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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下弦月

作者:杏林风声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十四)


    我回家时,行李箱里除了电脑和键盘外,剩下的只有带给妈妈的礼物和特产。


    我离开家,行李箱里简直要装不下,什么都有,芝麻盐都整了满满一大罐,还塞了根说是巨好用的擀面杖。


    小姨嫌弃我穿得土气,硬是到镇上服装大卖场买了套小香风也塞进我行李箱里。


    还有舅舅塞进来的几盒烟,说是都是好烟,让我拿给领导抽,省得我花钱再去买……我没法了,赶在车来前的最后时刻成功拿了出来塞回他兜里,才松了口气。


    从镇上做小客车,到县城再做高铁。


    小客车破破烂烂的,窗外的景色也摇摇晃晃的。


    距离春天还远呢。


    但不妨碍这平原地带的冬小麦漫无边际的绿色。


    小麦在等春天抽节儿。


    我觉得我的心情已经到春天了。


    我迫不及待想快点抵达临海小镇,想快点见到应嘉。


    之前,我总是想着劝应嘉开始新的生活,这两天我却琢磨出来那样的方式都是错误的。堵不如疏,应嘉一直放不下过去,肯定是有过不去的心坎。而自从应嘉喝醉酒那次后,我怕碰到应嘉的伤心事,就不太敢追问她和徐文清的事了。


    现在想来,就该问嘛。


    应嘉或许从没对别人讲过过去,但现在我可以做她的听众。有些事情,压在心底重得让人喘不过气来,但说出来,去去尘灰,见见新鲜空气,一下子就变轻了。


    我就怀着这样美好的愿景下了高铁。


    在出租车上,和妈妈发了已经平安抵达的消息。


    小镇天气有些阴沉,往常六点多其实天也黑了,但那天格外的黑。我被冻得打哆嗦,拖着行李箱和三四个包赶快往小区里走,一口气上楼,到了门前,从斜挎包里翻腾出钥匙开门。


    屋里窗帘紧闭,一盏灯也没开。


    若非客厅投影布上还有着些许亮光,可以照出沙发上一动不动的人影,我简直要怀疑应嘉是不是没在家了。


    我换鞋时顺手开了灯,看向明显愣住的应嘉,嘿嘿挥了挥手,“是不是很惊讶我提前回来了?”


    应嘉点头。


    我本来以为应嘉正在看电影,进屋后才发现电影早就放完了,停留在幕布上的只是鸣谢的单位而已。


    扫了眼,都是些不认识的公司。


    我问应嘉,这是什么电影,好看吗?


    应嘉却怔怔几秒,缓缓摇头,说忘记了。


    这次轮到我愣了。我还以为是电影放完了她才开始在沙发上发呆的,合着这是一点儿也没看全程在发呆啊。


    在门口时我就闻到了酒味,所以在沙发旁边的凳子上看见酒和酒杯时倒也不惊讶。


    是一瓶白酒。


    看了眼牌子,没听说过,我猜测,很可能是她在超市随便买的一瓶。


    我之前就已经发现应嘉喝酒其实完全不挑酒的种类,也不挑酒的口味。她喝酒不是喜欢酒的味道。


    瓶身不透明,我拿起晃了晃,察觉到里面还剩很多,微微松了口气。


    我把行李箱打开,先从最边上掏出来我妈妈勾的拖鞋,绿底配红花,格外亮堂,我递给应嘉,“我妈妈给你做的!她从年前就开始做了,后来上次和你视频后,她一直念叨着要换个典雅的颜色,可惜时间来不及了,就在旁边——”


    应嘉也发现了鞋面外侧用白色细毛线勾出的小雪花,她用手摸着,眼睛弯弯看向我,


    “我很喜欢,替我谢谢阿姨。”


    我心情大好。


    把行李箱当百宝箱,往外一样一样掏东西。


    应嘉特别捧场,我安利什么东西,她都认真点头说一定要好好试一试。


    哪怕我掏出了那套小香风套装,应嘉讷讷几秒,脸上有明显的犹豫,但是最后仍是诚恳道,“虽然和你以前的穿衣风格不大像,但是也可以试一试。”


    我愤愤问她,说这话良心真的不会痛吗?!


    应嘉面上终于绷不住了,笑意盈满面颊,“总不好闲置浪费吧。”


    许是见我脸上无奈苦恼不似作伪,又安慰我道,“其实倒也不难看的,嗯……拆开穿或许会不错,等天暖些,这件外套可以配牛仔裤穿。”


    我想象了下自己上面穿一件夹着亮闪闪金色线的红格子外套下面穿牛仔裤的场景,赶紧摇摇头把这场面甩出去,主动换了话题。


    我问应嘉有没有吃晚饭,她说吃过了。时间还早,我也不累,干脆拿了很多零食放桌子上,和应嘉一起聊天。


    应嘉去厨房里泡了一壶茶过来。


    荔枝红茶,之前一次我俩在超市试喝了下,感觉不错,就买了一些回来。


    不得不说,奔波一路,喝上一杯热气腾腾的茶水,真的太舒服了。


    我捧着茶坐在单人小沙发上,直接原地化成话痨,叽里呱啦一口气把我过年回家遇到的各种事都说了个遍,说得口干舌燥,一壶的茶水被我喝了大半,应嘉还停留在第一杯上。


    我看向应嘉,问她这些天都做了什么。


    应嘉思索了下,说除了学生放假不用上课外,其他和平常一样。


    和平常一样?那就是吃饭睡觉看书,以及必要的采购了。


    吃饭睡觉看书,这样的生活不是不好,只是我想,这不适合应嘉。因为这样的生活既没有让她感到放松也没有让她感到快乐。


    至少我问起她时,我没在她眼里发现一丁点儿的愉快踪迹。


    总是缺点儿什么。


    后来,我才意识到那种东西是对生活的期盼。


    人没有这种东西,灵魂是活不下去的。


    但那个当下我还一无所知。


    我想起回来小镇之前的想法,索性直接开口问应嘉,能不能和我说一说她和徐文清大学毕业后的事情。


    大概没想到我会突然说起这个,应嘉脸上闪过疑惑。


    我解释说,其实我一直很好奇,只是之前不好意思开口问。


    这话半真半假,但应嘉并没多想,只是笑着看向我,“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她停顿了几秒钟,似乎在思索,


    “和其他的毕业生差不多吧,找到工作,开始工作,偶尔骂骂老板,也会吐槽吐槽同事,工资到账日会吃点儿放纵餐。一晃而已,就是一周过去了。说起来,一年也不过才五十多个星期而已。”


    我当然不满意这么笼统的叙述。


    我对应嘉说,“要不我来问吧?”


    应嘉同意了。


    (十五)


    我其实也不知道从哪儿开始问起。


    干脆想到什么说什么。


    我问应嘉,她和徐文清是一毕业就一起合租了吗?


    这在我看来只是个打开话头的问题,不问我也知道答案。但我真没想到,应嘉的回答竟然是不是。


    甚至不是说不是一毕业就合租,而是从未一起合租过。


    大概是我惊讶太明显,应嘉被逗乐了,“就这么吃惊吗?”


    我摇头又点头。确实吃惊。


    “那时赶在疫情时期,也去不了线下招聘会,清清本来在考研,过了国家线,但没到院校的复试线,她说预备再考一年,我当时想的是去她准备读研的城市找工作,但后来突发变故,清清直接找了工作。”


    应嘉缓缓解释道,


    “她确定好工作在渚蘅后,我后面投简历也只投工作地点在渚蘅的,结果因为我俩对渚蘅都不了解,线上签完电子合同,七月中旬出发到了渚蘅,才知道这俩公司离了十万八千里。


    一个是在市区,一个在下面的县城,只是后来重新划分,把县城改成了区。”


    我对渚蘅倒是了解一些,“玉阳区吗?”


    应嘉点头,“对。我想另寻工作,但连着面了几家都不如意,又碰上神经性皮炎反反复复的发作,状况不是很好,清清就陪我一起去了玉阳看看,没想到,这县城虽小,但城建非常不错,该有的都有,房租也便宜,步梯一室一厅不过五六百块,公司给的房租补贴完全可以覆盖房租。”


    我想起之前好像听过玉阳区有单独的高铁站,便问应嘉。


    应嘉回答说,“确实有,可以直接花十多块钱坐高铁去市区,十多分钟就到。”


    我明白起来,估计这才是应嘉最后留在玉阳工作的原因,交通方便,见面也不大费事。


    应嘉也笑了,“一开始还想着边工作边找找其他工作的,后来习惯了,倒是感觉也不错,尤其是清清特别喜欢玉阳的氛围,她总是说玉阳是慢节奏生活,每次周五下班到玉阳找我,都像是放松。”


    我对玉阳好奇起来,“以后有机会,一定要去玩玩。”


    应嘉摇头,


    “那你可能要失望了,那是一个特别小的地方,几乎所有的吃喝玩乐都集中在一个苏果超市旁,出行完全用不上车,电动车完全够用,甚至直接走路就行。


    但如果在那里常住倒是不错,绿化很好,公园很多。图书馆很正式,电脑平板阅读器都有,桌椅都很舒服。


    还有一条河,叫玉阳河,细长细长的,河两岸都铺着长长的木板路,下到河边,沿着木板路散散步,吹吹晚风,很是舒服。”


    我脑海里随着应嘉的话浮现出这座小县城的样貌来,“听起来的确是慢节奏的生活哎,那都是徐文清去找你吗?”


    “我们俩休息时间不一样,她周六日休,于是周五晚上下班就会去玉阳,周六日有时在我住处休息,有时陪我一起去公司上班,或者去图书馆等我,等到周日下午,我上完最后一节课,再陪着她一起回市区,一直到周三上午,我才会回玉阳,然后周三下午去公司上班。”


    我懵了下,“那你同事都见过徐文清了?”


    “何止是同事见过,我记得那时我周六日一共带六个班,班里的学生都认识清清了,因为有时打印机打印的资料太多,我忙着上课,没时间等,清清就在打印机旁边等,等打印好装订完帮我送到教室里……”


    应嘉说到这里,似是想起了好笑的事情,笑出声来,


    “哈哈哈,那时,她一敲门,我班里学生就唉声叹气,说坏了坏了,那个送试卷的老师又来了。”


    我也忍不住跟着笑,“小孩子有时候也挺可爱的。”


    应嘉点头,“清清就特别喜欢小孩子,我工作的地方有英语课和数学课,来上数学课的一般都是四五六年级的,但上英语课的年龄都偏小,很多幼儿园小朋友,清清经常逗这些小朋友玩,还要拉着我,和我说哪个哪个特别可爱。


    不过,我瞧着都没差别,一群小孩混在一起,根本分不清。”


    我想起我妈妈,“我妈就特别喜欢小孩子,用她的话说,和小朋友们说说话,就什么烦恼也没了。”


    “清清也这样说过,”应嘉突然沉默了下,再开口时竟好似有些黯然,“其实是她那时压力太大了。”


    我愣了下。


    不明白应嘉为何这样讲。


    正疑惑时,突然想起应嘉前面提起徐文清突然决定不二战考研的事情。


    突发变故——


    我放轻了些声音,“是徐文清家里有什么事吗?”


    应嘉别过脸,看向窗外,良久才继续道,“清清哥哥说是在线上买东西,遇到了骗子,被人骗了十几万网贷。”


    那几年诈骗的确格外猖狂。我仍存疑惑,十几万这个数额,虽然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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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经很多了,但应该还没到让一家四口喘不过气的程度才是。


    应嘉许是看出我的想法,面上闪过苦笑,“清清奶奶是2018年冬去世,走之前经历过很长时间的病痛折磨,清清家里本来也有些积蓄,但那时差不多清空了,还借了一些,一直到19年年底都还欠一点没结清。”


    我皱眉,“疫情……那半年里也没法工作。”


    “是啊,那半年里,幼儿园停课,应阿姨没了收入,各个市县来往不便,清清爸爸只能跑一些本地的零碎运输。”


    应嘉半垂着眸子,


    “可能就是因为这个吧,五月份交通刚刚放开些,清清爸爸为了多挣些钱,不顾疲惫开夜车,半路上出了事。”


    啊!


    我满目错愕。


    应嘉仍旧微微低着头,只声音飘忽在空气中,“他自己伤势不严重,但是被撞的车上,后座坐着一位老人,当场身亡。”


    我心头凉冰冰的。


    一时之间,不知晓该说些什么。讷讷半晌,才蠕动着嘴唇,“死者家属出谅解书了吗?”


    “出了。同时也出了一口价。”


    一片沉默中,我给应嘉杯中重新倒了一杯茶,给我也倒了一杯。


    茶水氤氲的热气稍微冲散了一些刚刚的低气压。


    我先开了口,“原来是这样……”


    应嘉也和我一样双手捧着玻璃茶杯,似乎在从其中汲取一点儿热量,她眉眼有点儿模糊,待热气飘远,脸颊和声音才一并再次清晰起来。


    “所以那时,清清也不是每周都会去玉阳,她经常要加班,周六加一天的也有,急的时候也可能加两天。


    普通学校文科专业,本来就难以找到工资高的工作,清清做的那份工作,薪资待遇倒是不错,但是大头都在项目完成后的奖金分成……


    项目辅助申请,她公司是乙方,项目书的很多内容都要从甲方那里要资料,直白点,甲方配合度不够的话,简直是灾难,有时临近项目申报的截止期才勉强整理完信息,半夜还要拿着刚胶装好的项目书到甲方那里去盖章。”


    我没做过类似的工作,但光听应嘉说的这几句就已然感到头大之处了。


    应嘉继续道,“那时我想着多带一些课,多挣一些,先拿去给清清家里应急,但是清清不同意,只说让我先还了助学贷款再说,后来我把助学贷款还清后,再提起这个事,清清还是不同意。”


    如果是我,我也不会同意。我在心里默默想。


    我主动换了个话题方向,“好在她忙的时候,你还可以去找她,多少可以见见面。”


    应嘉面上重新浮现出浅淡的笑意来,“是啊,那时多少还可以见见面。”


    我问,“那时你工作应该也不轻松吧?”


    应嘉思索了下,“因为是教销分体,所以倒是还好,只用烦恼学生成绩,不用发愁续费率这些……暑假会很忙,平日其他时间都是备课练课,只有周六日上课,但暑假一到,一周七天,六天都在上课。”


    我想起以前在小红书上看到的教培人员晒出的暑假期间的排课表,密密麻麻的格子,看一眼就让人力竭,忍不住“咦”了声,抱紧肩膀感叹太可怕了!


    应嘉被我的动作逗笑,“其实也不算难熬,想想课时费,忍一天,再忍一天,忍着忍着就忍到八月中下旬连休了。”


    “连休?”


    “对,那时暑假课一般在八月二十左右就结束,后面可以带薪连续休八九天。”


    我这才感觉这工作的可怕之处减少了点,“这总算有点儿盼头了,可以放松放松,你假期都做什么呢?”


    “一般都是去市区,找清清,在她租的房子里等她下班,如果也赶上她不加班的周六日,也会一起外出玩玩。”


    我想起渚蘅市距离郁南市很近,便问,“会去郁南玩吗?”


    应嘉点头,“也去过,几所寺庙也都去过,清清很喜欢寺庙里烧香的味道,还说各个寺庙里空气的味道不一样,我有鼻窦炎,反正是一点儿差别也闻不出来。”


    我脱口而出,“你不喜欢为何还要一起去啊?”


    话出口,我就后悔了。


    好在应嘉根本没发现任何异常,只是微微奇怪了下,抬头看向我,“我没有不喜欢啊。”


    我换了个更具体些的说法,“比如市区和玉阳,你更喜欢哪一个?”


    应嘉没犹豫,“没什么差别,我看着都一样。”


    我又问,“那么渚蘅和郁南呢?”


    应嘉依旧不假思索,“也是一样啊,高楼大厦,马路,汽车,地铁,学校,商超,人群……不都是这些吗?”


    她似乎不明白我为何这样问,反过来问我,“你觉得是哪里不一样呢?”


    当然哪哪都有不一样的地方。


    我随口举例,“比如饮食上,还有建筑风格上,还有空气的湿度,路边花卉的种类——”


    应嘉忽然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我愣了下,对上她笑眼,莫名感到脸上有些发烫。


    我问,是不是我说了什么可笑的事情。


    应嘉摇头,“清清和你一样,她也常说城市和城市不同,明明都是桃花,她却说市区的桃花花瓣上总是灰蒙蒙的,玉阳的就格外新鲜。”


    这个我赞同,“车流量大的地方的花草叶上的确会灰尘大些。”


    应嘉似乎在思索我的话的合理性,沉吟片刻,像是放弃了弄明白这些差别,只是看向我,语气很是认真,


    “你和清清一样,都是很好的人。”


    我感觉脸上又烫了点,“……啊,什么意思?”


    “我也形容不上来……就是很喜欢这个世界的那种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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