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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无尽的恨

作者:摇摆诺诺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夜已深,承明殿里只有一盏孤灯。


    陈姝躺在榻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锦被柔软,熏香淡淡,枕边还放着他今夜喝过的那盏茶,余温早已散尽,只残留着一点若有若无的气息。她闭上眼,脑海里全是他的脸。


    今日在河边,他从身后抱住她,下巴抵在她发顶,说:“阿姝,往后我定会好好待你。”那语气,那温度,那双手环在她腰间的力度——和多年前一模一样。她差点就信了。


    她睁开眼,望着帐顶那绣着并蒂莲花的纹样。月光从窗缝里透进来,细细的一缕,落在枕边,像一根银针。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柔软得像云,可她觉得闷,喘不过气来。


    陈姝睁开眼,眼泪无声地滑进枕头里。她没有擦,只是睁着眼,望着那缕月光。


    她恨他,又忍不住想他。今日他带她出宫,在河边,他看她的眼神——温柔、专注,小心翼翼。像当年在太傅府,他偷偷给她塞梅子时的样子。她心跳漏了一拍,像十四岁那年第一次看见他。她恨自己没出息。她受了这么多年的委屈和苦难——可他一伸手,她还是想靠过去。像是身体里有另一个自己,一个不听使唤、不争气、不要脸的自己。那个自己还爱着他,还惦记着他,还想回到多年前,回到那些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怕的日子。


    可那个自己,是傻子。她坐起身,靠在床头,看着那盏孤灯。灯火跳动着,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孤零零的。


    她想起德妃今天说的话:“你以为王上对你好几天,你就是这宫里的主子了?等王上腻了,你连本宫都不如。”德妃说得对。王上的恩宠,是最靠不住的东西。今日他宠你,明日他就能宠别人。今日他愧疚,明日这愧疚就会淡。她拿什么留住他?拿什么在这宫里站稳脚跟?拿什么替父亲讨回那条命?


    爱?


    爱是最没用的东西。爱不能当饭吃,不能当刀使,不能当护身符。爱只会让人心软,让人犹豫,让人在箭离弦的那一瞬间收手。


    陈姝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那双眼睛里的挣扎和痛苦,一点一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静的、沉沉的、近乎冷酷的光。


    他是南昭的王。他可以利用她,她也可以利用他。他有愧疚,她就利用这份愧疚。他有旧情,她就利用这份旧情。他想要一个温柔体贴、善解人意的陈姝,她就给他一个温柔体贴、善解人意的陈姝。他想要什么,她就给他什么。直到他离不开她,直到她手里有了足够的筹码,直到段伽罗死的那一天。


    她不需要他的爱。她只需要他的力量。


    陈姝掀开被子,赤脚走到窗前。月光从窗外照进来,凉丝丝的,落在她脸上,落在她肩上,落在那道还没好透的鞭痕上。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赤脚。脚趾冻得发白,可她感觉不到冷。心里有一团火,烧得她浑身发烫。


    她想起父亲临死前的眼神。那个眼神,她这辈子都忘不了。父亲,你放心。女儿不会让你的死白费。女儿不会让段伽罗安安稳稳地坐在那个位置上。


    她抬起头,望着天上那轮冷月。月亮很圆,很亮,照得院子里一片惨白。那株海棠的枝丫在月光下像一只只伸向天空的手,枯瘦,无助,却不肯倒下。


    她也恨她自己,如果不是那么任性,让父亲卷入纷争,或许他也不会死。


    “姑娘。”身后响起青鸾的声音,轻轻的,像是怕惊着她。陈姝没有回头。


    “姑娘,夜凉,仔细身子。”青鸾拿着一件披风走过来,轻轻披在她肩上。陈姝没有动,只是望着那轮月亮。


    “青鸾。”


    “奴婢在。”


    “你说,一个人怎么能又爱又恨?”


    青鸾沉默了一瞬。“奴婢不知。可奴婢知道,姑娘心里苦。”


    陈姝轻轻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可那笑里没有温度。


    她明白,蒙延晟是她一生的劫。


    德妃回到寝宫时,暮色已经沉透了。


    她的寝宫叫芙蓉殿,院中种着几株缅桂花,是当年她得宠时蒙延晟亲自吩咐人从苍山移来的。此刻,缅桂花开得正盛,香气浓得化不开,一团一团往鼻子里钻。往常她最爱这味道,可今日闻着,只觉得腻,腻得她想吐。她走进去,反手将门重重关上,门框上的铜铃被震得叮当作响——这是南昭宫廷的老规矩,每道门上都挂着铜铃,为的是驱邪避祟。此刻那铃声细碎急促,像极了宫女们私下议论时的窃窃私语。


    殿内的宫女们见她脸色不善,一个个噤若寒蝉,连呼吸都放轻了。她一步一步走到妆台前坐下,看着铜镜里的自己。妆台是紫檀木的,雕着孔雀开屏的纹样,也是当年蒙延晟赏的。镜面是磨得极亮的铜,照得人眉眼分明。那张脸还是那么美,鬓发乌黑,眉如远山,唇上还点着石榴红的口脂,是滇南一带最时兴的颜色。可那双眼睛里,烧着火。她盯着镜中的自己,忽然猛地伸手,将妆台上的东西全部扫落在地。脂粉、梳子、银簪、翡翠耳环、象牙篦子,噼里啪啦碎了一地。一盒玫瑰胭脂滚到门槛边,盖子摔开了,殷红的膏体淌出来,像一摊血。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宫女们吓得齐齐跪下,额头抵着冰凉的竹地板,没有一个人敢出声。


    “滚。”她的声音冷得像苍山上的雪,“都给本宫滚出去。”


    宫女们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门合上,铜铃又响了一阵,叮叮当当,渐渐歇了。殿内只剩下她一个人。


    德妃坐在妆台前,看着满地狼藉,胸口剧烈起伏。竹地板上散落着碎玉和粉末,缅桂花的香气从窗外渗进来,和脂粉味混在一起,甜得发苦。她想起今日在承明殿的一切——那个女人站在殿中央,头上只簪了一支素银簪子,浑身上下没有半点装饰。可就是那样素净的一个人,站在她面前,不卑不亢,像洱海上的一弯冷月。


    德妃的指甲掐进掌心,疼。可这疼,比不上心里的万分之一。


    她想起当年她刚入宫的时候。那时她还只是个才人,被安排住在最偏僻的偏殿里。南昭的宫廷不比中原,宫殿依山而建,层层叠叠,偏殿在最上面,冬天冷得要命,连炭火都分不到好的。她不甘心。她知道自己长得好,知道自己会跳胡旋舞——那是她从小跟着走商的波斯人学的,整个南昭后宫,没有第二个人会。她缺的只是一个机会。


    那个机会,在她入宫后的第一个火把节来了。那天晚上,王宫广场上燃起巨大的篝火,所有人都在跳舞。她献了一支胡旋舞,旋转,旋转,再旋转,裙摆像一朵盛开的红花,在火光中翻飞。她看见蒙延晟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从漫不经心,到微微凝注,再到再也移不开。篝火噼啪作响,火星子溅到她的裙摆上,她也不停。她知道,她赢了。从那以后,她一路扶摇直上。才人,贵人,嫔,妃,德妃。她只用了两年。段伽罗恨她,她知道。那些被她踩下去的妃子恨她,她也知道。可她不在乎。因为她有他的宠爱。他宠她,宠到段伽罗也只能忍,宠到整个后宫没有人敢在她面前大声说话。他赏她缅桂花,赏她紫檀妆台,赏她滇南最好的胭脂。他喝酒的时候,会让人给她也送一壶,说是她家乡的梅子酒。她以为这宠爱会一直持续下去。她以为只要她够美,够媚,够懂他的心思,他就永远不会腻。


    可这几个月,他来的次数越来越少。从每月三四回,到两回,到一回,到半个月连个人影都见不着。她派人去打听,回来的人说,王上忙着议政,忙着处理军务,忙着见臣子。她信了。她告诉自己,他是王,他忙,他不来不是不想来,是真的抽不开身。直到陈姝来了。直到她听说,王上日日往承明殿跑,议政到半夜都要去喝一碗粥。直到她听说,王上带那个女人出宫散心,没有仪仗,没有随从,就两个人,去了西门外的小河边。那条河,她跟他提过很多次,说河边春天开满了野花,想让他陪她去。他每次都说好,可从来没有去过。


    德妃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扇。窗外,缅桂花开得正盛,一朵朵白色的花藏在深绿的叶子中间,像碎银子撒在墨玉上。夜风吹过来,香气浓得呛人。她伸手摘下一朵,放在鼻尖闻了闻,又猛地攥紧,花瓣碎在掌心里,汁液染绿了她的手指。她想起今日在承明殿,那个女人说:“王上来这里,是因为他愧疚。”愧疚?就因为愧疚,他日日去,夜夜去?就因为愧疚,他带她去那条她想去却从未去过的河边?就因为愧疚,他看她的眼神,温柔得让她这个曾经被捧在手心里的人都觉得刺眼?


    她不信。她入宫三年,见过蒙延晟对无数人愧疚。对段伽罗愧疚,对那个被他冷落的贤妃愧疚,对那个被他贬斥的臣子愧疚。可他的愧疚,从来没有持续超过三天。他对陈姝,不是愧疚。是别的什么。是她从来没有得到过的东西。


    德妃低头看着自己掌心里碎掉的花瓣,汁液黏腻,沾在指缝间,洗都洗不掉。她忽然想起那年火把节,她在篝火前旋转,他在看她。他的眼睛那么亮,亮得像烧着了一整片天。她以为那就是爱。后来她才知道,那不是爱。那只是一个男人对一个新鲜女人的好奇。好奇是会腻的。而那个叫陈姝的女人,对他来说,从来不是新鲜。是旧。是陈年旧事,是陈年旧人,是陈年旧情。那些东西,比她这支胡旋舞,深得多。


    德妃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缅桂花的香气灌进肺里,甜得发苦。再睁开时,那双眼睛里的火,烧得更旺了。她不会认输。她从来没有认输过。当年她从偏殿里走出来,靠一支胡旋舞抓住了王上的目光。今天,她也不会让一个死了父亲的孤女,把她好不容易得到的一切抢走。


    她转过身,走回妆台前,蹲下身,一件一件捡起那些被她扫落的东西。脂粉盒摔裂了,她捡起来,放在妆台上。象牙篦子断了几根齿,她捡起来,放在妆台上。那支赤金衔珠步摇,是她封德妃那年王上赏的,珠子上磕了一道细细的裂纹,她看了很久,然后轻轻放回去。她重新坐下,对着铜镜,开始慢慢梳理头发。一下,一下,很慢,很稳。铜镜里的那张脸,还是那么美。鬓发依旧乌黑,眉目依旧精致,唇上那点石榴红的口脂还没擦掉,在烛火下泛着润润的光。可那双眼睛里,多了些什么。不是泪,是狠。


    她放下梳子,站起身,走到门口,拉开门。门框上的铜铃又响了,叮叮当当,细碎而急促。宫女们还跪在外面,一个个低着头,不敢看她。


    “起来。”她说。宫女们战战兢兢地站起来。


    “去打听清楚,承明殿那个女人,每天做什么,说什么,见什么人。事无巨细,本宫都要知道。她喝什么茶,吃什么果子,穿什么颜色的衣裳,梳什么样的发髻,本宫全都要知道。”


    宫女们面面相觑。


    “听不懂吗?”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像绷断的弦。


    “是!奴婢明白!”宫女们慌忙应声,四散而去。


    德妃站在门口,望着承明殿的方向。夜色沉沉,什么也看不见。可她看得见。她看见那个女人站在窗前,灯下,脸上带着那抹淡得几乎看不出来的笑意。她看见自己站在这里,攥着门框,指节泛白。缅桂花的香气一阵一阵飘过来,浓得她喘不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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