一都觉得森寒。 “秦家正在筹谋,很快就会有结果。”陆一道:“不过目前纪家似乎还不知道秦家的打算。” 尹阙不知道想到什么,突然道:“盯一下纪成明。” 陆一面色一凛:“是!” 主子是在怀疑纪家和秦家解除婚约一事,是礼部尚书纪成明在掩人耳目,真正的目的是让秦三姑娘接近主子? 可礼部尚书是主子的人,怎么会…… 若真如主子所料,情况只怕会更糟糕,陆一突然浑身紧绷起来,神色也前所未有的凝重。 “秦家……”尹阙话音突然一转:“走,去寺里,我亲自去看看。” 今天还没开杀戒,尹阙亢奋的神经跳动地厉害,他有遏制不住想要新鲜的血液浇灭不住跳跃的邪火。 陆一跟在主子身后,不自觉想到了昨日在望月楼碰巧听到的那段关于主子谈话。 昨日在主子楼下交谈的正是秦三姑娘和秦二公子。 他突然明白主子为什么要亲自去寺里见秦三姑娘了。 若真的别有用心,陆一都想到了那位京城第一美人下场会有多惨。 主子平生最厌恶的,最不能忍受的,就是别人用曾经的事迹算计他。 哪怕只是一句话,也不行。 那是主子的逆鳞。 用完斋饭的秦司羽,心里突然很不安。 难道是家里在解除她跟纪书尘的婚约这件事上,遇到了大麻烦? 她仔仔细细把这两日的事情盘算了一遍,确认并无任何疏忽,每一步都比预期还要稳,就连舆论都在帮助她,事情不该有波折才对。 秦司羽抬手按着自己胸口,面容凝重,她这么慌乱不安,是怎么回事? 实在不放心,她让月影回府看看情况:“快去快回。” 别的人,她都不放心。 虽然很不放心,但在秦司羽的催促下,月影还是骑马回了城,她想着自己速度快一些,不出两个时辰就能折返,有月梨她们在肯定能照顾好姑娘。 “主子,”陆一对马车里的人道:“刚刚过去的是秦三姑娘的贴身丫鬟。” 马车里传出一句轻飘飘的:“跟上。” “姑娘躺一躺呢?”月梨泡了酸枣芽茶过来:“上午也就眯了一小会儿。” 秦司羽坐都坐不住,更不可能躺下。 月梨瞧出自家姑娘的焦躁不安,有些担心,也有不解:“姑娘怎么了?” 是因为婚事吗? 其实姑娘打心底里,是不想解除婚约的? 秦司羽知道自己这会儿情绪很不对劲,太焦躁了。 连清静经都压不住心头的躁动,这让秦司羽非常不安。 月梨把茶搁在一旁,适当开解:“姑娘是不是嫌屋里闷,要不出去走走,后山那片竹林,景色很不错。” 她以为姑娘是放不下婚事,但她又清楚这事不是她能解决的,便想着劝姑娘出去走走,转移下注意力,别一直在屋里闷着,原本来寺里小住,也是为了散心。 秦司羽确实坐不住,她知道自己得尽快把心静下来,只是这股焦躁,越压反弹越厉害,她真的开始觉得呼吸不畅。 或许,月梨说得对,她出去走走,能冷静一些。 “好。” 月梨拿了披风给她披上后,这才喊了紫檀一起,出了小院子从垂花门后的小路往后山竹林去。 凤鸣山不是什么名山大川,平平无奇中也有自己的韵味。 虽还没到竹林,但听着竹林传来的沙沙声,秦司羽心绪渐渐有了平复的迹象。 她深吸一口气。 竹子的清香,裹着淡淡的香火气,更让人心安。 见姑娘神色好转不少,月梨高兴道:“果然还是要走一走,呼吸呼吸新鲜空气。” 紫檀也附和:“总在屋里待着确实闷。” 秦司羽思绪却飞到了月影身上:“也不知道月影到家了没有。” 月梨掰着手指头算算时辰:“应该快了。” 秦司羽又深吸了一口气,在心里不住告诫自己,冷静镇定,不能慌。 月梨很快就会带消息回来,慌也没用,只会自乱阵脚。 又接连深吸了好几口凉气,秦司羽总算稳住了心绪。 正想跟月梨说让人去接应一下月影,突然察觉到什么,她下意识转头朝右前方看去。 竹林后的亭子里,有人。 见她突然不动了,月梨和紫檀也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两人对视一眼,显然都没想到竹林这边有人。 不过也正常,祇园寺香火虽然没那么旺,但也是有香客的,香客来上香,到后山走一走,也是常事。 只不过对方明显是个男人,她们就不好再过去了。 “姑娘,”月梨下意识侧过来一步,想要挡住自己姑娘:“咱们回吧。” 亭子虽然不远,但因为被竹子三面环绕,视线被遮挡,秦司羽看不太清对方的脸,但心里却有个很强烈的念头,她认识他。 只是现在她没有叙旧的心思,再加上马上就会因为解除婚约带来的非议,秦司羽嗯了一声,转身就要走。 就在这时,一阵风刮过,遮挡凉亭的竹子随风晃动,她看清了亭子里男人的脸,直接愣在当场。 她看清尹阙的同时,尹阙也看清了她看到自己时的反应。 两人视线短暂相接,又被晃动的竹子打断。 尹阙眸色微沉。 她看到他时,不止震惊,似乎还有欣喜。 以他的名声,她的反应,实在是太明显了。 明显别有所图。 他修长的手指在石桌上轻轻点了点,嘴角也缓缓勾起。 就在他盘算着等她过来,表现出一丁点不对劲,就掐住她的脖子时…… 秦司羽远远冲他行了个礼,便带着丫鬟,快步离开了。【】 14、梦里不知身是客 十四 看着她迅速消失在道路尽头,尹阙突然笑了一声。 她认出了自己,且丝毫不加掩饰,却没像他预料的那样借机凑到他跟前,而是直接走开了。 不,是跟自己行了个礼后,走开了。 尹阙见过很多人,却瞧不明白秦司羽刚刚的举动。 欲擒故纵,故意引起他的注意? 还是纯粹是个意外? 刚刚她在看到自己时,表露出的巨大的欣喜,让尹阙很难相信是意外。 不知道为什么,她给他一种很熟悉的感觉。 这感觉来的非常莫名,他自己都不知道是怎么产生的,但就是那么清晰地浮现在心头。 他很清楚那不是错觉。 这个发现,让他没由来地兴奋。 冲暗中打了个手势让陆一解除对秦司羽靠近他的限制,他很想亲自看看,她到底想干什么,以及她身上那股熟悉感到底是怎么回事。 一想到将要揪出她的目的,揭开这些让他颇为怪异的面纱,尹阙就期待不已。 太无趣了。 日复一日的应对,反击,日子简直烂透了,那些展露在他面前的掩饰的亦或者不加掩饰的赤./裸./裸的欲//望,都令他厌恶至极,难得有什么东西让他生出兴趣,日子好像,突然又变得有趣了。 他要亲自盯着她。 已经离开的秦司羽看不到此时尹阙的表情,若是看到…… 看到她也察觉不到危机,只有一直跟在尹阙身边的陆一,连呼吸都不自觉放轻,尽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以免刺激到已经处在情绪爆发边缘的尹阙。 ** 一直到回到小院,秦司羽心绪都没能平复下来。 她不是没想过会见到尹阙,但她没想到会这么快见到他。 她才重生回来不到三天,按着上辈子的时间来算,她上次见到尹阙,还是三天前。 想到两人上辈子的结局,秦司羽心情复杂非常。 “姑娘?”月梨忙示意紫檀去倒热茶来:“姑娘你怎么了?” 明明去的时候好好的,怎么路上碰到个陌生人,就变成了这样?竹林里那个男人姑娘好像认识,但认识也不至于让姑娘这般啊…… 回来一路都神色紧绷一言不发,都回到了小院,还是这般,这让月梨很担心,难不成那人有个了不得的身份? 转念一想,她们只是无意路过那里,也没撞见什么,更没凑上前,应该不会出什么事,月梨才稍稍安心一些。 紫檀很快倒了热茶来,秦司羽默不作声接过,默不作声抿了一口,继续出神。 紫檀害怕地看向月梨,以眼睛示意月梨——姑娘莫不是中邪了吧! 月梨皱眉回瞪她,让她别瞎猜,同时以眼神示意她,刚刚的事不要乱说,最好谁都不要说——姑娘马上就要解除婚约,因为婚约的事才来了寺庙小住散心,这是她们知道的事实。 但外人可不知情。 孤男寡女,寺庙后山,这要传出去,不定被编排成什么样子。 紫檀不是个笨的,也知道事情的严重性,当即表示自己一定不会跟任何人说。 就保密性达成共识后,两人又一起担忧地看向还在拧眉出神的秦司羽。 “姑娘?”月梨抬高音量,又喊了一声。 秦司羽这才从上辈子两人有限的交集中堪堪回神,对上月梨和紫檀担忧的视线,她眨了眨眼:“我没事。” 嘴上说着没事,但脸色可不是那么回事,月梨可是打小跟她一起长大的,哪里看不出来,姑娘摆明了有事。 “刚刚后山那个陌生人,姑娘好像认得。”月梨小声道。 秦司羽朝月梨看过来。 月梨解释道:“我见姑娘看到他时,很是惊讶。” 似乎很意外在这里见到他。 可,她怎么不记得姑娘认识这样一个人? 长成那个样子,按理说,姑娘若真的认得,她不可能不知道,就算是她不在场的时候,姑娘与他相识的,事后,也会让她知道,这点自信她还是有的。 这很不对劲。 “认得。”秦司羽不觉得这事有什么隐瞒的必要她只是惊讶在这里见到尹阙,并不是别的缘故。 月梨这下真的震惊了。 姑娘居然真的认得。 哦对,刚刚姑娘走的时候,还冲他行了个礼。 那个人是什么身份? 秦司羽看了看月梨,又看了看紫檀:“那位就是当朝摄政王,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出现在后山,但最好不要探究,也不要好奇,就当没见到,把刚刚的事情忘掉,对任何都不要提及。” 月梨和紫檀已经在听到‘那位就是当朝摄政王’这句话时,呆愣住了,后面姑娘交代她们的话,压根就没听到。 摄政王? 笑面阎罗摄政王? 月梨和紫檀像是被雷劈了一样,完全不敢相信自己刚刚听到了什么。 好一会儿,两人才哆嗦着回神。 “真、真的假的?”紫檀年龄小,这会儿已经快站不住了,扶着案子才让自己没有瘫倒在地,颤声找自家姑娘确认。 “真的。”见两人完全在状况外,秦司羽又把刚刚的叮嘱重复了一遍。 不清楚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保险起见,就当什么都不知道。当然这么做,不是怕他会对她们做什么,而是……秦司羽下意识觉得,她要帮他隐瞒行迹。 她有仇人。 尹阙的仇人更多,更强大。 可能是上辈子两人都堪称悲惨的结局,让她生出几分同病相怜。 还有一点隐秘的,报恩的情绪在里面。 感谢上辈子,他在她最后时刻,给了她难得的体面。 虽然知道这点保密,太无足轻重,尹阙也不一定在意,但她还是想这么做。 等她解决了和纪家的婚事,她若是有机会,会想办法报答他。 不过当下,她还是先专注解决婚事要紧。 紫檀直接坐到了地上,好一会儿,才白着脸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肯定把刚刚的事都烂在肚子里。 月梨到底年岁大一些,稳重得多,她倒是想了挺多,有些不安地看着自家姑娘——摄政王行踪向来成谜,她们就这么撞到了摄政王本人,会不会招来麻烦啊? 摄政王的残暴可是毫无缘由的,更别说,她们这都撞破了他的踪迹,现成的缘由,让她很难不担心。 紫檀受惊太过,秦司羽让她先去歇着,等她走了,秦司羽才跟月梨说:“不用担心,不会有事的。” 虽然她也奇怪尹阙为什么会出现在祇园寺,但她很清楚,月梨的担心是多余的,尹阙不会是传言中那样残暴烂杀的人。 “可是姑娘,外面都说……” 秦司羽打断她:“耳听为虚。” 月梨突然就冷静了下来。 是哦,若摄政王真如传言中那般,刚刚一个照面,她们主仆三人就该遭殃了,重则死在当场,轻则被抓起来,但她们现在都好好的,别说杀掉她们,连个来驱赶她们的侍卫都没有。 姑娘说得对,耳听为虚。 不过,姑娘好像很了解摄政王一样,他们从前跟摄政王府压根没有交集啊,姑娘是哪里知道的? 想到某个可能,月梨张了张嘴,又把话咽了回去。 秦司羽看到了:“怎么了?你想说什么?” “没什么,”月梨忙摇头:“我就是有点好奇,但刚刚姑娘说了不要好奇。” 她撒了谎,刚刚她是想说,姑娘是不是从纪大公子那里知道的这些,只是想到了两人的婚约即将解除,她很聪明的没有说出来。 既成定局的事,改变不了,那就减少提起的次数,时间长了总归是能淡忘的。 “嗯,”秦司羽又叮嘱了月梨一遍:“让咱们的人都安分待在院子或者前山,后山不要去了。” 月梨马上应下,转身就出去叮嘱自己人。 秦司羽躺在榻上,看着古朴带着浓重岁月气息的房梁出神——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刚刚那一个照面,她感觉,尹阙似乎不是很高兴。 不对,应该说,尹阙情绪似乎很糟糕,不止是不高兴那么简单。 再一想这两日宫里传出来的动荡,以及上辈子的种种,他确实很难高兴。 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们俩的处境,谁也不比谁好多少。 良久,她叹了口气。 她还是先把自己和家人的命保住,才有立场和资格谈其他。 秦司羽压根就不知道,她现在住的这个小院,已经被严密监视了起来。 陆一把新得到的,秦司羽让他们的人都不要往后山的消息带回去的时候,尹阙脸上表情有一瞬间的不解。 声东击西? 若是如此,她得多了解自己,能提前预判到他的安排? 尹阙苍白的脸上,浮现出很生动的期待。 秦司羽已经把尹阙暂且放到了脑后,因为月影回来了。 不仅如此,母亲身边的张妈妈也跟着一起来了。 “夫人猜到姑娘肯定会担心,特意让我来陪姑娘一段时间。”张妈妈语气温和,面容慈爱,看秦司羽的眼神尤其温柔。 张妈妈来了,秦司羽便让月影先去歇着,她想知道的,自会问张妈妈。 从张妈妈口中得知母亲今日亲自上门说动了德高望重的柳老夫人帮着说和,明日就会带着礼品去纪府商量两家解除婚约的事。 听到‘柳老夫人’秦司羽大大松了口气。 柳老夫人是文渊书院院长的母亲,虽无诰命在身,可纪尚书曾在文渊书院读过几年书,同柳老夫人颇有渊源。 最重要的是,柳老夫人的姐姐是裕亲王府太妃。 既有渊源,又有身份,是个很合适的人选。 张妈妈又特意说了一件事:“姑娘,夫人让我跟你说,日后不管谁提及,那个梦,都是夫人梦到的,姑娘不知情。” 秦司羽神色一顿。 张妈妈小声道:“夫人都是为了姑娘好,姑娘千万记得,别说露了嘴。” 秦司羽心中五味杂陈,眼眶也开始发酸。 母亲把所有干系都担到了自己身上,就算日后有非议,也是母亲首当其冲,她就是个什么都不知道,完全听从父母之命的‘孩子’而已。 她哽咽着点头:“我知道了。” 母亲为了她好,她也没必要拒绝母亲的好意,要不然,母亲得愁得成夜成夜睡不着。 话落,她又道:“我会叮嘱月影她们。” 张妈妈笑着点头:“就是这样,姑娘别想那么多,既来了这边,就安心住着。” 有了张妈妈带来地消息和安抚,秦司羽焦躁的心绪确实缓解不少,这一天又是赶路,又是爬山,体力消耗不少,再加上山里确实幽静,又有安抚心神的檀香缭绕环绕,晚饭后没多会儿,秦司羽就睡着了。 她又做梦了。 这一次,她梦到了摄政王府。 一天一夜没有合眼,还高强度处理事情,陆一实在担心主子会因为睡眠不足精神崩溃压不住蛊毒,便提了主持过来,给主子施针助眠。 尹阙神经极度亢奋。 不是他不想睡,是他睡不着。 这是这世上,目前唯一不受他掌控的事情。 连续施了三轮针,外加七碗安神汤,和高浓度檀香的作用下,尹阙终于睡着了。 刚睡着,就看到那个熟悉的背影,正在穿过王府天井往大殿的方向走。 他看了眼‘摄政王府’的鎏金匾额,又看了看那个轻车熟路往里走的瘦削身影,眉头不自觉蹙起。 这不是他的梦。 他这是又进了她的梦里。 她的梦里,居然把摄政王府还原得如此真实。 她来过摄政王府?【】 15、梦里不知身是客 十五 秦司羽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梦到摄政王府。 站在摄政王府门外,看到‘摄政王府’匾额的时候,她还愣了一下。 难不成是因为白天碰到了尹阙,日有所思,所以才夜有所梦,梦到了摄政王府。 她四下看看,朱雀街空空荡荡,一个人影也没有。 又打量一圈,确认真的没有人,她视线才重新落到摄政王府大门。 朱红色的大门紧闭,门口两尊石狮子,威风凛凛,正沉默威严地看着她。 奇怪的是,她一点儿都不觉得害怕,反而觉得这两尊石狮子很亲切。 鬼使神差地,她想摄政王府看看。 反正是在梦里,有什么不能看的? 这般想着,她便抬脚迈上石阶,正要去推紧闭的大门,眼角余光瞥到左侧的公狮子,爪子似乎缺了一块。 她以为自己看错了,转头仔细去看,这才发现竟然真的缺损了一块,缺损处都露出了下面踩着的绣球。 这就奇了怪了,摄政王府这样的府邸,自有长史搭理,怎么也不能容忍大门口的镇宅石狮子有这样明显的破损吧? 这是严重失职。 算了。 秦司羽收回视线,这也不是她操心的事,她也操心不来,兴许尹阙是有什么打算,才让门口的石狮子一直如此。 比她高出不少的大门,肃穆厚重,她推了一下,居然没推动。 “这么沉?”秦司羽后退一步,打量了一会儿,又透过门缝往里看:“不会是从里面上了闩吧?” 要是从里面闩上,她就是使出吃奶的力气也不可能推开。 还好,并没有闩上,她深吸一口气,又积攒了力气,终于推开了摄政王府的大门。 门一推开,先看到的是一个空旷的天井。 跟上辈子一模一样的布局。 也跟上辈子一模一样的……死寂。 没有人? 她四下看看,竟然真的没有看到一个人,不仅没有人,连声音都没有,就好像,这座王府,压根就没有人居住一般。 不应该啊。 秦司羽想了想,觉得可能是因为她唯一一次进摄政王府,就是上辈子临死前,那会儿摄政王府没有人,所以梦里的摄政王府就是没有人的寂静情形,因为她没有见过摄政王府有人的样子。 人是梦不出自己没见过的东西的。 这么一想,她很快就平复下心绪,正准备往里走,突然想起来一件事…… 既然人梦不出自己没见过的东西,那前几次她做梦总梦到的那个男人是怎么回事?她见过他? 可这几日,一有闲暇,她就在自己的记忆中翻找梦中男人的痕迹,压根就没有对这个人的印象,一丝都没有。 总不能是凭空梦出的一个不存在的人? 明明她都在梦中明确察觉到,他是真实的,不单单是梦中虚构的,还是她曾经在哪里见过,却忘记了? 秦司羽皱眉沉思了会儿,觉得若是再梦到的话,她有必要旁敲侧击一番。 若真是现实里曾经见过的人,突然出现在自己梦中,是想干什么? 她能察觉到他比没有恶意,那他是遇到了什么麻烦,想要寻求自己的帮忙吗? 都梦到好几次了,也没听他提及过…… 算了,先不想这个,等再梦到了,问问就是。 梦里问问应该不打紧。 反正是在梦里,再加上对摄政王府并不怎么熟悉,秦司羽便沿着王府中轴线——也就是上辈子她跑出王府时的路线,一路往里走。 和她想象中一点儿都不一样。 摄政王府实在太单调了。 没有奇山怪石,也没有亭台楼阁,有的只是空旷、空旷、空旷…… 就在她准备往偏院看看时,突然察觉到了什么,转身就看到之前梦到的那个男人又出现了。 他正站在王府门口打量。 见她回头,打量的视线便落到她身上。 脸依旧蒙着一层雾,看不到五官。 不知道为什么,秦司羽心头突然生出几分欢喜,她抬手朝他挥了挥:“又梦到你了。” 尹阙看了看王府大门,又看了看天井里,正冲自己挥手的女子,他觉得甚是诡异。 一个陌生女子,站在他的王府里,冲门外的他招手。 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才是这座王府的主人。 他不禁对她的身份更加好奇了几分——平常人断不能做梦梦到他的王府,梦到了就算了,居然还敢进去游玩。 他轻笑了声,抬脚榻上台阶,却敏锐地发现不对劲。 摄政王府门口的公狮子,什么时候缺损了一个爪子? 他抬头看向还在看着他的女子,她砸的? 尹阙差点笑出声来。 秦司羽倒是没想那么多,见他站在大门口不动了,以为他是惧怕摄政王府的威严,便朝门口走去——她还想旁敲侧击打探一下他的身份。 “你不进来吗?”秦司羽走近了,才问。 尹阙怪异地看着她,指了指公狮子缺损的那只爪子:“你弄的吗?” 秦司羽看了一眼:“不是,我来的时候,就是这样子,本来就是损坏的。” 尹阙眉心动了动。 虽然看不到彼此的五官,但秦司羽就是知道他好像皱眉了。 “放心吧,”因为上次梦里,他帮了自己很大的忙,秦司羽不自觉和他拉近了距离,以为他是害怕摄政王府会怪到他们头上,便主动安抚他:“摄政王不是不讲道理的人,不是我们弄的,也不会找我们麻烦的。” 尹阙脸上表情更加诡异了。 秦司羽却理解错了,以为他还在纠结,便道:“你要实在害怕,那就在外面……” 话音未落,男人就抬脚,长腿一身,迈进了王府。 秦司羽把后面的话又咽了回去。 “听你刚刚的话,”尹阙假装不经意地问:“你好像对摄政王很熟悉。” 居然说他不是不讲道理的人。 这样的评价,她是第一个。 从来没有人说他是讲道理的人。 原以为,能以此作为突破点,试探出她的身份,没想到她居然摇头:“不熟悉。” 尹阙愣了下,有些无语:“不熟悉,你刚刚说摄政王不是不讲道理的人?” 秦司羽不想说太多,便笼统道:“感觉,感觉他不是个不讲道理的人。” 尹阙:“……” 秦司羽突然抽了抽鼻子:“你闻到了吗?” 尹阙被她问的莫名,四下看了看,又嗅了嗅:“闻到什么?” “檀香。”秦司羽又闻了闻,很确定地道:“淡淡的檀香味。” 她不太确定,是不是因为现在身处摄政王府的缘故,毕竟上辈子她在在摄政王府恢复意识的时候,还是从浓烈到窒息的檀香味中意识到不对劲的。 摄政王府常年燃着檀香? 尹阙压根没闻到。 但他想到了一件事——为了压住戾气,他的卧房里常年燃着浓郁的檀香。 梦里也能闻到? 他看了眼寝殿的方向,离这边距离不近,而且……她的梦里,为什么会知道他的卧房燃着檀香? 尹阙看秦司羽的眼神变了。 见他没说话,秦司羽也没细究,只嘟囔了一声:“没闻到吗?也许是我的鼻子出问题了吧,我最近佛经抄得多,闻多了。” 尹阙神色稍稍缓和。 秦司羽转头盯着他一团的脸:“奇怪,我为什么总是梦到你?我们认识吗?” 尹阙挑了挑眉,也转过头,和她隔着一团雾,对视。 “不知道。”他道:“你有什么发现吗?” 见他没说实话,意识到他是在警惕。 也对,虽然两人都没有恶意,但总是在梦里梦到,还能对话交流,本身就是件很超出常理的事,谨慎些是对的。 “没有,”秦司羽收回视线:“所以才想着问问你,看看你是不是我认识的人。” 尹阙基本上能断定,她现在并不知道自己是谁。 两人谁也没有主动问对方是谁,保持了一个微妙的距离。 这个默契,让秦司羽心里有了些许猜测——或许他的身份有些不寻常。 当然也不排除,他对自己不好奇,对两人总是梦到对方这件事也不好奇,没有探究的欲望。 不过这种情况的可能性非常小,没有人能这么无动于衷,这是人性。 既然他不想透漏,秦司羽便没有再继续追问。 两人一前一后,保持着一步远的距离,往里走。 走着走着,尹阙心头那股直觉越来越强烈——她真的来过他的王府。 “你对这里似乎很熟悉。”他佯装漫不经心地说了一句。 秦司羽:“没有很熟悉。” 没有直接否认完全不熟,那就是熟悉。 她确实来过。 这个发现让尹阙非常震惊。 因为所有出入过他王府的人,不管男人女人,他都会彻底清查一遍。 出入过他王府的女人数量非常有限,他不记得有她这样一个人,来过他的王府。 难不成,他的清查有遗漏? 这是个非常大的问题,等醒了,就让陆一仔细摸排一遍,更要加强一下守备。 很快尹阙又有了新的发现。 她只沿着王府中轴线走,跨院那边全都是灰蒙蒙的,什么都没有。 所以,她来过王府,但只在正门往大殿的方向停留过? 她没去过的地方,梦里就显现不出来,因为她不知道那些地方是什么样子? 尹阙不着痕迹打量了她一眼。 再次确认记忆中没有一个身量如此的女人。 “这里好大啊。”秦司羽觉得太安静了,便开口唏嘘一声。 “你是要去哪里?”尹阙问。 秦司羽:“不知道,就随便走走,反正梦到了。” 尹阙:“……”怎么有种他的王府是什么供人观赏游玩的感觉? “你生活中是遇到什么麻烦了吗?”慢慢试探太慢了,尹阙主动出击。 秦司羽脚步一顿,而后道:“还好。” 婚约很快就能解除了,麻烦很快也会消散。 尹阙从她刚刚的停顿,读懂了她没说出口的话——她确实有麻烦。 “你呢?”秦司羽顺势反问:“头两次遇到你,你都被困得死死的,是不是现实中有麻烦啊?” 尹阙笑了一声。 秦司羽不解反问:“没有吗?” “还好,”尹阙没有否认:“算不得什么。” 解决了? 秦司羽笑了笑:“解决了就好,恭喜你。” 尹阙嗯了一声:“也祝你早日解决麻烦。” 秦司羽脚步又是一顿,过了一会儿,她还是认真道:“谢谢。” 这下换尹阙顿住。 他只是想试探,没想到她会真心道谢。 正反思自己是不是太过警惕,没有任何缘由,就先把人打上了别有用心的标签,就见她居然径直往自己寝殿走。 尹阙脸色顿时大变。 他的寝殿,从来不准任何女人踏足。 曾经那些别有用心踏进他寝殿的女人,也都被他亲手杀死了,没有一个活口,她什么时候去过他的寝殿? 尹阙周身地空气都因为他气场的变化,而凝固,只不过秦司羽这会儿看到了上辈子印象最深刻的地方,压根没留意到。 她站在这个她曾经误以为是地狱的寝殿门口,脑子里不自觉冒出一个念头:会不会,她一推开门,能看到摄政王在里面? 见她站在他寝殿门口不再往前,尹阙通身的杀意消散了些——她可能只是好奇。 握紧的拳头刚松开,就见她上前,使劲推开了他寝殿的门。 嘎吱一声。 和上辈子一模一样的开门声响,在空荡荡王府回荡。 尹阙看了一眼门后熟悉的场景,刚刚‘她可能只是好奇’的猜测,彻底被否决。 不是好奇。 她绝对来过他的寝殿,否则不可能在梦里,连他寝殿有三座香炉都还原的一模一样。 连香炉的方位,都不差一分一毫。 她到底是谁?【】 16、梦里不知身是客 十六 寝殿空空荡荡,除了正在香炉里正在燃烧的檀香,并没有其他动静。 不知道为什么,秦司羽莫名有点失落,居然没有看到摄政王。 还以为会看到他。 这个念头来的莫名其妙,回过神的秦司羽都觉得自己有点天马行空,居然会想在梦里见到尹阙。 可能是因为白日里偶遇了尹阙的缘故。 寝殿毕竟是很私密的场所,哪怕是梦里梦到,秦司羽也很礼貌地没有进去。 见她并没有进他的寝殿,而是转身离开,杀意已经具象化凝聚在掌心的尹阙微微一怔:“这就走了?” 秦司羽:“嗯,走吧。” 尹阙看了眼门户大开的寝殿,还是试探了一句:“不进去了?” 秦司羽笑了笑:“没经过主人的允许就进别人的卧房是很冒昧的事情。” 没经过主人的允许就在人家家里闲游乱逛,也不见得是很礼貌的事情。 “你有兴趣啊?”秦司羽转头朝他看过来。 尹阙假装不在意:“摄政王的寝殿是什么样,估摸着大多人都会好奇。” 这倒是,秦司羽很认同,但还是坚持道:“好奇可以,但也不能太没礼貌。” 主要是,她不是很想进去,她怕一进去,看到披着红纱的自己躺在摄政王的床上,若是就她自己,她进去就进去了,但现在身边还有这个不知道身份的男人,她肯定不能进去。 从摄政王府出来,秦司羽直接往朱雀东街走。 她想去纪府看看。 看看仇人,在她的梦里,是个什么样子。 走着走着,尹阙突然道:“你对京城很熟悉?” 秦司羽知道他在试探,嗓音很是平静地道:“你也一样。” 他并没有掩盖自己对京城熟悉的事实。 所以他们都清楚地知道,对方要么是京城人士,要么在京城生活过很长一段时间。 尹阙笑出了声。 秦司羽也笑了,她停下来,抬头看向他:“要不然,我们直接摊牌吧,你告诉我你是谁,我告诉你我是谁,都别猜了。” 她这话,其实是在试探,也是在赌。 赌他身份特殊,不会跟自己对等交换身份信息。 果不其然,她听到他说:“怎么知道彼此给对方的是真实信息?” 试探出了结果,秦司羽便顺着他的话说道:“你说得也对,那就先这样吧,就做个不知道彼此是谁的朋友好了。” “朋友?” 尹阙觉得这个词很新鲜。 他已经很多年没有听到过了。 “对啊,”秦司羽认真道:“我帮过你,你也帮过我,这还不算朋友吗?” 话落,她又道:“说起来,我帮你了两次呢。” 你才帮我了一次。 尹阙静默片刻,点了点头:“算朋友。” 虽然有点匪夷所思,但那两次,她确实帮了他很大的忙。 若非她在梦里出现不遗余力助他,他要过那两道坎,要付出极大的代价。 思及此,尹阙又觉得,她跟慈宁宫那个疯子有关系的概率不太大。 否则,那两次,她绝对不会出手帮自己。 那两次,是那个慈宁宫那个疯子最接近成功的两次。 “虽然有点诡异,但还是很高兴认识你,朋友。”秦司羽认真道。 尹阙沉默片刻:“很高兴认识……” 他话还没说完,眼前的梦境就开始溃散。 尹阙眼睁睁看着面前的人化作粉糜,和梦境一起消散。 眼前只剩一片虚无,他眉头动了动,下一刻,直接睁开了眼。 屋里檀香还在燃着,尹阙坐起来,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察觉到,他一直躁动的情绪,似乎平缓了些。 原本以为他会像往常一样醒来后,就再无睡意,没想到,只一眨眼的功夫,他便困意来袭。 本想问问陆一隔壁秦司羽是什么情况,有没有动作,但感受着这久违到甚至有些陌生的困意,他就把秦司羽的事先抛到了脑后——陆一在盯着,有问题他一定第一时间回禀,没回禀,就是还没问题。 这是他这几年最快最轻松入睡的一次。 一睡着,他便做了一个梦。 他也梦到了自己的王府。 和刚刚的梦境不同的是,王府门口的公狮子完好无损。 这是他的梦。 他推门进府。 一应人员,全员齐备。 和刚刚她梦到的摄政王府,天差地别。 他径直穿过天井,几乎同刚刚的路线一样,一路往里走。 和刚刚不一样的是,刚刚他们走到寝殿门口就停下了,尹阙则是直接踏进了寝殿。 寝殿的三个香炉,常年燃着檀香,现在也是一样。 他闻惯了,并不觉得哪里有问题,如往常一样踏进寝殿,还没站稳,他就察觉到寝殿内多了一道陌生的呼吸。 以为是之前梦到的女子进了他的梦,他转头,并没有发现。 紧跟着他就听到了一声含混的呜咽。 是从他寝殿里间传来的。 女人的声音。 他大步往里走,就看到他的床上躺着一个浑身只穿着薄如蝉翼的红纱的女人。 翁一声。 尹阙只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冲到了头顶,杀意铺天盖地压下来。 他手已经按在了剑柄上,却在看清楚床上女人的五官时,瞳孔骤缩。 秦司羽?! 一道雷电,突兀地劈来,尹阙满脸惊怒地睁开了眼。 “陆一!” 陆一几乎是一瞬间,就闪了进来。 尹阙丝毫没有掩饰漫天的杀意,冷声问:“秦司羽今晚在做什么?” 陆一被主子突然的杀意惊道,认真道:“秦三姑娘酉时末便睡了,半个时辰前醒了,现在正跟两个丫鬟一起在房里烤地瓜。” 想到刚刚的梦,尹阙一点儿都不信秦司羽今晚什么都没做。 她这是什么手段? 给他下了蛊? 还是巫术? 怪不得她下午在竹林看到他什么都没做就立马离开了,原来是有这样诡秘莫测的手段。 烤地瓜? 不过是掩人耳目,他坐了一会儿,决定亲自去隔壁看看。 他倒要看看,她到底是怎么跑进他梦里去的! 秦司羽做梦做到一半,被房间烛火的噼啵声吵醒,因为睡得早,被吵醒后就不太困了,晚饭她吃得不多,又是斋饭,她这会儿饿了。 原以为能忍一忍,结果越忍越饿,便问守夜的月影有没有吃的。 “都是些凉糕点,太晚了,吃了胃会不舒服,”月影主动提出来:“来的时候带了不少地瓜,我给姑娘烤个地瓜吃吧。” 得了应允,月影便立马去耳房找了地瓜过来,还顺便拿了些板栗,和两个晚上没吃完的馒头,准备等一会儿顺带着把馒头切成片也烤一烤,也很香。 大少奶奶给准备的物资齐全,很快屋里就烤上了。 一同守夜的紫檀也过来一起围着炭盆,帮着烤。 院子本来就不大,吵醒了几个睡眠浅的小丫鬟,几人都被喊进屋里一起烤东西吃。 这么一闹腾,整个小院子都热闹起来。 秦司羽被这热闹鲜活的气息感染,便坐到炉子前看她们烤东西。 “姑娘,”小一些的地瓜先烤熟,月梨便吹到外皮不烫手了,这才用干净的帕子包着递给秦司羽:“这个肯定甜,姑娘先尝尝看。” 知道姑娘喜欢自己剥烤地瓜吃,月梨就没有帮忙剥,直接递了过去。 亲自来盯秦司羽的尹阙,刚鬼魅一样隐在小院子外面的银杏树上,就看到秦司羽正捧着热乎乎的烤地瓜,小口小口吃着。 一个小的烤地瓜,秦司羽也没吃几口就吃完了,月影已经准备好了第二个递过来,秦司羽确实有些饿,再加上拿来的地瓜是提前晒过的,烤过之后,愈发香甜,吸一口满嘴都是甜滋滋的地瓜瓤,秦司羽便又吃了一个。 秦司羽一连吃了三个,尹阙就隐在银杏树上,寒着脸看她吃了三个。 屋里又是炭盆又是炉子,又这么多人,很快便热气冲冲,月影走到窗边,打开了一扇窗子透气。 恰好一阵夜风吹进来,秦司羽转头朝窗外看去,身后用来烤东西吃的炉子烧得亮堂,见风后,火苗一下窜出一尺高,乍一看,站在炉子前看向窗外的秦司羽如同沐浴在火中一般。 她也有点热,便走到窗前吹风。 尹阙死死盯着她,就在这时又一阵风吹来,掀起她的衣摆,映在半边窗子上,尹阙脑子里突然浮现刚刚梦里她躺在他寝殿床上的一幕。 他面色大变。 “风太大了,”月梨赶紧过来关窗子,顺便给秦司羽披上披风:“姑娘别在窗边,当心吹了风明日难受。” 秦司羽便被月梨拉走了。 窗户也被关上,只留了一条细细的缝。 尹阙又盯着半个时辰,直到秦司羽再次睡去,围着炭盆烤东西吃的下人散去睡觉,他依然什么都没发现。 判断失误? 尹阙脸色比来的时候还难看。 他总觉得事情不止巧合那么简单。 “派人去苗疆找到那个隐世多年的黑将军,务必在一个月之内带到我面前。” 留下这句话,尹阙便从银杏树上离开。 陆一吩咐人继续盯着秦司羽,又安排人去寻黑将军,等回到厢房外继续守着时,就听到屋里传来一句压抑着的:“有地瓜吗?” 陆一只愣了一瞬,便马上道:“属下这就去准备。” 主子竟然主动要东西吃了! 主子既然要,没有也得有。 他先去了寺庙的厨房,很不巧,寺庙的地瓜今天刚好吃完了,新的一批要明天才能送来。 这个点,又是在这个地方,陆一实在……他突然灵光一闪。 秦三姑娘带的有。 但无亲无故,大半夜去敲人家姑娘的门,人家理不理先不说,护院把他打出去都是轻的。 主子一天没吃东西,只靠着参汤提神,这会儿要回城去取,太费时间。他也怕自己回城取耽误了时间回来后主子又不愿意吃了。 只有犹豫片刻,陆一便取了些银炭,悄悄从秦司羽这边的耳房里‘换’了两个地瓜。 留银两或者别的东西,都不好,直接拿,有违他做人的准则,以物易物,至少对得住良心。 虽然不问自取也不算君子,但事情紧急,陆一在心里诚恳道了歉,这才坦然地把地瓜碰到了主子面前。 尹阙只看了一眼,就让他把地瓜扔进炭盆里。 陆一欣喜异常,却没有表现出来,只静静蹲在那里烤地瓜。 尹阙闭上眼,感受着与平常不太一样的心绪,他今晚居然没有躁动,竟然还算平和? 这太奇怪了。 自带不小心中了那个女人的蛊毒后,他的心绪就再没有这么平和过。 地瓜的香甜幽幽传来,感受着胃部传来的饥饿感,尹阙眉心轻动——他有多久没有饿的感觉了? 他自己都不记得了。 只是看了一会儿秦司羽吃烤地瓜,常年无视的饥饿,居然会让他无法再无视。 哪怕是意志力,都让他无法忽略饥饿。 这很不对劲。 他从没觉得饥饿这样难捱,哪怕是当年被敌军断了一个月粮草,他都没有这样过。 虽然还不确定到底哪里有问题,但他很确定秦司羽肯定有问题。【】 17、梦里不知身是客 十七 不知道是睡够了,还是刚刚吃太多撑着了,重新洗漱好,躺在床上的秦司羽,一点儿睡意也没有。 春夜寂静,祇园寺建在半山腰,小院子又格外静谧,听着外头沙沙的竹林响动,秦司羽满脑子都是刚刚做的梦。 她竟然又梦到了那个人。 算起来,这都是她第四次梦到他了。 不知道为什么,这一次他给她感觉很熟悉,心底里也有股很强烈的直觉——她见过他,在现实生活中,见过他。 只是她从醒过来,就一直在思考梦里的男人到底是谁,却始终没有头绪。 奇怪,梦里的男人真的给了她很熟悉的感觉。 而且,她居然梦到了摄政王府。 上辈子,她是到了死后,才对摄政王府这个地方改观。 可能真的就是梦里时猜的那样,因为白日里偶遇了摄政王,所以夜里才会做梦梦到,这很合理。 不合理的是梦里的男人,出现的次数太多了。 而且,这次的梦,他给她的感觉好像对摄政王很熟悉。 一个她见过,且对摄政王府很熟悉的男人,会是谁? 算了。 秦司羽翻了个身,强迫自己赶紧睡觉。 解除婚约这个大事还没有解决,她还有硬仗要大,这种无关紧要的事情,还是等婚事彻底解决,全家都没事了,再慢慢探究。 意念强烈,很快秦司羽就沉入梦乡。 ** 陆一怕主子不够吃,也是私心里想让一天一夜没吃东西的主子多吃一些,特意挑了两个个头比较大的地瓜。 个头大,烤起来就格外慢。 尹阙越想越觉得秦司羽有问题,但却没有头绪,这让他很是不爽。 房间里的气压越来越低,很快就蔓延到了在烤地瓜的陆一身上。 陆一翻地瓜的手一抖,以为主子是嫌弃自己烤太慢了,忙往炭盆里又加了几块炭,大火爆烤。 炭多,火大,再加上他心里着急,没多会儿就出了一脑门汗。 但屋里气压还是越来越低,直压得要喘不上气来,感觉两个地瓜烤的差不多了,他就赶紧夹到托盘里,都没敢等凉一些,便送了过去。 火太大,两个地瓜外皮被烤的黑黢黢的,但不妨碍甜滋滋的香弥漫。 陆一额头的汗不住往下掉,生怕主子斥责他办事不利,连个地瓜都烤不好。 尹阙这会儿满脑子都是揪出秦司羽的狐狸尾巴,压根不在意地瓜被烤成了什么样。 饿也是真饿了,他直接拿过来,三两下剥掉,一口咬掉一大块。 芯还有些硬,但还好是烤透了,吃起来只是没有那么绵软,对于一天一夜没吃东西的尹阙而言,还算接受良好。 尹阙面无表情一口一口,把两个烤地瓜吃完。 见主子吃得认真,并没有露出什么不悦的神色,陆一一颗心才落了地。 许是刚吃了热乎的东西,尹阙从胃到心口,都热热的,暖暖的,那股抓不到头绪的毛躁也被抚平不少。 原本以为刚刚睡过一觉,后半夜会和往常一样睁着眼睛到天亮的尹阙,打了个哈欠。 哈欠打到一半,他自己先愣住了。 又困了? 尹阙立刻警觉,又把陆一喊进来。 “刚刚的地瓜,让陆五检查一下。”他皱着眉头,脸色不是太好看。 陆五精通各种毒物,听到这话,陆一立马警觉,应了一声,就赶紧端着刚刚的烤地瓜皮去找陆五。 这要是有毒,可不得了! 尹阙只觉得不可思议。 想吃烤地瓜是他突然的想法,他从前也没有偏好吃地瓜,按理说不应该被算计。 除非对方做了万全准备,所有他能接触到的东西,都提前下了毒,不惜一切代价也要算计他。 只是… 没有人会料到,他会对地瓜感兴趣。 所以,应该和地瓜无关。 那会是什么? 迷香? 他视线在屋里扫视一圈,突然想到刚刚在银杏树上亲自盯着秦司羽时,闻到的香味。 也不对。 陆一带的小队,同他一起,他们并没有出现问题。 正思量着,他又打了个哈欠。 尹阙愣住。 他这是真的困了? 他都不知道上次有困意是多久之前的事了,今晚,居然感受到了困倦,还是两次? 圆慧修为见长了? 圆慧是祇园寺的主持,每次尹阙过来,圆慧都会给做法事诵经,以佛性压他的杀念。 只是一直以来,都是白费,压根一点儿用都没有,怎么今日突然就有用了? “主子,”事关重大,陆一很快就带了结果回来:“地瓜没有问题。” 已经察觉出不对劲的尹阙嗯了一声:“知道了,隔壁继续盯着。” 听出主子语气里的缓和,陆一全身神经放松下来:“是。” 等陆一出去,尹阙又打了个哈欠,困意铺天盖地而来,几乎要吞没了他。 他强撑着不睡,撑了一会儿,就放弃了抵抗——平日里想尽办法都睡不着,现在能睡了,为何不睡? 遵循着困意,很快便睡着了。 然后他做了个梦。 梦到自己在烤地瓜。 梦中的尹阙回过神看清楚自己在做什么后,直接笑出了声。 “你在……烤地瓜?” 一道迟疑的嗓音从身后传来,尹阙脸上的笑一顿,转头,就看到她正朝他走过来。 他视线紧紧黏在她身上,妄图从她身上发现些许蛛丝马迹,或者明显的个人特征。 只是很遗憾,一直到她走到自己身边,蹲下来打量他正在烤的地瓜,他都没能从她身上发现任何端倪。 秦司羽也很无语,刚刚不是才梦到过,怎么又梦到? 而且他居然在烤地瓜,是因为自己刚刚吃了烤地瓜,吃太多了,所以做梦就梦到他在烤地瓜? 但…… 她四下看了看,雾气遮掩下的脸,眉头轻蹙,这不是他的梦吗? 他在梦里烤地瓜,她入了他的梦。 不是因为她刚刚吃了烤地瓜,才梦到他。 因果关系不对。 可能春夜里大多数人都容易饿,喜欢吃烤地瓜吧,秦司羽把原因归咎于此,并没有觉得有哪里不对。 虽然没瞧出什么线索来,尹阙还是一直盯着她看。 “你有没有想过,我们为什么总是梦到彼此?”尹阙决定主动出击。 秦司羽很坦诚:“想过,但没有想出个结果。” 正说着,她鼻尖突然动了动,她又闻到了檀香的气息。 想到一个可能,她起身,走远了一些,又闻了闻,檀香味变淡了,她不动声色,又往尹阙身边走来,离他一步远的时候,站定,细细嗅,檀香味变浓了! 她忍不住看他一眼。 “怎么了?”尹阙四下看了看,并没有看出哪里不对劲。 秦司羽张了张嘴,最后摇头:“没事,看看这里是不是熟悉的地方。” 她确定了,檀香气息就是从他身上传来的,他是香味的源头。 居然有人身上的檀香气息这么浓郁,在梦里还能散发出这样浓烈的气息,难不成他跟佛门有关? 本朝推崇佛教,京城里上到权贵,下到升斗小民,都礼佛,这个范围有些广,不是很好猜。 “我有种感觉,我们应该见过。”尹阙决定试探一下:“现实里见过。” 秦司羽也没想隐瞒什么,闻言点了点头:“我也这么觉得。” 尹阙正想问,她为什么也这么觉得,就见她突然指着自己手里正在烤的地瓜:“火太大了!” 尹阙微怔,转过头,就看到火堆窜上来的火正在吞噬木棍上架着的地瓜。 地瓜表面已经被火舔舐得黑黢黢。 “这样烤出来不好吃,”秦司羽认真指出他的操作失误:“烤地瓜要小火慢烤,最好是用余烬闷,这样闷烤出来的地瓜才里外都软糯香甜,你这样烤,外面烤熟了,里面都还是生硬的,等里面也熟了,外面这一层就全烤焦了。” 说着,就帮他扒拉余烬,示意他把还没烤好的地瓜埋进去。 尹阙对烤地瓜没什么兴趣,便任由她施为。 等把地瓜埋好,秦司羽抬头,目光定格在他身上。 墨黑色织银万字纹罗衣,不是很常见。 墨黑色料子常见,万字纹常见,罗衣也常见,但他身上这件罗衣,料子很不寻常。 刺绣手艺也不一般。 反正她的衣裳没有这样,身边人也没有穿过这样工艺的衣裳。 秦司羽再次断定,他的身份不寻常。 肯定不是一般的官宦子弟。 勋贵,还是宗室? “在看什么?”尹阙问。 秦司羽收回视线,拿着个树枝当烧火棍扒拉灰烬:“你衣裳上的刺绣很精致。” 说着她忙解释道:“教我的女红师傅都绣不来这样的,我的女红也一般,果然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都是些身外物。”他想了想:“想知道我是谁吗?” 他想知道她的身份,反过来,那么肯定也成立,她肯定也想知道他是谁,除非,她一开始就知道! 没有人会一点儿都不好奇! 察觉到他在试探,秦司羽也诚实地点了点头:“想是想,但没这个必要。” 尹阙:“嗯?” 秦司羽:“你不一定愿意让我知道你的身份。”因为她也不想对一个梦里奇怪的男人告知自己的身份。 推己及人,她不问他,他也不要来问她,保持这种谁也不认识谁的状态最好,也最安全。 当然,她自己是会偷偷盘算留意,这就没必要跟他说了。 尹阙有些惊讶,她是真的不知道,还是在装不知道? 直觉告诉他,她可能真的不知道,她说的也是真的,但这跟他推测不符。 “如果我愿意呢?”尹阙反问。 不能顺着她的话,被她牵着走。 秦司羽惊讶异常,转头朝他看过去:“你愿意在梦里对一个不认识,还很奇怪的人,坦白自己的身份?” 也太不警觉了吧。 但她转念一想,她是因为有性命之忧,又要防备着纪书尘和纪家,所以才要谨慎一些,也许他在现实中,生活无忧,压根没必要考虑这些。 尹阙听出了她的画外音,她不愿意跟他透露她的身份。 是他想多了? “好了,”秦司羽闻到浓郁的香甜气息,用烧火棍扒开灰烬,把那两个烤地瓜从里面扒出来,又轻轻拍掉上面沾的灰,而后递给尹阙:“这样烤出来的最好吃,你尝尝。” 尹阙接过,虽然并不饿,他还是鬼使神差接过,鬼使神差剥了皮,一口一口吃软糯香甜的烤地瓜,等他反应过来怎么回事时,身旁的女人已经不见了。 “姑娘!姑娘!”月影惊慌不已,急切地呼喊。 秦司羽睡得正香甜,被喊醒时,还有点分不清现实和梦境,睡眼惺忪嘀咕:“烤地瓜不能烤太大的,要烤细长,这样烤得快,也容易烤透。” 月影心中一哽,这是又饿了?做梦都在梦烤地瓜? “姑娘快醒醒,快醒醒!纪大公子来了!正在外面拍门呢!” 与此同时,隔壁,陆一也怀揣着吵醒好不容易睡着的主子的愧疚和惊慌,胆战心惊把人给喊醒了。 “什么事?”好梦被扰,尹阙浑身都透着不爽。 不是对陆一,而是对陆一接下来要说的事的不爽。 陆一当然听出了主子的不爽,他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飞速回禀:“礼部纪尚书府上的大公子纪书尘夤夜出城,这会儿就在隔壁,正在敲秦三姑娘的院门。” 尹阙呼吸一顿,刚刚那点不爽,瞬间被点爆。【】 18、梦里不知身是客 十八 迷糊迷糊的秦司羽瞬间清醒:“你说什么?” 月影一脸慌乱又带着难以掩饰的感慨:“纪大公子来了,要见姑娘,已经到了,就在院子外面呢。” 秦司羽料想过纪书尘会来祇园寺找她说婚事,但没想到他会来的这么快。 母亲都还没有去纪家提解除婚约的事呢,纪书尘竟然这么快就知道了,还连夜找了过来。 他得是多密切关注着她家,关注着她,才能动作这么迅速? 照着上辈子的情形,只怕她和她家人已经全都在纪书尘和纪家的密切监视下了。 想到这里,秦司羽脸色就变了。 极度的愤怒,反倒让她彻底冷静下来。 敌强我弱,更别说敌人还有这么强硬的手段,她更得冷静谨慎。 “姑娘,”见她不说话,只沉着脸,月影有些着急:“纪大公子白日里摔伤了腿,正是养伤的时候,现在连夜过来,伤处只怕会碰到,现在还在院子外,要、要见吗?” 秦司羽思量片刻,便点头:“见,把所有灯都点亮,从家里带的灯笼也全都点上。” 她肯定要见他。 看他到底想做什么,有什么后招。 她若不见,纪书尘那样恶毒的心性,怕是会去威胁她的家人,她不能让家人同纪书尘牵扯太多。 虽然不明白姑娘为什么要让把所有的灯烛还有灯笼都点上,月影还是立刻让人去办。 很快灯烛和灯笼都点上了,本就不大的小院子灯火通明,恍若白昼,没等月影再问,穿戴齐整趁所有人不注意把离家时带的防身匕首揣在怀里的秦司羽起身往外走:“开门吧。” 嘎吱。 祇园寺有了年头,作为厢房的院子,古朴又陈旧,木门在寂静的夜里发出岁月的痕迹,格外清晰。 秦司羽没有走到门口,只是站在院子中央,面色平静地看着打开的院门。 看清楚门外纪书尘的形容,秦司羽稍稍有些惊讶。 披头散发,衣衫也不甚齐整,由下人扶着,站的也不直,脸色更是不好看。 空气里弥漫着丝丝血腥味,她视线落到他缠着纱布的腿上。 昏黄的灯光下,白色纱布上渗出的血迹呈现出刺眼的深褐色。 只惊讶一瞬,秦司羽就在心里冷笑了声。 为了迷惑她,纪书尘可真是不择手段,连苦肉计都使上了。 她收回视线,只静静看着纪书尘,并没有做出心疼的表情——她做不出来。 也不想再伪装。 上次见他,假装自己一心都是他,是为了顺利推动婚约解除,不让人起疑,现在她的目的已经达到,解除婚约的由头也已经充分足够,她没必要再为难自己。 更不想给纪书尘留下挣扎的空间,让他拿捏住她的‘感情’去纠缠她的家人。 对家里,要决绝,对纪书尘同样。 来的路上纪书尘想了无数种见到阿乐时的场景,独独没有料到,她在看到他时竟然这么平静。 明明上次见面时,她还不这样,这才过去两天而已。 他接受不了秦家以‘八字相克’‘祖辈托梦警示’的理由解除婚约,更接受不了阿乐这么看他。 别的不说,他受伤了啊,她就一点儿都不担心他吗? 本就因为秦家要解除婚约而躁动的纪书尘,这一下更是大受刺激,直接推开了扶着他的小厮,强撑着断腿,大步朝秦司羽走来。 他没能走到跟前,就被提前守着的月影和月梨挡住了路:“大公子,我家姑娘孤身在外,如今老爷夫人都不在,也不知情,大公子不要为难我家姑娘。” 再走近,就不合规矩了。 因为激动,纪书尘胸腔剧烈起伏,他看都没看拦路的月影月梨,只越过她们,直勾勾看着秦司羽:“阿乐,我有话要单独跟你说。” 秦司羽就静静看着他演。 不得不说,纪书尘演得真的特别像。 把一个深爱未婚妻,结果未婚妻突然要解除婚约,痛苦不解的痴情男形象,演的跟真的一样。 对上他满是痛苦的双眼,秦司羽平静道:“事已至此,我们之间已经没什么好说的了。” 事情已经到了要解除婚约的地步,还有什么好说的。 纪书尘情绪突然剧烈起伏,本就苍白的脸,更是煞白如纸。 “怎么就没什么好说的了?”他不可置信,不自觉提高了音量:“我们、我们明明一直都好好的,八字从前也都合过了……现在要解除婚约,我不能接受……这之中肯定有什么误会。” 说着他像是突然回过神来,大声道:“阿乐,这里面肯定有误会,你不要急,也不要怕,等我搞清楚,你不用担心,婚事肯定不会有问题的,等天亮我就去秦府,亲自找伯父伯母说,没有到这一步,还没到解除婚约的地步……” 秦司羽眉心微蹙,满心里都是憎恶和警惕。 纪书尘能演不说,还很会拿捏人心。 想着拖一拖,她本就对他情根深种,怀柔手段,慢慢让她动摇,就能慢慢把事情拖过去了? 可惜,她不是上辈子那个眼瞎心盲的秦司羽。 在他期盼的注视下,秦司羽轻轻摇头:“没必要了,快刀斩乱麻,当断就断,婚事算了吧。” “不能算,”纪书尘突然出声,意识到自己声音太大,怕吓着她,他忙压住情绪,尽量放平声调:“不能算的,阿乐,我们自幼相识,彼此都知晓对方的心意,怎么能算了,你听我说,你别担心,也别怕,会有办法的,你相信我,会有办法,我会把所有问题都解决,给我一点儿时间,我一定都能解决好,只要你信我,有什么事情,我和你一起承担……” 秦司羽差点笑出来。 有什么问题一起承担? 问题就是你纪书尘! 承担什么? 后果都是她和她家人承担了,好处全让你和你们纪家得了,有什么好承担的? “你不用再跟我说这些,”秦司羽道:“我意已决,从前,就当我们从没认识过。” 秦司羽是费了很大力气,才忍着没把心里的话痛骂出声。 她真的很努力地克制着不抽出怀中的匕首直接杀了纪书尘。 她不想再听纪书尘说一些恶心她的话,继续说道:“我不想冒险,不管风险有多低,我都不想拿家人冒险,可能我们真的是有缘无分,你若接受不了,就当我付了你,你可以恨我。” 只要能把婚约顺利解除,说几句假话,也不会掉块肉。 纪书尘假话说得这么恳切,也没见他有什么不好意思。 听到这话,纪书尘脸色青白一片。 这是直接断绝了他用感情劝说她的可能。 她连两人的感情都直接丢弃了。 还让他恨她? 他怎么可能恨她。 他只是害怕不能和她在一起,不能娶她为妻子,又怎么会恨她呢? 他几乎都要哭了吗,嗓音都在哽咽:“阿乐……你是不是遇到了什么难处,你跟我说,跟我说一说好吗?” 他们明明那么相爱,他爱她入骨,他也非常清楚她同意深爱着他,怎么可能突然对自己说这么狠的话,不可能的,这绝对不是她的心里话,她一定是受了什么胁迫。 秦家在逼她? 逼她要跟他解除婚约? 肯定的是的! 纪书尘浑身一震,他的阿乐绝对不可能突然就对自己这么狠心无情,肯定是秦家用亲情逼迫她。 他又愤怒,又心疼。 愤怒秦家太过分,又心疼阿乐独自承担这些,还故意装出冷漠的样子,不跟自己透露一个字。 “阿乐……” 他下意识上前,想要把她拥进怀中,被月影月梨吓的赶紧挡得死死的,不让他上前一步。 秦司羽实在不想看他再演下去,还以为他会有什么后手,搞半天,就是演深情,她没兴趣继续看了,便叹了口气:“纪大公子,我刚刚说过了,此生是我们有缘无分,婚事就算了吧,你不用再……” 见她是认真的,真的这么决绝,纪书尘不想,也不敢让她再说下去:“假的,阿乐,那肯定都是假的,你给我点时间,我会弄清楚,有什么问题,我都会解决。” 意识到说得太轻飘飘,打发不掉纪书尘,只会让他以为还是能糊弄住她,秦司羽便沉下脸来:“你说是假的,说能解决,是因为,若是因为婚事产生了什么不好的后果,都是由我的家人承担,所以你才不在乎?” 心痛至极的纪书尘,面色一怔。 秦司羽继续道:“因为那是我的家人,与你无关,你只在意你自己的感受,并不把我的家人安危放在心上,也不把我的感受当回事,你只要你自己开心,只要达成你的目的。” 纪书尘浑身发抖:“阿乐,你就是这么看我的吗?” 秦司羽没回答他的话,继续质问他:“我担心我的家人,有什么问题?我不敢冒险,有什么问题?我不觉得我做错了什么,我也不后悔做了这个决定,纪大公子请回吧。” 虽然心痛难当,但纪书尘还是忍着身体和心灵的双重疼痛,轻声解释:“我不是这样想的,阿乐,我没有这样想,真的没有,你不要误会我,我刚刚只是太着急了,我太怕失去你,我……” “纪大公子!”秦司羽厉声打断他的话:“我们要解除婚约了,请你自重。” 纪书尘悲痛又震惊地看着她。 她怎么能这么决绝地跟自己划清界限? 明月高悬,映在两人脸上,冰凉又无情。 纪书尘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阿乐,你……” 他哽咽了声,才艰难地把话说完:“你真的不要我了吗?” 小院子安静得落针可闻。 月影和月梨都听哭了,却不敢发出声音,就默默流泪。 当然红了眼睛的也不止月影和月梨。 秦司羽这个当事人,眼底却一片冷然。 怪不得上辈子的自己被纪书尘哄得团团转。 他这样的出身,又有极其拿的出手的才学,还这么能演,很难有女人能逃出他精心编造的牢笼。 她不想回应他那些一出口就另她恶心的腻歪之词,只道:“你可以恨我。” 纪书尘怔住,静静看了她一会儿,他突然笑了。 笑得仓皇又悲凉。 恨她? 他怎么会恨她,又怎么舍得恨她? 她明明知道他心里只有她,都是她,还要这么说……这是在剜他的心啊。 笑着笑着,纪书尘眼泪哗一下落了下来。 盯着他,谨防他突然发疯的秦司羽:“……” 被吵醒,默默看了一场大戏的尹阙:“?”【】 19、梦里不知身是客 十九 秦司羽觉得很不对劲。 至少眼下的情形,和她预料中相差太大。 保险起见,她不能刺激到纪书尘,免得给解除婚约这件事增加不必要的难度。 她一直挺直的脊背送下来,肩膀也跟在塌下来,面色更是由冷漠坚定,转为看破红尘的空洞。 “你别这样。”她道。 正在边哭边笑得纪书尘,蓦地一顿。 秦司羽道:“你别这样。” 纪书尘怔怔看着她。 秦司羽继续道:“解除婚约是一定的,不管你答应还是不答应,我都不会再嫁给你。” 纪书尘张了张嘴,话还没出口,就听到她的声音轻轻飘来。 “你若不答应,我便遁入空门,用后半生守护我的家人。” 纪书尘所有的话都被堵了回去。 堵在胸口,疼得他浑身发抖。 良久,他才哑着嗓子问:“这是你的决定?” 秦司羽点头:“是,这个决定,我不会更改。” 纪书尘又流下两行泪,目光不舍又深情地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他才转身,背对着她,嗓音嘶哑发颤:“好,我知道了,我……答应你了。” 话落,便拖着他摔断的右腿,一步步出了院子。 秦司羽没有送他,也没让人去送,就看着他离开,知道纪书尘和纪家所有人走远,她才让人关上院门。 “今夜守夜多安排四个人。”她跟已经被刚刚发生的一幕惊呆了的张妈妈说。 张妈妈心情剧烈起伏,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是点头安排人守夜,同时她也接收到了秦司羽眼神给她传达的意思:安排好下人,刚刚发生的事不要传出去。 “呀!” 不知道谁发出一声惊呼,秦司羽已经转过了身要回屋,闻言转头看过去。 是个年岁不大的洒扫丫鬟,她指着地上:“血、血!” 秦司羽视线一转。 那是刚刚纪书尘站的地方。 地上确实有一小片血迹。 她眨了眨眼,想什么,眼底流出难掩的恨色,转头大步回屋:“用水冲干净,再撒上草木灰。”去去晦气! 一进屋,她就沉下脸,神色冷凝,满心疑窦。 纪书尘不对劲。 他的反应都太反常了。 尤其他最后竟然说答应了。 他会这么轻易就同意解除婚约? 虽然秦司羽巴不得马上就解除婚约,可纪书尘这么痛快答应,让秦司羽很是不放心。 思量再三,她还是让张妈妈安排人,等天一亮,就派人回去给家里传信,今日的事万万谨慎妥帖,谨防陷阱。 张妈妈不知未来事,心里正唏嘘纪大公子刚刚的深情,听到姑娘这么说,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把自己的心里话说出来。 姑娘都已经做了决定,解除婚约板上钉钉,何必要再说出来徒惹伤心。 在她看来,姑娘决绝也好,狠心也好,都是装的,她知道姑娘心里肯定很难过。 秦司羽还不知道,纪家一行人,还没走到山脚,纪书尘就晕了过去。 “主子,”陆一神色说不出的诡异:“纪书尘晕倒了,这会儿纪家一群人正商量着要在寺庙留宿一宿歇一歇,等天亮再回去。” 尹阙抬眼,眸中透出‘果然如此’的嘲讽。 也亏他们想得出来,用这样的手段。 他冷冷道:“想留可以,不过命和腿只能留一个。” 纪书尘想要留宿祇园寺,可以,命和腿也得留在这里一个,要命就别要腿了,要腿,那就连命都留在这儿。 陆一神色一肃,应声后,立马杀气腾腾出去,很快就又折返回来:“纪书尘又醒了,下令回城,这会儿一行人已经出了西山。” 尹阙什么也没说,只冷笑了一声:“盯一下秦家和纪家。” 陆一离开后,尹阙脑子里浮现刚刚秦司羽同纪书尘对峙的画面。 跟传言一点儿都不一样。 原本他以为秦司羽只是想解除婚约,才在山路上伏击纪书尘。 现在再看,他只看到秦司羽对纪书尘入骨的恨。 陆一的调查结果,两人明明感情浓厚,秦司羽对纪书尘的态度,太反常。 所有反常不合常理的事情,尹阙一直都认为是别有居心。 但他还有一点不明,如果真是纪家主导的,不该这么明显就让他发现。 纪成明不蠢,纪书尘同样也不蠢。 这个局,尹阙突然就有些看不懂了,昏黄的烛火下,他眼底跳跃着兴奋的火焰,越盘算,精神越高亢。 一直到躺在床上都还在脑海中推演各种可能。 神奇的是,他居然在这种极度亢奋的状态下睡着了。 刚睡着,就再次梦到了刚刚让他惊醒的梦。 尹阙眉头紧拧,抽出腰间软剑,直指他床上躺着的秦司羽:“你是个什么妖孽?” 眼前画面突然一转,刚刚还在闭目躺在床上面色痛苦的秦司羽,突然跑到了窗边,两手还抱着他房间里的烛台,直接往自己雪白纤细的脖颈上刺。 尹阙猛地睁开眼,捂着狂跳的心口,大口大口喘息。 他又梦到她了? 按着心口的手,五指微微收拢,砰砰砰狂乱的心跳,清晰无比从指尖传来。 他满脸不可置信。 不相信自己居然会因为一个女人,心跳剧烈至此,更不能让他接受的是,此时的心跳丝毫不受他控制。 失控感,和诡异感,让他脸色沉得厉害。 那个秦司羽,就是不对劲。 他没有接触她,被她下蛊的可能性不大,巫术……已经派人去找黑将军了,只要把人找到,肯定就能有结果。 只是,尹阙现在有点等不及找到黑将军来判定秦司羽到底对她用了什么巫术。 这种失控感,让他非常不舒服。 不是单纯的不爽,而是全身都不舒服。 他起身,随手拿起披风披上,直接推门出去。 守在外头的陆一震惊不已:“主子请吩咐。” 在屋里吩咐一声就行,为何要亲自出来? 然后他就瞪圆了眼睛看着主子往隔壁走,意识到什么,他忙要跟上:“我自己去。” 反正也睡不成。 他亲自去盯着秦司羽,看到她到底对他做了什么。 他不信,她能不漏一丝马脚。 隔壁,秦司羽也没有睡。 刚刚纪书尘的反应太奇怪,她怕解除婚约不顺利,心慌得厉害,压根没心情睡觉。 别说睡觉,她甚至连坐都坐不住。 发生了这么大的事,张妈妈让月影和月梨都在屋里守着。 两人见自家姑娘拧着眉头一脸凝重地在屋里转圈,只当她是舍不得纪大公子,毕竟刚刚听了纪大公子的话还有他最后又哭又笑得样子,两人都动容地直接泪洒当场,更何况姑娘呢。 她们也不敢劝。 毕竟关系秦家的未来,她们只能着急。 好半天,月影实在忍不住,还是上前搀扶着脸色依然凝重不安的姑娘:“姑娘就算睡不着,也坐一会儿,身子都还没好全呢。” 说着让月梨端热热的安神茶来。 秦司羽没接,只是吩咐月梨:“檀香再多点一些。” 她实在不安。 月梨只得把安神茶放到一旁,又去香炉里加了三勺檀香。 “不够。”秦司羽眉心紧蹙:“再加。” 月梨又加了两勺。 秦司羽闭了闭眼:“再加。” 月梨看了月影一眼,只得又加了两勺。 “再加。” …… 最后秦司羽干脆从月梨手里拿过香盒,自己往香炉里加。 隐匿在暗处的尹阙看着这一幕,脸沉得能滴水。 檀香? 这么凑巧? 他觉得不是凑巧这么简单。 他用檀香的事,并无所少人知晓,秦司羽又是从哪里得知的? 被夜色放大的气味幽幽传来,尹阙鼻尖轻轻动了动——唯一能无接触接触到他的,就只有气味,难不成她的香有问题? 让陆一去偷偷取了一些秦司羽的檀香让陆五检查,尹阙继续在暗处盯着。 秦司羽守着香炉,烧没了就加,烧没了就加……一直到天亮。 尹阙就在暗处,盯到天亮。 一直到秦司羽院子里的张妈妈派了人回城传信,尹阙才从银杏树上离开——天亮了,距离太近,容易被发现。 这一夜除了熏香,尹阙并没有发现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反倒是往日里都无比躁动的心情,莫名平静了不少,就连陆五过来回话,说秦司羽的檀香暂时并没有发现问题,但不知道是不是有别的隐秘特性,还要再花几天时间才能出结果,这样不确定的结果,他都没有丝毫不耐烦。 陆五也觉得奇怪,他都做好了被斥责的准备,主子竟然就淡淡嗯了一声,便让他退下了,太……不可思议。 又耐着性子看了一沓公务折处理了几封紧要密信,尹阙也终于确定,自己就是很不对劲。 那股总是上下翻涌的暴戾情绪,消散了? 他摸了摸心口,让陆一去把圆慧找来。 没多会儿,尹阙就后悔找圆慧来的决定。 “你说什么?”尹阙眉头都拧紧了,沉沉盯着圆慧。 圆慧双手合十,一本正经重复道:“红衣女子,连续梦见两次,这就是王爷红鸾星萌动之兆。大喜大喜。” 尹阙脸黑了:“少胡说。” 圆慧念了句佛号:“出家人不打诳语,贫僧道行虽浅薄,但确实窥见王爷红鸾星萌动。” 尹阙脸更黑了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最后冷笑了声:“你确实道行浅薄,继续修炼去吧。” 圆慧面色平静地念了一句佛偈:“王爷规劝的是,贫僧这就回去诵读经文。” 等圆慧离开,尹阙嘴角突然抽了抽。 荒谬之至。 滑天下之大稽!【】 20、梦里不知身是客 二十 越接近结果,秦司羽越坐不住,随着时间一点点流逝,她干脆放下手中的檀香,在院子里打转。 别说早饭,就连药,秦司羽都没吃。 月影和月梨没办法,只能求助张妈妈,张妈妈沉默了一会儿,轻叹道:“让姑娘自己静静吧。”心里不好受,肯定吃不下,等缓一缓,就好了。 于是,秦司羽便在所有人的误会下,焦躁不安地一边走来走去,一边等最后的结果。 巳时末,家里终于派了人来传话。 婚约解除了。 很顺利。 秦家给的诚意足,纪家也没有为难,敲定后,两家就递交了合婚庚帖,退还了信物。 一直期盼着这个结果的秦司羽,等真的听到自己最想要的结果,秦司羽竟有些恍惚。 这么容易就把婚约解除了? “解除了,”来人道:“在柳老夫人的见证下,夫人和大少夫人这会儿已经到家了,姑娘放心,都顺顺利利的。” 秦司羽这才有了实感。 悬在头顶的利剑被除掉,秦司羽吐出一口气,眼眶不自觉就红了。 重生归来,满打满算也就四天,这四天,她每天都因为婚约的事辗转反侧,现在解决,总算能松一口气。 这一放松,一夜没睡的疲惫感,和饥饿感便铺天盖地压下来。 还不到饭点,好在小厨房已经临时收拾了出来,怕吃太油腻一会儿不好睡觉,月梨便给她煮了一碗竹心粥。 采了一旁竹林的竹叶心,洗干净后,直接和米一起煮。 竹叶的清新,和米香一起传来,只闻着都让人心情清润不少。 喝起来更是清香滑润。 一碗竹心粥喝完,秦司羽全身的疲累也随之消减大半。 心绪也跟着平和下来。 “姑娘再吃一些吧,”见秦司羽准备睡下,月梨担心道:“这竹心粥最是清润,多吃一些不碍事的,姑娘早饭都没吃,这会儿都午时了,也是吃午饭的时候了,吃这么少,身子扛不住的。” 主要一夜没睡,那么耗费精神,吃这么少怎么行。 秦司羽困得眼皮打架,随意摆摆手:“我先睡会儿。” 见她实在困得扛不住,月梨只好把话又咽了回去,怕她不知道什么醒来会饿,月梨便把粥一直放在灶上温着,这样一醒就能吃到。 院子本就不大,很快就被米香和竹叶清香弥漫,香味直蔓到隔壁。 正在看御史台和兵部弹劾自己折子的尹阙,突然皱了皱眉头,他饿了。 他鼻尖轻轻动了动,闻到了很明显的米香和竹叶香。 又看了眼更漏,午初二刻,是到了吃午饭的时候。 “陆一。”他放下折子:“摆饭。” 外头守着的陆一惊讶不已,但想到昨夜主子还有主动要过烤红薯,只当主子是身体在恢复,连五感也在慢慢恢复,满心里只剩欢喜,亲自跑去厨房端了午饭送进来。 看着面前摆着的,与往日无异的,看着就倒胃口的饭菜,尹阙脸色有些难看。 “还有吗?”他问。 陆一马上就听懂了,主子不喜欢面前的菜式,但厨房确实只做了这么多。 “主子想吃什么,”陆一回道:“属下这就安排厨房做。” 尹阙鼻尖还是能闻到隐约的竹叶香和米香:“竹叶的清香和米香混在一起,去做吧。” 陆一:“?” 关键时刻,陆一灵光一闪:“主子是想喝竹心粥吗?属下这就去安排。” 说着人已经退了出去。等吩咐好,他又被喊了进去。 “撤下去吧,”尹阙淡淡道:“这些菜以后也不要出现在我面前。” 陆一不敢多话,只赶紧把让主子倒胃口的饭菜端出去。 “竹心粥不是咱们院子煮的?”尹阙突然意识到陆一刚刚话里的不对劲。 若是他们自己院子煮的,陆一刚刚不会说去安排,而是直接给正在忍受饥饿的他端过来。 陆一:“……是隔壁秦三姑娘的丫鬟给秦三姑娘煮的。” 说着,他又道:“秦三姑娘和纪大公子的婚约已经解除了,秦家提出解除婚约,纪家就答应了,没有任何波折和为难,很顺利。” 顺利得非常不正常。 这可是婚姻大事,说是解除婚约,外面怎么传怎么猜的都有,对两家以及两人都是不小的中伤。 对方就是再诚恳,姿态再低,另一方都不可能没有一点儿怨言,更别说秦家和纪家本就地位不对等,没道理纪家会对秦家特别忍让。 这不合理。 但偏偏这么不合理的事情,就是发生了。 再结合纪大公子深夜来寺庙一事,陆一也觉得这婚约解除的背后,怕是秘密不小。 尹阙什么也没说,但陆一已经明白了该怎么做,不用主子吩咐,他就已经让人去盯紧了纪家和秦家。 竹心粥很好煮,很快就端到了尹阙面前。 袅袅雾气在屋里飘散,带着清新的竹子清香和米香,只闻着都让人心情大好,汤多米少,煮出的米油都带着竹子的清新,尹阙连喝了三碗。 在一旁伺候的陆一惊讶坏了,他都不知道多久没看到主子这样敞开了吃饭的样子了。 “寺里送了一些春笋,”陆一壮着胆子提议:“主子可要品尝一下?” 尹阙确实被这竹心粥开了胃口,也对竹子一类生出些许兴致:“可。” 陆一开心得眉毛都要飞起来,马上去让人把春笋做成各式各样的菜式。 竹笋炒腊肉,竹笋炖豆腐,竹笋烧菌子,凉拌笋。 除了竹笋炒腊肉,余下三盘尹阙全吃完了。 陆一默默记下主子现在的饮食偏好——偏清淡素食。 等尹阙吃完饭,陆一才觑着他心情不错的时候询问:“主子预备何日回城?” 已经连着三天没上早朝,满朝文武都蠢蠢欲动起来,就连宫里那位都更疯了。 尹阙心情确实还不错,听到陆一这么问,也没变脸,只道:“再过几日。” 太后既然非要发疯,就让她继续疯,他没空欣赏她的疯癫,也不屑欣赏她的疯癫。 在陆一要出去时,尹阙道:“隔壁。” 陆一马上回道:“一直在盯着,有异常立马来回禀主子。” 等陆一出去,一夜没睡的尹阙便带着浓浓的困意,和衣而眠。 刚睡着,就一脚踏进梦里。 又是熟悉的身影,又是熟悉的大火。 只是这次,那道熟悉的身影,没有再锲而不舍去救火。 他有些好奇,走上前:“怎么不救火了?” 秦司羽眉头死死拧成一个疙瘩,紧抿着唇看着被大火彻底吞噬的秦府。 一开始她还纳闷不解,明明婚约已经解除了,为什么她还会梦到这让她痛到心悸的一幕。 很快她就想明白了,不是因为婚约,是因为纪书尘和纪家。 秦家的灭门之祸,是因为被纪书尘和纪家盯上。 婚事,只是他们的手段。 只要纪家和纪书尘还在,她和她的家人就不可能安然无虞。 原本在她的打算中,解除婚约后,她就会朝纪书尘和纪家报仇,活剐了纪书尘的誓言她一直铭记于心。 只是她站在这大火前想了很久,一直没有想到有什么办法能扳倒纪家,能让她活剐了纪书尘。 解除婚约,她尚且能想办法推动,搞定。 可扳倒纪家,活剐纪书尘,仅凭她一人,无异于痴人说梦。 这让原本因为解除了婚约而稍稍松了一口气的秦司羽,再次紧绷起来。 “救不了。”她道。 尹阙看了看她又看了看眼前的大火:“上一次就救下来了,不试试怎么知道救不了。” 秦司羽:“……我刚刚试过了。” 她浇再多水,火势都没有任何变化。 尹阙沉默片刻,四下看了看:“桶呢?” 秦司羽转头:“你做什么?” 尹阙:“灭火。” 秦司羽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最后抬手,她原本空荡荡的手心,凭空出来一只木桶,尹阙接过木桶就开始灭火。 今天的火格外的大,直接把尹阙给吞没了,在他持续不停地浇灌下,火势确实有所减缓。 秦司羽眼眸轻轻动了动。 他到底是什么身份,为何她会一而再再而三梦到他? 为何她在梦中的困境,只有他能帮她解除? 是偶然,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火势越来越小,秦司羽只看到他在大火中穿梭的背影,衣袂飞舞,像是与张牙舞爪的大火作战的神兵一般。 看着看着,秦司羽突然觉得他身上的墨色万字纹罗衣有些眼熟,她应该是在哪里见过的,不是单纯的因为布料常见,而是这件衣服,她应该见过。 脑袋突然传来凉凉的触感,梦中还在绞尽脑汁思考到底是在哪里见过这件衣服的秦司羽,浑身一凛,突然睁开了眼。 月影正在用温帕子给她擦额头的冷汗。 “姑娘醒了?”月影担心道:“有没有哪里不舒服?药煎好了,姑娘既然醒了,就先把药喝了吧。” 今天早上都没喝,还是看她精神状况不太好,饭都没吃一口,她才没有劝她喝药。 秦司羽坐起来,接过药碗,一口喝光。 月影递来茶水漱口:“竹心粥还在温着,姑娘要不要再吃一些。” 秦司羽这会儿心里压着事,又没了胃口。 她漱了口,又喝了几口花茶:“我去寺里拜拜。” 时值下午,寺庙里香客已经很少,是以,这会儿甚是清净,秦司羽一路来到大雄宝殿,看着慈悲悯人的菩萨金相,虔诚地跪拜。 心情焦灼,大脑更是没有一点头绪,这让她很慌。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这才是最糟糕的。 只盼着大殿的木鱼和香火,能让她的心绪和头脑平静一些。 她就一直跪着,等着自己受老天眷顾能有头绪。 时间太长,别说月影和月梨,就是殿中侍奉香烛的小沙弥都察觉到了不对劲,偷偷跑去找了师父来。 圆慧主持过来的时候,秦司羽还闭目跪在菩萨跟前。 虔诚至极。 看着架势,是要一直跪下去,可……太阳要落山了,他们也要闭寺了啊。 这可不兴在佛前彻夜长跪。 圆慧主持想了想,上前道:“阿弥陀佛,姑娘可是遇到了什么难处?” 直接把秦司羽从慌乱困顿的状态中抽离,她睁开眼看着圆慧,眼睛微微一亮:“圆慧主持。” 圆慧主持冲他慈悲一笑:“姑娘不可太过执妄,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 秦司羽灵台一清。 她想了想,认真道:“我有些迷茫,突然找不到我的道了。” 她找不到报仇的路。 纪家和纪书尘不除,她的家人还是会有危险。 可她穷思竭虑始终找不到法子。 她现在慌得厉害。 圆慧主持微微一笑,定定看着秦司羽:“大道就在脚下,姑娘不妨走几步试试。” 秦司羽心中大震,只觉缠绕自己的漫天迷雾,被人一指头给点开了,她好像看到了光明。 圆慧主持再次一笑:“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姑娘该保重自身才是。” 秦司羽起身道谢:“谢主持指点。” 圆慧主持笑笑,目送秦司羽捐了一大笔香油钱后离开大殿。 回去的路上,秦司羽满心里都是圆慧主持刚刚那句‘大道就在脚下’,是在指点她,只要她去做,就能解决? 她像是得到了神明的指点和鼓励,整个人肉眼可见振奋起来。 跨过小门,往厢房的小院子走的时候,眼风里瞥见前面有人过来,下意识抬头,就看到尹阙正大步走来。 面前只有一条路,秦司羽只一瞬间就意识到,她和尹阙要撞上,可她连退都没地方退。 睡得好好的,被陆一吵醒,说秦三姑娘突然在佛前长跪不起,很是反常,就来查看情况,顺便蹲守的尹阙,原本就没让她能躲开自己的打算。 他目不斜视,阔步而来。 眼看两人越来越近,秦司羽一拉月影月梨,主仆三人,直接退到了一旁紧贴着墙根,给尹阙让路。 月影和月梨已经知道尹阙就是摄政王,这会儿更是大气都不敢出。 一道墨色身影从面前掠过,紧接着是一阵檀香风随着人影袭面而来。 秦司羽有片刻的失神。 她下意识抬眼,只看到了尹阙一片墨色衣角。 她脑子里划过什么,却怎么也抓不住。 恍惚间被吓的脸色发白的月影和月梨搀着赶紧回自己小院子的秦司羽,在要踏进院门时,突然想起来她在哪里见过那件墨黑色织银万字纹罗衣。 她上辈子,在摄政王府,尹阙的寝殿,见过。 她梦里的那个男人,原来是摄政王尹阙?! 竟然是摄政王尹阙!【】 21、铁马冰河入梦来 一 一直到回到院子,秦司羽都还没回过神来。 “姑娘?姑娘……” 月梨连喊了她好几声,秦司羽才堪堪回神。 “嗯?”她看过去。 脑子里想的却是,刚刚居然又和尹阙偶遇了,上辈子,她一直到死,也就只远远见过尹阙两面,怎么这辈子,还不到两天,她就和他碰上了两次?还都是近距离,没有旁人的碰上,刚刚更是迎面碰上。 更不用说做梦梦到的那么多次。 怎么回事? 月梨以为她在为刚刚偶遇摄政王的事惊惧失神,轻轻道:“都没事了。” 秦司羽轻轻嗯了一声。 想让姑娘兴致高一些,月梨便换了个话题:“姑娘晚上想吃什么?” 毕竟病还没好全,不能只吃斋饭。 被月梨这么一说,秦司羽真觉得饿了,又想到刚刚圆慧主持的话,心情明朗不少。 路要一步一步走,事情已经在往好的方面发展,过度忧虑,只是白白耗费心力,别无他用。 吃饱了才有力气和精神想后面的路。 圆慧主持也说了,大道就在脚下,她多走几步,总会找到对的那一条。 前提是,她得吃饱了有力气才行。 不经意抬头,这才注意到窗外居然是一株紫玉兰。 此时已经开了,正在风中摇曳。 昨日过来,满腹心事,居然都没有注意到这样的美景。 “吃锅子吧,”秦司羽沉吟片刻,道:“热乎乎的,暖和。” 这几日,心一直悬着,吃什么都没滋没味,突然想吃热气腾腾的东西,热闹一下。 愿意吃东西,还有想吃的,这是身体和心情都要走出来的前兆,月梨很高兴:“我这就去准备。” 又见她一直盯着窗外的玉兰花,月梨又说道:“往年姑娘最爱吃花了,等会儿也采一些玉兰花涮锅子吃,这里山清水秀空气好,开的花也香,必然是好吃的。” 为了哄姑娘开心,月梨迅速把食材准备好,架了锅子。 “姑娘想在屋里吃,还是在外面吃?” 这会儿太阳还没落山,在院子里洒下一片淡金色,甚是温柔。 “在外面吃吧,”秦司羽看了眼外头的落日,笑笑:“就在玉兰树下吃。” 月梨就和紫檀她们一起把炉子和锅支在了玉兰树下。 玉兰树,先开花,后长叶,此时树枝上只有一朵朵盛开的花朵,没有一片叶子,夕阳的余晖下,花影梳斜,高华清雅,只瞧着就让人心情大好。 锅底是一早闷着的菌子锅,菌子就采自后面的深山,什么调味料都不放,就已经足够鲜嫩,涮草叶子都好吃,更别说清香怡人的玉兰花了。 秦司羽坐在玉兰树下,先涮一朵玉兰花,翻滚几下,就熟了,不蘸别的,直接吃,味道绝佳。 然后她就又多往锅子下了一些玉兰花,小火煮着,赏着落日下的山景,慢条斯理吃着。 胃里有了热乎的东西,只觉得全身都暖和起来,刚刚的惊慌无措,也慢慢消散,被坚定取代——只要去做,就有希望。 她吃得惬意,压根不知道,正在监视她与自己偶遇后的反应的尹阙,一张脸黢黑。 难道她没问题? 从这两日的监视来看,秦司羽并没有任何异样的举动。 甚至连碰到他,都没有太过惊讶。 正思量间,涮锅子的香味传来,霸道又勾人,尹阙眉心忍不住蹙起,视线从秦司羽脸上转到她面前热气腾腾的锅子上,而后又转到她脸上。 “摆饭吧。”尹阙对陆一道:“饿了。” 时间还没到饭点,陆一看了看主子,又看了看隔壁院子正在吃锅子的秦三姑娘,终于意识到了什么。 很快他就照着秦三姑娘的样式,备好了锅子。 只是,菌子汤是现熬的,不如隔壁秦三姑娘的锅底鲜,而整个凤鸣山又只有秦三姑娘所在的院子里那一株紫玉兰,现在是白天,他又不能当着秦三姑娘的面,去她院子摘玉兰花,虽然已经命人去山下寻紫玉兰了,但一时半会儿也端不上来,只能用别的菜代替。 尹阙只吃了一口,就放下了筷子。 差太多了。 压根没刚刚闻到的好吃。 陆一犯了难——主子好不容易有胃口吃东西,若是因为他准备不够没了胃口,下一顿不一定什么时候再有胃口。 犹豫片刻,他大着胆子提议:“属下去隔壁同秦三姑娘借一些食材,顺便问问锅底是否还有富裕。” 为了主子能吃饱,他豁出去了。 “不必。”尹阙淡淡道。 陆一心头一沉,完蛋,主子这好容易来的胃口,真的要被自己毁了。 他真后悔,刚刚就应该厚着脸皮去隔壁借,而不是自作主张端上来这些现准备的食材。 结果,没等他从懊恼的情绪中回神,就见主子起了身,语气依然淡淡:“我自己去。” 陆一:“?”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愣在原地,等回神时,就看到主子已经快到门口,忙抬脚跟上。 这辈子,陆一走得最忐忑的路,就是现在,从这个院子,走到隔壁院子,短短几十步,走得他心惊肉跳,心潮澎湃。 怎么回事? 到底怎么回事? 主子怎么会对秦三姑娘这么关注? 哪怕秦三姑娘真的有问题,按理也是他和兄弟们盯着,主子怎么会亲自上场? 有问题,有大问题! 秦司羽正专心涮锅子吃,月影突然小跑过来,白着脸,颤声喊她:“姑、姑娘……” “怎么了?”秦司羽心里咯噔一声,这个样子,难不成跟纪家的婚约解除了还又生了变故? 月影不敢用手指,只以眼神示意门口:“摄、摄政王来了,现在就在门口。” 秦司羽手里夹着的玉兰花,掉到了地上。 “谁在外面?” 月影:“摄政王。” 秦司羽也愣住了。 月影急了,小声喊她:“姑娘,姑娘,摄政王现在就在门口呢,怎么办啊?” 秦司羽回过神来,忙稳住心神——尹阙不是传闻中变态疯批,不用害怕。 她就是有点不解,尹阙怎么会突然上门找她? 难道,他也发现自己梦里总是梦到的人是她了? 这才是让秦司羽担心的,她思量片刻,下定决心,若是为着梦而来,她就装傻。 打定主意后,她这才理了理衣服,起身去见尹阙。 看到尹阙真的站在自己院门口,秦司羽还是又惊了一下:“参加王爷。” 她忙行了礼。 尹阙:“免礼。” 秦司羽起身,低着头,等尹阙说明来意——他不问,她不说,他要问,她就装傻。 结果,尹阙并没有问她梦的事,只是淡淡说了一句:“你院子里的锅子很不错,我在隔壁都能闻到味道。” 秦司羽:“……” 她本以为是自己在院子里吃锅子打扰到了他,正想谢罪说自己马上把锅子收了,脑子里突然浮现最近一次做梦,也就是昨夜,梦到他正在烤红薯。 昨夜,她正好也在屋里烤了红薯,吃饱了才睡的觉,然后就梦到了尹阙在梦里烤红薯。 秦司羽眨了眨眼,隐约觉得自己发现了什么秘密,鬼使神差说了句:“不知王爷用没用饭,有没有兴趣尝一尝?” 话落,她自己都惊住了。 跪在院子里行礼的下人,更是冷汗直冒。 没成想,尹阙轻轻嗯了一声:“也好。” 秦司羽:“……” 满院子下人:“………………” 直到尹阙大步从自己跟前走过,直奔玉兰树下热气腾腾的锅子,秦司羽才回过神来,忙让还在震惊中的月影月梨再去备点菜。 等回到院子里,尹阙已经自觉地在锅子前找了个位置坐下。 秦司羽又惊了一下——尹阙还有这样的一面? 很快月梨和月影就白着脸,匆匆端来了新炉子和锅底,强装淡定放到了尹阙面前,而后又把涮锅子的菜色,一一摆放好,这才小心翼翼退下。 尹阙看了一眼,有点意外,但又觉得在情理之中——总不能真的跟秦司羽吃一个锅。 若是没新得,只怕秦司羽就不会再吃了,全都留给他,抢人家饭,确实不好。 见秦司羽还坐着,尹阙看她一眼:“坐吧,不必拘礼。” 秦司羽:“……是。” 坐下后,她还在犹豫,该以何种态度对待尹阙,这边尹阙已经拨了半盘玉兰花进了锅子里,并熟练地夹起一朵,吃了起来。 秦司羽又被他的坦然惊到。 哪怕她知道自己对尹阙误解颇多,也因为上辈子的事已经再尽量地往好的方面去想他,看到这一幕,她还是有些懵。 这跟她想象中也不太一样啊。 摄政王不该是高高在上,就算不是传闻中的暴虐癫狂,也该是沉稳莫测吧?怎么……这样? “看着本王做什么?”尹阙等菜的功夫,抬眼朝一直盯着自己看得秦司羽看去。 他面色平淡,心里却只有一个念头——狐狸尾巴要露出来了? 秦司羽忙请罪。 被尹阙直接打住:“本王说过了,不必拘礼,你该怎样还怎样。” 话落,他又道:“今次是本王叨扰。” 他拍了拍手,陆一捧着一只锦盒,放到了秦司羽面前。 秦司羽愣了下,陆一已经把锦盒打开,里面是一盒子珍珠。 秦司羽:“……” 她反应过来,这是尹阙在为这顿饭付费,忙起身婉拒:“无功不受禄,臣女受不起王爷如此厚赏。” 尹阙不在意道:“收着吧,要不这顿饭,本王也吃得不安心。” 陆一又把锦盒往前送了送,秦司羽只得收下。 “坐着吧。”尹阙又示意她:“刚刚都说了,该怎样就怎样,别拘着。” 月影忍不住瞧了尹阙一眼,心道,堂堂摄政王坐在自己正对面,吃着自家简陋的锅子,哪个能自在得了? 堂堂摄政王,还没个锅子吃了,特意跑来她家姑娘院子,吃这一口锅子? 越想,月影越觉得奇怪。 尤其是,摄政王居然为了这这一顿果子,送了这么一盒子价值连城的东珠。 寻常人得一颗,已经不得了,摄政王一出手就是一盒子,突然间,一个念头在月影脑子里闪了一下——难不成摄政王是知晓自家姑娘同纪家解除了婚约,来同姑娘示好的? 念头刚起,月影就被自己天马行空的恐怖想象力,吓出一身汗来。 千万别! 摄政王只是被锅子的美味吸引,压根跟她家姑娘没有关系! 但念头已经浮起,想再压下去,何其艰难,月影脑门的冷汗,一滴滴往下淌。 秦司羽察觉到,只以为月影是被尹阙在外的声明所摄,便假意让她去厨房看水,故意让她离开了。 她一走,玉兰树下就只有秦司羽和尹阙。 其他人,全都秉着呼吸离得远远的,生怕摄政王看到她们会不高兴。 因为惊讶不解,秦司羽一开始有些拘谨,慢慢的,她有种在梦里的感觉,梦里她同尹阙相处得就停平和,紧绷的神经也慢慢缓和下来,真的如同与好友在一起吃锅子一般。 不过,她吃的同时有分出一大半精力留意尹阙。 她不知道,她留意尹阙的同时,尹阙也在观察她。 她的反应实在让他觉得奇怪。 这世上,还有人在和他面对面时,能这么快就恢复平静? 她到底是心机太深,极擅伪装,还是真的就是表现出的如此? 吃着吃着,秦司羽脑子里不自觉浮现她和尹阙上辈子的结局。 她和家人惨死,尹阙也死在了那场战役。 说起来,他们俩都挺惨的,在不知道的时候,被纪书尘和纪家算计,虽然这背后还有太后的手笔,但明面上,他们两人的死,都是纪书尘和纪家造成的…… 秦司羽脑子里晴天一道霹雳,突然间跳出一个念头——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她奈何不了纪书尘和纪家,但尹阙可以啊! 她完全可以借尹阙的手,除掉纪书尘和纪家! 这般想着,她忍不住抬头看向对面正在专心涮玉兰花吃的尹阙…… 察觉到她的视线,尹阙抬眼。 四目相对,看到她眼底涌动的狂热,尹阙微微一怔。 他开心,终于抓到了她没藏好的一截尾巴。 但又莫名烦躁。 秦司羽定定看着他,眼睛越来越亮,就在尹阙心头地烦躁快要压过抓住她尾巴的开心时,秦司羽突然又低下了头,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般,埋头苦吃。 等着她来勾引自己的尹阙:“?” 秦司羽知道自己刚刚的反应太过异常,已经引起了尹阙的注意,她只能假装没事人一样,一直吃东西。 她不能直接跟尹阙说未来会发生的事,更不能直白地同他说纪书尘和纪家会联合太后,谋害他。 她没有证据,说出来只会让尹阙疑心她的情报来源,说不定会把当成妖怪抓起来烧死。 她得耐住性子,等再做梦。 既然她能梦到尹阙这么多次,就说明两人有她不知道的渊源,她肯定还能再梦到他。 在梦里同他透露一些事情,尹阙会更好接受,也疑心不到她身上。 越想秦司羽越觉得这个方法可行。 她突然开始期待夜晚尽快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