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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阴云低垂的天幕下,一栋米黄色的三层小楼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朴素,招牌上「龟山宾馆」的字迹已经有些褪色,被昏黄的路灯照射着,透出一股老城区特有的暮气。
一辆37路公交车缓缓驶来,在不远处的龟山汉墓公交站停下。这一站只下来一个背着大背包的年轻人,他擡头看了看旅社的招牌,又低头确认了一下手机,然后拖着行李箱朝这边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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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将旅社的玻璃门「叮铃「一声推开,前台的灯光照在脸上,只看见一个背对着他发呆的人影。
「办理入住。」
电脑椅上转过来的,是个其貌不扬的中年人,灰色夹克牛仔裤,头发理得很短,眼神里带着百无聊赖的审视和轻蔑,仿佛他并不欢迎有人入住来影响自己的生活乐趣。
年轻人将大背包往前台高桌上一放,掏出手机指着一个app,流利地报上了一串电话号码。
「我定的标准大床房,今天一个晚上。」
说话的功夫,他的眼神已越过中年人肩膀往后面看,瞥见草稿纸上一串均小于50的不连续数字,瞬间就决定不再窥探对方的隐私,也不理会对方愈加警惕的眼神。
中年人「啪」地一声抓过身份证,开始吃力地对着一个大屁股电脑,烦躁地拍打着滑鼠试图唤醒操作界面,这让年轻人反而有些怀念,曾经的某个假期,他也是这样对着电脑发呆,思考着那些被他删掉的数据,会不会从本来就虚幻的网络世界里,去向某个更加缥缈的终点。
年轻人坐在蓝色破沙发里,看着马路对面有些离奇的景色。
马路对面就是龟山汉墓景区的朱红色大门,此刻随着天黑已经紧闭,只有门楼上的几盏宫灯还亮着,在渐浓的夜色里勾勒出汉代建筑的飞檐轮廓。由于风比白天更大了些,吹得路边的悬铃木叶子沙沙作响,也把远处景区里隐约的广播声吹得断断续续,似乎是在劝告滞留游客尽快离开景区。
「小伙子,来晚了,没赶上龟山汉墓?」
中年人叼起一根烟,用徐州口音普通话说着,但听起来却带着一股挑衅的意味。
年轻人皱了皱眉,低头玩着手机,手指似乎飞快敲动着,「哦,不是,以前去过了,也就那样没啥好玩的。」
这倒让中年人颇为意外,因为这个龟山旅社的定位是标准经济型,平日里除了经济困难的穷游学生,很
少有人会选择住在这里。
但他没有再说什么,终于在电脑上打完了最后一个字,才如释重负地敲下回车键,随后拿出一张磨得边角圆钝的房卡说道。
「203,拐角上楼梯第三间。」
年轻人拿回身份证与房卡,没有要上楼的意思,反而拿着手机到门口站了一会儿,似乎在给什么人打电话,直到外头的风刮得越来越大,他才沉默地走了回来。
中年人默默抽完一根烟,在烟灰缸里掐灭,看着年轻人背着背包走上楼,脚步很重仿佛故意发泄,这也让中年人有些皱眉,但撇了撇嘴没有说话。
(二)
冯越来到203房间门口,陈年地毯散发着一股淡淡的霉味,他打开门,房间里也是不出意外的潮气,再加上卫生间下水道反起的臭味,让整个空气里都是令人不快的混合气体。
他把卫生间门关好,排气扇打开,先将大背包甩到了床上,自己也坐到了床沿,手指很快就摸到一个边缘硬硬的窟窿,看样子是某任房客灭烟留下的痕迹——或许在这种空气环境里,抽根烟反而是很好的净化。
但冯越选择打开窗户,钴蓝色玻璃上贴着「快捷」两个字,而窗户外面风越来越大了,路边的gg牌都被吹得哗哗作响。
他看了看手机,xz市气象台下午发布的大风蓝色预警正在应验,仅剩的几个行人正加快脚步,预报说夜里到明天会有7到8级的阵风。
远处的龟山在夜色中变成了一道模糊的剪影,两千多年前的楚襄王刘注就长眠在那座山的肚子里,与这条车水马龙的现代街道隔着一道看不见的时光屏障。
大风顷刻间灌入了房间里,终于带来了一些清爽的氛围,但他皱眉看着窗外越来越暗的天色,似乎仍在精神上进行着挣扎。
冯越这次前来,是要找一位朋友的。
他们是很多年的同学了,而在他们出生的小县城来说,这样的同学机会实在是太多,甚至于两个人的家都离得很近,只隔着一栋荒草丛生的老旧宿舍楼,每当午后的阳光毫不遮掩地倾泻而下时,就有不知名的小黄花和落地生根,悄悄从开裂的墙缝与楼顶探出头来。
冯越记忆中的县城街道,仿佛永远在夏天,路上一个人也没有,连麻雀也懒得多叫几声,只有远处随风传来一点鸽哨的嗡鸣,还有钴蓝色的玻璃映出头顶的天空,可六七月的正午连一丝云朵都没有。
他仔仔细细思考了一下,发现那是他从小学、初中、高中对于漫长暑假的浓重记忆,就像
《六月的雨》那突兀而迷离的前奏。
后来他上了大学,他的朋友也上了大学,一个去了福建,另一个去了江苏,他们只是保持着简短的联系和有限的见面,毕业后朋友去了比亚迪做销售,从此他们在节假日就更没有碰面过了。
再后来,朋友找他借了一次钱,说母亲的慢性病拖不住了,冯越考虑再三后借了三千块给他,但是三千慢慢变成了一万多,却始终没有还款的消息。
就在这样的心照不宣中,他似乎失去了一个朋友。
他偶尔能在朋友圈见到他的身影,但是境遇都不太理想,似乎先是受到打击辞去了工作,随后生活环境也越来越差,但他还保持着之前诙谐的习惯,经常在调侃自己窘迫的朋友圈里,感叹着有没有富婆愿意包养他。
直到冯越收到一条貌似群发的微信。
「先听我说完别拉黑,能支援我50不,我没上班在躺平,一言难尽,孤家寡人一个,其实13就够了交日租房,要用钱随时跟我说,我去上一两天班给你。作为曾经同学帮一下,不然要被房东赶走了。」
冯越当时犹豫了一下,瞬间就又有一条微信送到。
「别拉黑我,因为我还欠你一个人情,三年前你曾支援我,我都记得。我这些年过得不好,总之可能活不了多久了,我摆烂了好多年了。也不是几百几千,等我走的时候按利息给你。」
冯越犹豫了片刻,转了一百过去,他也知道这样的帮助可能是农夫与蛇,但是他也赌不起这个朋友的处境是不是真的如此落魄潦倒。
微信聊天框开着,冯越看见上面冒出「对方正在输入」几个字,却迟迟没有见到消息发来,直到过了十多分钟,红包才被对方领取,然后也没见到谢谢两个字。
日子就这样慢慢过去,大概就是上个月,他忽然收到了朋友的一则消息。
「兄弟告诉你一个好消息,真有富婆愿意包养我了,包吃包住每天还给我一百块钱。就是她的癖好有些奇怪,老是喜欢让我保安,然后整天在厂房门口坐着。」
冯越噼里啪啦打了一串字过去。
「你这就叫保安!」
(三)
宾馆门口的人行道上,只剩下旁边的板面店和饭馆还亮着灯,玻璃门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里面传来碗筷碰撞的声音和地锅鸡的香气。
可能是食物的香气让冯越觉得饿,他便轻装简行地出了一趟门,顶着大风吃完一碗面,随后才回到了龟山宾馆的大堂,而这一次,他选
择和值班的中年人打了个招呼。
中年人擡起头,就看见今天唯一的房客,想了片刻丢出去一支烟,两人便在吞云吐雾中完成了某种仪式,隔着前台高桌各呆一边,准备度过这百无聊赖的夜晚。
「天黑还是少出门,今天刮大风。」中年人呼出一口烟,露出黄牙说道。
冯越也点了点头,他出门前衣服穿少了,也没准备好面对这样的降温,但准备好了一个除天气以外万能的话题。
「老板,你这里生意怎么样?」
中年人说道:「靠着龟山汉墓景区,隔壁还有两个网吧,长长短短也开了十来年了嘛。」
冯越说道:「开在墓门口,会不会风水不太好啊,我小时候去参观的时候,导游说汉墓开启之后,棺材上就有个身穿古服、峨冠博带的影子,还说那是『楚王迎宾』,可别哪天跑了出来。」
中年人似乎激起了胜负欲,掐了烟说道:「我都住了十几年了,这些事情都太多了。保安说凌晨两点之后,经常听见墓道深处传来男女小声说话,还老是有个影子在墓道里跑来跑去,咋也抓不住,他们现在都习惯了。」
冯越呆了一会,疑惑道:「有这么邪门?怎么听着像是故事?」
中年人摆了摆手:「对面保安说得,我哪知道真假。不过有那么一次,我倒是真见到了些怪东西。」
「大概是16年的时候,当时这开发区人还很少,游客也都住市区,经常就是白天才有网吧小情侣开点钟点房,一到晚上就剩我一个人看店。」
「那天晚上,我在天上看到过一道流星,跟条活蛇似的,拖着老长一条毛乎乎的尾巴,歪歪扭扭从西北边游过来。它那光不亮,但是邪性,照得周围的夜色都发绿。」
「我正愣神呢,就看见对面龟山汉墓那大门动了。走在最前头的是两匹浑身都是绿锈的马,后面跟着十二个穿黑铠甲的兵,脸都蒙着黑布,再往后是六匹马拉的车,车盖是黑的,上面绣的花纹都褪得差不多了。车厢挂着黑帘子,看不见里面坐的人,就看见一只手搭在窗户边上。」
「我就看着这队人走着,整个队伍一点声音都没有。没有马蹄声,没有车轮声,连个脚步声都没有,就那么安安静静地沿着襄王路往前走,一直到经过37路公交站牌,忽然就消失了……」
中年人递来一根烟,硬塞到了发呆的冯越手里。
「吓到了没?要不是我除了开店没别的本事,估计早就搬家了,不过这么多年也没出什么事,估计就是咱占了
人家的地盘,人家不高兴了。」
冯越只觉得钻骨头缝的冷,让他下定决心了今晚不出门,随后点燃香烟解释道。
「还好我不去那边。我要去的是隔壁的西游记艺术宫,但我朋友说晚上那边关门不让进,让我白天再过去。」
中年人听罢点了点头:「那挺好,你就在孤山水库和九里汉城玩玩就行,这附近也没啥可看的。」
冯越问道:「老板,西游艺术宫应该没啥问题吧?」
「那能有啥问题,都是后面人造的。」
中年人回答得格外爽快,拍着桌子说道:「那边大概是1995年,市里找了一个香港老板合资建的吧,我年轻的时候那里可热闹了,可后面就不太行了,2012年又遭遇大火,再往后就彻底关门了。」
20世纪80年代末至90年代初,随着1987版电视剧《西游记》的热播,全国范围内掀起了一股「西游记」热。为了抓住这一文化热潮,提升地方旅游吸引力,xz市相关部门决定在九里山古战场北侧建设一座以《西游记》为主题的人造景观。
当时不仅仅是徐州,其实中国从黑龙江到海南,从xj到上海,几乎每个省都有至少一座西游记宫,巅峰时至少有四百座同时存在,但是几乎所有西游宫的辉煌都只持续了三五年,就大量关闭和拆除。
冯越来之前也查过网上的消息,百度百科显示徐州这处西游宫于2012年1月5日下午4时突发大火,消防支队出动5辆消防车及数十名官兵进行扑救,直至当晚7时许明火才被扑灭。
而这场突如其来的火灾,导致宫内大部分设施被烧毁,景区基本报废,由于事发时景区已停业且人员稀少,火灾没有造员伤亡,但具体失火原因至今未向外界公布。
到了2024年,xz市相关部门已将西游记宫地块列入议事日程,并开展了收储及管护工作,正在缓慢开展重建——
他的朋友,估计就是被这边的用工单位给盯上骗来了。
但不知道为什么,自打他来到徐州,听朋友说完明天见之后,对方就突然间不发消息不接电话,仿佛人间蒸发了一般。
(四)
「……真不用怕,就连边上的水库一年还淹死几个,反倒是这西游宫就是个抢风头建起来的东西,不让人进去顶多是担心电路老化,或者掉到臭水河里淹死。」
中年人宽慰着冯越,主动说起了其他与此有关的事情,显然长期住在墓葬附近,很难对人的精神状态有正面影响
。
「小伙子,你是九零后吧?86版西游记你看过没?」
冯越点头肯定:「一到暑假就放,从小看到大。」
他拍了拍冯越肩膀,自然而然地聊起了自己的所见所闻,「那你知不知道1987年的时候,中央台还搞了个《齐天乐》西游春晚,把这些演员们都请了过去表演节目?」
「呃……这我好像没听过。」
「那你还是太年轻了,我虽然那时家里没电视,但后来我在录像厅里租到了录像带,完完整整地看了好几遍,你知道里面谁没来参加吗?」
冯越摇了摇头:「我哪知道,我压根都没看过。」
「阎王!」
中年人吐出两个字,似乎很高兴有机会展示这方面的见闻,「几乎所有在《西游记》中出现过的神仙、佛祖、国王、皇后,甚至八十一难的妖魔鬼怪都来了,偏偏阎王小鬼们一个都没来。」
「当时剧组还特意解释了,说是他们没有给阎王爷发出请帖,因为在这喜庆的日子里,请阎王过来不太合适。但是当时我就在想,你要是自己不提这茬,谁会知道这事?」
冯越不解道:「这不是挺正常的吗,大过节的请阴间人物多奇怪。」
中年人却神秘地摇了摇头道:「我听说,其实是演阎王的刘江自己拒绝参加,因为他在拍摄阎王戏份时遇到了太多怪事,怕身上带着晦气影响过年。」
「什么怪事?」
「听说他经常做梦,梦见自己拿着生死簿和判官笔,后来在拍摄大闹地府小鬼围攻的戏份时,他演到一半回头,居然看到了几个不认识的小鬼演员,结果导演喊卡后,这几个小鬼突然间就消失了。」
「要知道西游剧组可不是一个地方拍戏,他们绕着大半个中国走了一路,可还是经常有工作人员在做布景的时候,能够看见这几个小鬼,尤其是黑风洞和盘丝洞,布景里经常有人影跑来跑去,一追过去就突然不见了。」
「对了,我当初看的录像带里,还真能看到一些现在网上流传的版本没有的演员镜头,特别是那几个扮演小妖怪的演员,现在怎么找都找不到,连大合照都没有这几个人。当初我还感叹说演的太像了。」
冯越见他越说越离奇,连忙拦住他的诉说欲,举手投降示意道:「老板,你这说的我头皮发麻,明天还怎么去西游艺术宫找我朋友?」
「实在不行我陪你去,明天找我老婆来看店。」
中年人露出黄牙哈哈一笑,「我真不是危言耸
听,当初谁没被西游宫里的阎罗宝殿,刀山油锅给吓到过?你再想想,为啥好端端的西游记宫,天南海北的各地却都不约而同,要修一堆十八层地狱来吓唬人?」
冯越立刻反驳道:「这我还真知道,当初河北正定的全国第一座西游记宫大热,各地政府纷纷组团前去取经,然后照搬照抄建设本地导致的。」
中年人却不以为意地轻笑道:
「那你知不知道,87年全国第一座西游宫,就是由86版西游记的舞台总设计师亲自设计——他作为源头,为啥要弄出十八层地狱来?」
「听说啊,就是为了困住那几个小鬼,怕他们再追着西游记剧组跑,这才修了大大小小的西游记宫阎罗地狱,让他们永远也找不到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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