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麓别墅”的客厅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有风扇叶片转动发出的轻微嗡鸣,把七月午后闷热的空气排到室外。
此刻的维尔讷夫虽然在阳光下蒸腾着暑气,但室内却因为这几“通风设施”而保持着宜人的凉爽。这也是莱昂纳尔的朋友们最近都改到这里来聚会的原因。“山麓别墅”优良的通风设计,实在让人流连忘返。
入夏以来,甚至在每周日下午形成了固定的作家沙龙,被称为“索雷尔家的星期天”,就像当年“福楼拜家的星期天”。
莫泊桑半靠半躺沙发上,高举报纸:“一千法郎!莱昂,这可不是小数目。从来没有报纸的征稿有这么高的奖金!”
“你缺这一千法郎?”于斯曼坐在沙发上翻着一本杂志,头也没擡,“沙尔庞捷为你《漂亮朋友》支付了多少稿费?”
莫泊桑没回答,只是嘿嘿笑了两声。
“爱弥尔说得对。”阿尔丰斯&183;都德拿着一杯刚从水龙头里出来的凉水,喝了一口,“让读者参与创作,这事从来没听说过。作家的东西得作家自己写完,读者只管读就行。”
莱昂&183;埃尼克点点头:“我同意阿尔丰斯。创作是作家的事,读者不应当插手。”
昂利&183;塞阿尔站在书架前,手里拿着一本刚抽出来的书,是正准备出版的《索雷尔的海上故事》的样书他听了埃尼克的话,转过身说:“可莱昂纳尔也没让读者插手啊。不是已经连载完了吗?”“但他现在让读者去写那个“第二个故事’。”埃尼克指着报纸,“这算什么?公开征稿?”客厅里又没人说话了,风扇呼呼地转着,带动窗帘轻轻飘动。
莱昂纳尔一直等大家说完才开口:“昂利说的没错,《pi》从本身来说,已经写完了。无论是“露出水面的八分之一’,还是“藏在水下的八分之七’,我都写清楚了。
征稿是在连载完成之后才公布的,不是写到一半让读者指手画脚。我没让读者帮我写结尾,也没让读者帮我改情节。
我只是告诉他们,你们读了,你们想了,现在你们可以把想的写出来。”
于斯曼合上手里的杂志:“但这样做有什么意义?”
莱昂纳尔叹了口气:“你们有没有发现,现在的人读,跟以前不一样了。”
阿尔丰斯&183;都德愣了一下:“怎么不一样?”其他人也露出疑惑的神色。
“十七世纪,十八世纪,读者读是真的在思考。伏尔泰写《老实人》,读者跟着他
一起嘲笑莱布尼茨。
卢梭写《新爱洛漪丝》,读者写信给出版商问是不是真的。那时候的,能让人去想这个世界到底是怎么回事。”
左拉微微点了点头。
莱昂纳尔继续说:“现在呢?读者把当成什么?当成逃出去喘口气的地方。
白天工作累了一天,晚上回家,点盏灯,读一本,暂时忘了自己是谁。
这当然没什么不好,我也会写点这种。《加勒比海盗》和福尔摩斯就是干这个的。”
他顿了顿,环视了一下众人:“但这不应该是的全部责任。得让人思考,得让人面对那些不想面对的事。
我给pi安排了老虎,安排了猩猩,安排了斑马,安排了鬣狗,安排了一座食人岛。这些东西读起来确实也挺有意思。
但这些东西背后藏着一个问题”
客厅里所有人都看着他。
莱昂纳尔继续说:“那个孩子,到底是怎么活下来的?”
没人接话。
“你们知道那个答案是什么。你们读完最后一个字,看到皮埃尔在那艘破船上发现的东西,你们心里都有数。
但你们不愿意说出来。因为那个答案太残忍了,太恶心了,太挑战你们作为文明人的底线了。其他读者也一样。”
莫泊桑收起悠闲的姿势,坐直了身体。
“我必须亲笔写下这一切吗?”莱昂纳尔摇头,“当然不是。我只是让皮埃尔看到了一些牙齿,一些头发,一些污渍。
这些东西能说明什么?什么都能说明,也什么都不能说明。真正的答案,得读者自己去想。”他指了指茶几上的报纸:“现在我让他们把这个答案写出来。不写也行,继续装糊涂也行。但总有人会写。”
于斯曼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还有呢?”
莱昂纳尔笑了笑:“还有的话,更简单了。就一句话一一从来如此,便对么?”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没有一丝温度。
“美国人杀印第安人,是怎么杀的?用枪杀,下毒杀,送天花病人的毛毯杀,关在笼子里饿死……哦,还有把印第安人赶到保留地里,又把印第安人赖以为生野牛赶走,然后给他们发咸肉和面粉。美国政府管这些叫“西部拓荒’。报纸上写这些,书上写这些,学校里老师也教这些。仿佛从来就是如此,就该如此。”
没人接话。
“法国人呢?柬埔寨刚变成殖民地。越南也快了。非洲那边,布拉柴
维尔刚建起来,刚果河以北全是法国的了。
怎么拿下来的?靠谈判?靠传教?靠卖圣经?我们都知道,是靠枪、靠炮。靠把不听话的人杀了,把听话的人留着。
让他们交税,让他们种地,让他们给法国运橡胶,运象牙,运乌木。报纸上怎么写的?
这叫“传播法兰西文明’,叫“解放野蛮人’,叫“履行白人的责任’。仿佛从来就是如此,就该如此爱弥儿&183;左拉开口了:“莱昂……你想说什么?”
莱昂纳尔看着他:“我想说,那些印第安人,那些非洲人,那些越南人,那些中国人,他们和我们一样是人。
他们有父母,有孩子,有自己的文化,有自己的语言,有自己的神。白人去了,杀了他们,抢了他们的地。
然后把这事说成是正义的。从来如此,但从来如此便对吗?”
莫泊桑问:“所以《pi》是在骂美国人?”
莱昂纳尔笑了:“美国人杀印第安人,法国人杀非洲人,有什么区别?美国人把印第安人关在笼子里展览,很野蛮。
那欧洲人把非洲人关在笼子里运到欧洲当展品,组织“人类动物园’,就不野蛮了?美第奇家族最喜欢干这个。”
于斯曼皱起眉头,想说什么,但欲言又止。
莱昂纳尔看向他:“去年巴黎不是刚办过一个展览,从刚果运来二十个“食人族’,关在笼子里,让巴黎人买票参观。
大人两个苏,小孩一个苏。报纸上还写这是“近距离观察原始人类’的绝佳机会。”
不少人脸色都变了一一因为在场的不止一个买票看过那个展览。
莱昂纳尔摇了摇头:“说了这种事,就是“给法兰西抹黑’,就是“站在野蛮人一边’,就是“不理解法兰西的伟大使命’。
所以从来如此,便对吗?”
爱弥儿&183;左拉沉默了很久。他看着莱昂纳尔,目光复杂难明。
左拉终于开口:“我今年一直在写矿工的故事,写他们怎么被压榨,怎么像牲口一样干活,怎么在矿井里累死。
我以为这就是我能做的最激进的事了。”
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莱昂纳尔点点头:“读了会觉得「啊,那些矿工真惨’,就像读我的会觉得“啊,那些印第安人真惨’一样。
感觉都差不多,但我不想这样这样下去了一一这句感叹背后,其实是“与我无关’。”
莫泊桑问:“所以你要让他们觉得“与我有关’?”
“对。”莱昂纳尔看着他,“怎么让一个法国人或者美国人觉得一个印第安少年跟他有关?让他投票选出一个答案。
让他花时间想,花时间写,然后看着别人选的答案是不是和自己一样。到那时候,他就没法再说“与我无关’了。”
客厅里再次陷入沉默,风扇继续转着。
阿莱克西忽然问:“你觉得读者会写吗?”
莱昂纳尔笑了:“当然会。那可是三百美元和一千法郎!”
莫泊桑插嘴:“那投稿的人肯定很多。”
莱昂纳尔摇头:“大部分人可能想想就算了,只有一小部分人会真的动笔。不过这一小部分就够了。”于斯曼问:“够干什么?”
“够让剩下的人看到。够让那些不写的人,看到别人写出来的东西,然后想一一“他怎么这么想?我怎么没想到?’
够让这个话题继续下去,而不是过两天就没人提了。”
都德忽然问:“莱昂,你刚才说的那些话,你觉得法国人会听进去吗?”
莱昂纳尔看着他:“不会。”
“不会?”
“至少大部分人不会。大部分人只会觉得“哦,这个挺有意思’,然后该干嘛干嘛。但有一小部分人会想
“他说的好像有点道理’。这一小部分人里,又有一小部分人会想一“那我得做点什么’。但这就够了。
改变不了世界,但能让一小部分人开始想问题。想问题的人多了,世界慢慢就变了。”两人对视了一眼,都没再说话。
莫泊桑忽然打破沉默:“莱昂,我有个问题。”
“说。”
“你那个征稿,我能参加吗?”
莱昂纳尔板着脸说:“你可不行。”
莫泊桑点点头,自信地说:“我要是参加,对那些读者来说就太不公平了。”
莱昂纳尔摇摇头,说:“不,我是怕你输了尴尬。”
客厅里安静了一秒,然后所有人都笑了起来。
莫泊桑从躺椅上跳起来:“你说什么?我会输?你知道我现在有多受欢迎吗?你居然说我”莱昂纳尔把手往下一压:“坐下,居伊,你有更重要的任务!”
(第一更,谢谢大家。求月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