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洲文学底线是如何被击穿的》 第670章 把笔给你,你来写! (求月票! ) 第670章 把笔给你,你来写! (求月票! ) 马克&183;吐温脸色惨白地从盟洗室出来,脚步有些跟跄。 他的妻子奥莉维亚看见丈夫的模样,立刻放下手里的活计,起身快步走过去扶住他。 “萨姆? 我的上帝,你怎么了? 不舒服吗?”奥莉维亚扶着他坐到沙发上,“你出了很多汗。” 马克&183;吐温摇摇头,颤抖着伸手指向茶几上摊开的那本《哈珀周刊》。 奥莉维亚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看到了那个蓝色的封面,和上面印着的白色“pi”字母。 她疑惑地问:“是这期杂志? 上面有什么糟糕的消息吗?” “那篇小说————”马克&183;吐温终于能开口了,“《pi》————莱昂纳尔&183;索雷尔————他写的————他写的那个印第安孩子————” 奥莉维亚更困惑了:“《pi》? 我记得你前几天还说这个故事和《哈克贝利&183;费恩》 有相通之处。 结局不好吗?” 马克&183;吐温看着妻子,眼神里有一种奥莉维亚从未见过的惊惧与悲哀:“奥莉维娅,亲爱的————那艘救生艇上————” 他停顿了,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但最终只是摇摇头:“还是算了吧。 我宁愿自己没有说过那些蠢话。” 奥莉维亚转身要去拿杂志,但马克&183;吐温的动作比她更快,一把将那本《哈珀周刊》 抓在手里。 马克&183;吐温的态度很坚决:“奥莉维娅,你最好别看。 永远别看这篇小说。” 奥莉维亚皱起眉头:“为什么? 它有那么可怕? 一篇小说而已,能有多糟?” 马克&183;吐温疲惫地摇摇头:“相信我,奥莉维娅。 有些真相,不知道比知道要好。 这篇小说里的真相”————太残忍了。 残忍到我不希望你哪怕用一秒钟的时间去想象。” 奥莉维亚看着丈夫痛苦的神情,终于没有再坚持:“好吧,我不看。 但你能告诉我,到底是什么让你这么难受吗? 那个印第安孩子————他死了?” 马克&183;吐温沉默了很久,才低声说:“比死更糟。 奥莉维娅,比死更糟一百倍。” 他抬起头,望向窗外哈特福德夏日的街道,阳光明媚,树影婆娑,但马克&183;吐温只觉得一股寒意从 脊椎窜上来。 “那个救生艇上,根本没有老虎,没有鬣狗,没有斑马,也没有红毛猩猩————一个都没有。 从头到尾,就只有————” 马克&183;吐温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最终闭口不言。 类似的情景,在美国许多地方悄悄上演,尤其是在那些受过良好教育的“精英读者”中间。 他们读懂了莱昂纳尔&183;索雷尔在《pi》最后那些冷静到残酷的细节中,埋藏的真正隐喻。 救生艇上那些动物的故事太过离奇,逻辑漏洞太多。 一个少年真能在两百多天里捕获足够养活一头猛虎的海产吗? 一艘小船怎能装下那么多动物? 而当皮埃尔实地勘察那艘破船时,发现的不是动物毛发或爪痕,而是人类的牙齿丶指甲丶头发和大片可疑的污渍。 没有动物,只有人,和一场发生在小小救生艇上的残酷搏杀,为了生存,无法言说。 那个“没有动物的故事”,那个pi想讲却没有讲出口的“第二个故事”,轮廓已经浮现在他们的脑海中,令人不寒而栗。 鬣狗是谁? 斑马是谁? 猩猩是谁? 老虎又是谁? pi是如何在失去一切后,独自在海上存活了两百二十七天? 谁也不愿意细想。 谁也不愿意把那个印第安少年口中奇幻的经历,翻译成那个挑战一切文明社会道德底线的现实。 那个真相太残忍了———— 于是,读过《pi》结局的读者,开始保持心照不宣的沉默。 在纽约的俱乐部里,几位绅士刚刚放下同一期《哈珀周刊》。 往常,他们会热烈讨论任何一篇引起关注的小说,尤其是涉及政治隐喻或社会批判的作品。 但今天,长久的沉默笼罩着休息室。 终于有人试图开口:“索雷尔这篇《pi》的结局,真是————” “天气不错,”另一个人立刻打断他,转向窗外,“听说中央公园的湖里新放养了一批天鹅。” “是吗? 那得去看看。”第三个人立刻接上。 第一个开口的人闭上了嘴,让让地拿起酒杯喝了一口。 他明白了,这个话题不能碰。 在波士顿的一个家庭沙龙里,几位女士和她们同样有教养的丈夫们坐在一起。 一位年轻的夫人怯生生地提起:“说实话,《pi》的结局,我有点没看懂。 那些船上发现的————“ ” 玛丽,“她的丈夫立刻出声,语气比平时更严厉,“汉密尔顿夫人刚才不是在说新出的瓷器样式吗? 你不感兴趣?” 玛丽愣住了,随即在丈夫警告的眼神中低下头:“哦————是的,瓷器。” 沙龙的女主人,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夫人,适时地转换了话题,说起即将到来的秋季舞会筹备。 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积极参与到关于礼服和音乐的讨论中,仿佛刚才那瞬间的尴尬从未发生。 如果有人不识趣,非要讨论《pi》的隐喻,那么他会发现,朋友们会突然集体失聪,然后找借口迅速从他身边散开; 或者在沙龙里,会有一位德高望重者严厉地斥责他谈论“如此低级丶耸人听闻且毫无根据的臆测”。 人们不争论,不谈论,不猜测。 他们用沉默,把那个被莱昂纳尔揭开一角的真相,牢牢挡在下面。 某种程度上说,这是自我保护。 而在法国,反应也差不多。 马拉美沙龙里的诗人丶画家和评论家们,在最初的震惊过后,同样陷入了沉默。 他们比美国读者更早地从那座“食人岛”和“三干二颗牙齿”中感受到超现实的恐怖,而当最后的 船上的牙齿丶头发丶污渍出现时,那种从奇幻跌入黑暗的落差,让他们感到了强烈的精神冲击。 这不是他们熟悉的象征主义或者诗意的朦胧美,这就是一个赤裸裸的人性深渊。 当有好事者询问马拉美本人对《pi》结局的看法时,这位象征主义大师只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无可奉告。” 《费加罗报》的文学评论栏目也罕见地没有对《pi》的结局发表任何评论,只是简单提及“《pi》已连载完毕”。 《高卢人报》则含糊地称其为“一部引发复杂思考的航海故事”,然后迅速将篇幅转向对柬埔寨殖民新条约的赞扬。 巴黎的咖啡馆和沙龙里,人们更愿意谈论萨金特和他的《高特鲁夫人》,谈论天气,谈论即将到来的赛马季。 至于《pi》和那个印第安少年,以及救生艇上可能发生的事,成了大家默契避开的话题。 两个国家的文化界,似乎都在一夜之间患上了对《pi》的“失语症”。 然而,这种沉默的抵抗,在第二天就被彻底击溃了。 1884年7月4日,纽约,刚起床的市民们像往常一样,从门廊或报童手中接过当天的报纸。 很快他们 就发现,《纽约太阳报》丶《纽约论坛报》丶《纽约世界报》——头版下方,都刊登了一则“声明”。 这则声明格式严谨丶用语精当,完全就是一篇由律师起草的正式文件。 内容则让所有人都懵了: 【致公众: 本声明由“联邦海事与意外保障公司”发布。 我司系已沉没邮轮热带之星号主要承保方,为该船及船上货物丶乘客提供总额为25万美元的全险保障。 保险范围包括海难丶火灾丶碰撞及其他不可抗力造成的损失。 根据记录,热带之星号于1883年10月12日自纽约港启航,预定前往欧洲。 该船于1883年10月14日在加勒比海域失踪,船上人员除一名幸存者外,其余全部推定罹难。 唯一幸存者系船上搭载的巴纳姆与贝利联合马戏团中的一名印第安人。 其于1884年5月29日乘坐救生艇,在法属圭亚那殖民地海岸被当地渔民发现。 经我司与法属圭亚那总督府多轮交涉,该名幸存者已于日前被接回美国,目前正在接受医疗观察。 我司目前正在对热带之星号沉没原因进行深入丶细致丶专业的调查。 我司承诺将秉持专业丶客观丶公正的原则,竭力厘清事实,真相自有水落石出之日。 与此同时,我司注意到近期市面上流传着一份内容荒诞不经的所谓“热带之星号幸存者”的口供文件。 这份文件据称由法国圭亚那总督府书记员记录,其中描述光怪陆离,严重违背常识,亦完全不符合初步调查结果。 尤其需要指出的是,幸存者本人并不具备英语沟通能力。 因此,该份口供的真实性丶来源及动机均存重大疑点。 我司呼吁广大民众保持理性,勿轻信丶勿传播此类未经证实且内容离奇的传言。 一切应以我司官方后续发布的正式调查报告为准。 联邦海事与意外保障公司1884年7月4日】 这无异于向刚刚读完小说,还心神不宁的读者们投下了一颗炸弹:原来故事里的事,竟然是有“现实依据”的!? 然而,真正让读者们头皮发麻丶呼吸急促的,是声明下方,用另一种字体附加的一段话: 【你认为真相是什么? 每个人心中,或许都有一个关于“pi”的“第二个故事”—那个他想对调查员皮埃尔说,最终却没机会说出口的故事。 “联邦海事与意外保障公司”现公开征集公众创作的“pi的第二个故事”。 请将你认为在热带之星号救生艇上真实发生的故事写下来,投稿至以下地址: 纽约市,百老汇大道200号,第二个故事征集办公室收征集截止北京时间1884年8月4日。 所有投稿中,将由独立评审委员会遴选出优秀作品,陆续在合作报刊上匿名刊登。 最终,我们将举行全国范围的读者投票,由你们决定,哪一个“第二个故事”,最能代表大家心目中的真相。 而这个“真相”的创作者,将获得三百美元的奖励。 】 声明的最下方,还有一个花边框起来的小注: 【本活动最终解释权归“联邦海事与意外保障公司|所有。 本公司保留对投稿作品进行编辑丶删改及使用的权利。 】 “联邦海事与意外保障公司”? 很多人看完声明就觉得不对劲。 哪有保险公司调查靠读者写故事投票来决定结果的? 所以,这必然是一家虚构的保险公司,一份虚构的声明。 哪怕这份声明是刊登在《纽约太阳报》丶《纽约论坛报》这样的大报上,格式正规,语气权威。 不出意外,这肯定是莱昂纳尔&183;索雷尔自导自演的一出好戏买下这些报纸的版面,让更多人看到《pi》的结局。 他仿佛预料到了公众对这个结局的回避,但他像一位严厉的父亲,不许儿子在放学后悄悄溜回自己的房间。 他在逼着所有读了《pi》的人,去面对丶去思考丶去书写那个他们拼命想回避的“第二个故事”。 他在逼着他们把脑海中那些模糊的丶可怕的猜测,变成白纸黑字。 他在逼着他们公开投票,选出那个“大家最能接受的真相”无论那个“真相”有多么残忍,或者虚伪。 关键是他可以为此出三百美元! 这可是整整三百美元! 纽约丶费城这样的大城市,一个熟练工人一年的收入也不超过四百美元,已经可以养活一个家庭了。 如果侥幸成为公众所认可的那个“真相”,等于天降一笔横财。 这时候,谁还在乎那个真相有多么残忍丶多么可怕呢? 同一天,在巴黎,《小巴黎人报》丶《费加罗报》丶《时报》也刊登了内容几乎完全一致的声明。 只不过投稿地址也换成了巴黎圣马丁大道的一处地址。 截 止日期同样是8月4日,同样宣布将由法国读者投票选出“真相”。 奖金则是1000法郎。 巴黎的读者们同样炸开了锅。 “莱昂,这太疯狂了。 你究竟想干什么?”左拉放下手中的报纸,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莱昂纳尔。 (今晚很累,单更) 第671章 从来如此,便对吗? “山麓别墅”的客厅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有风扇叶片转动发出的轻微嗡鸣,把七月午后闷热的空气排到室外。 此刻的维尔讷夫虽然在阳光下蒸腾着暑气,但室内却因为这几“通风设施”而保持着宜人的凉爽。这也是莱昂纳尔的朋友们最近都改到这里来聚会的原因。“山麓别墅”优良的通风设计,实在让人流连忘返。 入夏以来,甚至在每周日下午形成了固定的作家沙龙,被称为“索雷尔家的星期天”,就像当年“福楼拜家的星期天”。 莫泊桑半靠半躺沙发上,高举报纸:“一千法郎!莱昂,这可不是小数目。从来没有报纸的征稿有这么高的奖金!” “你缺这一千法郎?”于斯曼坐在沙发上翻着一本杂志,头也没擡,“沙尔庞捷为你《漂亮朋友》支付了多少稿费?” 莫泊桑没回答,只是嘿嘿笑了两声。 “爱弥尔说得对。”阿尔丰斯&183;都德拿着一杯刚从水龙头里出来的凉水,喝了一口,“让读者参与创作,这事从来没听说过。作家的东西得作家自己写完,读者只管读就行。” 莱昂&183;埃尼克点点头:“我同意阿尔丰斯。创作是作家的事,读者不应当插手。” 昂利&183;塞阿尔站在书架前,手里拿着一本刚抽出来的书,是正准备出版的《索雷尔的海上故事》的样书他听了埃尼克的话,转过身说:“可莱昂纳尔也没让读者插手啊。不是已经连载完了吗?”“但他现在让读者去写那个“第二个故事’。”埃尼克指着报纸,“这算什么?公开征稿?”客厅里又没人说话了,风扇呼呼地转着,带动窗帘轻轻飘动。 莱昂纳尔一直等大家说完才开口:“昂利说的没错,《pi》从本身来说,已经写完了。无论是“露出水面的八分之一’,还是“藏在水下的八分之七’,我都写清楚了。 征稿是在连载完成之后才公布的,不是写到一半让读者指手画脚。我没让读者帮我写结尾,也没让读者帮我改情节。 我只是告诉他们,你们读了,你们想了,现在你们可以把想的写出来。” 于斯曼合上手里的杂志:“但这样做有什么意义?” 莱昂纳尔叹了口气:“你们有没有发现,现在的人读,跟以前不一样了。” 阿尔丰斯&183;都德愣了一下:“怎么不一样?”其他人也露出疑惑的神色。 “十七世纪,十八世纪,读者读是真的在思考。伏尔泰写《老实人》,读者跟着他 一起嘲笑莱布尼茨。 卢梭写《新爱洛漪丝》,读者写信给出版商问是不是真的。那时候的,能让人去想这个世界到底是怎么回事。” 左拉微微点了点头。 莱昂纳尔继续说:“现在呢?读者把当成什么?当成逃出去喘口气的地方。 白天工作累了一天,晚上回家,点盏灯,读一本,暂时忘了自己是谁。 这当然没什么不好,我也会写点这种。《加勒比海盗》和福尔摩斯就是干这个的。” 他顿了顿,环视了一下众人:“但这不应该是的全部责任。得让人思考,得让人面对那些不想面对的事。 我给pi安排了老虎,安排了猩猩,安排了斑马,安排了鬣狗,安排了一座食人岛。这些东西读起来确实也挺有意思。 但这些东西背后藏着一个问题” 客厅里所有人都看着他。 莱昂纳尔继续说:“那个孩子,到底是怎么活下来的?” 没人接话。 “你们知道那个答案是什么。你们读完最后一个字,看到皮埃尔在那艘破船上发现的东西,你们心里都有数。 但你们不愿意说出来。因为那个答案太残忍了,太恶心了,太挑战你们作为文明人的底线了。其他读者也一样。” 莫泊桑收起悠闲的姿势,坐直了身体。 “我必须亲笔写下这一切吗?”莱昂纳尔摇头,“当然不是。我只是让皮埃尔看到了一些牙齿,一些头发,一些污渍。 这些东西能说明什么?什么都能说明,也什么都不能说明。真正的答案,得读者自己去想。”他指了指茶几上的报纸:“现在我让他们把这个答案写出来。不写也行,继续装糊涂也行。但总有人会写。” 于斯曼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还有呢?” 莱昂纳尔笑了笑:“还有的话,更简单了。就一句话一一从来如此,便对么?”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没有一丝温度。 “美国人杀印第安人,是怎么杀的?用枪杀,下毒杀,送天花病人的毛毯杀,关在笼子里饿死……哦,还有把印第安人赶到保留地里,又把印第安人赖以为生野牛赶走,然后给他们发咸肉和面粉。美国政府管这些叫“西部拓荒’。报纸上写这些,书上写这些,学校里老师也教这些。仿佛从来就是如此,就该如此。” 没人接话。 “法国人呢?柬埔寨刚变成殖民地。越南也快了。非洲那边,布拉柴 维尔刚建起来,刚果河以北全是法国的了。 怎么拿下来的?靠谈判?靠传教?靠卖圣经?我们都知道,是靠枪、靠炮。靠把不听话的人杀了,把听话的人留着。 让他们交税,让他们种地,让他们给法国运橡胶,运象牙,运乌木。报纸上怎么写的? 这叫“传播法兰西文明’,叫“解放野蛮人’,叫“履行白人的责任’。仿佛从来就是如此,就该如此爱弥儿&183;左拉开口了:“莱昂……你想说什么?” 莱昂纳尔看着他:“我想说,那些印第安人,那些非洲人,那些越南人,那些中国人,他们和我们一样是人。 他们有父母,有孩子,有自己的文化,有自己的语言,有自己的神。白人去了,杀了他们,抢了他们的地。 然后把这事说成是正义的。从来如此,但从来如此便对吗?” 莫泊桑问:“所以《pi》是在骂美国人?” 莱昂纳尔笑了:“美国人杀印第安人,法国人杀非洲人,有什么区别?美国人把印第安人关在笼子里展览,很野蛮。 那欧洲人把非洲人关在笼子里运到欧洲当展品,组织“人类动物园’,就不野蛮了?美第奇家族最喜欢干这个。” 于斯曼皱起眉头,想说什么,但欲言又止。 莱昂纳尔看向他:“去年巴黎不是刚办过一个展览,从刚果运来二十个“食人族’,关在笼子里,让巴黎人买票参观。 大人两个苏,小孩一个苏。报纸上还写这是“近距离观察原始人类’的绝佳机会。” 不少人脸色都变了一一因为在场的不止一个买票看过那个展览。 莱昂纳尔摇了摇头:“说了这种事,就是“给法兰西抹黑’,就是“站在野蛮人一边’,就是“不理解法兰西的伟大使命’。 所以从来如此,便对吗?” 爱弥儿&183;左拉沉默了很久。他看着莱昂纳尔,目光复杂难明。 左拉终于开口:“我今年一直在写矿工的故事,写他们怎么被压榨,怎么像牲口一样干活,怎么在矿井里累死。 我以为这就是我能做的最激进的事了。” 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莱昂纳尔点点头:“读了会觉得「啊,那些矿工真惨’,就像读我的会觉得“啊,那些印第安人真惨’一样。 感觉都差不多,但我不想这样这样下去了一一这句感叹背后,其实是“与我无关’。” 莫泊桑问:“所以你要让他们觉得“与我有关’?” “对。”莱昂纳尔看着他,“怎么让一个法国人或者美国人觉得一个印第安少年跟他有关?让他投票选出一个答案。 让他花时间想,花时间写,然后看着别人选的答案是不是和自己一样。到那时候,他就没法再说“与我无关’了。” 客厅里再次陷入沉默,风扇继续转着。 阿莱克西忽然问:“你觉得读者会写吗?” 莱昂纳尔笑了:“当然会。那可是三百美元和一千法郎!” 莫泊桑插嘴:“那投稿的人肯定很多。” 莱昂纳尔摇头:“大部分人可能想想就算了,只有一小部分人会真的动笔。不过这一小部分就够了。”于斯曼问:“够干什么?” “够让剩下的人看到。够让那些不写的人,看到别人写出来的东西,然后想一一“他怎么这么想?我怎么没想到?’ 够让这个话题继续下去,而不是过两天就没人提了。” 都德忽然问:“莱昂,你刚才说的那些话,你觉得法国人会听进去吗?” 莱昂纳尔看着他:“不会。” “不会?” “至少大部分人不会。大部分人只会觉得“哦,这个挺有意思’,然后该干嘛干嘛。但有一小部分人会想 “他说的好像有点道理’。这一小部分人里,又有一小部分人会想一“那我得做点什么’。但这就够了。 改变不了世界,但能让一小部分人开始想问题。想问题的人多了,世界慢慢就变了。”两人对视了一眼,都没再说话。 莫泊桑忽然打破沉默:“莱昂,我有个问题。” “说。” “你那个征稿,我能参加吗?” 莱昂纳尔板着脸说:“你可不行。” 莫泊桑点点头,自信地说:“我要是参加,对那些读者来说就太不公平了。” 莱昂纳尔摇摇头,说:“不,我是怕你输了尴尬。” 客厅里安静了一秒,然后所有人都笑了起来。 莫泊桑从躺椅上跳起来:“你说什么?我会输?你知道我现在有多受欢迎吗?你居然说我”莱昂纳尔把手往下一压:“坐下,居伊,你有更重要的任务!” (第一更,谢谢大家。求月票) 第672章 美国往事(求月票) 1884年7月初,德克萨斯州,奥斯汀市。傍晚时分,康格雷斯大街上的“野猪头”酒馆挤满了人。现在这里的白天热得连狗都不愿意出门,太阳落山以后,人们才从各个角落钻出来,涌进这家酒馆。木头柜后面,老板山姆&183;威尔逊正用一块脏兮兮的抹布擦着杯子,警惕又不失和善地看着酒馆里的顾客们。 他身后的墙上挂着一把猎枪,还贴着一张发黄的山姆&183;休斯顿画像,下面是一张告示:“先付钱,后喝酒”。 角落里的那张桌子,围坐着一群人。人群中间,年轻的威廉&183;西德尼&183;波特正抱着吉他,轻轻拨出最后一个和弦。 他二十岁左右,瘦高个,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上唇留着一撮小胡子,脸上带着讨人喜欢的笑容。他唱完最后一句,吉他声停了。酒馆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掌声和口哨声响起来。 “好样的,波特先生!” “再来一首!” “这小子唱得比教堂唱诗班还棒!” 波特笑着摆摆手:“行了行了,再唱下去,嗓子就该冒烟了。我得先喝点什么。” 他把吉他靠在桌边,挤过人群,朝柜走去。一路上好几个人拍他的肩膀,夸他唱得好。 他一边应付,一边走到柜前:“山姆,给我来杯啤酒!” 威尔逊倒了杯酒推过来:“这杯算我的。唱得不错。” 波特端起杯子喝了一大口,冰凉的啤酒顺着喉咙滑下去,舒服得他眯起眼睛。 这时候,柜另一边有人喊他:“波特,过来坐!再讲个故事!” 说话的是个刚下工的铁路工人。他旁边还坐着几个同样打扮的人,都扭头看着波特。 波特端着酒杯走过去,在那张桌子边坐下:“讲什么故事?” “就讲你在羊场那会儿的事。你不是说过,那边有墨西哥人,有印第安人,有各种各样的人吗?肯定有故事。” 波特就讲了一个德国移民的故事一 这个移民刚到德克萨斯,英语说不利索。他去买马,想问问马几岁了。 但他把“how old is this horse?”说成了“how ld is this horse?”卖马的人愣了下,说:“马不冷,它有皮毛。” 德国人很困惑,但还是买了马。第二天他骑着马出门,碰到个人问他:“你这马真不错,几岁了?”德国人想起昨天的话,认真回答:“它不冷, 它有皮毛。” 听众哈哈大笑起来,波特自己也笑了,接着又讲了个墨西哥牧羊人的故事。 他讲的时候用了点西班牙语词汇,都是他在牧场工作时学的。 等他讲完,酒吧里已经挤了更多人,所有人都哈哈大笑,连山姆都放下手里的活计在听。 “波特,你真该把这些写下来,”汤姆说,“肯定能卖钱。” 波特摆摆手:“得了吧,我就是瞎编着玩的。” “瞎编的才好啊!那些报纸上登的故事,还没你讲的一半有趣。” 其他人纷纷表示同意,又有人请波特喝了杯酒。 喝完之后,波特靠在椅子上,随手拿起桌上的一张报纸。 那是几天前的《奥斯汀政治家报》,有人看完扔在这儿的。他本来只是想翻翻打发时间,看看有什么新闻。 结果刚翻过一页,他的眼睛就停住了,版面下方,有一则很长的启事,用加粗的字体排出来:【你认为真相是什么? 联邦海事与意外保障公司公开征集“pi的第二个故事”。 而这个“真相”的创作者,将获得三百美元的奖励。】 波特盯着那几行字,一时没反应过来。 三百美元?三百美元! 他又读了一遍。没错,三百美元。 他擡起头,对旁边的人说:“你看这个了吗?” 那个工人凑过来看了一眼:“哦,那个啊。我听人说过,是那个法国作家写的,叫《pi》,最近挺出名的。 他搞了个征文比赛,让人写那个故事里没写出来的真相。奖金三百美元。” 波特又把那则启事读了一遍:“三百美元………” 另一个工人插嘴:“三百美元!我一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波特,你不是会讲故事吗?你去试试啊!” 波特笑了:“我?写?别开玩笑了。” “怎么就开玩笑了?”那个工人说,“你刚才讲的那两个故事,比报纸上那些玩意儿强多了。你写下来不就得了?” 旁边几个人也跟着起哄。 “对啊比尔,你试试呗!” “三百美元啊!够你娶个老婆了!” “娶老婆哪用得着三百?两百就够了,剩下的一百请我们喝酒!” 波特笑着摆手:“行了行了,你们就知道瞎起哄。写哪有那么容易。” 但他又低头看了一眼那则启事一一那可是三百美 元! 他之前在羊场当牧羊人,一个月挣十五美元,还得管吃管住; 现在在哈雷尔的雪茄店干活,一个月能挣二十美元就算不错了。 三百美元够他干一年多的! 他想了想,把那张报纸叠好,塞进口袋里。 “走了,明天还得早起。” 他拿起吉他,朝威尔逊挥挥手,推门出了酒馆。 康格雷斯大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煤气灯稀稀拉拉地亮着,照着空荡荡的街道。 波特走在路上,脑子里还在想着那三百美元。 回到借住的好朋友哈雷尔家的时候,这里已经熄了灯。他轻手轻脚地推开门,摸黑上楼,进了自己的房间。 点上煤油灯,他把那张报纸铺在桌上,又看了一遍那则启事。 【纽约,百老汇大道200号……截止日期8月4日……三百美元】 波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写?他从来没想过这种事。他顶多就是在酒馆里讲讲笑话,唱唱歌,逗大家开心。 让他正儿八经写一篇故事,还要跟全美国的人比一一这不是开玩笑吗? 可那三百美元一直在他脑子里转。 三百美元能干什么?能在租一间不错的房子,不用再借住住在哈雷尔的家;甚至能让他去纽约或者波士顿闯一闯! 再说了,又不是非得赢,就是试试……万一呢? 第二天早上,波特起来的时候,约瑟夫&183;哈雷尔已经出门了。哈雷尔太太看见他下楼,招呼他吃早饭。波特坐在餐桌前,一边吃着玉米粥,一边问:“哈雷尔太太,你知道城里哪儿能买到《哈珀周刊》吗?” 哈雷尔太太想了想:“《哈珀周刊》?没听说过,你得去书店问问。康格雷斯大街上那家“德克萨斯书铺’应该有。” 波特点点头,喝完粥就出门了。 七月的奥斯汀,早上就已经热得让人难受。波特沿着康格雷斯大街走了十几分钟,终于找到那家“德克萨斯书铺”。 柜后面站着一个戴着眼镜的中年人,正拿着一本书在看。 “你好,”波特走过去,“请问你们这儿有《哈珀周刊》吗?” 中年人擡起头,从眼镜上方打量了他一下:“有。最新一期?” “最近几期都要,有那本《pi》的连载的。能用租的吗?” 中年人点点头,转身在后面的架子上翻了翻,拿出几本 杂志放在柜上:“最近四期,都在这儿了。一本一天1美分。” 波特掏出钱包,数了出了几枚硬币推过去。他把四本杂志摞在一起,抱在怀里,出了书店。回到家,他上楼进了自己房间,把杂志摊在桌上。他马上翻开第一本,从头开始读。 一开始他读得很快。那个法国殖民地官员皮埃尔的絮絮叨叨让他觉得有趣。 然后他读到了鬣狗咬死斑马,咬死猩猩,老虎咬死鬣狗… 波特停了一下,又翻到下一本。 他读到了那座岛,那些能吃的海藻,那些像水獭一样的小动物,那些夜里浮上来的死鱼,那些树和树上的果子…… 波特翻页的手停住了。他盯着那几行字,盯着那“三十二颗牙齿”,一动不动。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外的蝉在叫,一声接一声,没完没了。 他把那几行字又读了一遍,然后又翻到最后一期。 皮埃尔去海边,找到了那艘救生艇。船舱里的污渍,那些头发,那些牙齿,那些指甲,还有那双金色的眼睛…… 波特合上杂志,靠在椅子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然后他把四本杂志重新翻开,从第一期开始,又读了一遍。 这一遍读得很慢。每个细节都不放过。等他把四本杂志都读完,天已经黑了。 他点起煤油灯,坐在桌前,盯着那堆杂志发呆。那则启事上说的“第二个故事”是什么,他明白了。莱昂纳尔&183;索雷尔在里写了两个故事。一个是pi讲的那个,有老虎,有鬣狗,有猩猩,有斑马,有会吃人的岛。 另一个是pi没有讲出来的,但调查员在船上发现的那些头发,那些牙齿,那些指甲……那才是真正的故事。 波特拿起笔,又放下。他从来没写过,他只是在酒馆里讲过几个笑话,在朋友聚会时唱过几首歌。让他把这些变成白纸黑字,跟全美国的人比……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外面的空气还是热的。街道上黑漆漆的,只有邮局门口还有一盏煤气灯亮着,照着空无一人的街角。他在窗前站了很久,然后回到桌前,重新坐下,拿起笔。 他不知道该写什么。但他知道,那个故事就在他脑子里。从读完那四本杂志开始,它就在那儿了。pi的故事结束了。但那个没讲出来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他开始写,开头是:“救生艇上一共有四个人。” 漫长的一夜过去了,威廉&183;西德尼&1 83;波特写完最后一个字,放下笔。 窗外已经亮了。他不知道自己到底写了多久,只知道自己手在发抖,眼睛又干又涩。 他把那遝稿纸拿起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这就是他心目中的那个“第二个故事”!这就是pi没有讲出来的真相! 他把稿纸放下,拿起笔,在最后一页的末尾,犹豫着,迟迟没有落下 他不想用真名。 万一这个故事没被选中,退稿回来,被人知道是他写的一 他想了想,在纸上写下了再简单不过的六个字母: 0 henr y (两更结束,谢谢大家,求月票) 第673章 这不是命令,只是建议! 1884年7月8日,纽约,《纽约太阳报》编辑部。 主编查尔斯&183;安德森坐在办公桌前,手里拿着一封信,落款处的那个名字让他整整沉思了几分钟。他知道这封信意味着什么。 办公室门被敲响,副主编约翰&183;休斯走了进来。 “查尔斯,征稿办公室送来了第一批投稿。一共十七篇,质量都还不错。您看看什么时候安排见报?”安德森擡起头,把手里的信递过去。休斯接过来看了两行,脸上的表情就变了。 “太平洋联合铁路公司?他们给我们写信干什么?” “你接着看。” 休斯继续往下读。这封信从头到尾没有一句威胁,甚至表达了“对贵报一贯秉持的新闻专业精神的敬意”。 但中间有一段话,休斯来回读了三遍 【铁路作为国家经济的动脉,承担着连接东西、繁荣市场的重要使命。 西部各州的稳定与繁荣,关系到千千万万依靠铁路运输为生的家庭。 任何可能引发对西部开发历史的不必要争议的内容,都不利于团结,不利于国家的长远发展。相信贵报能够理解这一点,在稿件选择上做出负责任的判断。】 休斯读完,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这是……警告?” 安德森摇摇头:“不是警告。是提醒。” “有什么区别?” “警告会直接说“你们不能登什么’。提醒是说“你们自己看着办,但出了事后果自负’。”休斯把手里的信放下:“那其他的呢?肯定不止这一封吧?” 安德森从抽屉里又拿出三封信,放在桌上。 休斯一封封看过去西部农业信贷联合会的,密苏里太平洋铁路公司的,还有一封来自丹佛的矿业协每一封的语气都差不多,客气、礼貌,但意思很明确。 “他们怎么这么快?”休斯有些不敢相信,“才连载完几天,征稿启事刚发出去,他们就写信过来了?” 安德森点了支雪茄,深吸一口:“从纽约到旧金山,早就铺满了电报线。昨天发生的事,今天全美国都知道了。 这些大公司有人每天专门盯着报纸看。什么内容对他们有利,什么内容对他们不利,他们比我们清楚。休斯坐在沙发上,没说话。 安德森继续说:“太平洋联合铁路公司,从内布拉斯加一路修到犹他,沿途经过多少印第安人的土地?西部农业信贷联合会,给那些去西部开荒的白人农民 贷款,那些农民的地是怎么来的? 密苏里太平洋铁路,沿线又经过多少部落的猎场?” “他们怕什么?” “他们怕有人开始想一个问题一一我们现在占着的这块地,到底是怎么来的。” 休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那投稿怎么办?” 安德森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百老汇大街上往来的马车。 “投稿照登。征稿启事是我们自己发的,不登说不过去。但登哪些,不登哪些,可以选。”“选什么样的?” “选那些……安全的。” 休斯愣了一下:“安全的?” “对,安全的。那些写了吃人的,写了互相残杀的,一封都不要。挑那些温情的,感人的,符合道德标准的。 让读者觉得那个印第安少年运气好,遇到了好人,最后活下来了。” 休斯皱起眉头:“可那不是真相。” “什么是真相?那个印第安孩子到底在船上经历了什么,你知道吗?反正我不知道。 所有人都是猜。既然都是猜,为什么不能猜个温和一点的?索雷尔说过不干涉我们的选择。”休斯还想说什么,但安德森擡手制止了他。 “约翰,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我干了三十年新闻,你以为我不知道这封信意味着什么吗?但事情就是这样。 铁路公司不会派人来砸我们的印刷机,银行也不会撤走广告。他们只需要做一件事就够了 等下次我们报纸出什么事需要帮忙的时候,相关部门的先生们,会想起我们今天的态度。”他走回办公桌前,把那几封信收进抽屉。 “去把投稿筛选一下。挑那些写得好的,但内容要干净。不要让读者晚上做噩梦的那种。”同一天,巴黎,《费加罗报》编辑部。 主编安东宁&183;佩里维耶的办公室里,坐着一个面容严肃的中年人,他没有报自己的身份,只递过来一张名片。 佩里维耶看了一眼上面的名字,露出诧异的神色,立刻把名片收进了抽屉。 来人说话很直接:“佩里维耶先生,等下我说的不是内政部的命令,只是一点小小的建议。”佩里维耶点点头:“请讲。” “那篇,《pi》,最近被讨论得很多。您知道,我们的报纸,面向的是有教养的绅士、女士,还有孩子们。 有些内容,不太适合出现在这样的报纸上。” 佩里维耶问:“您指的是什么内 容?” 来人笑了一下:“那些关于……救生艇上的事,那些暗示。法国是一个文明的国家,法国的读者也最有修养。 他们需要的是优雅、智慧、深刻的文学作品,而不是血腥的、耸人听闻的,嗯,那些东西。”佩里维耶沉默着。 来人继续说:“我们没有说要禁什么。毕竟那是上个时代的事了,我们现在是个民主的社会,我们只是建议一 贵报在选择稿件的时候,能够考虑到法国社会的道德标准,考虑到家庭的价值,考虑到孩子们的健康成长。 您明白我的意思吗?” 佩里维耶点点头:“我明白。” “那就好。”来人站起来,“谢谢您的理解。我相信,内政部会记住您的合作态度。” 送走来人后,马尼亚尔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然后他把副主编安东尼&183;佩雷斯叫了过来。 “那些投稿,筛选得怎么样了?” “已经选出来十二篇,我们准备再讨论一遍。争取下周就能见报。” “内容怎么样?” “很好。有一篇写得特别感人,写的是船上的人把食物都留给了那个孩子,自己饿死了。 还有一篇写的是孩子被鲨鱼袭击的时候,大人们用身体保护他……” 佩里维耶打断他:“没有写……那个的?” 安东尼&183;佩雷斯愣了一下,然后摇摇头:“没有。我们特意避开了。那些写了……那种内容的,我们都筛掉了。” 佩里维耶松了口气,点点头:“你们做得对。” 安东尼&183;佩雷斯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问:“主编,是不是有什么情况?刚刚那个人是谁?”佩里维耶摇摇头:“谁也不是。你去忙吧。哦,稿件以后就按这个标准处理,不用再向我汇报了。”安东尼&183;佩雷斯愣了一下,应了一声后出去了。 1884年7月中旬,《费加罗报》刊登了第一批“pi的第二个故事”投稿。 头版下方有一个小框,标题是:《读者心中的真相》。框里是编辑写的一段话 “这些投稿展现了我国民众丰富的想象力和高尚的道德情操。从今天起,本报将陆续刊登其中优秀的作第一篇投稿的作者署名是「一位善良的巴黎人」。 【救生艇上的日子,是上帝给予pi和每个人的考验。 pi对我说,他记得最清楚的,不是饥饿,不是干渴,而是那些大人看他时 ,那善良的眼神。船上有一个老水手,他的腿被木板砸伤了,血一直流。但他每天都会把分到的半口水递给pi。他说:“我活了五十多年,已经够了。你还小,你得活着!” 一个年轻的女人,她的丈夫在沉船的时候被浪卷走了。她把自己藏着的一块干面包给了pi。她说:“我的男人不在了,但我希望他还活着,而他现在就活在你的身上。” pi说:“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活下来的。我只记得,身边总有人在看着我,他们的眼神比食物更鼓舞我pi最后对我说:“我不是靠自己活下来的,而是上帝借着他们的手,把我送到了岸上。”】文章最后还有一句:【这就是真相,一个温暖、充满人性的真相。】 同一天,《纽约太阳报》刊登了另一篇投稿。作者署名是“古德曼”。 【当时船上一共有四个人。 第一天,我们分配了仅有的食物…… 第二天,我们开始收集雨水……… 第三天,有人开始发烧,但没有人抱怨…… 后来,食物吃完了。有人提议抽签,谁抽到最短的签,就自己跳进海里,把机会留给别人。但没有人同意。 老牧师说,上帝让我们同在这条船上,就是要我们同生共死。要死一起死,要活一起活。 大部分人都已经虚弱得动不了。 但我还活着,因为我一直被保护在最中间。 大人们用自己的身体为我挡住太阳,用最后一点力气把露水收集起来滴进我的嘴里。 这就是真相。一个关于牺牲和爱的真相。】 “莱昂,你输了!”左拉把报纸往莱昂纳尔面前一放,“没有人愿意直面真相。” (第一更,谢谢大家,求月票!) 第674章 他叫帕克,理查德·帕克 维尔讷夫,山麓别墅,又是一个星期天。 下午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客厅里的风扇慢慢转着,带来丝丝凉意。 左拉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叠报纸,对莱昂纳尔说出了“你输了”的论断 阿莱克西、埃尼克、塞阿尔几个也都来了,散坐在客厅各处。 左拉把那叠报纸放在茶几上,推给莱昂纳尔。 “莱昂,你看看吧一一《费加罗》《小巴黎人》《时报》,都在这儿了。听说美国那边的报纸也差不多。” 莱昂纳尔没有接过报纸,仍然在悠闲地品着咖啡。 左拉继续说:“第一批稿件,全都登出来了。你看看吧,写的都是什么。” 莱昂纳尔微笑着:“我知道,我已经看过了。” 都德忍不住开口了:“莱昂,你那招没用。你看看这些投稿,哪一个写了真话?全是温情脉脉的故事。大人们把食物留给pi,老牧师祈祷,鲨鱼把人吃了,狗陪着孩……” 他抖了抖手里的报纸:“还有这个,写船上的人用苔藓熬汤,年轻人为抓鱼死了。写得跟圣徒传似的。” 于斯曼点点头:“美国也一样。波士顿那个写老牧师的,芝加哥那个写印第安事务官的,费城那个写鲨鱼的…… 全都在回避那件事。你给的暗示没用,大家该回避的仍然在回避。” 阿莱克西说:“莱昂,你那三百美元和一千法郎,引来的全是这些虚情假意的善良。” 埃尼克也同意:“读者不想看那些可怕的故事。他们就想看温暖的、感人的、符合道德的故事。你逼他们写,他们就撒谎给你看。你又能拿他们怎么样呢?” 塞阿尔站在书架旁边,说:“我认识几个投稿的人。他们说,写了那种东西,报纸也不会登。早就有人打过招呼了,只要干净的故事,不要吓人的故事。” 左拉看着莱昂纳尔:“莱昂,你的计划落空了。没有人想看那个残酷的故事。” 莱昂纳尔摇了摇头:“时间会告诉我们答案。” 都德愣了一下:“什么答案?这不是已经出来了吗?第一批稿件全是这样,第二批第三批还能有变化?左拉忍不住问:“莱昂,你说的“时间会告诉我们答案’,是什么意思?” 莱昂纳尔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这种事情,在法国的历史上不是没有发生过。” 几个人都看着他。 莱昂纳尔继续说:“你们都忘了《美杜莎之筏》了 吗?” 客厅里一下子安静了。 过了很久,左拉才开口,声音低了下去:“《美杜莎之筏》…” 都德喃喃地说:“1816年…” 于斯曼叹了口气:“那毕竟都已经是六十多年前的事了。今天还会发生吗?” 莱昂纳尔笑了:“法国的皇帝还能复辟几次呢,何况海难?” 《美杜莎之筏》是法国浪漫主义画家西奥多&183;杰利柯在1818年画的油画。 它描绘了法国海军的巡防舰美杜莎号沉没之后,生还者的求生场面。 这场海难发生于1816年7月5日,地点是毛里塔尼亚附近的海域,海难发生,至少还有147人生还。他们在一只自制的木筏上面漂流,直到13日后被救起,但那时木筏上仅有15人幸存。 据幸存者描述,漂流大海期间他们不仅缺少食物和饮水,还发生了至少三次暴动,大量人死于彼此残杀。 最后甚至有人吃尸体来维持生命。 路易十八政府怕此事张扬出去受到舆论谴责,只在官方报纸上发了一条简短的消息。 然后悄悄通过军事法庭判处船长降职和服刑三年就了事。 两位木筏上的幸存者不服,向政府上书要求对船长进行更严厉的处罚,却遭到打击,惨被解除公职。在忍无可忍之下,他们将这次船难经过如实写成报道,印成小册子公开发售。 这一举动立刻轰动了国内外,遭到舆论的一片哗然,杰利柯也格外愤慨,才有了这幅油画。莱昂纳尔拿起报纸,看着上面那些温情的投稿,轻声说:“那幅画是在1819年的「巴黎沙龙」展出的。据说路易十八亲自去看过,当场就愤怒地走了。” 于斯曼点点头:“那幅画刚展出来的时候很多人骂。说太血腥了,太残忍了,不适合挂在沙龙里。”莱昂纳尔看着他:“后来呢?” 于斯曼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后来那幅画进了卢浮宫。” 没有人再说话了。 过了很久,都德轻声问:“莱昂,你的意思是……” 莱昂纳尔摇摇头:“我没什么意思。我只是说,时间会告诉我们答案。” 左拉露出了然的神色:“我明白了,莱昂,你是说这些报纸多年以后最后会被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莱昂纳尔露出一个古怪的表情:“多年以后?也许吧……” 7月29日,南大西洋,距圣罗克角约一千海里,德国的三桅帆船「蒙堤 祖麻号」已经在海上走了四十七天。 它从布宜诺斯艾利斯出发,装了一整船的硝石,准备回德国的汉堡。 上午十点左右,二副杜梅尔站在艄楼顶上,拿着望远镜例行观察。 今天天气很好,东北信风吹着,海面是深蓝色的,偶尔有几只海鸟飞过。 当他刚看见那个黑点的时候,还以为是一块浮木。 出于谨慎,杜梅尔还是调整了望远镜的焦距,终于看清那东西的轮廓一一是艘小船。 “右舷前方有物体!”他朝下面喊了一声,“像是小艇!” 船长西蒙森闻声从舱里出来,接过望远镜看了十几秒。 “调整航向,靠过去看看。” 这里附近没有岛屿,只有茫茫无际的大海,小船出现在这里意味着什么,有经验的海员心里都很清楚。「蒙堤祖麻号」转了个弯,朝那个小点驶去。 杜梅尔一直站在艄楼上盯着那个小艇。随着距离越来越近,他看清了一一那确实是一艘救生艇!艇的白漆已经剥落得差不多了,露出底下灰褐色的木头;而且吃水很浅,说明上面没装多少东西。“有人吗?”他喊了一声。 没有回应。 距离又近了一些。杜梅尔看见艇里有东西在动,像是人的胳膊,擡起来,又垂下去。 “活着!”他朝后面喊,“还有人活着!” 西蒙森船长马上下令放小艇。几个水手把船上的小艇放下去,划着桨朝那艘救生艇靠过去。杜梅尔也跟着去了。 两艘小艇靠近的时候,他闻到一股很难形容的气味一像是腐烂的东西,混着海水的咸腥和别的什么。他在海上千了十几年,闻过死鱼,闻过泡烂的货物,但这股味不一样。 “慢一点。”他对划桨的水手说。 救生艇在水面上漂着,随着浪轻轻起伏。杜梅尔仔细看了看艇里的情况 三个人。 一个躺在艇底,脸朝上,眼睛闭着,嘴唇干裂得翻起来,裂口里渗着发黑的血。 另一个靠坐在船舷边,头垂着,胸口缓慢地起伏,手干瘪得像鸟爪。 第三个缩在船尾的阴影里,抱着膝盖,脸埋在膝盖中间,直到听见桨声,才擡起头。 杜梅尔用德语问:“德国人?” 阴影里的人摇了摇头。 杜梅尔又用英语问:“英国人?” 那人点了点头。 “还有别人吗?” 那人 摇了摇头,眼睛死死盯着杜梅尔腰上的水壶。 “水。”他终于说出一个词,声音沙哑。 杜梅尔把自己腰上的水壶解下来递过去。那人颤抖着手接过来,差点没拿住。 他拔开塞子,仰头要喝,但只喝了一口就停下了。 他看着水壶里剩下的水,又看了看艇里躺着的两个人,犹豫了一下,把水壶递给靠船舷的那个人。靠船舷的人没接。他指着躺着的那个,说:“他。” 杜梅尔这才发现躺在艇底的人已经睁开了眼睛,双目浑浊,瞳孔放大,张了张嘴,但没有发出声音。靠船舷的人撑着身体挪过去,把水壶口凑到躺着的那个嘴边,一点一点把水倒进去。 躺着的那个喉咙动了动,咽了下去。 水壶里的水倒了大半,靠船舷的人才自己喝了两口,然后递给缩在船尾的那个。 那人接过去,一口气把剩下的喝完了。 西蒙森船长这时候也过来了。他踩着船舷跳上救生艇,在艇里扫了一眼。 艇底有一层积水,混着什么脏东西。角落里堆着一团帆布,帆布底下鼓鼓囊囊的,不知道是什么。艇舷内侧有一片片的污渍,颜色发黑发紫,在阳光下看得很清楚。 “就你们三个?”西蒙森问。 缩在船尾的那个人擡起头,看着他,慢慢说:“四个。” 西蒙森愣了一下:“还有一个呢?” 那人没有说话。他擡起手,指了指艇舷内侧那些发黑的污渍,然后指了指那团帆布。 西蒙森走过去,掀开帆布。下面是一堆骨头,人类的骨头。 有些骨头很大,是大腿骨,肋骨,还有几根细一点的。 骨头上的肉已经剔得很干净,骨头上还有刀划过的痕迹;有几根骨头的断口很整齐,像是被什么东西砸断的。 帆布旁边扔着一把水手割绳子用的折刀,刀刃已经钝得像一根铁棒。 等西蒙森、杜梅尔和水手们都呕吐完毕,他们才开始一个接一个把这些幸存者弄上自己的船。轮到那堆骨头了,西蒙森忍不住问了最后一个人:“他……他叫什么?” 杜梅尔替他翻译了。 最后的那个英国人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说道: “他叫帕克,先生,理查德&183;帕克。” (两更结束,求月票!) 第675章 人人喊打! 1884年8月1日,巴黎,圣马丁大道,“第二个故事”征文办公室。 门口冷冷清清,与一个月前投稿信件如雪片般飞来的热闹景象截然不同。 最后一批投稿的信件在上午被邮差送来,只有薄薄一叠。 办公室内,两名负责这个工作的「沙尔庞捷书架」的秘书正在做最后的清点和登记。 “就这些了?”其中一人掂了掂那叠信,语气里带着点解脱,也带着点不屑。 “就这些。比头两个星期少多了。”另一人耸耸肩,又拿起最上面一封,“喏,这封来自波尔多,字写得倒挺工整。” “还是“老水手把最后的饼干给了孩子’,或者“鲨鱼吃掉了坏人,好人得救’那套?” “谁知道,懒得细看。反正上面说了,这类“温情’稿子,挑几篇文笔还行的送去报社。 下星期开始在版面上登一登,就算是给这事收个尾。” 两人相视一笑,心照不宣。 这一个月他们看了太多投稿,起初还有些猎奇心理,后来就只剩下麻木和厌烦。 大多数稿件都回避了那个最真实、最黑暗的可能性,仿佛《pi》最后的暗示不存在。 他们转而编织出一个又一个充满自我牺牲、神迹显现或命运巧合的光明故事。 仿佛只要避开那些血腥与残酷,现实就会真的如故事般温良。 而在大西洋彼岸的纽约,“百老汇大道200号”的征文办公室,情况也大同小异。 筛选出来的“优秀稿件”,清一色是经过“净化”的版本。 那些真正试图触碰真相的投稿,全部被束之高阁,锁在了档案柜里。 《纽约太阳报》的主编查尔斯&183;安德森看着桌上的稿件,对副主编约翰&183;休斯说: “索雷尔先生该满意了,他引发了这么一场“关于真相’的大思考。”然后嗤笑了一声。 1884年8月3日,美国,缅因州,班戈市。 共和党的总统候选人詹姆斯&183;布莱恩选择回到他的家乡州,进行一场关键的竞选演说。 会场外挂着巨幅星条旗和布莱恩的肖像,会场内挤满了情绪高涨的支持者。 布莱恩走上讲,掌声和欢呼声几乎要掀翻屋顶。他双手下压,示意大家安静 “朋友们!同胞们!今天,我想谈一谈某些人试图塞进我们美国人脑子里的“故事’!” 人群安静下来,专注地听着。 “过去这一个多月,有一本法国人写的,在我们的报纸上,被反复谈论。” 布莱恩掏出一本皱巴巴的《哈珀周刊》:“就是这本!这个法国人,莱昂纳尔&183;索雷尔! 他写了一个印第安孩子海上漂流的故事。故事里有老虎,有鬣狗,有猩猩…… 还有一座会吃人的怪岛!最后,调查的人在小船上找到了人骨头!” 他特意停顿了一下,让厌恶莱昂纳尔的情绪在支持自己的人群中酝酿。 “然后这位大作家觉得还不够!他公然在报纸上悬赏三百美元是的,三百美元! 一向我们美国人征集所谓的“第二个故事’!那个印第安孩子到底是怎么活下来的? 他逼着我们去猜,去想象那些最黑暗、最肮脏、最违背人伦的可能性!” 布莱恩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愤怒:“这是什么样的傲慢?!这是什么样的无耻?! 一个法国人,坐在他巴黎豪华的客厅里,靠着壁炉,用他编织离奇故事的笔一 来审判我们美国的历史!来质疑我们美国人在西部拓荒中的勇气与牺牲! 来暗示我们美国人是和鬣狗、老虎、食人族一样的野蛮人!” “哗”人群爆发出愤怒的吼声和掌声。 “更可笑的是,我们有些人,身居高位,却对这样恶毒的暗示表示同情! 对,我说的就是纽约州的那位州长,来自民主党的格罗弗&183;克利夫兰先生!” 下响起一片嘘声。 “克利夫兰先生说他感到“羞耻’!为我们国家对待印第安人的历史感到羞耻!” 布莱恩厉声质问:“你羞耻的到底是已经过去的历史,还是美国今日的辉煌与强大? 你是在为那些阻挡文明进程的野蛮人哀悼,还是在为我们先辈的开拓精神忏悔?” “说得好!”下有人大喊。 “法国人索雷尔,用一个漏洞百出的故事,高高在上地指责我们,教训我们。 而克利夫兰州长,居然低下了头,好像我们真的做错了什么!” 布莱恩挥舞着拳头,“不!我们没有错!西进运动是昭昭天命!是将文明带给荒野! 是将这片土地从蒙昧中解放出来的伟大征程!过程中的冲突,是不可避免的代价!” 他深吸一口气,总结道:“美国人的总统,绝不能是一个动不动就感 到“羞耻’的软蛋!”“布莱恩!布莱恩!布莱恩!”会场沸腾了,人们站起来,挥舞帽子,喊声震天。 而巴黎的文学圈,对莱昂纳尔这个做法的批判也达到了一个新的高潮。 领军人物之一,便是近年来声名鹊起的文学批评家保罗&183;布尔热。 8月5日,《费加罗报》刊登了布尔热的长篇评论文章,标题刺眼: 《亵渎上帝、亵渎文明的索雷尔》 【索雷尔先生总是不知疲倦地扮演“社会良心’的代言人,展示那令人疲惫的创作套路: 用耸人听闻的冒险故事为外壳,塞满对欧洲文明、殖民扩张最阴暗的揣测与指控。 索雷尔先生发起了一场可笑的“征文’,美其名曰让读者探寻“真相’。然而实质是什么?实质是对人性的亵渎!它默认了那个最黑暗的可能性是存在的,甚至是值得探讨的。 它诱使读者,尤其是那些心智尚未成熟的年轻人,沉浸于对人性堕落的想象与描绘。 这是对上帝置于人心中的道德律令的公然蔑视,是对人类文明底线的疯狂试探! 索雷尔先生不是在探索人性,他是在以文学的名义,播种怀疑与虚无的毒种。 他用泛滥的同情心,将欧洲与美国的历史简单粗暴地描绘成纯粹的压迫史与毁灭史。 他暗示,所谓的“文明”带去的是笼子、剥削与死亡。 这种论调,不仅是对历史的无知,更是对当代法国伟大殖民事业的恶毒影射! 我们正在柬埔寨、在北圻、在非洲执行传播光明、秩序与法兰西文明的高贵使命。 而索雷尔先生,躲在安逸书斋里,用臆想出的故事,诋毁那些传播文明火种的同胞。 他的同情心慷慨地倾泻给遥远的“野蛮人”,却对本国开拓者报以冷嘲热讽。 这种高高在上的道德优越感,会瓦解法兰西民族的自信,腐蚀法国人奋斗的精神。 除了满足作者膨胀的救世主情结和矫揉造作的同情心,于社会、于文学,有何作用? 不过是一场哗众取宠的笑话罢了!” 布尔热的文章,从文学技巧、道德伦理到政治立场,对莱昂纳尔进行了全面的批判。 代表了法国本土保守主义和文化精英阶层对莱昂纳尔持续“越界”行为日益增长的不满。 在布尔热笔下,莱昂纳尔不再是那个才华横溢的作家,而是一个危险分子。 布莱恩 的演讲与布尔热的文章,在美国与法国都被广泛转载,迅速定下了舆论调子。 共和党阵营的报纸欢欣鼓舞,将布莱恩的演讲奉为“对欧洲虚伪道德的响亮回击”。 他们并持续攻击克利夫兰“同情野蛮人”、“缺乏爱国脊梁”,不配成为下一任总统。 那场“第二个故事”征文,更被普遍描绘成一场自以为是、最终沦为笑柄的闹剧一 看,美国人用投稿表明了,我们相信的是勇气、牺牲与爱,而不是同类相食! 在法国,布尔热的批判引发了强烈共鸣。 原本就对莱昂纳尔不满的保守派评论家、殖民利益的拥护者,纷纷跟进。 《高卢人报》、《法兰西行动报》等报纸上,充满了对莱昂纳尔的指责。 “危言耸听”、“圣人姿态”、“傲慢无知”、“对当代社会的恶毒隐射”、“泛滥的同情心”…这些词汇在一周之内,迅速成为描述莱昂纳尔的标配。 他在霍乱期间的行动,他之前的反殖民言论,他与政府的分歧…… 此刻都被重新翻检出来,作为他“一贯脱离实际、好为人师”的佐证。 曾经热烈讨论《pi》隐喻的沙龙,如今谈论起莱昂纳尔,语气也微妙起来。 称赞他需要勇气,因为那可能意味着认同布尔热所批判的“虚无”与“亵渎”。 更多的人只是轻描淡写地说:“索雷尔这次确实有些过头了,征文就像个拙劣的玩笑。” 一夜之间,人人都可以上来踩莱昂纳尔一脚,嘲笑他那“令人厌烦的圣人姿态”。 直到1884年8月 12日,一则来自路透社的简讯,被《小巴黎人报》等报纸转载: 《17岁少年海难后遭同伴分食》 法国、美国的读者、评论家与报社主编,看到以后都懵了。 当然,更懵的是压根没有参与《pi》的讨论,却成为漩涡中心的英国人。 (第一更,求月票!) 第676章 凡流人血的,他的血也必被人所流 “亚速尔群岛蓬塔德尔加达8月12日电一 德国三桅帆船“蒙堤祖麻号’船长西蒙森于今日在本港向英国驻葡萄牙领事紧急报告: 该船于7月29日在大西洋中部救起的英国游艇“木樨草号’三名幸存者,其经历之惨痛,为航海史所罕见。 据西蒙森船长陈述,该游艇7月5日于好望角附近遭暴风倾覆,四名船员挤坐救生艇漂流逾一千英里。至7月25日,船长达德利、大副斯蒂芬斯和水手布鲁克斯投票决定杀死17岁船舱侍应生理查德&183;帕克并分食其血肉。 达德利等三人现随船前往法尔茅斯,预计9月6日抵达。西蒙森船长因事态重大,特靠本港先行禀报。”直到念完最后一个字,爱弥儿&183;左拉的声音都还在颤抖。他放下报纸,看着莱昂纳尔。 于斯曼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左拉旁边,把报纸拿过去自己看了一遍。阿莱克西和塞阿尔也凑过来。客厅里没有人说话。 过了很久,于斯曼放下报纸,看着莱昂纳尔。他的眼神很奇怪,像是看一个怪物。 “莱昂,你……” 莱昂纳尔把咖啡杯放在茶几上,表情没什么变化。 阿尔丰斯&183;都德坐在窗边,开口了:“莱昂,这就是你说的“时间会告诉我们答案’?” 莱昂纳尔耸耸肩:“我怎么知道会这么快?巧合,一定是巧合!” 阿莱克西忍不住了:“巧合?你里那头老虎叫理查德&183;帕克。现在这个被吃掉的十七岁少年,也叫理查德&183;帕克。” 塞阿尔说:“但是莱昂的六月份才开始连载,而这艘船五月份就从南安普顿出发了,比还早。一直在大西洋上航行到七月份才出事。莱昂更不可能知道一个籍籍无名的英国侍应生的名字。”莱昂纳尔点点头:“所以是巧合。” 于斯曼说:“巧合能巧到名字都一样?你给老虎起名字的时候,怎么想的?” 莱昂纳尔想了想:“我就是随便起的。英国人喜欢给动物起人名,什么汤姆、杰克、威廉之类的。理查德&183;帕克听起来像个正经英国人的名字。有名有姓,证明它在动物当中的地位不凡。”爱弥儿&183;左拉一直没说话,而是用复杂的目光看着莱昂纳尔。 都德又问:“还有那个投票。你里虽然没写投票,但现实里他们用投票杀了那个孩子。”这时候,左拉终于开口了:“莱昂,你早就知道会有这种事?” 莱昂纳尔摇 摇头:“爱弥尔,我不知道。我只是写了那个印第安少年的故事。他叫pi,他在船上和一头老虎一起漂流。 至于这个英国少年,他叫理查德&183;帕克,他被船长、大副和水手投票杀死然后吃掉。这是两回事。”于斯曼说:“可他们都叫理查德&183;帕克。你里那头老虎吃了鬣狗、斑马和猩猩。现实里这三个人吃了那个孩子。” 莱昂纳尔没有说话。 阿莱克西说:“你在里让老虎叫这个名字,然后现实里真的有一个叫这个名字的人被吃掉了。这已经不是巧合能解释的了。这只能是……只能是……” 他说这只能是“上帝的旨意”之类的话,但他却并不信仰上帝。 塞阿尔摇摇头:“英国人现在肯定疯了,还有美国人肯定也是。” 都德露出一个嘲讽的笑容:“法国人就不疯?想想吧,过去半个月,巴黎对莱昂的态度是什么样的。现在……嗬嗬。” 左拉看着莱昂纳尔:“莱昂,你怎么看这件事?” 莱昂纳尔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才说道:“那个真实的理查德&183;帕克,是救生艇上最年轻、最弱小的那个人。 船长、大副和水手,他们三个比他强壮,比他有力气,比他有经验。然后他们用投票的方式,决定把他杀死吃掉。” 几个人都看着他。 莱昂纳尔继续说:“投票。四个人,三票赞成,一票反对。那个被吃的孩子自己肯定反对,但他的那一票没有用。 三个强者用最公平、最合理的方式,把那个最弱的人杀了。” 于斯曼说:“你是说……” 莱昂纳尔嗬嗬一笑:“现代的文明国家,不也是这样吗?用议会投票,通过一条条法律,一笔笔预算。然后把“野蛮人’的土地拿过来,把“野蛮人’的资源拿走,把“野蛮人’赶到更深的荒野里。一切都符合程序。” 他看向左拉:“爱弥尔,你在写《萌芽》,你在写那些矿工怎么被压榨。那些压榨矿工的制度,是谁决定的? 那不是哪个资本家一个人决定的,一定是矿业公司的董事会集体投票通过的。” 左拉沉默了很久,忽然叹了一口气:“也就是说,在《pi》刚刚连载完成的时候,「木樨草号」就遭遇了船难。 而当美国与法国的报纸,正一篇接着一篇刊登那些「温馨感人’的故事的时候,那个孩子也正在被他的同胞分食。” 客厅的众人都沉默下来, 也许是想到了那艘救生艇上发生过何等惨烈的画面,也许是想到了别的什么。过了很久,阿尔丰斯&183;都德才问了一句:“你们觉得英国人会怎么处理那三个人?” 于斯曼说:“按法律,杀人就是杀人。他们得受审。” 阿莱克西说:“可他们在海上漂了二十天,没吃没喝。那种情况下,人能怎么办?” 塞阿尔说:“你的意思是他们做得对?” 阿莱克西摇摇头:“我没说他们对。我只是说,那种情况下,人会做很多平时不会做的事。”没有人再接话,只有风扇还在转着,发出轻微的嗡嗡声。 1884年8月15日,星期日,早上九点半,纽约,布鲁克林。 布鲁克林高地的三一公理会教堂里已经坐满了大半。牧师以利亚&183;温斯洛普站在圣坛旁边,看着信徒们陆续落座。 教堂的执事约翰&183;哈里森走过来,低声说:“牧师,今天来的人比平时多。” 温斯洛普点点头:“我知道。” 哈里森犹豫了一下:“是因为那件事吗?” 温斯洛普没有回答。他转身走上圣坛,站在讲后面。 管风琴的声音停下来,信徒们也安静了。 温斯洛普看着下面那些人那些他每周都见的面孔,那些他主持过婚礼、洗礼、葬礼的家庭。“今天我们读《创世记》第9章一“凡流人血的,他的血也必被人所流,因为神造人,是照自己的形像造的。’ 今天是主日。按理说,我应该讲道,讲神的恩典,讲基督的救赎,讲我们该怎么过好这一周的生活。”说到这里,他从讲上拿起一份报纸。 “但今天,我想先跟你们说一件事。这件事,你们可能已经听说了;如果还没听说,也应该知道。”他把报纸举起来,让前排的人能看到上面粗黑的标题。 “五天前,从亚速尔群岛传来一个消息。一艘德国船在大西洋上救了三个人……” 温斯洛普平静地叙述完了报纸上的内容,最后说:“他们吃了他。靠他的血肉,又活了四天,直到德国船救了他们。” 教堂里很安静,一个中年女人惊呼:“上帝啊………”声音很低,每个人却都听得见。 温斯洛普看着她:“对,上帝啊。我读到这个消息的时候,脑子里一直在想那个被吃掉的孩子的名字,理查德&183;帕克。 你们知道我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是在哪里吗?” 下面的 人面面相觑,有些人心中虽然有答案,但此刻也不敢轻易开口。 温斯洛普又从讲下面拿出一本杂志,举起来。蓝色的封面,上面印着两个白色字母:pi。“这本杂志,两个月前开始连载一部。法国作家莱昂纳尔&183;索雷尔写的,叫《pi》。你们有人读过吗?” 教堂里不少人都在点头。他们大多是纽约中产家庭,《哈珀周刊》是常见的消遣,对《pi》的争议也有耳闻。 “这部写一个叫pi的印第安孩子,坐的船沉了,和一头老虎、一头鬣狗、一匹斑马、一只猩猩挤在一艘救生艇上。 后来鬣狗咬死了斑马,又咬死了猩猩,最后老虎则咬死了鬣狗,但留下了男孩一一那头老虎叫什么?理查德&183;帕克!” 教堂里再次响起一阵低低的惊呼。 温斯洛普把杂志举高一点:“两个月前,这部开始连载。那时候,“木樨草号’已经出海了,在大西洋上漂着。 船上那个十七岁的孩子,谁也不知道他叫什么。索雷尔先生在巴黎,更不可能知道这艘船和那个孩子的名字。” 教堂里鸦雀无声。 温斯洛普看着信徒们:“你们觉得这是巧合吗?” 没有人回答。 “我当了二十八年牧师,见过很多巧合。有人读圣经,随便翻开一页,那一页正好解决了他心里的困惑有人祈祷,祈祷完第二天,他求的事就应验了。我见过这些,我告诉他们是神的恩典。但这一次,不是恩典。 这一次,是神迹,也是警告!是上帝借着那个法国人的手,向我们,向整个美国,发出的警告!”很快,这个观点就在整个美国风行起来,而激烈批评过莱昂纳尔的共和党候选人詹姆斯&183;布莱恩,则被视为一 “拒绝聆听上帝话语的人!” (两更结束,谢谢大家,求约票) 第677章 族长的秋天(求月票!) 波士顿,“狂野西部”剧团驻地。帐篷外的喧闹声退了潮,慢慢低了下去。 最后一批观众的马蹄声和车轮声也渐渐远去,融入了波士顿夏夜的街道。 只剩下风刮过帐篷帆布的声音,还有不远处马厩里偶尔响起的响鼻。 跳狐站在坐牛的帐篷外面,犹豫了一下,才掀起门帘,弯腰钻了进去。 帐篷里点着一盏煤油灯,光线昏黄。坐牛盘腿坐在毯子上,闭着眼睛,像是在休息。 跳狐进来,他眼皮都没擡,仿佛真的已经睡着了。 “酋长。”跳狐用拉科塔语轻声说。 “嗯。”坐牛应了一声。 跳狐走到他面前,也盘腿坐下。 “有事?”坐牛睁开眼,看着他。 跳狐有点紧张:“酋长,是关于……关于那个法国作家的事。莱昂纳尔&183;索雷尔。您说过,有他的事情就和您说。” 坐牛的眼神动了一下:“鹰眼?” “对,就是他。他……他又写了个新故事。现在……现在整个美国,都在说这个事。” 坐牛看着跳狐:“说什么?” 跳狐低下头:“他们说……白人们说,他这次写的故事,像是……像是接受了他们那个神的启示,写出来的预言。 他们说他是先知,真的先知。酋长,您……您上次说他是“白人中的先知’,果然没错。”坐牛沉默了一会儿:“他写了什么?” 跳狐看了看坐牛的脸色,有些犹豫。但那张苍老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他写了一个……一个印第安少年,叫pi。他和他的父母被白人的马戏团抓走,要运到欧洲去展览。结果船在海上沉了,只有他活了下来。他在一艘救生艇上漂了……漂了二百多天。” 跳狐开始讲述那个故事。他说了救生艇上的动物一一猩猩,斑马,鬣狗,还有那头叫理查德&183;帕克的老虎。 他说了鬣狗怎么杀了斑马和猩猩,老虎又怎么杀了鬣狗。他说了那个少年pi怎么在海上驯服老虎,怎么他说了那座奇怪的、会“吃人”的岛,岛上有密密麻麻的小动物,有甜的海藻,还有结了“果子”的树剥开一层层叶子,里面是人的牙齿。 为了讲得详细些,他的语速很慢,不时因为回忆情节停顿下来,还要解释什么是“老虎”,什么是“鬣狗”。 坐牛至始至终没有打断他的叙述。 最后,他说到了故事的结尾。调查员 皮埃尔去医院听pi讲完这些,第二天再去,pi已经被一个美国人带走了。 皮埃尔去海边找到那艘救生艇,艇上没有动物毛发或爪痕,只有人的头发、牙齿、指甲,还有大片发黑发臭的污渍。 “pi没来得及讲第二个故事的。那个法国调查员在救生艇上看到那些东西……据说,第二个故事里根本没有动物…… 鹰眼讲完这个故事没多久,白人里就发生了一件一模一样的事,在大海的另一边发生的,船上幸存者吃了人……” 跳狐讲完了,偷偷看了一眼坐牛。坐牛低着头,一动不动。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擡起头。他问了一个问题。一个听起来似乎和刚才的故事没什么关系的问题。 “跳狐,除了白人的话,你现在还学会看白人的字了?” 跳狐吓了一跳,几乎想从帐篷里逃走。他知道酋长一直对白人文化的东西很警惕,尤其是对年轻人学白人那套。 坐牛的目光平静,但仿佛能看透。跳狐知道自己瞒不住。 他低下头,小声说:“是……是最近学的。和剧团里那个墨西哥骑手,卡洛斯,学的。 他认得一些字,也……也愿意教我。我现在……能看懂一点报纸了。真的,只有一点……”他说完,屏住呼吸,等着酋长的反应。是失望?还是责备? 但坐牛只是点了点头:“嗯。”就没了下文。 他又陷入了沉默,比刚才更久。跳狐不敢出声,连呼吸都放轻了。 不知过了多久,这位老人才缓缓开口:“白人是不是觉得,这个故事,讲的是我们的部落,甚至是所有的部落。” 跳狐点点头。他看到很多白人报纸上的评论,就是这么说的。 坐牛摇摇头:“他们错了。鹰眼,他是一个真正的先知。他看到的比白人以为的要多得多。这个故事不是为了让白人可怜我们,也不是为了让白人更憎恨我们。” 跳狐疑惑地看着他。 坐牛的目光转向跳狐:“那个叫pi的孩子,活下来了。因为他没有像斑马那样认命等死。他没有像猩猩那样只会害怕。 他也没有像鬣狗那样,只想靠凶狠去抢别人的。他做了最难的事一一他面对了那头老虎。他没有逃跑,也没有硬拚。 他去了解它,适应它,甚至……驯服它。他用了白人的办法,用了从马戏团里学来的办法,用哨子,用食物。” 坐牛的声音越来越低,语速越来越慢,但话语里的力量越来越强 。 “那座岛,那座吃人的岛。它白天给你吃的喝的,晚上却想把你消化掉。pi靠它恢复了力气,却没有贪恋岛上的安逸。 他看穿了那是陷阱,他重新回到了海上。他知道,留在岛上,最后只会变成又一副牙齿。这个故事在讲一件事一 部落要想不在白人的驱赶和包围里消亡,应该怎么做。” 跳狐屏住呼吸,仔细聆听坐牛说的每一个字。 “我们不能像斑马,受了伤就躺下等死,指望白人的怜悯;我们不能像猩猩,善良,但没有力量,只会被鬣狗吃掉。 我们也不能像鬣狗,以为凶狠、掠夺就能活下去,最后只会引来更凶猛的老虎,死得更快。我们要像pi那样活着。 我们要看清老虎是什么一一白人就是老虎,强大,危险一一我们跑不过老虎,但也不能去送死,得想办法共存。 pi活下来,靠的不是运气,是靠他学来的东西,靠他的勇气,靠他看清陷阱的眼睛。部落要想活下来,也是一样。” 坐牛说完了。跳狐怔怔地看着酋长,脑子里嗡嗡作响。他从来没这样想过那个故事。 酋长的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一扇他从未见过的门。 坐牛再次陷入了长久的沉思。这次跳狐没有感到不安,他知道酋长在思考非常重要的事……终于,坐牛缓缓地动了一下,像是从很深的水底浮上来。他看向跳狐,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秋天到了,等这里的演出结束,我们就离开,回部落里去。” 跳狐下意识地应了一声:“好。” 突然,他反应过来了。“我们?”他擡起头,有些错愕,“酋长,您是说……我也回去?”坐牛点点头。“是的。包括你。” 跳狐心里“咯噔”一下。一股强烈的抗拒和焦虑涌了上来,但他不敢表现出来,只能努力压下去,尽量维持着平静。 回去?回那个死气沉沉、除了风沙和失望什么都没有的保留地? 他在剧团里,虽然也是表演,被人看,但至少能见到外面的世界,能学到新东西,能攒下一点钱。回到部落,他学的英语,他刚认识的这些字,还有什么用?难道又要回去当猎人?可野牛早就没了,猎什么? 他不想回去。他宁愿留在剧团里,哪怕被白人嘲笑,哪怕日子不稳定,但那是活着的,变化的。他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坐牛似乎看穿了他心里的念头,目光却没有责备,而是温和地说:“这次回去,你不用 再当猎人了。”跳狐一愣。 “你要开始当“沃格拉’。教部落里的年轻人说白人的话,认识白人的字。就像你跟着那个墨西哥人学的那样。” 跳狐彻底呆住了,眼睛睁得老大,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沃格拉”是苏族的“长者”,相当于部落里的高层。 自己现在连三十岁都不到,怎么能担任“沃格拉”? 而且教英语?教认字?酋长不是最反对这个吗?他向来痛恨白人强行把部落的孩子抓去寄宿学校学习。在那里不准说拉科塔语,只准说英语,白人会用各种办法想磨掉他们的印第安印记。 酋长认为那是在割断孩子们的根,是在谋杀部落的未来。怎么现在…… “由你在部落里教,”坐牛看着他,“和被白人掳走,关起来教,对部落来说,不一样。”跳狐怔怔地听着。 “你自己学,是你自己的事。你回去教,就是部落的事。你教他们,但他们还是生活在部落里,能说着拉科塔语。 他们学会白人的话和字,就像pi学会了驯老虎的办法。工具是工具,拿工具的人,知道自己是谁。”他停了一下,给出了承诺:“你如果回去做这件事,那么,你在部落里分配到的食物,会比以前多。”跳狐沉默了,现在他脑子里乱糟糟的。回保留地,那个他曾经一心想离开的地方……当老师?教孩子们学英语? 这和他想象的完全不一样。但是酋长的话,还有那个pi的故事,在他心里翻滚着。 过了好一会儿,他擡起头,迎上坐牛的目光,用力点了点头:“好。酋长,我回去。” 坐牛微微颔首,没有再说什么,重新闭上了眼睛,仿佛刚才那段漫长的对话耗去了他所有的精力。跳狐轻轻起身,退出了帐篷。 纽约,奥尔巴尼,州长官邸。 格罗弗&183;克利夫兰坐在书桌后面,桌上摊着好几份报纸,还有那本熟悉的《哈珀周刊》。 民主党全国委员会主席丹尼尔&183;曼宁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手里也拿着一份文件。 “布莱恩已经完了,他现在是“拒绝聆听上帝话语的人’,那些中间选民开始抛弃他了。”格罗弗&183;克利夫兰“哼”了一声:“他活该!!他竟敢说我向法国人投降?现在上帝的惩罚来了!”丹尼尔&183;曼宁点点头:“那么,我们按计划来?明天你要接受记者的专访……” 格罗弗&183;克利夫兰大手一挥,打断了丹尼尔&183;曼宁: “不,我有新的计划。这次,我们要把布莱恩和他的政党,钉在“野蛮的旧时代’和“无法理解上帝的仁慈’的耻辱柱上!” 他清了清嗓子,开始阐述新的竞选理念。这次,目标是被和新闻震撼的中间选民、教会人士和有良知的市民。 “第一个政策,我们要明确提出,可以有限度地扩大现有“保留地’面积,并改善保留地的生活条件。理由有三一 第一,《pi》和“木樨草号惨剧’的巧合是上帝降下的警示,许多人开始怀疑那些法案是否违背了上帝的旨意。 我们必须回应这种诉求,告诉他们,只要选择我,美国就不会偏离主的路线,能回归主的怀抱。第二,我们可以节省大量的成本。1877年的内兹珀斯战争后,华盛顿和军队都有人主张给内兹珀斯人多一点士地。 这样能避免再起冲突。这说明了什么?说明连军队里都有人意识到,无休止的驱赶和战争,从长远看并不划算。 现在每年花在“印第安战争’上的费用接近两千万美元,维持保留地的成本远低于这个数字。这是道简单的算术题。” 第三,我们不能简单地承认印第安人的“权利’一那会激怒太多人。我们要把它包装成“文明化使命’的一部分。 我们扩大保留地,改善条件,是为了让印第安人有一个稳定的环境,来学习农耕,接受教育,最终融入美国社会。 是的,“融入’。这个词比“给予权利’要好听得多。我们要强调这是白人的责任和仁慈,而非对过去的忏悔。 具体形式的话,我们可以提出将俄克拉荷马的那片荒地留给印第安人。同时,增加保留地的粮食、农具和医药配给。 我们要让人们看到,我们在做实事,而不是空谈。” 丹尼尔&183;曼宁笔下不停,眼中露出赞许的光。 “第二个,终结“印第安战争’。事实上,自从1881年阿帕奇人的领袖杰罗尼莫投降后,到今年,只剩下零星冲突。 布莱恩和他的人还在鼓吹“边疆主义’,渲染威胁,这已经过时了,是在浪费国家资源,制造不必要的仇恨。 他站了起来,在办公室里踱步,仿佛现在正站在演讲上: “我会对我的选民说,“杰罗尼莫已投降,阿帕奇战争结束。我将停止新的军事远征,以条约谈判替代武力。’ 我们要把布莱恩描绘成一个沉迷于旧日战争的荣光,不顾人民死活与国家财政的老顽固 。”丹尼尔&183;曼宁已经难以抑制内心的激动,恨不得站起来拥抱一下自己的这位搭档。 “第三个,改革印第安事务局(bia)。bia的腐败已经不是秘密,公众早就对此已有不满。他们克扣发给印第安人的口粮、盗卖物资、与土地投机商和承包商勾结牟利……饿死了很多印第安人!我们可以抓住这点,承诺派遣独立的审计员调查bia的账目,然后把省下来的钱用在给民众发福利上。”丹尼尔&183;曼宁停下笔,长长舒了一口气:“格罗弗,这三条……时机太好了,布莱恩没有机会了!恭喜,总统先生!” 克利夫兰脸上终于露出笑容:“还早着呢……记住,丹尼尔,我们不是突然就同情心泛滥,我们是务实的改革者。 我们看到了人民的税金被浪费,政府里充满腐败,以及上帝的话语被忽视。我们是要引导国家回到正途。” 我们要告诉美国人,只有我们,才让这个国家在道德上和实际上都变得更体面!” 丹尼尔&183;曼宁好奇地问:“那我们的竞选口号?” 克利夫兰沉思了很久,终于想到了什么,一拍桌子,脱口而出: “让美国从此伟大!” (今天就一更,榨干了……求月票!) 第678章 我们英国又赢了! (睡了一觉起来,感觉精神了,本来就写了一部分,干脆续完了) 1884年8月14日,伦敦,清晨的雾气还未完全散尽,报童们已经扯开了嗓子。 “快看快看!《每日电讯》!真实的海上吃人惨案!受害者与里的老虎同名!” “惊人的巧合!上帝借法国人之手警示世人!” “看《每日新闻》!“木樨草号’三名食人幸存者下月抵港!英国法律面临考验!” 街上的行人先是愣住,随即涌向报摊,争抢着报童手里的报纸。 硬币叮当响,报纸被飞快地展开,然后一个个行人驻足翻看…… 片刻的寂静后,惊呼声、议论声、咒骂声轰然炸开。 “我的上帝……理查德&183;帕克……那孩子真的叫这个名字?” “和索雷尔里那头老虎一样!” “这怎么可能?是巧合?还是……那个法国佬是个巫师?” “狗屁的巫师!这是神迹!是上帝借着那本书在说话!” “前几个月看美国那边的新闻,有个印第安酋长称呼他是“白人里的先知’。” “可索雷尔不是据说是个无神论者吗?” “这才更能说明神恩如海、神爱世人,哪怕无神论者也能接受神启。” “看看这描述……投票……三个人决定吃掉那个最小的孩子……吃了他四天………” 有人捂住嘴干呕起来,有人脸色惨白地在胸前划着十字。 更多人则是涨红了脸,激动地和身边素不相识的人争论起来。 仅仅半天时间,整个伦敦,都被这桩离奇、残酷的案件,搅得天翻地覆。 英国舆论乱成了一锅粥,并且带着无法理解的荒诞和难以疏解的憋闷。 因为莱昂纳尔与英国政府、尤其是与维多利亚女王众所周知的恶劣关系一 从《1984》的“olddy”到弯镐酒吧平民案中女王特赦令闹剧,早已结下深仇。他的新《pi》根本就没有在任何一家英国的报纸或杂志上获得连载。 只有极少数精英才知道这位“爱惹麻烦的法国佬”写了个印第安少年海上漂流的故事。 而大多数英国公众对此一无所知。 因此,当“木樨草号”的新闻传来时,英国报纸只是作为一桩骇人听闻的海难悲剧报道。 海事版块的编辑们甚至私下嘀咕,这种事虽然残忍,但在航海史上并非没 有先例。 在漂流海上,毫无补给的极端困境下,人性往往就是如此冷酷。 不是每个幸存者都能遇到一个满地跑山羊的荒岛的。 然而,《pi》这部中那头名叫“理查德&183;帕克”的老虎,改变了一切。 《帕尔摩街报》的记者弗雷德里克&183;格林在专栏里惊呼: 【这绝非巧合!这是文学的预言!索雷尔笔下的食人隐喻,在大洋之上上演了!】 这篇文章像野火般被引用和讨论,其他报纸才如梦初醒,纷纷核实《pi》的内容。 当“海上漂流”“幸存者”“吃人暗示”“理查德&183;帕克”与“木樨草号”事件一一对应上时……整个伦敦沸腾了! 这个“巧合”究竟是上帝掷下了骰子,还是文学照进了现实?不同的人各自有说法。 但无论你相信哪个结论,这种巧合都足够惊悚。 媒体开始鼓噪,长篇累牍地并置报道真实案件与情节的“惊人相似”。 莱昂纳尔&183;索雷尔以带着神秘恐怖色彩的方式,再次强行闯入英国公众的视野。 《泰晤士报》的社论写道: 【无法否认,《pi》与刚刚发生的“木樨草号’悲剧之间,存在着令人不安的共鸣。这迫使我们必须审视其中长久以来,始终被我们有意无意回避的道德与法律困境。】 这下,英国政府面临了一个前所未有的烫手山芋 如何处置即将随“蒙堤祖麻号”抵达法尔茅斯港的杜德利、斯蒂芬斯和布鲁克斯? 按照以往的海事传统和不成文的惯例一 在远洋航行发生海难后的极端困境中,通过抽签或投票,“牺牲”一人以换取其他多数人生存的行为,几乎从未被提起过刑事诉讼。 这被视为在极端环境中,人类基于求生本能的无奈之举,虽然悲惨,但可以理解。 活下来的人对此也多不讳言,毕竞海难幸存者能熬到被救的已是少数中的少数,饿到需要吃同类的更是凤毛麟角。 杜德利船长在最初被救起时能坦然告诉德国人自己做了什么,正是因为这种“惯例”。 但是现在,有了《pi》这部,一切都不一样了。 这部没有直接描写吃人,却通过隐喻和线索,将“海上吃人”这个黑暗现实,摆在了所有读者面刖。 它与现实案件的“巧合”,迫使人们去思考: 投票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