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笨蛋美人俏王妃》 第42章 起势 承明殿的春光一日比一日暖。 陈姝的伤已好了大半。她并不急着做什么,只是静静待着,偶尔在院子里走走,看看那株海棠。 蒙延晟依旧每日都来。 这日傍晚,他来时比往常早些。陈姝正坐在窗边看书,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今日散朝早?”她放下书。 蒙延晟点了点头,在榻边坐下。眉宇间带着几分疲惫,却不说话。 陈姝起身,倒了一盏茶,递到他手边。 他接过,喝了一口,忽然问:“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喝这个?” “你每次来都喝这个,我便记下了。” 蒙延晟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他看着她。灯下,她的眉眼柔和了许多,那层冷霜似乎淡了。她穿着家常的衣裳,头发松松地挽着,不像宫里那些嫔妃那样精致,却有一种说不出的舒服。 “阿姝。”他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凉。 陈姝没有抽回,只是看着他。 “怎么了?” 他摇了摇头,没有说话,只是握着她的手不放。 窗外,海棠花在夜风里摇曳。 陈姝任他握着,过了一会儿,轻轻抽回手,站起身,走到他身后。 蒙延晟还没反应过来,便感觉到一双手按在了自己肩上。那双手力道不重,轻轻地揉按着。 “阿姝……” “别动。”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闭上眼睛,歇一会儿。” 蒙延晟没有再动。 他闭上眼,感觉到那双手在自己肩上慢慢揉按,感觉到她的气息就在身后,莫名地安心。 不知过了多久,他竟睡着了。 醒来时,他身上盖着一床薄被。陈姝坐在窗边,望着窗外出神。月光落在她脸上,清冷而柔和。 他走过去,从身后轻轻抱住她。 陈姝没有挣扎,只是靠进他怀里。 “阿姝。”他的声音闷闷的,“谢谢你。” 陈姝没有说话。 夜深了。 蒙延晟终于起身离去。走到门口,他回头看她:“明日我再来看你。” 陈姝点了点头:“好。” 门合上。脚步声远去。 陈姝站在原地,望着那扇门。 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褪去。 昭德宫被封的第七日,段甫章入宫了。 他没有求见王后,而是直接去了承明殿。 蒙延晟正在批阅奏折,听见通传,执笔的手微微一顿。他抬起头,看向殿门的方向,目光沉了沉。 “宣。” 段甫章大步走进来,玄色官服,步履沉稳,面上看不出丝毫情绪。他在殿中站定,依礼拜见:“臣段甫章,参见王上。” 蒙延晟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看着他:“段卿何事?” 段甫章抬起头,目光直直迎上他:“臣斗胆,敢问王上——王后所犯何罪,为何被禁足昭德宫七日之久?” 蒙延晟没有立刻回答。 殿内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 片刻后,他缓缓开口:“段卿这是来兴师问罪?” “臣不敢。”段甫章的声音平稳如常,“臣只是不解。王后乃一国之母,世子生母,若无昭彰之过,岂可轻易幽禁?朝臣们议论纷纷,臣身为父兄,不得不过问一二。” 蒙延晟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淡,未达眼底。 “段卿当真不知?” 段甫章神色不变:“请王上明示。” 蒙延晟站起身,绕过御案,走到他面前。他比段甫章年轻许多,可此刻站在这个权倾朝野的老臣面前,气势却不输分毫。 “段伽罗派人追杀陈太傅之女陈姝。”他一字一顿,“陈太傅因她而死。陈姝被她关在地牢里,用鞭子抽得浑身是血。” 段甫章的眼皮微微跳了一下,却依旧站得笔直。 “王上说的这些,可有证据?” 蒙延晟看着他,目光冷得像淬过冰。 “段卿,你当真要本王拿出证据?” 段甫章沉默了一瞬,而后撩起衣摆,直直跪了下去。 “王上,”他的声音沉下来,“臣教女无方,罪该万死。可王后纵有过错,也请王上看在她多年操持后宫、为王家诞育世子的份上,从轻发落。” 蒙延晟低头看着他。 这个跪在自己面前的人,是南昭最有权势的臣子。他的女儿是王后,他的外孙是世子,他的门生故吏遍布朝野。他这一跪,跪的不是君王,是逼君王让步的筹码。 “段卿。”蒙延晟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你这是在逼本王?” 段甫章抬起头,目光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恭顺,也带着不容忽视的强硬。 “臣不敢逼王上。臣只是求王上——给王后一条生路,给段家一分体面。” 蒙延晟看着他,久久没有说话。 殿内的烛火跳动,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跪一站,一高一低,却谁也压不倒谁。 良久,蒙延晟开口:“段伽罗禁足三月。若无再犯,期满释放。” 段甫章的眼神微微一动。 “可陈姝若是再受半分伤害,”蒙延晟俯下身,与他平视,“段卿,本王不管你段家有多少门生,有多大的势力——本王要的命,谁也保不住。”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段甫章的脸色终于变了一瞬。 片刻后,他缓缓叩首:“臣,遵旨。” 段甫章退出承明殿时,天已经黑了。 他没有出宫,而是绕到了昭德宫附近。远远的,他看见那些守门的侍卫,看见那扇紧闭的殿门,看见他女儿被困的那座华丽的牢笼。 他的脸色阴沉得可怕。 “父亲。” 身后忽然响起一个声音。段甫章转过头,看见段明成不知什么时候跟了过来,正缩头缩脑地站在阴影里。 “你来做什么?”段甫章的声音冷下来。 段明成凑上前,压低声音:“父亲,姐姐她……” “闭嘴。”段甫章打断他,“你若是少惹些祸,你姐姐何至于此?” 段明成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说话。 段甫章收回目光,望向昭德宫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伽罗,你再忍一忍。 等父亲把那个女人的根,一点一点拔干净。 昭德宫内,段伽罗坐在妆台前,对着一盏孤灯,慢慢梳着头发。 她已经知道父亲入宫的消息了。 也知道父亲带回来的结果——禁足三月,期满释放。 三个月。九十天。她要在这一方天地里,困上整整九十天。 而那个女人,却在承明殿里,被他捧着,宠着,小心翼翼地护着。 段伽罗握着玉梳的手微微发颤。 她抬起头,望着铜镜中那张依旧端庄的脸。那张脸还是那么美,那么尊贵,那么无可挑剔。 可那双眼睛里,烧着火。 喜欢笨蛋美人俏王妃请大家收藏:()笨蛋美人俏王妃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43章 布局 御花园里,春光正好。 沈梦雨坐在凉亭中,看着两个孩子在花丛间追逐嬉戏。叶念安八岁了,眉眼间褪去了幼时的圆润,多了几分清俊,正牵着四岁的萧承瑾的手,指着枝头的蝴蝶说着什么。萧承瑾听不太懂,只是仰着小脸认真点头,时不时冒出一句“哥哥说得对”,把叶念安逗得直笑。 奶娘要上前照看,沈梦雨摆了摆手,只是静静看着。 萧承瑾追蝴蝶追得急,一个踉跄扑倒在地。他没哭,自己爬起来,拍拍膝上的土,又咯咯笑着跑开了。 沈梦雨的唇角弯了弯。 “姑母,弟弟又摔了。”叶念安跑过来告状,眼里却满是笑意。 “琪宝皮实,摔不坏。”沈梦雨伸手替他理了理跑乱的衣领,“钰宝看着他就好。” 叶念安认真点头:“我会看好弟弟的。” 话音刚落,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沈梦雨抬起头,看见内侍总管快步走近,双手捧着一封军报。 “娘娘,临峄城捷报!” 沈梦雨接过军报展开。 郑子安的笔迹,一如既往的简洁:萧景瑜七日之内发起九次进攻,皆被击退。临峄城固若金汤。臣在,城在。 沈梦雨的目光在那几行字上停了一瞬,唇角微微弯起。 九次。郑子安守住了。 她将军报收起,正要开口,又一阵脚步声响起。 这一次,来的是兵部的人,步履比方才更急。 “娘娘,北疆八百里加急!” 沈梦雨接过急报,只扫了一眼,面色便沉了下来。 奚国撕毁盟约。卫慕烈亲率五万铁骑,已越过边境,直逼云州。 她的手微微收紧,那封军报在她掌中发出细微的声响。 两个孩子还在花丛间嬉戏,笑声清脆,对即将到来的风雨一无所知。 “传旨兵部。”她的声音平稳如常,“让北疆那边自行处置,不必请旨。” 御书房里,萧景琰正对着舆图出神。 沈梦雨走进去,将那封北疆急报放在他面前。 “卫慕烈动手了。” 萧景琰低头看了一眼,神色没有太大变化。 “比我想的早了些。” 他抬起头,看向沈梦雨:“曹元澈那边,应该已经知道了。” 沈梦雨点头:“我让兵部传话过去,让他自行处置。他守北疆这些年,比我们更知道该怎么打。” 萧景琰沉默了一瞬,而后站起身,走到墙上那幅舆图前。 “卫慕烈选这个时候动手,无非是听说萧景瑜在南边打得热闹,想趁火打劫。” 沈梦雨走到他身边,与他一同望着那张舆图。 南边,临峄城标注着一面小小的旗帜。北边,云州城外,红色的箭头正缓缓推进。 “南昭那边呢?”她问。 “蒙延晟还在观望。”萧景琰的目光落在南昭的位置上,“他那人,不见兔子不撒鹰。我们和萧景瑜没分出胜负之前,他不会动。” 沈梦雨点了点头。 她看着那张舆图,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标注,忽然想起两年前。 那时国库空虚,军队溃散,各方势力蠢蠢欲动,大梁像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随时可能倒下。 两年。两年的隐忍,两年的布局,两年的呕心沥血。 如今,国库有了积蓄,军队重新建立,那些曾经分崩离析的势力,被一点一点拧成了一股绳。 南边,郑子安守住了临峄城。北边,曹元澈带着曹家军挡住了奚国的铁骑。 虽然南北受敌,但大梁,已经不是当年那个任人宰割的大梁了。 “想什么?”萧景琰问。 沈梦雨回过神,轻轻笑了一下。 “在想你当年说的话。” 萧景琰微微一怔。 “你说,总有一天,要让大梁不再任人欺凌。”她看着他,目光里有光,“如今,这一天快到了。” 萧景琰沉默了一瞬,而后伸出手,将她揽进怀里。 “还早。”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还要很久。” 沈梦雨没有说话,只是靠在他怀里,望着那张舆图。 窗外,春光正好。御花园里的花开得正盛,隐隐约约传来孩子的笑声,清脆得像风铃。 凤仪宫里,暮色四合。 沈梦雨从御书房回来时,紫烟已经在殿内候着了。她站在窗边,逆着光,一身利落的劲装,与这宫里的侍女格格不入。 “娘娘。” 沈梦雨在主位落座,端起茶盏,没有喝,只是握着。 “说吧。” 紫烟走近几步,压低声音:“青鸾已经顺利进入太和城。” 沈梦雨的目光微微一动。 “按娘娘的吩咐,她以‘与段家有血仇的孤女’身份接近陈姝。陈姝对她虽有戒备,但已逐步信任。如今青鸾以贴身侍女的身份,随陈姝留在南昭王宫中。” 沈梦雨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紫烟继续道:“雪鹄那边也安排妥了。她在太和城西街盘了一家客栈,名唤‘云来’,明面上是普通生意,暗地里接应青鸾传递消息。两处已经对上,日后传递消息,走这条线。”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沈梦雨将茶盏放下,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暮色将最后一缕光收尽,天边只剩一道暗沉沉的红。 “陈姝那边,情况如何?” 紫烟道:“青鸾传回的消息,陈姝的伤已经大好。蒙延晟对她极为上心,日日去承明殿看望,有时一坐就是半日。段伽罗被禁足昭德宫,段甫章入宫施压,蒙延晟让步,判了三个月禁闭——但陈姝如今,已经站稳了脚跟。” 沈梦雨没有回头,只是望着那片渐暗的天色。 站稳了脚跟。 这四个字,说来轻巧,可她知道有多难。 一个孤女,死了父亲,被人追杀,浑身是伤地走进那座吃人的宫殿——能在短短数日内站稳脚跟,靠的不只是蒙延晟那点旧情。 那个姑娘,比她想得更聪明,也更狠。 “娘娘。”紫烟上前一步,声音里带着几分忧虑,“咱们如今的布局,是不是太险了些?万一青鸾暴露,万一陈姝那边出了岔子……” “不会。” 沈梦雨打断她,回过头来。 那双眼睛在暮色里格外清亮,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青鸾是我一手调教出来的,她知道该怎么做。陈姝那边,”她顿了顿,“她比我们更想报仇。” 紫烟沉默了一瞬,而后低下头:“是奴婢多虑了。” 沈梦雨没有再说话,只是转回头,继续望着窗外。 暮色越来越沉,最后一抹红光也被黑暗吞没。凤仪宫里,宫人悄悄点上灯烛,昏黄的光晕一点一点漫开,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紫烟站在她身后,忽然开口:“娘娘,咱们现在的实力,能和南昭、奚国硬碰硬吗?” 沈梦雨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意很淡,带着几分自嘲,也带着几分清醒。 “不能。” 紫烟愣住了。 沈梦雨转过身,看着她,目光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国库那点积蓄,刚够养兵。郑子安那边只能守,不能攻。北疆有曹元澈顶着,可卫慕烈那五万铁骑不是吃素的。至于南昭——蒙延晟只是在等,等我们和萧景瑜两败俱伤。” 她一字一顿:“硬碰硬?我们现在,碰不起。” 紫烟的脸色微微发白。 “那娘娘……” 沈梦雨走到舆图前,目光落在那座标注着“太和城”的位置上。 “所以我们才要等。” 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等陈姝彻底站稳脚跟,等她在蒙延晟心里变得越来越重要,等段伽罗忍不住出手——等她,成为那枚能够扭转乾坤的棋子。” 紫烟顺着她的目光,望着那张舆图,望着那座遥远的城池。 “娘娘就这么肯定,陈姝能做到?” 沈梦雨没有立刻回答。 她想起青鸾传回的那些消息,想起那个姑娘的种种—— 被关在地牢里,浑身是血,却还敢对着段伽罗笑。 被蒙延晟救出来,明明恨得要死,却能温柔地替他揉肩、替他缝衣。 那样的女人,要么疯,要么狠。 而陈姝,显然是后者。 喜欢笨蛋美人俏王妃请大家收藏:()笨蛋美人俏王妃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44章 时机将至 草原的风,总是带着一股苍凉的腥气。 卫慕烈立在王帐之外,望着远处那片被夕阳染成血色的草海,目光阴沉得可怕。帐内,南昭的使者已经退下,那封蒙延晟亲笔的盟约被他反复看了三遍,此刻正紧紧攥在掌心。 两年前。 他想起两年前,那个大梁的皇后沈梦雨,也是这样站在他的帐中,用那双看似温柔的眼睛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卫慕烈,你是想要一时的蝇头小利,还是想要奚国长久的安稳?” 他信了。 他居然信了。 那时大梁分崩离析,国库空虚,军队溃散,正是他铁骑踏平中原的最好时机。可那个女人,只用了几句话,就让他按下了出兵的念头,乖乖签下了那份盟约。 两年。 整整两年,他眼睁睁看着大梁从废墟里爬起来。郑子安守住了临峄城,曹元澈练出了三万铁打的曹家军,萧景琰那个曾经摇摇欲坠的皇位,如今竟然坐稳了。 而他得到了什么?几车丝绸,几箱茶叶,几句“友好邻邦”的漂亮话。 卫慕烈狠狠攥紧手中的盟约,指节泛白。 怪他自己!沈梦雨和叶沫儿太相似了,当她温柔地说出那些话时,他仿佛觉得叶沫儿还在他身边。所以,他犹豫了,他相信了她的谎言。 “王上。”身后响起谋士的声音,小心翼翼,“南昭那边……” “应了。” 他没有回头,声音冷得像淬过冰的刀。 “传令下去,点齐五万铁骑,十日后,发兵大梁。” 谋士一愣:“王上,曹元澈那边一直严阵以待,只怕……” “只怕什么?”卫慕烈猛地转过身,目光阴沉得要吃人,“曹元澈只有三万人,本王有五万铁骑。他就是铁打的,本王也能把他踏成铁水!” 他顿了顿,冷笑一声:“至于沈梦雨那个女人——骗了本王两年,这笔账,本王要她连本带利还回来。” 谋士不敢再言,躬身退下。 卫慕烈转回头,继续望着那片血色的草原。 两年前,他以为自己是猎人,沈梦雨是猎物。如今他才明白,从头到尾,他都是那只被牵着鼻子走的蠢兽。 可他卫慕烈,从来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 这一次,他要让所有人看看——谁才是这片草原上真正的王。 同一片草原,更远更深的地方。 夕阳同样染红了天际,却照不进那条隐蔽的山谷。谷中扎着数十顶帐篷,炊烟袅袅,孩童嬉戏,若不是四周戒备森严的哨卫,几乎要让人以为这里只是一个寻常的部落聚居地。 嵬名慧月坐在帐中,手里捏着一封信。 信是曹元澈亲笔,字迹刚劲,寥寥数语:卫慕烈已发兵,时机将至。 她将信看了三遍,然后慢慢折起,放进了贴身的衣襟里。 她的父亲为替她撑腰,死在卫慕烈的围困之下。 两年前,她部落的勇士们在卫慕烈的围剿中一个接一个倒下,鲜血染红了七月的草原,尸骨喂饱了草原上的狼。 两年前,她带着残存的族人一路逃亡,东躲西藏,忍辱偷生,从万人拥戴的部落公主,变成见不得光的丧家之犬。 而那个让她沦落到这一步的人,是她曾经倾尽所有去爱的人。 她曾以为他是雄鹰,是这片草原未来的王。她把自己的青春给了他,把自己的真心给了他,把自己的一切都给了他。 然后他一点一点,让她看清了那张脸下真正的面目。 他根本不爱她。他一直在利用她。 嵬名慧月站起身,走到帐门口,掀起帘子,望着外面那片被暮色笼罩的山谷。 族人们正在生火做饭,孩子们在空地上追逐,老人们围坐在一起低声说着什么。他们跟了她两年,吃了两年的苦,却没有一个人抱怨,没有一个人离开。 因为他们知道,她在等。 等一个机会,等一个能把卫慕烈从王座上拉下来的机会。 如今,这个机会来了。 “公主。”身后响起一个苍老的声音。 嵬名慧月回过头,看见部落里最年长的长者拄着拐杖走进来。他颤巍巍地看着她,浑浊的眼睛里带着泪光。 “信上……信上怎么说?” 嵬名慧月走过去,扶住他的手臂,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卫慕烈出兵了。曹将军说,时机将至。” 长者的手抖了一下,老泪纵横。 “好……好……” 嵬名慧月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没有说话。 她转身走到帐外,望着那片渐渐暗下来的天空,望着那些在暮色中忙碌的族人,望着远处那座她永远也忘不掉的、父亲死去的地方。 她的父亲,她的族人,她的青春,她的真心——都被那个人,当成草芥,踩进了泥里。 卫慕烈,你以为你赢了? 你以为我带着这些残兵败将东躲西藏,是因为我怕你? 嵬名慧月的嘴角弯了弯,那笑意很淡,却带着刺骨的寒意。 我等这一天,等了两年了。 你出兵吧。 你走得越远,越好。 等你打到北疆,等你的五万铁骑和曹元澈的三万曹家军杀得你死我活—— 我会带着我的族人,回到那片你留下的空虚的草原。 我会让你知道,什么叫做真正的痛。 夜色渐渐笼罩了山谷。 嵬名慧月站在帐外,望着北方那片隐隐约约的火光——那是卫慕烈的大军集结的方向。 她抬起手,轻轻按在胸口。 那里藏着曹元澈的信。 也藏着她两年来,一刻也没有熄灭过的火。 喜欢笨蛋美人俏王妃请大家收藏:()笨蛋美人俏王妃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45章 鹰嘴峡 嵬名慧月在山谷中等了十五日。 十五日里,她派出的斥候一批批回来,带回的消息堆满了她的案头——卫慕烈的大军已过斡难河,前锋抵达赤崖,中军扎营在鹰嘴峡。奚国五万铁骑倾巢而出,声势浩大。 而王庭那边,留下了呼延豹统领的两万精锐镇守。 嵬名慧月将每一道消息反复看过,在地图上描了又描,圈了又圈。她的族人只有三千,其中能战的不过一千出头。这点人马,放在五万铁骑面前,连塞牙缝都不够。 可她等这一天,等了两年了。 她等的从来不是打败卫慕烈的大军。 她等的,是卫慕烈这个人。 第十五日夜里,她独自坐在帐中,对着一盏孤灯,望着那张画满标记的地图。目光从赤崖缓缓移动,掠过鹰嘴峡,掠过斡难河,最后落在那个她早已圈了无数遍的地方。 鹰嘴峡。 那是卫慕烈往返王庭与大梁的必经之路。峡谷狭长,两侧山势陡峭,无论他带多少兵马,进了这道峡谷,都得排成一字长蛇。 那是她唯一能下手的地方。 她盯着那个地名,眼前却浮现出另一幅画面——多年前,她第一次见到卫慕烈的时候。 那时她还是嵬名家最骄傲的明珠,他是草原上最耀眼的勇士。他在那达慕大会上连赢三场,骑马从她面前经过时,勒住缰绳,低头看她。 那双眼睛真亮啊,亮得她心跳漏了一拍。 他说:“你就是嵬名家的小公主?我听过你的名字。” 她把自己最好的年华给了他,帮他争位,帮他杀人,帮他对付那些不服他的部落。他每一次出征,她都在王庭里等,等到月亮升起来,等到天边发白。 他每一次回来,第一个见的人都是她。 他说:“慧月,等我坐稳了王位,就娶你。” 她信了。 直到父亲躺在她怀中咽下最后一口气,她才终于明白,她不过是他通往王位的一步棋。嵬名家不过是他可以利用的一块垫脚石。 嵬名慧月想到这里,忽然笑了。 那笑意很轻,很淡,却带着刺骨的寒意。 他留她一命,不是舍不得,是不屑。他觉得她一个没了父亲的孤女,带着几百个残兵败将,能翻出什么浪花? 他错了。 两年来,她带着族人东躲西藏,多少次夜里惊醒,梦见父亲的尸体,梦见他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每一次醒来,她都告诉自己:再忍一忍,再等一等。 等那个机会。 等他把后背露给她的那一天。 她站起身,走出帐外。 夜色浓稠,星子稀疏。她穿过营地,走到那个隐蔽的山洞前,亲手点燃火把,走了进去。 火光映出角落里整整齐齐码着的木箱。那是曹元澈这两年陆续送来的兵器——刀、弓、箭簇、甲胄,足够装备一支三百人的精兵。 她打开其中一口箱子,里面是崭新的弓,弓身泛着暗沉的光泽。她又打开另一口,里面是一排排箭矢,箭簇在火光下泛着幽蓝的光——那是淬过毒的标记。 她取出一支箭,轻轻抚过那幽蓝的箭簇。 她握着那支箭,指节泛白。 卫慕烈,你很快就会知道,什么叫生不如死。 她抬起头,望着洞口外那片沉沉的夜色。 父亲,你再等等。 鹰嘴峡的夜,风如刀割。 卫慕烈站在中军大帐外,望着两侧黑沉沉的山影,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 这个地方他太熟悉了。 十八岁那年,他第一次随军出征,走的就是这条峡谷。那时领兵的老将指着两侧陡峭的山壁说:“记住了,这种地方,叫鬼门关。进去之前,先看看山上有没有人。” 他记住了。 从那时起,每次经过鹰嘴峡,他都会派斥候上山,把每一寸草木都翻一遍。当了王之后,更是如此。 可今夜,他站在这里,心里的不安却比任何一次都重。 “王上。”身后响起亲卫统领的声音,“派出去的斥候回来了,山上没有发现任何人迹。” 卫慕烈没有回头。 “再探。” 亲卫统领愣了一下:“王上,已经探了三遍了……” “我说再探。” 他的声音沉得像压着千斤巨石,亲卫统领不敢再言,躬身退下。 卫慕烈抬起头,望着那片黑沉沉的山影。 他想起两年前的那个夜晚,嵬名慧月被他的人按在地上,那双眼睛死死盯着他,里面的恨意让他这个杀人如麻的人都觉得后背发凉。 他放她走了。 不是舍不得杀,是不屑杀。一个没了父亲、没了部落、只剩几百个残兵败将的女人,能翻出什么浪花? 可这两年,他时不时会收到一些消息——某个小部落悄悄失踪了几个人,某个运送粮草的队伍在路上被劫,某个忠于他的小头领莫名其妙死在了自己帐中。 每一次都不大,每一次都抓不到人。 可每一次,都让他想起那双眼睛。 “王上。”另一个声音响起,是他的军师,一个跟着他二十年的老人,“您在担心嵬名家那个丫头?” 卫慕烈没有回答。 军师走到他身边,也望着那片山影,缓缓道:“王上若真担心,不如换个路走。” “换不了。”卫慕烈的声音很沉,“这是回王庭唯一的路。绕道要多走一个月,粮草撑不住。” 军师沉默了。 卫慕烈忽然问:“你说,她会来吗?” 军师想了想,道:“若她够聪明,就不该来。咱们五万人,她多少人?就算埋伏,能杀几个?不过是以卵击石。” 卫慕烈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可他心里清楚,那个女人,从来就不是够聪明的那种人。 够聪明,就不会带着几百个残兵败将东躲西藏两年,只为了等一个杀他的机会。 她是疯的。 疯子的想法,不能用常理来猜。 “传令下去。”他终于开口,声音冷得像刀,“明日过峡,前锋先行,中军压后。王旗不动,我走侧翼。” 亲卫统领一怔:“王上,您的意思是……” 卫慕烈回过头,看着他,目光阴沉。 “我的意思是——给她留个靶子。” 喜欢笨蛋美人俏王妃请大家收藏:()笨蛋美人俏王妃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46章 等待天亮 夜深了,山谷里静得像一座坟。 嵬名慧月独自坐在帐中,对着一盏孤灯。再过两个时辰,她就要带着三十个人出发去鹰嘴峡。天亮之前,他们必须埋伏到位。天亮之后,那支淬了毒的箭,要射进那个人的后背。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两个时辰后要拉开弓。她的手在抖。不是怕。是别的什么。她分不清,也不想去分。她握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疼。可这疼,比不上心里的万分之一。 帐外传来脚步声。“公主。”是阿布公的声音。 嵬名慧月松开手,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进来。” 阿布公掀帘进来。他没有坐,只是站在她面前。“都准备好了。兵器清点过了,三十张弓,三百支箭,箭簇都淬过毒。人也都到齐了,随时可以出发。” 嵬名慧月点了点头。“弓都试过了?” “试过了。每张弓都拉了二十次以上,弦没问题。有两张弓臂有裂纹,已经换了。” “箭呢?” “三百支箭,全部重新检查过。箭杆直,箭羽齐,箭簇淬毒后封了蜡。需要用的时候,把蜡刮掉就行。” “退路呢?” “后山那条小路老臣亲自带人走了一遍。从埋伏点到撤退点,快跑大约一炷香的工夫。路上有三处可以藏身,老臣都在石头上做了记号。只要过了那道山梁,卫慕烈的人就追不上。” 嵬名慧月站起身。“甲胄呢?” “每人一套皮甲,都检查过了,没有破损。头盔没有,太沉,跑不动。” “干粮和水呢?” “每人带了三天量的干肉和奶饼,水囊两个,装满了。” 嵬名慧月点了点头,掀帘走出帐外。 营地中央的空地上,三十个人整整齐齐地站着。火把的光照在他们脸上,每一张脸她都认识。跟了她两年的络腮胡,从小一起长大的族兄,去年刚满十六岁的小弓箭手,还有那些在她最落魄的时候也没有离开的族人。 他们面前,摆着三十张弓、三十套皮甲、三十个箭壶、三十个干粮袋。 嵬名慧月走过去,蹲下身,拿起一张弓,试了试弦。力度刚好。她放下弓,拿起一支箭,借着火光看箭簇。蜡封完好,隐隐透出底下幽蓝的毒光。她放下箭,又检查了皮甲的绑带,干粮袋的封口,水囊的塞子。一样一样,不紧不慢。 三十个人看着她,没有人说话。火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 检查完最后一样东西,她站起身,看着那三十张脸。“都清楚了?”她问。 “清楚了。”三十个人齐声回答。 “到了地方,听我号令。我放箭,你们再放。我不放,谁也不许动。” “是。” “不管成不成,一炷香之内必须撤。后山小路,阿布公带人接应。跑不动的,就地藏起来,等天黑再走。听明白了吗?” “明白了。” 嵬名慧月看着他们,一个一个看过去,像是要把每一张脸都刻进心里。 络腮胡忽然咧嘴笑了:“公主,你放心。就算死了,我也得拉个垫背的。” 旁边几个人也笑了。笑声很轻,却让这沉沉的夜色忽然没那么冷了。 嵬名慧月没有笑。她转过身,看着阿布公。“出发吧。” 阿布公点了点头,走到队伍最前面,举起火把。“跟紧了,别掉队。” 三十个人背起弓箭,整好行装,一个接一个,无声无息地消失在夜色里。 嵬名慧月走在最后面。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回过头。营地已经空了,只剩几堆快要熄灭的火堆,冒着淡淡的青烟。她看了一眼,转过身,大步跟了上去。 阿布公走在队伍最前面,火把的光照出一条蜿蜒的小路。路很窄,两边是黑沉沉的灌木丛,脚下是碎石和枯草。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和偶尔的喘息。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阿布公停下来,回头压低声音:“前面就是鹰嘴峡的北坡。从这里上去,翻过山梁,就能看见峡谷。” 嵬名慧月走到队伍最前面,抬头望了望那片黑沉沉的山影。“上去。” 阿布公熄灭了火把。月光很淡,照得山路模模糊糊。三十一个人,摸着黑,一步一步往上爬。 络腮胡走在嵬名慧月身后,忽然伸手扶了她一把。“公主,小心脚下。” 嵬名慧月没有说话,拨开他的手,继续往上爬。 爬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终于到了山梁。嵬名慧月伏在一块大石头后面,往下望去。鹰嘴峡就在脚下,黑沉沉的,像一条张着嘴的巨蛇。 “就是这里。”阿布公伏在她身边,压低声音,“明天早上,卫慕烈的大军会从这里经过。” 嵬名慧月没有回答。她只是望着那条峡谷,望着那片黑沉沉的夜色。 风从峡谷里吹上来,带着深秋的寒意。她裹紧皮甲,把弓从肩上取下来,放在手边。 “休息吧。”她说,“天亮之前,还有两个时辰。” 三十个人各自找了藏身的地方,靠着石头,闭上眼睛。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打鼾,只有风声和偶尔翻身的声音。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嵬名慧月靠在那块大石头上,把弓抱在怀里。她没有闭眼。她望着那条峡谷,望着那片黑沉沉的夜色,一动不动。 阿布公伏在她身边,低声道:“公主,你也睡一会儿。” “不困。” 阿布公没有再劝。他叹了口气,裹紧皮袍,闭上了眼睛。 嵬名慧月独自坐在山梁上,望着那条峡谷。 风越来越大,吹得她的头发散落下来。她没有去理,只是望着那条峡谷,望着那片黑沉沉的夜色。 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半个脸,惨白的光照在峡谷里,照在那片光秃秃的山壁上。 嵬名慧月看着那片月光,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某个夜晚。也是这样的月光,也是这样冷的风。他在她的帐中,握着她的手说:“等我坐稳了王位,就让你当王后。” 她信了。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那双眼睛里的挣扎、痛苦、爱和恨,全部消失了。只剩下一片沉沉的、黑黑的东西。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弓。弓弦是新换的,上好的牛筋,拉起来不轻不重,正好适合她的力气。她把弓举起来,对着月光,看了看弓臂。木纹细密,没有裂纹。她又摸了摸弓弦,用手指一根一根捻过,确认没有断丝。然后从箭壶里抽出一支箭,看了看箭簇。蜡封完好,底下是淬过毒的幽蓝色。她把箭插回去,把箭壶的盖子盖好,放在顺手的位置。 做完这些,她重新把弓抱在怀里,靠着石头,望着那条峡谷。 天边,隐隐约约,有了一丝亮光。 快亮了。 喜欢笨蛋美人俏王妃请大家收藏:()笨蛋美人俏王妃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47章 斩下情丝 天边那一丝亮光,像一条细细的白线,慢慢地、慢慢地变宽。 嵬名慧月伏在石头后面,一动不动。她已经在山梁上趴了将近两个时辰,手脚早已冻得发麻,可她没有动过一下。身后三十个人,同样一动不动,像三十块石头。 峡谷里起了雾,白茫茫的,从谷底往上漫,漫过那些光秃秃的山壁,漫过那些黑沉沉的石头。嵬名慧月眯起眼,死死盯着雾里的那条路。 阿布公伏在她身边,压低声音:“按脚程算,卫慕烈的前锋应该在辰时前后到。” 嵬名慧月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雾越来越浓。她什么也看不见了。心里忽然涌上一阵焦躁——若这雾不散,她连人都看不清,还怎么射箭? “这雾……”阿布公的声音里也带了一丝不安,“往年这个时节,鹰嘴峡没有这么大的雾。” 嵬名慧月没有接话。她只是盯着那片白茫茫的雾,盯着那条看不见的路。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半个时辰,也许更久——雾忽然淡了。 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把那层白纱一点一点揭开。先是隐隐约约的山壁,然后是谷底那条灰白色的路,然后是路边的碎石和枯草。 嵬名慧月的呼吸停了一瞬。 然后她看见了。 远处,峡谷的入口处,隐隐约约出现了一条黑线。那黑线越来越粗,越来越长,像一条黑色的蛇,蜿蜒着向峡谷深处爬来。 前锋。 嵬名慧月的手慢慢握住弓,却没有举起来。不是现在。前锋之后是中军,中军里才有那面王旗,才有那个人。 前锋越来越近。马蹄声和脚步声从谷底传上来,闷闷的,像敲在鼓上。她能看见那些骑兵的轮廓了——黑甲,长刀,旌旗上绣着奚国特有的狼头纹。三百人?五百人?她数不清。她只是盯着他们从眼前走过,一支接一支,像流水一样。 前锋过去之后,峡谷里安静了一阵。然后,更大的动静来了。 中军。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那面王旗——金底黑纹,在晨风中猎猎作响。嵬名慧月的手指猛地收紧,死死盯着那面旗下面。三百精骑,甲胄鲜明,簇拥着王旗缓缓前进。可那个人,不在那里。她的目光扫过那三百精骑,扫过王旗前后的队伍,扫过每一个穿着甲胄的身影——没有。那面王旗是空的。那个人不在王旗下面。嵬名慧月的心沉了下去。 她又扫了一遍,从队伍的前头看到后头,从这一侧看到那一侧。还是没有。只有那面空荡荡的王旗,在风里飘着。 她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目光移向队伍的侧翼。 他在侧翼。她知道的。他那样的人,不会把自己放在最显眼的位置。他会藏在某个不起眼的角落里,穿着和普通士卒一样的甲胄,低着头,混在人群里。 她开始搜寻侧翼。那些穿着普通甲胄的骑兵,一个接一个从她眼前经过。她盯着每一个人,看他们的坐姿,看他们的脊背,看他们偶尔抬头时露出的侧脸。不是。不是。不是。一个又一个,从她眼前过去。她的心一点一点往下沉。 然后,她看见了他。侧翼,一队普通骑兵中间,有一个人,低着头,和其他人一样慢慢地向前走。可他的马,比周围人的都高出一截。他的脊背,比周围人都挺得直一些。他偶尔抬头,看一眼两侧的山壁,又迅速低下头去。 是他。 嵬名慧月的手指收紧,握住弓。她的心跳忽然变得很慢,很重,一下一下,撞在胸腔里。 她没有立刻下令。她等着。等前锋走远,等中军全部进入峡谷,等那面王旗走到峡谷最窄处。 “滚石——放!”她一声令下。 山梁上,预先堆好的十几块大石头被同时撬动,轰隆隆地滚下峡谷。巨石砸在峡谷最窄处的那段路上,碎石和泥土轰然塌陷,把整条路堵了个严严实实。前锋已经走出峡谷,中军被堵在中间,后军还在峡谷外面——五万大军,被一刀切成了三段。 “放箭——射马!”第二道命令紧随而至。 三十张弓同时松开,三十支箭呼啸着射向峡谷里。箭矢对准的不是人,是那些战马的马腿。几匹战马中箭倒地,把背上的骑兵甩出去,后面的人收不住,直接踩了上去。惨叫声、骨头断裂的声音、战马的嘶鸣声混在一起,峡谷里乱成一锅粥。 山下大乱。 “有刺客——!山上有埋伏——!”喊叫声、马嘶声、兵器碰撞声混成一片。那面金底黑纹的王旗剧烈摇晃着,被几个亲卫拼命护住。可嵬名慧月没有看那面旗。她只盯着侧翼——那个人被几个亲卫护着,往安全的地方撤。他的头盔还在,甲胄还在,可他的马,已经被挤到了队伍最边上。 “再放——射旗!”第三道命令。 又是三十支箭射出去。这一次,箭矢射向的不是马,是那面王旗。几支箭同时射中旗杆,金底黑纹的大旗咔嚓一声折断,重重砸在地上。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山下更乱了。王旗倒了。五万大军都看见了。前锋不知后面发生了什么,后军不知道前面出了什么事,中军被困在最危险的地段,进不能进,退不能退。而那面象征奚国威严的王旗,正被几百只马蹄踩进泥里。 嵬名慧月盯着那个人。他被人群挤着,推着,往峡谷边缘靠。他的马没了,他被人架着走,头盔歪了,甲胄上也沾了泥。 他离山壁越来越近。 嵬名慧月从箭壶里抽出那支箭。这一支,箭簇上的毒,是双倍的。她在箭杆上刻了一个字——那是她名字里的“月”。十年前,她在他每件战袍的领口都绣过这个字。每一针,都是她亲手缝的。 她把箭搭在弦上,慢慢拉开弓。弓弦勒进手指,疼。可这疼,比不上心里的万分之一。箭尖对准那个被人群簇拥着的身影。风停了。峡谷里的喊叫声、马嘶声、惨叫声,忽然变得很远很远。她只看见他。 他在人群中。头盔歪了,甲胄上沾着泥,左肩在流血——那是被乱石崩的。几个亲卫架着他往峡谷深处撤,人墙挡在他和山壁之间。可她还是瞄准了他。从他的肩胛骨下方三寸进去,穿过肺叶,从胸前出来。这是她父亲教她的。父亲说,这个位置,一箭毙命,神仙也救不回来。 她的手指在抖。不是怕。是别的什么。她分不清,也不想去分。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那双眼睛里的挣扎、痛苦、爱和恨,全部消失了。只剩下一片沉沉的、黑黑的东西。她的手指松开。 箭矢破空而出。 那一瞬间,时间仿佛静止了。她看见那支箭划过峡谷上空,穿过晨雾,穿过碎石溅起的尘烟,穿过刀刀刻骨的恨和多年剜心剖肝的爱,直奔那个人的后背而去。箭矢破空的声音,像一声呜咽。她不知道那是箭的风声,还是她自己心里发出的声音。 就在那一刹那,他忽然转过头来。不是被亲卫推搡的踉跄,不是听见动静的本能反应。是回头。朝她所在的方向,直直地看过来。隔得太远,她看不清他的脸。可她清清楚楚地感觉到,他在看她。 那双眼睛,穿过峡谷,穿过晨雾,穿过所有的箭矢和滚石,穿过两年的血仇和十年的痴心,直直地落在她脸上。不是惊恐,不是愤怒,甚至不是恨。那目光里有什么东西,让她握弓的手猛地一颤。那是什么?她看不懂。她来不及看懂。 箭矢到了。它没有射中他的后背——在他转头的那个瞬间,他的身子微微侧了一下。那支箭擦着他的肩膀飞过,钉进了他身后一个亲卫的脖子。那个亲卫连叫都没叫出声,直接栽下马去。 可箭矢擦过他肩膀的那一刻,她看见了。他的肩膀被箭矢划开一道口子,血珠飞溅出来,在晨光里划出一道细细的红线。他的身子晃了一下,却没有倒。他抬起手,摸了摸肩膀上的血,然后低下头,看着自己指尖的那抹红色。 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又朝她这边看了一眼。这一次,她看清了。那双眼睛里,不是惊恐,不是愤怒,甚至不是恨。是了然。是他知道她会来。知道她会射出这一箭。知道她瞄准的是他的心脏。而他——在箭离弦的那一瞬间,选择回头看她。 山下彻底炸了。“王上——!护驾——!快护驾——!” 几十个亲卫涌上来,把他围在中间,用人墙把他和山壁隔开。他被簇拥着往峡谷更深处撤,越走越远,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乱军之中。可她一直看着他。看着他被人群淹没,看着他被拖走,看着他的背影一点一点变小,变小,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峡谷的尽头。 她站在山梁上,弓还举着,弦还在颤。风从峡谷里吹上来,带着血腥气,带着尘土气,带着他身上那股她闻了十年的气息。她的手在抖。不是怕。是别的什么。 “撤。”她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三十个人同时从掩体后跃起,向山壁更深处奔去。她没有动。她站在原地,望着那条峡谷,望着他消失的方向。风吹过来,吹散了晨雾,吹干了脸上的泪。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流的泪。她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指尖是湿的。她低头看着那滴泪,看了很久。 我终于不再爱你了!现在,我只想赢! 她转过身,大步走了。 山下,卫慕烈被几个亲卫架着,跌跌撞撞地往安全的地方撤。他的肩膀火辣辣地疼,血顺着胳膊往下淌,把半边袍子都浸透了。军医连滚带爬地跑过来要给他包扎,他一巴掌推开。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指尖的血。她的箭。她射的。箭簇上淬了毒,他知道。可他没有中毒的感觉。他早早就做好了准备,提前服下了药丸。上一次就差点被她毒死,这一次不可能再这么蠢了! 眼前是她站在山梁上的样子。隔得太远,他看不清她的脸。可他看见那支箭了。从她拉开弓的那一刻,他就看见了。不是因为斥候发现了她——他的斥候什么都没发现。是因为他知道她会来。知道她会选这个地方。知道她会盯着那面王旗。知道他换了装束躲在侧翼,她也一定能认出他。可他没有想到的是——在箭离弦的那一瞬间,他回头了。不是怕。是想再看她一眼。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他以为他心里只有逝去的叶沫儿,可如今才发现,在他心底的某一个位置,藏着嵬名慧月。 他睁开眼,望着那片已经恢复平静的山壁。那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只有光秃秃的石头和枯草,和之前千百年一样。可他知道,她来过。她站在那里,拉开弓,把箭射向他。 “传令。”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前锋就地扎营,后军原地待命。中军……弃了辎重,从滚石上面翻过去。天黑之前,必须走出峡谷。” 将领们领命而去。卫慕烈被亲卫架着,一步一步往前走。他回头看了一眼那片山壁。风吹过来,带着深秋的寒意。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她给他系护身符时的样子。低着头,认认真真地打结,打了一遍又一遍,生怕不结实。他笑她:“我又不是去送死。”她抬起头,瞪他一眼:“呸呸呸,说什么呢。” 后来那块护身符他一直带着,带了很多年。直到她父亲死的那天晚上,才取下来,扔进了火里。他以为她翻不出什么浪花。可今天,她来了。她站在山梁上,把箭射向他。 卫慕烈闭上眼。肩上的伤口还在流血,可他不觉得疼。 嵬名慧月走出那条隐蔽的山谷时,天已经大亮了。她回过头,看着身后那三十个人。一个不少。有人受了伤,有人丢了帽子,有人被灌木刮得满脸血——可三十个人,全部活着。 络腮胡咧着嘴笑:“公主,你那最后一箭,差一点就要了他的命。” 嵬名慧月没有说话。 三天后,嵬名慧月回到了那个隐蔽的山谷。阿布公颤巍巍地跑过来,抓着她的手臂上下打量,确认她没有受伤,才终于松了一口气。他又去看其他人——一个不少,全部活着。他的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公主……三十个人,全都回来了……” 嵬名慧月没有说话。她走进帐中,在灯前坐下,望着那张地图,望着那个标注着“鹰嘴峡”的地方。 她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手指。弓弦勒出的痕迹还在,红红的,一道一道。她把手握紧,又松开。握紧,又松开。箭离弦的那一瞬间,她的手指松开了。可她没有松得彻底。在最后一刻,她的手指微微收了一下。就那么一下,箭偏了。 她闭上眼。眼前是他回头的那一眼。那双眼睛,穿过峡谷,穿过晨雾,穿过所有的一切,直直地落在她脸上。亮得她心跳漏了一拍。她的手指,就是在那一瞬间收的。不是射偏了。是没忍心。 嵬名慧月睁开眼,望着那盏跳动的灯火。那双眼睛里,没有泪,只有一片沉沉的、黑黑的东西。 她把脸埋进掌心里,肩膀在抖。很久很久之后,她抬起头。那双眼里的东西,变了。不是恨,不是爱,是一种她自己也说不清的、沉沉的东西。 她站起身,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望着外面那片沉沉的夜色。卫慕烈,今天这一箭,我心软了。但下一次,不会了。 夜风吹过来,带着深秋的寒意。她站在帐门口,一动不动。远处,天边有一颗星,亮得刺眼。 喜欢笨蛋美人俏王妃请大家收藏:()笨蛋美人俏王妃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48章 如履薄冰 鹰嘴峡的插曲,卫慕烈只用了一天就处理干净。 粮草断了,他从后方调。王旗折了,他换一面新的。中军被困,他命人连夜清开路障。五万大军在峡谷里堵了不到两天,便重新恢复了秩序。前锋、中军、后军,各归其位。斥候四出,传令兵穿梭,一切井井有条,仿佛那场伏击不过是一阵风,吹过便散了。 卫慕烈坐在马上,肩上的伤口已经包扎妥当。他低头看着舆图,目光落在北疆那座标注着红圈的城池上——永宁关。鹰嘴峡的事,他没有再提。嵬名家那丫头,他也没有再想。那不是他现在该操心的事。等打下永宁关,等大梁的门户开了,再回头收拾她——有的是时间。现在,他的目标只有一座城。 “传令。全军加速,五日内兵临永宁关。” 五万铁骑应声而动,马蹄声如雷,震得大地发颤。 永宁关,城头。 曹元澈站在城墙上的阴影里,望着远处斥候传回的情报,一言不发。奚国五万铁骑,前锋距城已不足百里。卫慕烈亲率中军在后,来势汹汹。 他回到议事厅,舆图铺了满桌。副将们围在两侧,等着他开口。 曹元澈没有说任何多余的话。他拿起笔,在舆图上画了三个圈。 “东面,卫慕烈必然会佯攻。他擅长声东击西,这一点,鹰嘴峡已经验证过了。”他的笔落在城西的一处隘口,“西面才是他的主攻方向。此处地势平缓,适合骑兵冲锋。他会把主力压在这里。” 副将们凑近了看。 “城东的石桥,派三百人守住。不用多,够了就行。卫慕烈若佯攻,三百人足够应付。若他真打,三百人也能撑到援军赶到。”曹元澈的笔移到城西,“城西,才是我们要守的地方。把主力调过来,弓箭手全部上城墙,滚木礌石堆满垛口。城门后面,备好沙袋。若城门被破,立刻堵上。” 一个副将问:“将军,咱们只有三万人。五万人压上来,能守多久?” 曹元澈看了他一眼。“守到南边分出胜负。郑子安在临峄城拖住萧景瑜,就是为了让我们有喘息的时机。他那边若赢了,大梁就能腾出手来支援北疆。所以,我们不需要打赢卫慕烈,只需要拖住他。拖到他粮草不济,拖到他士气衰竭,拖到南边的援军能北上。” 他放下笔,抬起头。“还有什么问题?” 没有人再说话。 “那就去准备。”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城西的壕沟,再挖深三尺。” 副将们领命而去。议事厅里只剩下曹元澈一个人。他站在舆图前,目光久久停留在城西那个圈上。三万对五万。守城,够了。可卫慕烈不是普通的对手。他敢倾巢而出,就一定做了万全的准备。 曹元澈拿起笔,在城西的标注旁又加了一行小字——卫慕烈若亲自攻城,不惜一切代价,射他。 赤崖大营。 卫慕烈站在舆图前,盯着永宁关,已经看了整整一夜。曹元澈,大梁北疆最硬的钉子。此人在永宁关经营多年,用兵沉稳老辣,从不冒进。奚国与他对阵数次,从未占过便宜。 “王上。”军师走进来,“大梁南边的消息。萧景瑜和郑子安在临峄城又打了一场,双方死伤都不小。郑子安伤了,短时间内,南边腾不出手来支援北疆。” 卫慕烈没有回头。“郑子安伤得多重?” “消息说,被人抬下城楼的。至少半个月内,无法亲自上阵。” “半个月。”卫慕烈喃喃重复。半个月,够了。 他抬起手,按在舆图上永宁关的位置。“传令,明日攻城。东面佯攻,西面主攻。告诉前锋将领——曹元澈若敢出城迎战,就地歼灭。他若缩在城里,就给我围死他。” 军师犹豫了一下:“王上,曹元澈此人用兵老辣,只怕不会轻易上当。” 卫慕烈转过身,看着他。那双眼睛锐利得像刀。“上当?他不需要上当。本王只需要他——守不住。” 承明殿的春光,一日比一日静。 陈姝靠在窗边的榻上,望着院子里那株海棠。花已经落了大半,剩下的几朵挂在枝头,蔫蔫的,像是随时会掉下来。她来的时候,花开得正盛。如今花都要落尽了。 她在宫里已经待了半个多月。 蒙延晟还是来的。只是不像最初那几日,日日都来,一坐便是半日。如今他三五日才来一次,坐一炷香的工夫,问问她的伤,喝一盏茶,便匆匆走了。朝务繁忙,她知道的。萧景瑜在南边打得紧,他身为南昭王,要盯着局势,要调兵遣将,要见那些见不完的臣子。可知道归知道。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手。这双手,这半个月里替他缝了一件衣裳,替他沏了无数盏茶,替他揉过肩,替他掖过被角。可这些,够吗? “姑娘。”青鸾端着一盏燕窝走进来,放在她手边,“趁热喝。” 陈姝没有动。“青鸾,你说,他今日会来吗?” 青鸾沉默了一瞬。“王上这几日忙,昨日听说议政议到半夜。”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我知道。”陈姝端起燕窝,喝了一口,又放下了,“我只是在想,我在他心里,到底算什么。” 青鸾没有说话。 陈姝抬起头,看着她。“你不劝我?” 青鸾摇了摇头。“姑娘心里清楚的事,奴婢不必劝。” 陈姝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淡,带着几分自嘲。是啊,她心里清楚。她清楚得很。 她清楚,她和蒙延晟的情分,是十几岁时候的事了。那时他是质子,她是太傅之女。他在太傅府读书,她偷偷给他送点心。他被人欺负,她替他出头。他说“等我站稳了,来接你”,她信了。可那是八年前的事了。八年里,他娶了段伽罗,立了世子,纳了好几位妃子。他不再是那个寄人篱下的少年,而是南昭的王。王的心里,能装多少旧情? 她清楚,段伽罗虽然被禁足,可她还是王后。她的儿子还是世子。她的父亲还是权倾朝野的段家家主。只要段家不倒,段伽罗就倒不了。而她陈姝,一个死了父亲的孤女,拿什么跟段伽罗比? 她更清楚,宫里不是只有段伽罗一个女人。她来承明殿这些日子,听宫女们说过不少。王上除了王后,还有四位妃子。德妃卫氏,美艳动人,善歌舞,蒙延晟每月至少去她那里三四回。贤妃刘氏,温婉可人,擅书画,听说王上心烦时最爱去她那儿坐坐。淑妃王氏,活泼娇俏,是去年才纳的,新鲜得很。还有宁妃赵氏,虽然不太得宠,却也安稳地在这宫里待了三年。她们个个有姿色,有才艺,有家世,有在这宫里摸爬滚打了几年的根基。而她陈姝呢?她有什么?一段八年前的旧情,一个死去的父亲,一身还没好透的伤疤。 她靠在榻上,望着窗外那株海棠。又有一片花瓣落下来,飘飘摇摇,落在青石地上,无人看见。 “青鸾。”她忽然开口。 “奴婢在。” “你说,他对我,是愧疚多,还是情分多?” 青鸾沉默了一会儿。“奴婢不知。可奴婢知道,愧疚会淡,情分也会淡。” 陈姝转过头,看着她。“那你让我怎么办?” 青鸾迎上她的目光。“姑娘,您来之前就知道,这条路不好走。” 陈姝没有说话。是的,她来之前就知道。她知道蒙延晟不是当年那个少年了,她知道这宫里不是只有她和段伽罗两个人,她知道她手里的筹码少得可怜。可她还是来了。因为她没有别的路。 她深吸一口气,直起身。“帮我梳妆。” 青鸾微微一怔。“姑娘要出去?” “不出去。”陈姝走到妆台前坐下,看着铜镜里那张脸,“他今日若来,我不想让他看见一个病恹恹的陈姝。他若不来——” 她顿了顿,拿起梳子,慢慢梳着头发。“他若不来,我也不能让这承明殿,冷得像座坟。” 青鸾看着她,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她没有说话,只是走上前,接过梳子,替陈姝梳头。一下,一下,很慢,很稳。 陈姝看着铜镜里的自己。这张脸,还是二十岁该有的模样。眉眼还算清秀,皮肤还算白净,只是瘦了些,苍白了些。她对着镜子,试着弯了弯嘴角。那笑意很淡,却让她想起很久以前的自己。 “青鸾,你说,那些妃子,她们怕不怕?” 青鸾的手顿了一下。“怕什么?” “怕失宠。怕老。怕新人换旧人。” 青鸾沉默了一瞬。“怕是怕的。可她们有家世,有根基,有这些年攒下的情分。就算王上不那么宠了,日子也过得下去。” 陈姝点了点头。“所以我没有怕的资格。我什么都没有,只能靠他那一丁点愧疚和旧情。这点东西,用一点,少一点。” 她放下梳子,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那株海棠还在落花。一片,又一片,落在青石地上,铺了薄薄一层。 “青鸾,你知道吗?我以前在临峄城的时候,郑子安问我,‘真的只有这一条路可以走吗’。”她顿了顿,“我说,有些路,不是选出来的,是逼出来的。” 她转过身,看着青鸾。那双眼睛在暮色里亮得惊人。 “如今,我也是被逼到这一步了。我没有家世,没有根基,没有在这宫里摸爬滚打过的几年。我只有我自己,和他那点旧情。这点东西,不够。可我不会认输。” 青鸾看着她,半晌,轻轻点了点头。 暮色渐沉。承明殿里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昏黄的光晕漫开,将陈姝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她站在窗前,等着那个不知会不会来的人。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陈姝的手指微微收紧。脚步声越来越近,在门口停了一下,然后,门被推开了。 蒙延晟站在门口,穿着一身玄色常服,眉宇间带着几分疲惫。看见她,微微一怔。“你还没睡?” 陈姝转过身,面对着他。灯下,她的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眉眼柔和,看不出半分方才的焦虑和不安。 “在等你。”她说。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蒙延晟怔了一下,走进来,在榻边坐下。“今日议事议得晚,本不想来扰你。” 陈姝倒了一盏茶,递到他手边。“再晚也要吃饭。我让厨房温着粥,你喝一碗再走。” 蒙延晟接过茶,看着她。灯下,她的脸被映得柔和了许多,眉眼间那层冷霜似乎淡了。她穿着家常的衣裳,头发松松地挽着,不像宫里那些嫔妃那样精致,却有一种说不出的舒服。 “阿姝。”他忽然开口。 “嗯?”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摇了摇头。“没什么。粥呢?” 陈姝笑了。那笑意很淡,却让蒙延晟的目光在她脸上多停了一瞬。 她转身去吩咐宫女端粥,背对着他,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褪去。走到门口时,她停了一下,深吸一口气,又换上那副温柔的模样,转身走回去。 蒙延晟喝粥的时候,她就坐在对面,安安静静地看着他。他喝完一碗,她又添了一碗。他喝完第二碗,摆了摆手。“够了。” 陈姝把碗收了,递上帕子。他擦了擦嘴,站起身。“我走了。你早些歇着。” 陈姝送他到门口。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过头。“阿姝。” “嗯?” 他看着她,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过几日,等我不忙了,带你去城外走走。你来了这么久,还没出过宫。” 陈姝怔了一下,随即弯了弯嘴角。“好。” 他转身走了。脚步声渐渐远去。陈姝站在门口,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一动不动。 青鸾不知什么时候走到她身后。“姑娘,王上心里是有您的。” 陈姝没有说话。她只是站在门口,望着那片沉沉的夜色。有。可有多少?够不够?够不够她在这宫里活下去?够不够她扳倒段伽罗?够不够她为父亲讨回那条命? 喜欢笨蛋美人俏王妃请大家收藏:()笨蛋美人俏王妃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49章 暗潮 过了几日,蒙延晟果然来了。 午后,日光正好。他穿着一身月白色的便服,没有戴冠,看起来比平日少了几分威严,倒像是当年那个在太傅府读书的少年。陈姝正在窗下看书,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 “今日不忙?”她放下书。 蒙延晟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答应过你的,带你去城外走走。” 陈姝怔了一下,随即弯了弯嘴角。“你还记得。” “我答应过的事,都记得。”他说这话时,语气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再寻常不过的事实。可陈姝的心还是微微动了一下。她没有接话,只是站起身,让青鸾取了件披风来。 蒙延晟看着她,忽然道:“不用带她。就我们两个。” 陈姝的手指顿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他。他的目光很平静,平静得看不出任何端倪。她沉默了一瞬,点了点头。 “好。” 马车从侧门出了宫,没有仪仗,没有随从,只有一个车夫和两个便装的侍卫远远跟着。蒙延晟坐在她对面,掀开车帘,望着外面渐次后退的街景。 “太和城,你还没好好看过。”他说。 陈姝顺着他的目光望出去。长街笔直,店铺林立,挑担的货郎吆喝声此起彼伏,穿红着绿的妇人说笑着走过。这是他的都城。是她曾经在无数个夜里想象过、却从未踏足过的地方。她想起第一次进城的那夜,还没来得及看清这一切,就被抓进了地牢。 “很美。”她说。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缕烟。 蒙延晟看了她一眼,没有说什么。 马车出了城,沿着一条小河缓缓前行。两岸杨柳垂金,桃花灼灼,田埂上有农人赶着牛,孩童在草地上放着纸鸢。蒙延晟让车夫停了车,先跳下去,然后转身伸手给她。陈姝扶着他的手下了车,站在河岸上,深深吸了一口气。城外的空气,和宫里不一样。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带着自由的味道。 “喜欢吗?”他问。 陈姝点了点头。她走到河边,蹲下身,伸手拨了拨水面。水很凉,清得能看见底下的鹅卵石。 蒙延晟站在她身后,看着她。 “阿姝。”他忽然开口。 陈姝没有回头。“嗯。” “你恨我吗?” 她的手停了一下。水从指缝间流过,凉丝丝的。她没有回答,只是看着水面上自己的倒影。风吹过来,把倒影吹皱了,散了,又慢慢聚拢。 “恨过。”她终于说。 蒙延晟没有说话。 陈姝站起身,转过身看着他。日光落在她脸上,将那双眼睛照得格外清澈。“可恨你,太累了。” 蒙延晟的喉咙动了一下。 “后来我想明白了,”她看着他,“父亲让我活下去,不是让我活在恨里。” 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一缕风。“所以,我不恨你了。” 蒙延晟看着她,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将她揽进怀里。陈姝靠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沉稳有力。她闭上眼,风吹过来,带着桃花的气息。她没有告诉他,不恨了,不等于放下了。不恨了,不等于那些事没有发生过。 有些东西,比恨更深。埋在那里,不说,不代表不在。 他们在城外待了一个多时辰。蒙延晟陪她沿着河边走了一段,指给她看远处的山、近处的田庄,说一些无关紧要的话。他难得这样放松,眉眼间的疲惫散了不少。 回宫时,天色已经暗了。马车进了侧门,陈姝掀开车帘,看见承明殿的灯火远远地亮着,像一颗孤星。蒙延晟送她到殿门口,没有进去。 “今日累了,早些歇着。”他说。 陈姝点了点头。“你也是。” 他转身走了。陈姝站在门口,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一动不动。 青鸾不知什么时候走到她身后。“姑娘,王上今日很高兴。” 陈姝没有说话。她转过身,走进殿内。灯还亮着,茶还是温的。她在榻边坐下,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 “青鸾。” “奴婢在。” “从今日起,我要让每一次他来看我,都舍不得走。” 青鸾看着她,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姑娘打算怎么做?” 陈姝放下茶盏,走到窗前,望着外面那片沉沉的夜色。“不急。一步一步来。” 昭德宫。夜已深。 段伽罗坐在妆台前,对着一盏孤灯。她已经在这里坐了很久,久到灯芯结了好几次灯花,久到铜镜里的那张脸越来越模糊。 “王后。”一个宫女轻声走进来,跪在她身后,“今日王上带那位出宫了。” 段伽罗的手顿了一下。“出宫?” “是。没有带仪仗,就两个人。出了西门,在河边待了一个多时辰。” 段伽罗沉默了很久。然后她放下梳子,转过身。“还有呢?” “王上回来的时候,心情很好。去了承明殿,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进去,就走了。” 段伽罗的嘴角弯了弯。那笑意很冷,冷得像冬月的霜。“心情很好。他倒是心情很好。”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昭德宫的窗外,只有高高的宫墙和四角的天空。她已经被关在这里快两个月了。两个月里,蒙延晟没有来过一次。没有一句话,没有一个眼神,甚至没有一道解禁的旨意。她像是被遗忘了。 可他没有忘记去承明殿。没有忘记带那个女人出宫。 段伽罗的手指攥紧窗棂,指节泛白。 “王后,”那个宫女压低声音,“奴婢还听说一件事。” “说。” “德妃娘娘那边,最近也不太平。王上已经半个多月没去她那儿了。德妃娘娘心里不痛快,打了好几个宫女。” 段伽罗的眼睛微微一亮。她转过身,看着那个宫女。“德妃。” “是。德妃娘娘的性子,王后您是知道的。最受不得冷落。如今王上日日往承明殿跑,她那边连个人影都见不着,心里头那口气,怕是压不住了。” 段伽罗慢慢走回妆台前,坐下。她看着铜镜里的自己,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那笑意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可那笑意里,有刀。 “不必请她来了。”她顿了顿,“让她自己去。” 宫女微微一怔。“王后的意思是……” “本宫禁足中,不方便见客。可德妃想去哪里,谁也拦不住。”段伽罗拿起梳子,慢慢梳着头发,“让她去承明殿坐坐。让她去看看,那个把王上迷得神魂颠倒的女人,到底长什么样。” 宫女明白了,叩首退下。 段伽罗独自坐在妆台前,望着铜镜里的自己。镜中的女人,还是那么美,那么端庄,那么尊贵。可那双眼睛里,烧着火。 喜欢笨蛋美人俏王妃请大家收藏:()笨蛋美人俏王妃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50章 德妃 承明殿。次日下午。 陈姝正靠在榻上看书,青鸾走进来,神色有些异样。 “姑娘,德妃娘娘来了。” 陈姝的手指微微一顿,抬起头。“德妃?” “是。已经到门口了。” 陈姝放下书,直起身。她来承明殿半个多月,除了太医和宫女,没有任何人来过。蒙延晟的妃子们,像是约好了一样,对她这个“不速之客”视而不见。如今,终于有人来了。来的是德妃——那个传说中最受宠、也最难缠的德妃。 “请。”她站起身,理了理衣裳。 话音刚落,门外已经响起了脚步声。 陈姝看见她的第一眼,便明白了为什么蒙延晟曾经会那样宠她。 德妃卫氏,生得极美。不是段伽罗那种端庄正派的美,是带着锋芒的、咄咄逼人的美。一双丹凤眼微微上挑,看人的时候像是在审视,又像是在挑衅。鼻梁高挺,嘴唇微薄,天生的薄情相。可偏偏是这样一张脸,笑起来的时候,又媚得让人移不开眼。她穿着一身绯红色的宫装,裙裾曳地,环佩叮当。发髻高挽,插着一支赤金衔珠步摇,走起路来微微颤动,衬得那张脸越发艳丽。她浑身上下写满了四个字——不可一世。 陈姝微微欠身。“德妃娘娘。” 德妃站在殿中央,上下打量着陈姝,目光从陈姝的脸看到她的衣裳,从她的衣裳看到她的发髻,又从发髻看回她的脸。那目光毫不掩饰,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也带着毫不遮掩的敌意。 “你就是陈姝?”她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气势。 “是。” 德妃笑了一下。那笑意没有到达眼底。“本宫还以为是什么天仙绝色,把王上迷得连朝政都不顾了。原来不过如此。” 陈姝没有说话,只是做了个请的手势。“娘娘请坐。青鸾,上茶。” 德妃没有坐。她站在那里,像一棵带刺的树,浑身上下都是刺。 “本宫不坐了。”她的目光扫过殿内,从那张榻看到那盏灯,从那盏灯看到那件搭在屏风上的男式外袍——那是蒙延晟的。她的目光在那件外袍上停了一瞬,脸色沉了下来。 “你在这承明殿住了多久了?”她问。 “半个多月。” “半个多月。”德妃重复了一遍,声音冷下来,“你可知道,王上已经半个多月没去本宫那儿了。正好是你来承明殿的这半个多月。” 陈姝看着她,没有说话。 德妃向前走了一步,离她更近了。那双丹凤眼里,烧着火。“本宫不管你是什么来历,不管你父亲是谁,也不管王上为什么把你安置在这里。本宫只告诉你一句话——” 她盯着陈姝,一字一顿:“这宫里,不是你想来就能来的地方。王上的恩宠,也不是你一个死了父亲的孤女能消受得起的。” 殿内的气氛陡然一紧。青鸾站在一旁,手指攥紧了袖口。 陈姝却神色不变。她看着德妃,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水。她没有解释,没有辩驳,甚至没有动怒。她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德妃。 “娘娘说完了?”她问。 德妃微微一怔。她没想到这个女人会是这种反应。不哭,不闹,不求饶,甚至不害怕。就那么站着,看着她,目光平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你——”德妃张了张嘴。 陈姝轻轻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淡,却让德妃心里莫名地不舒服。 “娘娘,臣女初来乍到,不懂宫里的规矩。若有什么得罪娘娘的地方,还请娘娘明示。”她的声音不高,不卑不亢,“可臣女有一句话想告诉娘娘——王上来这里,不是臣女求的。娘娘若心里不痛快,该去找的人,不是臣女。” 德妃的脸色变了。她盯着陈姝,目光锐利得像刀。“你这是在教本宫做事?” “臣女不敢。” “不敢?”德妃冷笑一声,“你住着承明殿,穿着王上赏的衣料,喝着贡茶,还说不求?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王上对你好几天,你就是这宫里的主子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尖利。殿外的宫女们低着头,谁也不敢抬头看。 陈姝依旧没有动怒。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德妃,目光平静得近乎冷漠。 德妃被她这种目光看得心里发毛。她来之前,想好了无数种可能——这个女人会哭,会求饶,会搬出王上来压她,会跟她吵,跟她闹。无论哪一种,她都有应对的办法。她最擅长的就是跟人吵架,从入宫第一天起,她就没怕过谁。 可她没想到,这个女人什么都不做。就那么站着,看着她。像在看一场戏。 德妃忽然觉得没意思了。她收起那副咄咄逼人的架势,退后一步,理了理衣袖。 “本宫今日来,就是看看你长什么样。”她看着陈姝,嘴角挂着一抹轻蔑的笑,“看完了,也不过如此。你好自为之吧。” 说罢,她转身向门口走去。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 “对了,本宫忘了告诉你——王上当年宠本宫的时候,也是日日来,夜夜来。后来呢?后来新人换了旧人,本宫也不过是这宫里众多妃子中的一个。”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她回过头,看着陈姝,那笑意里带着几分恶意的快感。 “你以为你能在这承明殿住多久?一个月?两个月?等王上腻了,你连本宫都不如。至少本宫有家世,有妃位,有这些年攒下的根基。你有什么?一个死了父亲的孤女,一身还没好透的伤疤。到时候,你连哭的地方都没有。” 陈姝看着她,沉默了一瞬,然后轻轻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 “多谢娘娘提醒。”她说。 德妃的脸色更难看了。她冷哼一声,转身大步走了出去。裙裾曳地,环佩叮当,脚步声渐渐远去。 殿内安静下来。 陈姝在榻边坐下,端起那盏已经凉了的茶,慢慢喝了一口。 青鸾担忧地看着陈姝。 “她说的没错。”陈姝放下茶盏,“我确实什么都没有。没有家世,没有妃位,没有根基。” “可是王上对姑娘——” “王上的恩宠,是最靠不住的东西。”陈姝打断她,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她能从一个嫔位爬到四妃之首,靠的就是王上的恩宠。如今恩宠淡了,她急了。她怕的不是我,是‘失宠’这两个字。” 青鸾看着她。“姑娘打算怎么办?” 陈姝靠在榻上,望着窗外那株光秃秃的海棠。 “她今日来,是有人让她来的。”她顿了顿,“段伽罗的刀,比她想象的要快。她以为自己是在替我教训人,其实是在替段伽罗当枪使。” “姑娘要告诉王上吗?” “告诉王上什么?说德妃来闹了一场?然后呢?王上去训斥德妃,德妃更恨我。王上不去训斥,德妃觉得我好欺负。怎么做都是错。”陈姝摇了摇头,“不告诉。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是——” “德妃这个人,性子烈,受不得委屈,也受不得冷落。她今日来,是来撒气的。气撒完了,她暂时不会来了。”陈姝顿了顿,“可她知道,段伽罗也知道——我不会永远住在这承明殿里。迟早有一天,我要走出去。到那一天,这宫里的每一个人,都会是我的对手。” 喜欢笨蛋美人俏王妃请大家收藏:()笨蛋美人俏王妃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51章 无尽的恨 夜已深,承明殿里只有一盏孤灯。 陈姝躺在榻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锦被柔软,熏香淡淡,枕边还放着他今夜喝过的那盏茶,余温早已散尽,只残留着一点若有若无的气息。她闭上眼,脑海里全是他的脸。 今日在河边,他从身后抱住她,下巴抵在她发顶,说:“阿姝,往后我定会好好待你。”那语气,那温度,那双手环在她腰间的力度——和多年前一模一样。她差点就信了。 她睁开眼,望着帐顶那绣着并蒂莲花的纹样。月光从窗缝里透进来,细细的一缕,落在枕边,像一根银针。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柔软得像云,可她觉得闷,喘不过气来。 陈姝睁开眼,眼泪无声地滑进枕头里。她没有擦,只是睁着眼,望着那缕月光。 她恨他,又忍不住想他。今日他带她出宫,在河边,他看她的眼神——温柔、专注,小心翼翼。像当年在太傅府,他偷偷给她塞梅子时的样子。她心跳漏了一拍,像十四岁那年第一次看见他。她恨自己没出息。她受了这么多年的委屈和苦难——可他一伸手,她还是想靠过去。像是身体里有另一个自己,一个不听使唤、不争气、不要脸的自己。那个自己还爱着他,还惦记着他,还想回到多年前,回到那些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怕的日子。 可那个自己,是傻子。她坐起身,靠在床头,看着那盏孤灯。灯火跳动着,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孤零零的。 她想起德妃今天说的话:“你以为王上对你好几天,你就是这宫里的主子了?等王上腻了,你连本宫都不如。”德妃说得对。王上的恩宠,是最靠不住的东西。今日他宠你,明日他就能宠别人。今日他愧疚,明日这愧疚就会淡。她拿什么留住他?拿什么在这宫里站稳脚跟?拿什么替父亲讨回那条命? 爱? 爱是最没用的东西。爱不能当饭吃,不能当刀使,不能当护身符。爱只会让人心软,让人犹豫,让人在箭离弦的那一瞬间收手。 陈姝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那双眼睛里的挣扎和痛苦,一点一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静的、沉沉的、近乎冷酷的光。 他是南昭的王。他可以利用她,她也可以利用他。他有愧疚,她就利用这份愧疚。他有旧情,她就利用这份旧情。他想要一个温柔体贴、善解人意的陈姝,她就给他一个温柔体贴、善解人意的陈姝。他想要什么,她就给他什么。直到他离不开她,直到她手里有了足够的筹码,直到段伽罗死的那一天。 她不需要他的爱。她只需要他的力量。 陈姝掀开被子,赤脚走到窗前。月光从窗外照进来,凉丝丝的,落在她脸上,落在她肩上,落在那道还没好透的鞭痕上。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赤脚。脚趾冻得发白,可她感觉不到冷。心里有一团火,烧得她浑身发烫。 她想起父亲临死前的眼神。那个眼神,她这辈子都忘不了。父亲,你放心。女儿不会让你的死白费。女儿不会让段伽罗安安稳稳地坐在那个位置上。 她抬起头,望着天上那轮冷月。月亮很圆,很亮,照得院子里一片惨白。那株海棠的枝丫在月光下像一只只伸向天空的手,枯瘦,无助,却不肯倒下。 她也恨她自己,如果不是那么任性,让父亲卷入纷争,或许他也不会死。 “姑娘。”身后响起青鸾的声音,轻轻的,像是怕惊着她。陈姝没有回头。 “姑娘,夜凉,仔细身子。”青鸾拿着一件披风走过来,轻轻披在她肩上。陈姝没有动,只是望着那轮月亮。 “青鸾。” “奴婢在。” “你说,一个人怎么能又爱又恨?” 青鸾沉默了一瞬。“奴婢不知。可奴婢知道,姑娘心里苦。” 陈姝轻轻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可那笑里没有温度。 她明白,蒙延晟是她一生的劫。 德妃回到寝宫时,暮色已经沉透了。 她的寝宫叫芙蓉殿,院中种着几株缅桂花,是当年她得宠时蒙延晟亲自吩咐人从苍山移来的。此刻,缅桂花开得正盛,香气浓得化不开,一团一团往鼻子里钻。往常她最爱这味道,可今日闻着,只觉得腻,腻得她想吐。她走进去,反手将门重重关上,门框上的铜铃被震得叮当作响——这是南昭宫廷的老规矩,每道门上都挂着铜铃,为的是驱邪避祟。此刻那铃声细碎急促,像极了宫女们私下议论时的窃窃私语。 殿内的宫女们见她脸色不善,一个个噤若寒蝉,连呼吸都放轻了。她一步一步走到妆台前坐下,看着铜镜里的自己。妆台是紫檀木的,雕着孔雀开屏的纹样,也是当年蒙延晟赏的。镜面是磨得极亮的铜,照得人眉眼分明。那张脸还是那么美,鬓发乌黑,眉如远山,唇上还点着石榴红的口脂,是滇南一带最时兴的颜色。可那双眼睛里,烧着火。她盯着镜中的自己,忽然猛地伸手,将妆台上的东西全部扫落在地。脂粉、梳子、银簪、翡翠耳环、象牙篦子,噼里啪啦碎了一地。一盒玫瑰胭脂滚到门槛边,盖子摔开了,殷红的膏体淌出来,像一摊血。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宫女们吓得齐齐跪下,额头抵着冰凉的竹地板,没有一个人敢出声。 “滚。”她的声音冷得像苍山上的雪,“都给本宫滚出去。” 宫女们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门合上,铜铃又响了一阵,叮叮当当,渐渐歇了。殿内只剩下她一个人。 德妃坐在妆台前,看着满地狼藉,胸口剧烈起伏。竹地板上散落着碎玉和粉末,缅桂花的香气从窗外渗进来,和脂粉味混在一起,甜得发苦。她想起今日在承明殿的一切——那个女人站在殿中央,头上只簪了一支素银簪子,浑身上下没有半点装饰。可就是那样素净的一个人,站在她面前,不卑不亢,像洱海上的一弯冷月。 德妃的指甲掐进掌心,疼。可这疼,比不上心里的万分之一。 她想起当年她刚入宫的时候。那时她还只是个才人,被安排住在最偏僻的偏殿里。南昭的宫廷不比中原,宫殿依山而建,层层叠叠,偏殿在最上面,冬天冷得要命,连炭火都分不到好的。她不甘心。她知道自己长得好,知道自己会跳胡旋舞——那是她从小跟着走商的波斯人学的,整个南昭后宫,没有第二个人会。她缺的只是一个机会。 那个机会,在她入宫后的第一个火把节来了。那天晚上,王宫广场上燃起巨大的篝火,所有人都在跳舞。她献了一支胡旋舞,旋转,旋转,再旋转,裙摆像一朵盛开的红花,在火光中翻飞。她看见蒙延晟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从漫不经心,到微微凝注,再到再也移不开。篝火噼啪作响,火星子溅到她的裙摆上,她也不停。她知道,她赢了。从那以后,她一路扶摇直上。才人,贵人,嫔,妃,德妃。她只用了两年。段伽罗恨她,她知道。那些被她踩下去的妃子恨她,她也知道。可她不在乎。因为她有他的宠爱。他宠她,宠到段伽罗也只能忍,宠到整个后宫没有人敢在她面前大声说话。他赏她缅桂花,赏她紫檀妆台,赏她滇南最好的胭脂。他喝酒的时候,会让人给她也送一壶,说是她家乡的梅子酒。她以为这宠爱会一直持续下去。她以为只要她够美,够媚,够懂他的心思,他就永远不会腻。 可这几个月,他来的次数越来越少。从每月三四回,到两回,到一回,到半个月连个人影都见不着。她派人去打听,回来的人说,王上忙着议政,忙着处理军务,忙着见臣子。她信了。她告诉自己,他是王,他忙,他不来不是不想来,是真的抽不开身。直到陈姝来了。直到她听说,王上日日往承明殿跑,议政到半夜都要去喝一碗粥。直到她听说,王上带那个女人出宫散心,没有仪仗,没有随从,就两个人,去了西门外的小河边。那条河,她跟他提过很多次,说河边春天开满了野花,想让他陪她去。他每次都说好,可从来没有去过。 德妃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扇。窗外,缅桂花开得正盛,一朵朵白色的花藏在深绿的叶子中间,像碎银子撒在墨玉上。夜风吹过来,香气浓得呛人。她伸手摘下一朵,放在鼻尖闻了闻,又猛地攥紧,花瓣碎在掌心里,汁液染绿了她的手指。她想起今日在承明殿,那个女人说:“王上来这里,是因为他愧疚。”愧疚?就因为愧疚,他日日去,夜夜去?就因为愧疚,他带她去那条她想去却从未去过的河边?就因为愧疚,他看她的眼神,温柔得让她这个曾经被捧在手心里的人都觉得刺眼? 她不信。她入宫三年,见过蒙延晟对无数人愧疚。对段伽罗愧疚,对那个被他冷落的贤妃愧疚,对那个被他贬斥的臣子愧疚。可他的愧疚,从来没有持续超过三天。他对陈姝,不是愧疚。是别的什么。是她从来没有得到过的东西。 德妃低头看着自己掌心里碎掉的花瓣,汁液黏腻,沾在指缝间,洗都洗不掉。她忽然想起那年火把节,她在篝火前旋转,他在看她。他的眼睛那么亮,亮得像烧着了一整片天。她以为那就是爱。后来她才知道,那不是爱。那只是一个男人对一个新鲜女人的好奇。好奇是会腻的。而那个叫陈姝的女人,对他来说,从来不是新鲜。是旧。是陈年旧事,是陈年旧人,是陈年旧情。那些东西,比她这支胡旋舞,深得多。 德妃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缅桂花的香气灌进肺里,甜得发苦。再睁开时,那双眼睛里的火,烧得更旺了。她不会认输。她从来没有认输过。当年她从偏殿里走出来,靠一支胡旋舞抓住了王上的目光。今天,她也不会让一个死了父亲的孤女,把她好不容易得到的一切抢走。 她转过身,走回妆台前,蹲下身,一件一件捡起那些被她扫落的东西。脂粉盒摔裂了,她捡起来,放在妆台上。象牙篦子断了几根齿,她捡起来,放在妆台上。那支赤金衔珠步摇,是她封德妃那年王上赏的,珠子上磕了一道细细的裂纹,她看了很久,然后轻轻放回去。她重新坐下,对着铜镜,开始慢慢梳理头发。一下,一下,很慢,很稳。铜镜里的那张脸,还是那么美。鬓发依旧乌黑,眉目依旧精致,唇上那点石榴红的口脂还没擦掉,在烛火下泛着润润的光。可那双眼睛里,多了些什么。不是泪,是狠。 她放下梳子,站起身,走到门口,拉开门。门框上的铜铃又响了,叮叮当当,细碎而急促。宫女们还跪在外面,一个个低着头,不敢看她。 “起来。”她说。宫女们战战兢兢地站起来。 “去打听清楚,承明殿那个女人,每天做什么,说什么,见什么人。事无巨细,本宫都要知道。她喝什么茶,吃什么果子,穿什么颜色的衣裳,梳什么样的发髻,本宫全都要知道。” 宫女们面面相觑。 “听不懂吗?”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像绷断的弦。 “是!奴婢明白!”宫女们慌忙应声,四散而去。 德妃站在门口,望着承明殿的方向。夜色沉沉,什么也看不见。可她看得见。她看见那个女人站在窗前,灯下,脸上带着那抹淡得几乎看不出来的笑意。她看见自己站在这里,攥着门框,指节泛白。缅桂花的香气一阵一阵飘过来,浓得她喘不过气。 喜欢笨蛋美人俏王妃请大家收藏:()笨蛋美人俏王妃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52章 卫灵珠 德妃派出去的人,第三日便带回了消息。 “娘娘,承明殿那边……”宫女跪在地上,欲言又止。 “说。” “那位陈姑娘,每日卯时起身,先在院中走两刻钟,然后回殿内看书。看的什么书,奴婢打听了,是《滇南草本》和《水经注》。” 德妃冷笑一声。“装模作样。” “午膳后,她会小憩半个时辰。醒来后,或是绣花,或是写字。她绣的花样奴婢看了一眼,是山茶花,用的滇绣手法,针脚倒是细密。写字的纸,奴婢让人从废纸篓里捡了一张出来。” 宫女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好的纸,双手递上。德妃接过来,展开一看。纸上写着一行小字,字迹清秀端正——“风起于青萍之末”。 德妃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她不懂这是什么意思,只觉得心里膈应。 “还有呢?”她把纸揉成一团,扔在地上。 “王上……王上每日傍晚去承明殿,有时坐半个时辰,有时坐一个时辰。昨日王上在她那儿用了晚膳。王上走的时候,心情很好。” 德妃的手指攥紧了扶手。 “还有呢?”她的声音已经有些发紧。 宫女犹豫了一下,声音更低了些。“昨日傍晚,王上带了一包东西去承明殿。奴婢打听了,是城西李记的蜜饯。王上亲自去买的,没有让随从代劳。” 德妃的手猛地一收,指甲在扶手上刮出一道白印。李记蜜饯。她跟他提过很多次,说李记的蜜饯好吃,让他带一包回来。他每次都说好,可从来没有带过。不是忘了。是不想。如今,他亲自去买了,巴巴地送到那个女人面前。 “下去。”她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 宫女不敢再留,叩首退下。德妃独自坐在殿中,望着窗外那几株缅桂花。花开得正盛,一朵朵白的黄的,藏在深绿的叶子中间,香气一阵一阵飘进来。她忽然站起身,走到窗前,伸手折了一枝,拿在手里看了看,然后猛地扔在地上,用脚碾碎了。 “陈姝。”她咬着牙,念出这两个字,像是在嚼碎骨头。 芙蓉殿的夜,比别处更长。 德妃睡不着,披着一件薄衫在院中走来走去。缅桂花的香气浓得她头晕,可她就是不想回屋。一回去,就看见那张紫檀妆台,就看见那面铜镜,就看见镜子里那张不再被注视的脸。 “娘娘,夜凉了。”贴身侍女阿巧轻声劝道。 “凉?”德妃笑了一下,“本宫心更凉。” 阿巧不敢接话。 德妃站在缅桂花树下,仰头望着天上那轮弯月。月光惨淡,照得她的脸苍白如纸。 “阿巧,你说,本宫是不是老了?” “娘娘说哪里话,娘娘正当年华——” “那为什么?”德妃猛地转过头,盯着她,“那为什么他不再来看本宫?那为什么他宁愿去陪一个死了父亲的孤女,也不愿踏进芙蓉殿半步?” 阿巧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德妃转回头,继续望着那轮月亮。月光照在她脸上,将那双眼睛照得亮得吓人。不是泪,是恨。 “阿巧,你说,那个女人有什么好?” 阿巧犹豫了一下,小心翼翼地开口:“奴婢听说……那位陈姑娘的父亲,是王上的恩师。王上对她,怕是愧疚居多。” “愧疚?”德妃冷笑,“本宫入宫三年,见他对谁愧疚过?段伽罗替他生了儿子,他愧疚过吗?本宫被他冷落了半个多月,他愧疚过吗?他若真有那么多愧疚,怎么不见他来看本宫?” 阿巧不敢再说了。 德妃又折了一枝花,放在鼻尖闻了闻,然后松开手,看着它落在地上。 “本宫想明白了。”她的声音忽然平静下来,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愧疚也好,旧情也好,本宫不管。本宫只知道,他本来该是本宫的。是本宫的恩宠,是本宫的位置,是本宫的男人。她抢了,本宫就要抢回来。” 她转过身,走回殿内。阿巧跟在后面,不敢出声。 德妃在妆台前坐下,拿起梳子,慢慢梳着头发。一下,一下,很慢,很稳。铜镜里的那张脸,还是那么美。可那双眼睛里,烧着火。 “阿巧。” “奴婢在。” “明日,你去一趟承明殿。” 阿巧愣住了。“娘娘要奴婢去做什么?” “替本宫送一样东西。”德妃放下梳子,从妆台抽屉里取出一只小小的锦盒,打开,里面是一对翡翠耳环。水头极好,绿得欲滴。“这是本宫封德妃那年,王上赏的。本宫一直舍不得戴。你拿去送给那位陈姑娘,就说——本宫那日言语冒犯,特来赔罪。” 阿巧接过锦盒,手都在抖。“娘娘,这……这太贵重了……” “贵重?”德妃笑了一下,那笑意很冷,“本宫送的不是耳环,是本宫的态度。让她以为本宫服软了,让她以为本宫怕了。她才会放松警惕。” 阿巧怔怔地看着她。 “去吧。明日一早就去。” 阿巧不敢再问,捧着锦盒退了下去。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德妃独自坐在妆台前,望着铜镜里的自己。镜中的女人,嘴角挂着一抹笑,冷冷的,像刀锋上的光。陈姝,你以为你赢了吗?你等着。本宫会让你知道,这宫里,不是只有你和段伽罗。还有一个德妃,一个你惹不起的德妃。 窗外,花的香气一阵一阵飘进来,浓得化不开。德妃深吸一口气,闻着那熟悉的香味,忽然想起那年火把节,她在篝火前旋转,他的眼睛那么亮。亮得像烧着了一整片天。 她闭上眼,把那画面从脑海里赶出去。再睁开时,那双眼睛里,只剩下一种东西。恨。干干净净的,不掺一点杂质的恨。 德妃的原名,叫卫灵珠。 这个名字,她已经很多年没有听人叫过了。入宫之后,她是卫才人、卫贵人、卫嫔、卫妃、德妃。一步一步往上爬,名字也跟着一层一层剥落,最后只剩下一个封号,和那个封号背后冷冰冰的尊荣。可她知道,自己骨子里,还是那个蹲在洱海边洗衣服的小女孩,等着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 她的父亲,姓卫,名德昌,原是滇南一带的小茶商,常年往返于普洱和卫藏之间,走的是茶马古道。母亲是洱海边渔户的女儿,生得白净,眉眼温柔,当年被父亲一眼看中,娶回了家。头几年,日子还算过得去。父亲贩茶,母亲持家,她在苍山脚下的小院里长大,听风吹过松林,看洱海上的月亮。父亲每次从卫藏回来,都会给她带一些小玩意儿——一串绿松石珠子,一条彩色的邦典围裙,一包藏地的奶渣糖。她把这些东西当宝贝一样收着,等父亲下一次回来。 可父亲回来的次数,越来越少。从一年三次,到两次,到一次,到两年一次。母亲说,茶马古道上的生意不好做,路上有匪患,马帮时常被劫,父亲是忙。她信了。她怎么不信?那是她父亲啊。 她九岁那年,父亲最后一次回家。他在家里待了三天,和母亲吵了三天。她躲在门后面,听见母亲哭,听见父亲摔东西,听见母亲说:“你在外面有人了是不是?”父亲没有回答。沉默,比任何回答都残忍。 父亲走的那天,她追出去,拉着他的衣角,问:“阿爸,你什么时候回来?”父亲低头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她当时看不懂,后来才明白——那是愧疚,是心虚,是不敢面对。他说:“阿爸忙完这趟就回来。”然后拨开她的手,头也不回地走了。 他没有回来。一个月后,母亲收到一封信。信是父亲写的,说他不会回来了,他在卫藏有了另一个家,有了另一个女人,有了另一个孩子。他说他对不起母亲,对不起她,可他有苦衷。什么苦衷?不过是外面的女人更年轻,更漂亮,更能给他生儿子。母亲看完信,没有哭,只是把信折好,放进衣柜最深处,然后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继续洗衣、做饭、喂鸡。可灵珠知道,母亲的心已经死了。从那以后,母亲再也没有笑过。三年后,母亲死于肺痨。临死前,拉着灵珠的手,说:“不要靠男人。男人都靠不住。” 那年灵珠十二岁。 她没有哭。她只是把母亲的话,刻在了骨头里。 可她做不到。她做不到不靠男人。因为她的命,从一开始就系在男人身上。父亲抛弃了她,她就想找一个永远不会抛弃她的男人。她要证明,不是所有男人都靠不住。她要证明,她比她母亲命好。她要证明,她值得被一个人牢牢地、死死地、一辈子也不放手地爱着。 所以,当蒙延晟在火把节的篝火前看她的那一眼,她就知道——就是他。那个永远不会抛弃她的男人,那个会一辈子把她捧在手心里的男人,那个跟她父亲不一样的男人。 她信了。她怎么不信?她太想信了。 芙蓉殿的夜,风从洱海方向吹来,带着水汽和缅桂花的香。卫灵珠坐在窗前,手里捏着一枝缅桂花,花瓣已经被她揉得稀烂,汁液染绿了指尖。她低头看着那团稀烂的花,忽然想起父亲最后一次回家时,从卫藏带回的那串绿松石珠子。她一直留着,留到入宫,留到封妃,留到某一个深夜,她把它扔进了洱海。 因为她终于明白,那串珠子,不是父亲专门给她带的。那是他给那个女人的孩子买多了,顺手扔给她的。就像他的爱——如果有的话——也是顺手给的。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又有什么东西烧了起来。 她不能输。她不能像母亲一样,被一个男人抛弃之后,就心死了,就认命了,就等死了。她不会认命。她这辈子,最恨的就是认命。 “阿巧。”她开口,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奴婢在。” “去查。查清楚那个女人小时候的事,她父亲的事,她跟王上之间的事。桩桩件件,本宫全都要知道。” 阿巧犹豫了一下。“娘娘,那位陈姑娘的事,怕是不好查……” “不好查就去查。本宫不管你用什么法子。”德妃转过身,看着阿巧,那双眼睛在黑夜里亮得吓人,“本宫要知道她怕什么。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软肋。找到她的软肋,本宫才能赢。” 阿巧不敢再言,叩首退下。 卫灵珠转回头,继续望着窗外。月色如水,照得缅桂花树银白银白的。她伸手又折了一枝,放在鼻尖闻了闻,香气清冽,带着一点点苦涩。 她忽然想起母亲临死前说的那句话:“不要靠男人。男人都靠不住。”可她没有听。她这辈子,最大的错,就是没有听母亲的话。她把自己的命,拴在了一个男人身上。她以为拴住了,就再也不会被抛弃。可她忘了,拴得越紧,断得越狠。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沾满花汁的手。这双手,曾经在洱海边搓洗衣服,搓得通红脱皮。这双手,曾经在火把节上旋转,抓住了南昭王的目光。这双手,如今要抓住的东西,正在一点一点从指缝间溜走。 她握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夜风吹过来,缅桂花的香气浓得化不开。卫灵珠站在窗前,一动不动,像一株开在悬崖边上的花。好看,却有刺。可那刺,不是为了伤人,是为了不让自己掉下去。 喜欢笨蛋美人俏王妃请大家收藏:()笨蛋美人俏王妃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53章 痴狂 芙蓉殿的夜,风从洱海方向吹来,带着水汽和缅桂花的香。卫灵珠坐在窗前,手里捏着一枝缅桂花,花瓣已经被她揉得稀烂,汁液染绿了指尖。她低头看着那团稀烂的花,忽然笑了。那笑意很轻,却让人后背发凉。 她想起阿巧回来说的话——“陈姑娘说,多谢娘娘美意,她改日亲自来芙蓉殿道谢。” 亲自来道谢。她倒是会做人。卫灵珠把那团稀烂的花扔在地上,用脚尖碾了碾。花瓣碎成泥,黏在竹地板上,像一块肮脏的疤。 她站起身,走到衣柜前,打开柜门。里面挂满了各式各样的衣裳——绯红的、鹅黄的、藕荷的、石青的,滇绸的、蜀锦的、大理特产的扎染布。她一件一件看过去,手指轻轻抚过那些衣料,像在抚摸一段段过往。她忽然取出一件绯红色的百鸟裙,抱在怀里,把脸埋进衣料里。衣料柔软,带着熏香的气味,可她没有闻到熏香,她闻到的是那年火把节篝火的味道。 那年她在篝火前旋转,他的眼睛那么亮,亮得像烧着了一整片天。从那一刻起,她就知道,这个男人是她的。必须是她的。只能是她一个人的。 她把百鸟裙扔在地上,又去翻衣柜。一件,两件,三件——全部扔在地上。绯红的、鹅黄的、藕荷的,散了一地,像一摊摊凝固的血。 “不是这些。”她喃喃自语,“都不是。他要的不是这些。” 她蹲下身,从衣柜最底层翻出一件旧衣裳。是一件石青色的扎染布衣裙,大理本地的手艺,蓝底白花,花纹是山茶和蝴蝶。这是她入宫时从家里带来的,穿了很多年,袖口都磨毛了。入宫之后她很少穿这件,嫌它不够华贵,配不上德妃的身份。可她一直留着,舍不得扔。因为这是他第一次夸她好看的衣裳。那时她还不是德妃,只是个小小的才人。那天她穿着这件衣裳在御花园里赏花,他从回廊上经过,停下来看了她一眼,说:“这衣裳好看,衬你。” 她记得每一个字。每一个字都刻在骨头里,烂在肉里,长在血里。 卫灵珠把那件旧衣裳抱在怀里,脸埋进衣料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衣料上有樟木箱的味道,还有一点点——一点点她自己也说不清的、属于过去的气味。她闭上眼,抱着那件衣裳,在地板上蜷缩起来。像一只受了伤的猫,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以为这样就没有人能伤害她。 可她心里清楚,没有人要伤害她。是她自己在伤害自己。 她知道自己的脑子不太正常。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从父亲抛弃母亲的那天?从母亲死在床上的那天?从她第一次站在宫门口,看着那扇紧闭的门,想“我一定要让一个人永远不离开我”的那天?她说不清。她只知道,她心里有一个洞,很大,很深,黑漆漆的,怎么也填不满。她拼命往里面塞东西——恩宠、地位、衣裳、首饰——可那个洞越来越大,越来越深,像一张永远吃不饱的嘴,把她吞进去的一切都嚼碎了,咽下去,然后还要更多。 她需要蒙延晟。不是因为她爱他——她不知道什么是爱。她需要他,是因为他是唯一能堵住那个洞的人。他在她身边的时候,那个洞就小了,就浅了,就不那么黑了。他不在的时候,那个洞就会张开嘴,把她一点一点往里吸。 她怕。她怕那个洞。她怕有一天,那个洞把她整个人都吞进去,连骨头渣子都不剩。 卫灵珠睁开眼,松开那件旧衣裳,慢慢从地上爬起来。她走到窗前,推开窗扇,夜风吹进来,带着缅桂花的香气。她伸手折了一枝,放在鼻尖闻了闻,然后——她开始一片一片地扯下花瓣,扯下来,扔出窗外。一片,两片,三片……白色的花瓣在夜风里飘散,像一群找不到归处的蝴蝶。 “他爱过我。”她对着窗外说,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跟自己确认,“他爱过我。火把节那夜,他看我的眼神,那是爱。他封我做德妃,那也是爱。他赏我缅桂花,那也是爱。” 她的声音忽然拔高,尖利得像指甲划过铜镜。“他爱过我!他不是我父亲!他不会抛弃我!” 然后声音又低下去,低得像从地底下传来的。“他不会……他不会……他不会的……”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手。这双手,曾经在洱海边搓洗衣服,搓得通红脱皮。这双手,曾经在火把节上旋转,抓住了南昭王的目光。这双手,如今青筋凸起,指节泛白,像鸡爪。她忽然觉得恶心,跑到墙角,蹲下来,干呕了几声,什么也吐不出来。她只是觉得恶心,觉得自己恶心,觉得这一切恶心。 为什么?为什么她那么努力,那么拼命,那么不顾一切地抓住他,他还是要在她指缝间溜走?为什么她越抓越紧,他就越逃越快?为什么她父亲是这样,他也是这样?是不是所有男人都这样?是不是她命中注定,就是要被抛弃? 她抬起头,望着铜镜里的自己。镜中的女人,披头散发,脸色苍白,眼睛下面两道深深的青黑。嘴角还挂着一丝涎水,狼狈得像一条被遗弃的狗。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可她还穿着德妃的寝衣。那寝衣是大红色的,绣着金线的凤凰,是今年新做的。她忽然觉得那红色刺眼,刺得她眼睛疼。她伸手去扯领口,指甲划破了衣料,也划破了脖子上的皮肤。血珠渗出来,细细的几颗,像红宝石,像那年他赏她的红宝石耳坠。 她看着那几颗血珠,忽然笑了。那笑意很轻,很淡,却让人头皮发麻。她伸出手指,沾了一颗血珠,放在舌尖上尝了尝。腥的,咸的,铁锈味。 “陈姝。”她念出这个名字,像在嚼碎骨头,“你不知道。你不知道我为了走到这一步,付出了什么。你不知道我有多怕。你不知道我每天晚上闭上眼,看见的全是母亲的脸——她在跟我说,男人都靠不住,男人都靠不住,男人都靠不住。” 她站起身,走到妆台前,拿起梳子,慢慢梳理头发。一下,一下,很慢,很稳。铜镜里的那张脸,渐渐恢复了平静。可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不对。不是恨,不是怒,是一种空。空荡荡的,像那个洞。 她放下梳子,对着铜镜,开始笑。嘴角一点一点上扬,露出牙齿,露出牙龈。那笑容越来越大,越来越夸张,最后整张脸都扭曲了。可她的眼睛还是空的。没有笑意,只有空。 她笑了很久。久到嘴角开始抽筋,久到脸上肌肉开始发酸,久到阿巧在外面敲门,问:“娘娘?娘娘您还好吗?” 她猛地收住笑,像被人掐住了喉咙。静了一瞬,然后开口,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本宫没事。下去。” 阿巧的脚步声远去。 卫灵珠坐在妆台前,望着铜镜里的自己。镜中的女人,已经恢复了德妃该有的模样——端庄、高贵、不可侵犯。可她知道,那只是一张皮。皮下面的东西,早就烂了。 “陈姝,”她低声说,声音轻得像一缕阴风,“明日你来,本宫倒要看看,你到底是什么变的。” 她伸出手,在铜镜上,一笔一划,写下“陈姝”两个字。指甲划过镜面,发出刺耳的声音,像指甲刮过铜锣,像冤魂在哭。 写完了。她看着那两个字,歪歪扭扭的,像虫子,像蛇,像她心里那个洞。然后她笑了,轻轻地,柔柔地,像母亲哄孩子入睡时的呢喃。 “你来了也好。来了,我就有个对手了。有了对手,我就不会胡思乱想了。不会胡思乱想,那个洞就不会变大了。” 她站起身,走回床边,躺下,拉过被子,盖住自己。那件石青色的扎染布衣裙,还抱在怀里,紧紧地,像抱着一个永远不会离开的人。 “阿爸,”她闭上眼,喃喃道,“你当年为什么要走?” 没有人回答。只有缅桂花的香气,一阵一阵飘进来,浓得化不开。 喜欢笨蛋美人俏王妃请大家收藏:()笨蛋美人俏王妃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