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去了。
梁鲸在心底默念这三个字,很难说有没有一瞬间的动摇。只要不去了就不会有这些烦恼,就可以远离那些人,辞职成了直接轻松的解决办法。
可是辞职了又该怎么办?她还欠着梁弛很多钱,她自己也需要钱生活。
“不能不去。”梁鲸垂着眼说:“我要还你的钱。”
梁弛轻哼一声,“我又没说让你现在就还。”
他是没说过。虽然每一笔账分得很清,但他只说先欠着,没有关于归还的期限,他没催过她,是梁鲸自己想尽快还清。
她说:“可是总要还的。”
梁弛说:“那就等你还得起的时候。”
梁鲸沉默了。
隐约听出点话外音,那就是让她现在不用想这些,最起码不要因为想要还钱而左右了自己的选择。
她确实不想再去那里工作了,那样的环境令她压抑,当众情绪崩溃也成了她迈不过的坎。
十几岁的年纪里,一点波澜就是一场雨,轻而易举将一个少女淋得浑身湿透。
梁鲸手指绞着毯子边缘,又问:“那这几天工作的工资怎么办?”
她在那家店干了一周时间,工资加上提成,应该有七百块左右。对现在的她来说每一分钱都很重要,而且这是她凭借自己赚来的第一笔钱。
梁弛没有立刻回她,他躺下,手掌枕在后脑勺底下,目光无聚焦地盯着天花板。
房间里静悄悄。
梁鲸以为他睡着了,她也躺回去,后背刚贴在床上,就听到梁弛的声音。
“明天上午我带你去要。”他的语气沉静如水。
头顶风扇一直转个不停。
梁鲸躺在折叠床上,整个身体逐渐放松下来,胸腔里聚集着的那团气消散了,这一刻,她才觉得,自己真的被哄好了。
虽然他的方式不能称为哄,但切切实实比她下班回来那会儿自己哄自己要管用得多。
她再想起这件事,已经不想哭了。
次日,商场十点才营业。
梁弛请了半天假,九点多和梁鲸一起坐公交车去商场。
来到遂市三年,他知道这里有一座商场,算是地标性建筑,不是他能消费得起的地方。况且,他的生活被学业和兼职填满,根本没时间真正逛过这座城市。
今天,是他第一次踏足这里,为了给梁鲸要工资。
坐电梯到三楼,梁鲸远远就看到店铺里的门开着。店长和文姐都在店里,她看到她们,难免想起昨天的事,手心攥紧出了一层汗。
梁鲸微微抬头,看了看身旁的梁弛。
他身量很高,戴着一顶黑色鸭舌帽,眉眼隐在帽檐之下,无端显得深沉。
他步子走得稳,她跟着,手掌慢慢松了。
他们进到店里时还没客人,店长一看这架势,大概明白几分。
小姑娘在店里受了委屈,家里人来撑腰了。这种情况,尽量不要闹大,免得影响店铺生意和品牌形象。
店长笑脸相迎,明知故问:“小梁,这是怎么了?”
梁鲸抿了抿唇,“店长,我要辞职。”
店长脸上没有惊讶,意料之中,这种事换做是她,吵一架第二天照旧上班,但十几岁的小姑娘,阅历浅,承受能力有限。
她没为难,毕竟品牌小有名气,犯不着计较这点工资,又不是她出钱。
店长笑着回:“行,试用期随时可以走。工资的话,要等到下个月统一发,你把银行卡号给我,到时候财务统一打款。”
梁鲸迟疑着说:“我没有银行卡。”
她以前没办过银行卡,爸爸给她生活费都是现金,每天上学也没有要用银行卡的地方。
她偏过头,看了看梁弛。
梁弛旁观着她们的对话,直到此刻才上前。
“打到我卡上。”他报了一串数字,语速不快不慢。
店长猜想两人关系匪浅,没多问,拿了个本子把卡号记下来。
梁弛垂眸看着那串数字,确认无误后,他补充:“工资记得算上昨天那笔提成。”
店长手一顿,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旁边,文姐在整理货架,实则一直在听着他们说话,到这一句,她按捺不住了,直接说:“那笔提成和她有什么关系?”
梁鲸听到这道声音,条件反射觉得胸闷,想到以后不用再见到,没必要维持表面和谐,她扭头,瞪了回去。
刚想开口,一双沉稳有力的手掌覆在了她肩膀上,幅度很轻地拍了两下。
和她情绪写在脸上不同,梁弛自始至终都是平静的,语调不高,字字清晰:“需不需要调监控看一下,那笔提成到底和我妹妹有没有关系?”
文姐脸色变了变,想要争辩,却在触及到梁弛近乎俯视的冰冷眼神时,哑了声。
“又不是什么大事,哪用调监控。”店长连忙打圆场:“这样吧,那笔提成一人一半。”
在她看来,这已经是退了一步,这两人应该见好就收。
梁鲸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这种时候,两个人都发表意见反而显得混乱。
似有默契,下一秒,梁弛出声。
“和稀泥解决不了问题。”他点明了店长的意图,“如果没有让我们满意的解决方案,我不介意在这里等,亦或是向你们总部发邮件投诉。”
店长抬眼,方才只是粗略一看,现在才认真打量着这个二十出头的年轻男人。
不得不说,气质很独特,没有这个年龄的青涩与鲁莽,没有据理力争的急切,他是冷静平淡的,甚至可以说游刃有余。
他提出的这两点,正是她最怕的。
一直等在这里太影响生意了,投诉总部等于把事情闹大。
店长深吸一口气,换上职业微笑:“不用那么麻烦,那笔提成全都划给小梁好了。”
梁弛没再说话,而是看向梁鲸,似乎在用眼神问她,这个结果她可以接受吗?
梁鲸轻轻点头。
问题既然已经解决,梁弛也不打算多待,起身往外走,梁鲸连忙跟上他。
他们没走两步,身后便传来一句。
“身体不好还出来上什么班。”文姐忿忿不平,音量不低,有意膈应他们,“小姐身丫鬟命。”
那六个字像针一样,刺在梁鲸后背上,她脚步顿住,一时之间难以挪动。
梁弛也听到。
他先是看了看梁鲸,叫她的名字,她没应。他蹙起眉,却不是走向她,而是又回到了店里。
他稍稍抬了抬下巴,面色如常,语调也不曾变,“如果因为上班就说我妹妹是丫鬟命的话……”
他顿了一下,看向方才说话的女人,忽地笑起来,“那一直在这里工作的你,又算什么?”
话里的意思不言而喻。
文姐顷刻之间脸涨得通红。
梁弛懒得再给她眼神,转身又叫了一声梁鲸,说:“走了,回去。”
电梯来到一楼。
离开这座商场之前,梁弛在门口停步,回首望向一楼各大奢侈品专柜。
灯光璀璨、富贵晃眼,橱窗里陈列着的商品和他只隔着一道明亮的玻璃,它们就安安静静地摆在那里,明晃晃地告诉他阶级的差异。
他沉默着,眉目愈凝愈深。
梁鲸不知他在想什么,“哥?”
梁弛回过神,压低了帽檐。
只是,帽檐遮不住少年的自卑,也盖不住少年的野心。
-
只有半天假,梁弛没回筒子楼,直接去了修车店。梁鲸不太想一个人回去,就问他,能不能和他一起去修车店。
梁弛默了一息,同意了。
午饭就在修车店附近的面馆吃,梁鲸还没有来过这一带,紧紧跟着他。
吃完面,梁弛领着她去修车店。
没等别人问,他言简意赅地介绍:“我妹。”
之后跟梁鲸说:“那边有凳子,你自己找个地方待着。”
梁鲸“嗯”一声,搬来凳子,找了一个风扇能吹到的位置坐下。
梁弛换完工装出来,就看到她跟个小学生一样,板板正正地坐在凳子上,衬衫扣子系到最后一颗,手掌搭在膝盖上。
身旁有人说了句:“你妹妹看着好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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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
梁弛睨了那人一眼,那人悻悻收声。
有一辆车开进来,代表来活了,梁弛戴上手套,莫名又往她的方向看去,忽然有些后悔答应她过来。
夏日午后总令人昏昏欲睡。
梁鲸揉了揉眼睛,托腮看着梁弛工作。他站在车头前,弯腰的角度很大,工装布料绷在肩背上,能看出肩胛骨的轮廓。
她觉得这一幕似曾相识。
她初一那年,学校办运动会,她不参加任何项目,安静地待在自己班级的区域,看向赛道上那些奔跑的身影,阳光很好,操场一片喧闹,广播里在念加油稿,声音大得刺耳。
她心里产生些许羡慕,到比赛结束时,发酵成了落寞。
因为运动会,放学比平时要早。
妈妈那段时间找了工作,通常下班来接她,今天就不凑巧了,于是让梁弛接她放学。
他骑着一辆机车来的,在学校门口很显眼,来来往往有不少同学往那边看。
梁鲸不习惯被人关注,再加上情绪不高,耷拉着脑袋朝他走过去。
梁弛把头盔给她,她慢吞吞接过。头盔在她手上,还没戴上,又被他抽走。
梁弛调子冷淡:“既然这么不情愿,那你自己走回去好了。”
梁鲸愣了下,连忙摇头解释:“不是的,没有不情愿,我只……”
她不知道该怎么说。
梁弛注视着她,见她半天没有下文,他扯了扯唇,把头盔套在她脑袋上。
之后,梁鲸第一次坐在机车后座,不敢扶他,只能使劲抓住他的衣服。
下车的时候,梁弛看着被抓皱的衣角,挑眉:“回家你给我洗。”
梁鲸讷讷应了声好,取下头盔才发现,他没有送她回家,而是带她去了一家机车行。
她当时也安静坐在角落里,忐忑不安,怀里抱着书包,谨慎地盯着每个人。
梁弛和他们说话,但不理她。
等到天色彻底暗了,妈妈回家没看到人打来电话,梁弛接通后把电话递给她,居高临下地说:“告诉你妈,你现在要不要回去。”
这话听着好别扭。梁鲸接过手机,小声地说:“妈妈,我跟哥哥待在一起呢,晚会儿再回去。”
妈妈仍不放心,叮嘱了她好几句。
电话一挂,梁弛却没走,盯着她,蓦地笑出声。
梁鲸到现在也不太明白那个笑是什么意思。
太阳一点点西移,时间流逝。
中途梁鲸困得不行,脑袋趴在膝盖上眯了一会儿,这个姿势不太舒服,她醒了之后腿麻了,后背是僵的。
她缓缓站起来活动了一下。
梁弛看到,扔了一瓶水给她。
晚饭也是在附近吃的,吃完饭一直等到晚上十点钟,梁弛换下脏了的工装,很迅速地洗干净晾起来,才穿着自己的衣服离开。
修车店离筒子楼不算远,他们是走路回去的。
两人一前一后走着,梁弛让她走在前边。
梁鲸走着走着,回过头看他,“哥,工资打到你的卡上,就当我先还给你的。还有你借我的一千块,剩下八百多,等回去了我也还给你。”
又在跟他算账。
梁弛站在路灯底下,顶光打下来,他的眼睛陷在阴影里,分不清是眉骨的影还是睫毛的影,慢悠悠地说了句:“你傻吗?一分钱也不留。”
梁鲸稍怔,她只想着快点把钱还给他,忘记她确实也需要一部分留作生活费,用于之后工作时的开销。
“那这笔钱先不还。”梁鲸说,“等我之后找到工作再还给你。”
这个工作做不成,她总要再找别的工作,梁鲸已经在考虑明天要去哪里找工作了。
夏风若有似无地吹过,梁鲸的发丝扬起来又落下去,她继续往前走。
梁弛也没再说话,一路沉默。
到了筒子楼,她上楼,到楼梯拐角处发现梁弛还站在楼道里,特别暗,他的身影也像融于夜色中。
她分辨了一下,才问:“怎么了?”
梁弛仰起头,看着她说:“别去找工作了,复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