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明殿的春光一日比一日暖。
陈姝的伤已好了大半。她并不急着做什么,只是静静待着,偶尔在院子里走走,看看那株海棠。
蒙延晟依旧每日都来。
这日傍晚,他来时比往常早些。陈姝正坐在窗边看书,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今日散朝早?”她放下书。
蒙延晟点了点头,在榻边坐下。眉宇间带着几分疲惫,却不说话。
陈姝起身,倒了一盏茶,递到他手边。
他接过,喝了一口,忽然问:“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喝这个?”
“你每次来都喝这个,我便记下了。”
蒙延晟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他看着她。灯下,她的眉眼柔和了许多,那层冷霜似乎淡了。她穿着家常的衣裳,头发松松地挽着,不像宫里那些嫔妃那样精致,却有一种说不出的舒服。
“阿姝。”他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凉。
陈姝没有抽回,只是看着他。
“怎么了?”
他摇了摇头,没有说话,只是握着她的手不放。
窗外,海棠花在夜风里摇曳。
陈姝任他握着,过了一会儿,轻轻抽回手,站起身,走到他身后。
蒙延晟还没反应过来,便感觉到一双手按在了自己肩上。那双手力道不重,轻轻地揉按着。
“阿姝……”
“别动。”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闭上眼睛,歇一会儿。”
蒙延晟没有再动。
他闭上眼,感觉到那双手在自己肩上慢慢揉按,感觉到她的气息就在身后,莫名地安心。
不知过了多久,他竟睡着了。
醒来时,他身上盖着一床薄被。陈姝坐在窗边,望着窗外出神。月光落在她脸上,清冷而柔和。
他走过去,从身后轻轻抱住她。
陈姝没有挣扎,只是靠进他怀里。
“阿姝。”他的声音闷闷的,“谢谢你。”
陈姝没有说话。
夜深了。
蒙延晟终于起身离去。走到门口,他回头看她:“明日我再来看你。”
陈姝点了点头:“好。”
门合上。脚步声远去。
陈姝站在原地,望着那扇门。
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褪去。
昭德宫被封的第七日,段甫章入宫了。
他没有求见王后,而是直接去了承明殿。
蒙延晟正在批阅奏折,听见通传,执笔的手微微一顿。他抬起头,看向殿门的方向,目光沉了沉。
“宣。”
段甫章大步走进来,玄色官服,步履沉稳,面上看不出丝毫情绪。他在殿中站定,依礼拜见:“臣段甫章,参见王上。”
蒙延晟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看着他:“段卿何事?”
段甫章抬起头,目光直直迎上他:“臣斗胆,敢问王上——王后所犯何罪,为何被禁足昭德宫七日之久?”
蒙延晟没有立刻回答。
殿内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
片刻后,他缓缓开口:“段卿这是来兴师问罪?”
“臣不敢。”段甫章的声音平稳如常,“臣只是不解。王后乃一国之母,世子生母,若无昭彰之过,岂可轻易幽禁?朝臣们议论纷纷,臣身为父兄,不得不过问一二。”
蒙延晟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淡,未达眼底。
“段卿当真不知?”
段甫章神色不变:“请王上明示。”
蒙延晟站起身,绕过御案,走到他面前。他比段甫章年轻许多,可此刻站在这个权倾朝野的老臣面前,气势却不输分毫。
“段伽罗派人追杀陈太傅之女陈姝。”他一字一顿,“陈太傅因她而死。陈姝被她关在地牢里,用鞭子抽得浑身是血。”
段甫章的眼皮微微跳了一下,却依旧站得笔直。
“王上说的这些,可有证据?”
蒙延晟看着他,目光冷得像淬过冰。
“段卿,你当真要本王拿出证据?”
段甫章沉默了一瞬,而后撩起衣摆,直直跪了下去。
“王上,”他的声音沉下来,“臣教女无方,罪该万死。可王后纵有过错,也请王上看在她多年操持后宫、为王家诞育世子的份上,从轻发落。”
蒙延晟低头看着他。
这个跪在自己面前的人,是南昭最有权势的臣子。他的女儿是王后,他的外孙是世子,他的门生故吏遍布朝野。他这一跪,跪的不是君王,是逼君王让步的筹码。
“段卿。”蒙延晟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你这是在逼本王?”
段甫章抬起头,目光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恭顺,也带着不容忽视的强硬。
“臣不敢逼王上。臣只是求王上——给王后一条生路,给段家一分体面。”
蒙延晟看着他,久久没有说话。
殿内的烛火跳动,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跪一站,一高一低,却谁也压不倒谁。
良久,蒙延晟开口:“段伽罗禁足三月。若无再犯,期满释放。”
段甫章的眼神微微一动。
“可陈姝若是再受半分伤害,”蒙延晟俯下身,与他平视,“段卿,本王不管你段家有多少门生,有多大的势力——本王要的命,谁也保不住。”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段甫章的脸色终于变了一瞬。
片刻后,他缓缓叩首:“臣,遵旨。”
段甫章退出承明殿时,天已经黑了。
他没有出宫,而是绕到了昭德宫附近。远远的,他看见那些守门的侍卫,看见那扇紧闭的殿门,看见他女儿被困的那座华丽的牢笼。
他的脸色阴沉得可怕。
“父亲。”
身后忽然响起一个声音。段甫章转过头,看见段明成不知什么时候跟了过来,正缩头缩脑地站在阴影里。
“你来做什么?”段甫章的声音冷下来。
段明成凑上前,压低声音:“父亲,姐姐她……”
“闭嘴。”段甫章打断他,“你若是少惹些祸,你姐姐何至于此?”
段明成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说话。
段甫章收回目光,望向昭德宫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伽罗,你再忍一忍。
等父亲把那个女人的根,一点一点拔干净。
昭德宫内,段伽罗坐在妆台前,对着一盏孤灯,慢慢梳着头发。
她已经知道父亲入宫的消息了。
也知道父亲带回来的结果——禁足三月,期满释放。
三个月。九十天。她要在这一方天地里,困上整整九十天。
而那个女人,却在承明殿里,被他捧着,宠着,小心翼翼地护着。
段伽罗握着玉梳的手微微发颤。
她抬起头,望着铜镜中那张依旧端庄的脸。那张脸还是那么美,那么尊贵,那么无可挑剔。
可那双眼睛里,烧着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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