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第一百零一章:结契真相 司照的眸底燃……
柳扶微诧异抬头。
阳光透过树叶斑驳而下, 发梢间泛着金色的光泽,原本冷峻的眉眼透出了一股说不上来的柔和。
她忽地伸手,探了一下他的额:“你烧还没退?”
风轻看着她, 她复又收手:“……这也太不像你说的话了。”
况且当年明明是她赶他走的……陪伴不陪伴的, 他总不能是在说反话吧?
她终于认真起来:“左钰,是不是……最近发生了太多事,你……”
风轻意识到自己是说了左殊同本人不会说的话。
或因附体半日不到, 他所拥有关于左殊同的记忆极为有限。要扮演一个沉闷话少的兄长对风轻而言轻而易举,但风轻并没有这个想法。
正因事事不敢表衷,才会将这一世的飞花越推越远, 他又何必重蹈覆辙。
最重要的是……
既是本尊, 何需扮演。
风轻指尖轻轻拂过棋子, 落下时, 亭外松风轻扫落花:“是发生不少事。好在,快要结束了。”
“令焰是风轻的主魂,它都灭了, 风轻本尊应该没法再掀起风浪了吧?”她挑眉,“其实闹到现在我都不知这位神尊是什么样的神……啊, 应该说,为什么会成为堕神?”
明明梦里看到的那个看上去还是个颇为正直的神仙啊。
风轻平平道:“他本是修道者, 先天金丹之身,不到三十已炼神还虚,后一次救世之功被破格点化为仙, 若论天赋,可说千年以来修道者,无出其右者。”
柳扶微又怔了,“这你都知道?”
他道:“既是人神, 自有载录。”
也是。左钰查神灯案多年,怎会对神灯的主人一无所知呢?
她对令焰消失前的话始终有些介怀,遂道:“他飞升为仙我知道,但为什么不去做神仙,而要留在凡间呢?”
“仙人不可干涉凡间事,他修道初心,本为救世,本为助人。是以飞升之后,他自堕凡尘,放弃仙籍。”
柳扶微轻轻“啊”了一声,想起飞花与风轻初遇时,他似乎将飞花误认作要拿他的仙使。
“这样听来,他本是个很好的人啊,可为何会变成后来那样?制造神灯惨案,害了万千百姓,还有,他还建了万烛殿镇压飞花……”见他抬眸看来,她忙找补,“你是不是要问我怎么知道飞花的?她既是袖罗教创教老祖,我在教史中看过,据说他俩还曾结为道侣……”
风轻轻轻落下一枚白子:“好与坏,是人对于人评断,本就不适用于神。”
柳扶微叹了一口气:“罢了,都过去上百年了,孰是孰非更是说不清……”
他却忽问:“若你是飞花,轮回转世,再遇风轻,你会如何?”
她心里咯噔一下,欲盖弥彰道:“这玩笑开大发了,怎么可能会有……这种事?”
他抬起黑睫,看出她眼中的慌乱,“假设而已。若前世的伴侣找上门来,你会如何?”
好在这个问题,柳扶微还真的想过。
她立即道:“不如何。”
“噢?”
“万物生生不息,沧海桑田无止境,人呢,更是不知要投胎转世多少回。兴许,在我一世又一世之中当过一只鸟、一头狮子王,也做过一只小小的鲤鱼。当鸟儿时也有个同我比翼双飞的好鸟,做狮子时有我深爱的母狮子,当小鲤鱼时有一只大鲤鱼对我不离不弃。啊,难不成有朝一日我统统想起来了,当初的那些鸟儿、狮子、鲤鱼也刚刚好都投胎成人再次出现在我的面前,我还能把他们统统收了不成?”
柳扶微的声音又轻又缓,像是不那么笃定,又像是下定了决心,道:“前尘没有意义,来世且由它去,今生才是真实。”
风轻薄唇微勾:“错了。”
“嗯?”
“你今年十七,从小到大,每一年、每一月、每一日都遇到哪些人,可都记得?”
她翻了一白眼,“废话。当然不能。你行啊?”
“你会记得哪些?”
“自然是印象深刻的,重要的人?唔……以及讨厌的人。”
“轮回同理。未必世世深刻,一定会有最深刻的那一世,那是决定人的灵魂在漫漫轮回中如何沉浮的关键。处于当下的人,往往不知情。”他道:“就像这棋局,身在局中,你无法断定哪一步重要,哪一步不重要,但事实上,自有无足轻重的一步,也有至关重要的一步。”
柳扶微抬头。
虽然少年时的左钰,也时会和她感慨一些杞人忧天的理论。但今日所说,总让她觉得有些陌生,可陌生之余又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
她出神地想着,到底分开了这么多年,今日也算是重逢以来一回好好坐下来随意闲聊,说实话,没吵起来已很不错了。
只可惜聊了半天也没讲到关键,她心里有更关心的事儿,便道:“无足轻重也好,至关重要也罢,既已躬身入局,又何必总惦着旁观者清?反正我现在只需要知道,谁才是对我来说最重要的人就好。”
他一子落错了位,她见着,立刻笑了:“诶诶,不可悔棋啊,该我下了。”
风轻问:“最重要的人,是谁?”
“这还用问?自然是亲人……”她稍顿,看了他一眼,复又道:“还有太孙殿下。不过我可事先说好了,这回他不计前嫌救你,以后你可不能再为难他啦。”
说完,她不大自在地揉了揉耳垂。
风轻慢慢地把目光移到她身上,漆黑如深渊。
看来,无论哪一世的飞花,永远都有自己的主张,仅仅靠话语是说不动的。
他忽尔抬手,握住了她的食指,往边上一挪,诱使她指尖落下:“黑子先落于高目,象步而飞,即为先手胜局。”
柳扶微见左钰居然在最关键的一处教她赢棋,简直气笑:“嘁,看不起我啊?我又不是输不起,何必让棋。”
“落子无悔,覆水难收,我总不能眼见你要输还熟视无睹。”
他说着这话时,握着她的手刚好落在了脉望之上,居然还加重了些力道。
柳扶微心口莫名一跳,本能缩手:“左钰,你这胳膊还缠着布,乱动什么?行啦,赶紧收棋回房休息,我也还有点事儿……”
她一边说着一边起身,忽觉下一口气吸不到顶。眼前眩晕了一下,她双手往前一撑,打翻了棋子篓,棋子哗啦啦往地上砸去。
风轻眸色平静,依旧保持着优雅的坐姿,开口问:“怎么了?”
“我……”她隐隐能感觉到是心域深处有什么被狠狠拉拽着,同上次在宫里情形差不多,但那次是因令焰作祟在先,让她心树里恶念滋生……这好端端的,怎么又来?
“我不太舒服……” 一口气短促过一口气,她身体冒出虚汗来,甚至连话都说不完整,“……你先别惊动我爹,扶我回去……”
下一刻,整个人被他拦腰抱起来,很快进了她的院子,风轻把柳扶微抱进屋内,反肘关上门,将她轻轻放在榻上。
“哪里不舒服?”他问她。
“有些……喘不上气……”她不知是不是飞花作祟,想着是否该入心域一趟,“要不,你先出去……”
柳扶微伸手,欲推他出去,他却顺势坐到床边,指尖搭上她的脉,道:“是被怨气侵了心,恐怕是脉望所致。”
心魔?脉望?
又听他道:“你手上有一线牵,不如先行摘下,让我仔细判断。”
就连脑壳都泛疼,她已没法细思左殊同怎么看出的一线牵,但想到上一回发作是太孙殿下帮她才渡过难关,既然左钰在,她也没必要逞能,便伸手去摘一线牵。
她视线开始模糊难辨,当然看不清左殊同此刻双眸中泛着的异光,更看不到自己轻薄的襦裙之下,胸口处,正泛出一抹同样的淡淡青光。
那正是风轻的情根,种在她身体里的位置。
***
“这就是结道契?”千年前,飞花看着风轻的情根在自己的心口雕出了一朵形状奇特的花草,笑问:“想不到,堂堂风轻神尊,元神竟一株曼珠沙华。”
风轻道:“道契既成,生生世世,只属意你一人。”
飞花闻言很是满意,又象征性问:“可我并无情根,这道契,也只能束缚你,会不会太不公平了。”
“能够长相伴,足矣。”
其实,两百年前的风轻并未将结契的真相说全。
所谓道契,对于先天没有情根之人,自无约束,一旦她生出情根,立即会被他的情根所缠。
他乃是神明,早年就已然将情根制为琴弦,操纵自如。
纵然暂时供出情根,他会沉沦,会为她神魂颠倒。
但他也已从她那儿学会了“情丝绕”之术,想要收回时亦不费吹灰之力。
飞花只是妖灵初始,心性至真至纯,终有一日能够生出情根。
到那时,就不只是她把控他的心了。
即便她想对别人动心,在他情根约束下也只是微乎其微,一旦超出他的控制,她会先痛难自抑。
只要他愿意,他可将她的情根连根拔起,等到那时,她必对自己一心一意。
他要的,从来就不止是某一世的短暂陪伴。
他要的,是她的身、她的心、她的脉望,生生世世,完完全全归属于他。
他有的是耐心,纵十年不成,可等百年,纵前世无果,终有来世。
只是到底这一世躯壳乃是凡人之身,他三魂七魄亦未聚齐,神力施展不得,才会连一根小小的“一线牵”都奈何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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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扶微轻喘着气,汗水浸透额发,心脏疼得连眼睛也睁不开了。
一线牵才摘下,风轻将其信手抛出窗外,风一拂,不见踪迹。
风卷着床帘,他揽着她的腰,身子慢慢向她靠近,薄唇像携带者一股无形的力,慢慢落下。
即将相触之际,身形骤然一僵。
猝然间,仿佛身体深处,另有一道无形的力量在极力束缚着他,不许他更进一步。
风轻漆黑的瞳仁一缩。
是左殊同……在试图夺回这具身体的主权。
风轻唇角一勾,将这股力量慢慢压制而回去。
这时,哐当一声,房门突地被撞开,风轻回头,只见门外走进来一个身量颀长的男子,目光先是一滞,随即一道真气扑面袭来,狠狠地打在风轻的身上。
司照的眸底燃起怒火,吐字如冰珠:“左殊同,你在做什么?!”——
作者有话说:今天刚退烧,头有点疼,不过总算把这章写出来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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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前写过一个版本,风轻一上身就伪装成左左以假乱真循序渐进。但是这种行径太像正常人类思维了,我仔细代入风轻这个人物当中,一个一直很狂很嚣张的堕神,他的行为应该有自己的风格,所以这一段剧情推翻重写了。
ps:有人问左左还会不会回来。
答:当然啦!他可是正牌男二!
(红包照旧)
第102章 第一百零二章:马车之吻 “所以微微………
一线牵乃是情爱羁绊的法器。
被牵系者, 不能防御外界侵袭,但若是同第三者有肌肤之亲,则会向第三者发起攻势。
与此同时, 一线牵外的另一端也能够有相应感知。
司照自知此能。
是以, 当他看到菩提珠上的割痕时,霎时间僵住了身。
卫岭见他神态蓦地变了样:“殿下,怎么了?”
司照不答, 随手套上外衣欲要出宫。
有那么一瞬间他只想求证,但一想到昨夜她委屈着对自己说“心上人是你”的语气,他又顿足。
若仅凭这捕风捉影就去质问, 她会否生气、会否对自己失望?
是否, 两人之间好不容易堆叠的美好与信任又要产生裂缝?
念及于此, 本欲求证的心让了步。
司照扶着门框, 尽力让自己镇静下来。
一线牵毕竟只是一个他人所赠的小小法器,诸般用法未必都如所说。
何况,她既说过她与左殊同只是兄妹之谊, 自己便不该不信她。
司照掀开衣袖,看了一眼愈发深重的咒文, 继而覆下,将其掩住。
只待顺利成婚就好。
距婚礼没剩几日了, 他要做的事还有很多。
事实上,这两日正是纳吉日,三书六礼之中第三礼。寻常人家是男方问名、合八字后, 将卜婚吉兆通知女方。而大渊皇室的纳吉更为复杂,除了合八字之外,还需将女方庚帖放置于神坛之前,如无异事, 方为过关。
此一节,司照已私底下算过,他和柳扶微的八字算不上太合,也算不上太克。
太孙娶妃乃是圣人钦定,钦天监本不会太苛刻。
只是昨日柳府生了神灯之乱,恐朝中又要再起非议。
婚事在即,为免再生意外,司照不及用膳就亲赴钦天监,确认庚帖无误后,又细细将今晨皇爷爷所说琢磨了一遍,总觉放心不下,遂又去了趟国师府。
不想竟才至国师府,就在看到了一地黑色鸦羽。
细询下方知是国师请来了神兽火鸦入府。
卫岭闻言都大惊失色:“那火鸦不是凶兽么?”
国师则称:“这些火鸦乃由仙门所驯的灵兽,不仅不会伤人,更能够为人所用。但有灵气、怨灵聚拢之地,能够敏锐察觉并捕捉。”
卫岭蹙眉:“但凶兽毕竟是凶兽……”
这类灵兽可当作猎兽,也有可能失控伤人,皇室中本不会豢养如此危险的异兽。
司照看院内的铁笼均已空了,想起皇爷爷早上提过“朕自有对付神灯之法”,即道:“敢问国师,你们可是想借助火鸦,寻到脉望?”
皇太孙婚事在即,圣人传位之心昭然若揭。
国师看着将来的储君已然猜到,并不隐瞒:“不错。老夫近日来夜观星象变化,已推算出脉望及脉望之主恐怕正徘徊于长安附近,神灯怪事恐怕也与之相关。殿下大婚在即,不容有失,在此期间以火鸦巡飞,国师府也会派出驯兽师观察火鸦,但有任何异样皆可发现,若能找到脉望,就算神灯再现,也必不会引发大患。”
“多谢国师如实告知。”
司照终于领会皇爷爷话中之意。
他面色波澜不惊,他一离开国师府,马不停蹄奔往柳府。
就算一线牵在能够遮盖脉望之气,但是他赌不起这个万一。
谁知就快到柳府时,却感受到一线牵异样之处。
当即,顾不上是否合乎体统,一路往柳扶微房内方向奔去,一推开门便看到了这一幕。
***
她的闺房内,左殊同正坐在床畔上,单手扶着床沿,整个人伏到她的身前。
理智在一刹那丧失,司照想也不想就出了手。
风轻见到司照这么陡然出现,似是怔住。以至于衣襟被拽起,都没有及时避开。
等他被这一掌拍拂到地上,本来在与左殊同夺身体主权的气息一岔,他一口血呕了出来。
司照看着床榻上脸色惨白的柳扶微,伸手搭上她的脉,“微微,你怎么了?”
她本攥着衣襟,被情根束缚的禁制在这一刹那解除,气倏然顺了,视线也清晰起来:“殿下……你怎么会在这儿?”
脉息虽然虚弱,却没有大事,司照稍松了一口气,正待细询,见她指尖脉望泛光,眼眸一黯,“一线牵呢?”
她怔了下,答:“我,刚摘了……”
“不是让你不要摘么?”他看着她微皱的衣服,语气沉冷。
柳扶微还未来得及说话,忽听身后的人道:“是我摘的。”
司照冷然侧首,眉宇间一股阴鸷似有若无:“你为何要摘?”
风轻乃是堕神,本就可以看到这凡尘俗世许多肉眼看不到的东西。
譬如煞气。
此刻司图南的身体内蓬勃的煞气上涌,哪怕他竭力克制,风轻依旧能感觉到。
看来,他为救左殊同而触碰如鸿剑,背誓的代价极大。
风轻当然知道司照这么问——是在给自己一个解释的机会。
不,这个机会,也许是给她的。
风轻缓缓站起身,抬头,眼睛毫不避讳:“殿下认为我为何要摘,我便为何而摘。”
男人之间,有很多事根本无需明言。
一个眼神即可明晰藏在深处的意图。
这一刻,司照才看到他嘴唇上的划痕,齐整,平斜,血痂还是殷红的。
房间弥漫出一种渗人的平静。
如果说进屋之前,司照仍抱有两分怀疑……
那么,在这一刻,他当然明白了那是来自什么——正是一线牵!
“一线牵呢?”
“不知掉到哪里去了,”风轻道:“也许被风吹走了。”
柳扶微有些茫然——左钰在说什么?
这一回不再是隔空的掌风,正正打在左殊同受伤的左肩!
柳扶微更是瞳仁一颤:“殿下你……”
见左殊同的肩头血流泉涌,她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一拽,直从心尖疼到了眼眶。她就要奔上前去,人才一下床,胳膊却让司照死死扣住。
“殿下!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他只是……”她气得说不出话来。
司照看着风轻的眸中似荡着黑云:“他碰别人的妻子,就应该料到会有什么后果。”
这个“碰”字,柳扶微仅能理解字面意思,“他没有碰我……”
她下意识闭了一下眼,好似有根心弦被一只无形的手拼命拨动,将思绪悉数打乱。
再抬眼,看左钰呕了血,整个人摇摇欲坠,而司照又怎么都不松手,心绪彻底紊乱:“你先放手。”
他没放。
“皇太孙殿下,你能不能讲点道理?左钰他可是病人!”
他脸上有一闪而过的失望:“在你眼里……只有他是病人?”
柳扶微愣了一瞬。她好似捕捉到了这句话的弦外之音,“我……”
风轻垂下眼睫,一道异光自他眸中而生。
“嗡”地一声,柳扶微耳畔又一次响起耳鸣,方才某一瞬间捕捉到的情绪倏地消散,但她脑子里知道司照是误会了什么,尽量试着压着脾气解释:“方才我呼吸碍难,他让我摘一线牵自是为了帮我顺气,然后你就来了……昨天左钰差点死了,这个伤口缝得多不容易,我照顾了他一夜他才退烧,殿下你可想过你就这么一掌下去……”
“一整夜?你们都在一起?”司照看着她,有什么东西在经脉中膨胀。
“是又如何?我早说过了,她是我哥……”她看左殊同的衣服鲜血越渗越多,火气也被激了起来,“我们从小到大就是这样相处的,每次我生病都是他照顾我,整宿整宿陪着我!殿下你要是计较这个,那恐怕说个三天三夜也说不完……”
她如此顶撞皇太孙,屋外一干仆从皆吓得大气不敢出。
远处隐隐传来鸦雀啼叫。
司照慢慢松开手。
她正待去扶左殊同,两脚忽地悬空,整个人单手抱起,落在肩上,不由分说迈出门外。
柳府众人皆是目瞪口呆,来探病的卓然刚巧撞见这一幕,更是瞠目。再一扭头,见到屋内的少卿大人,吓得肝胆欲裂:“左少卿,你、你怎么又受伤了?”
原本重伤的人站起身,对自己身上的伤浑不在意。
他看着两人远去的背影,看似忧心忡忡开了口:“因舍妹照顾我,皇太孙殿下一时迁怒,我可以理解。只是……皇太孙掳走阿微,不知会对她做什么……”
蔡叔闻言大惊失色,忙差人去唤老爷回来。
卓然难以置信,喃喃道:“皇太孙不是一向宽厚仁和么?怎么会……”
风轻道:“人往往得走到最后,褪去一身伪装,才会认清自己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卓然自然听不懂这话,只看少卿血都要在地上滴成洼了,“既然有误会,还是得尽快解释啊……哎,少卿你等着,我这就去找大夫来。”
风轻捂着伤口,血渗出他的指缝,他看着万里无云的天,慢慢地、意有所指地笑了一声。
**
柳府众人都没想到皇太孙会这样把他们家小姐给扛出去。
宫廷来的马车规格极大,柳府家丁还头疼这种车驾能否进得来柳府大门,结果一转头,就看到太孙殿下将一路试图挣扎未果的小姐抱上车,随即马鞭一扬,奔驰而去。
直到走远,家丁们才回过神,一时之间不知该追还是不追。
柳扶微脑子里嗡嗡的,只觉得自己整个人都没反应过来,就被他这么送到车上,眼见马车驶离,有些慌了:“这是……要去哪儿?”
“一夜之期已到,回宫。”
柳扶微看他这般蛮横,气得直接跳车。
人才往前倾,腰部就被一只手臂强搂而回,一个转眼间,她被用力摁在车厢角落。
“你昨天明明答应我的……”话音一止,是因她对上了他的眼。
他五官儒雅,每每眼皮微低时,都能轻而易举形成了一个施压的眼神。
“坐好。”
这种压迫感,令她想起在皇宫里那次狼狈,不由打了个寒噤。
可她不明白,明明昨夜殿下还好好的,就因为左钰摘了她的一线牵,居然气成这样?
他看她安静了,挨着她身旁坐下,按着她肩膀的手松开一下,牵起她的手,指腹堪堪盖住了脉望。
“殿下,这,真的是误会……我早上和左钰下棋的时候,突然感到身子不适,就像上回在宫里那样,你还说我是被煞气侵体……我才让他带我回房休息的……”
阳光透过雕花窗照进车厢内,光影在他脸上掠过,他缓缓开了口,“如果不是我赶到,他下一步会对你做什么,我无法预料。”
“殿下你当真多想!左钰绝对、绝对不是这种人。”柳扶微笃定着说,心里瞬间多了委屈,还有恼怒,她自诩对左钰坦坦荡荡,“他对我根本就没有那种心思,我们从小一块儿长大,真要有什么,早就‘肥水不流外人田’了,哪还有我和殿下的今日?”
司照睫影浓黑,重复了一次:“肥水不流外人田?”
柳扶微意识到自己乱用比喻,出了歧义。
但是没有来得及找补,气息已经侵过来。
“言下之意,我才是外人?”他问。
感觉到他的五指深深插入她的发根,她呼吸霎然发紧:“我并非是那个意思,你别曲解……”
“还是说,他若对你有那种心思,你就要流进‘自家’田了?”
“都说了……我后……”
她想说“我后一句才是重点”。
“后悔?迟了。”
他不再给她说话的机会,唇重重落下。
————第二更——————
这应该是她记忆里太孙第一次主动亲吻自己。
这一吻,不同于水下那一次混沌模糊的渡气不同。
密密迭迭,带着狂风骤雨的力道,吮得人窒息。
极具侵占性。
她呼吸猛地一止,下意识要去推他。
她今日穿着齐胸的襦裙,本就凌乱,经方才那样一折腾,衣襟前的系带都松了。
此刻稍一挣,柔白圆润的肩头居然都露出来。
她羞得想要拢上,他竟伸手,将衣裳一把拽落。连带着中衣也从胸前滑下大半,织锦抹胸一斜,雪胸的弧线呼之欲出。
她喉头一阵发紧,感觉到他的指腹抚上她的锁骨窝,轻轻摩挲,所触之处,好似都能升出一种不清不楚的痒感。
她根本推不开她,人抵着窗,窗轴被压得“吱吱呀呀”发着暗哑声。
马车应该是入了集市,外边熙熙攘攘的叫卖声,应是认出了车驾华贵,行人纷纷避让。
她背贴在窗前,隐约听到有孩童说:“阿娘,这马车可真好看!”
想到此刻恐怕街上的行人都在看着马车,少女本能的矜持让她又羞又怒,她一口用力咬在他的嘴唇上,试图让他松口。
他吃痛,的确微微松开,她再恼,只能先说:“外面……”
他的目光深沉地望着她,竟是伸手揉了她的耳垂下的筋,不轻也不重。
一股发麻的热瞬间蹿过后颈,连咬人的力道都瞬间丧失。
他鼻尖微微错开,换了个角度再度覆上,变本加厉,堵得更深。
任凭他肆意妄为。
人的唇明明那样的软,吻怎么可以这么硬。
能绞得人舌头麻疼,连心都疼,可疼里又莫名泛着酸胀。
车厢内弥滚动着暧昧的声响,风不时透过窗缝袭入,额头、身上皆是凉津津的,薄裳外的指腹却是热的。
冷与热轮番上阵,所过之处鸡皮疙瘩竖起一片。
终于,车窗不堪其扰地往外一掀!
她感觉到冷风灌入,猝不及防地被摁倒在窗下软垫之上,看到他右手伸出,关上窗。
厢内涌动的气息一止。
暗影漂浮在他的身上,柳扶微眼眶发酸地望向他,晦暗不明的侧颜让她彷徨。
光影清楚地落在他雅致的眼睛上,瞳仁中像沸腾着浓烈的欲。
见他又要贴近,连忙闭眼,被他吻到发肿的下唇疼到颤,“不可以了!”
司照身形凝滞片刻。
他声音放轻:“就这么不喜欢被我碰?”
柳扶微心仍在剧烈跳动着。
太孙殿下的吻,和想象中完全不一样。
霸道,凶狠,不计后果,如同饿禽捕食。
简直……比上回她梦到的那个太孙殿下还要可怕。
可是,正因为是太孙殿下,又好像没有那么排斥。
到底气恼还是占了上风,原本脑子里的话都暂时被抛到脑后,她偏过头去。
空气仿佛慢滞。
还没有来得及回答,一件衣服罩了上来,将她盖住。
是他的披风。
她听到司照对外说:“火鸦有否跟来?”
“……”外头的卫岭似是默了一瞬,答:“刚才还有几只在上边盘旋,进入西市后就散了。”
司照自始至终握着她的左手没有松开,她想缩手,他道:“你摘了一线牵,身上都是脉望的气息,会招来恶兽。”
她后知后觉会意。
感觉到司照没有继续乱来的意思,慢慢坐起身来,发现抹胸系带松了,忙压住松松垮垮的前襟,脸热到耳根:“殿下先放手,我单手,整不了衣……”
他睫毛一颤:“你背过身去,我来。”
“我不要……”
“现在松手,就掉下来了。”
“……”
系带还耷在颈后,他的指尖拂过,她感觉到丝丝缕缕的痒,想躲。
他撇下眼睫:“别乱动。”
柳扶微脸更烫了,感觉到他的情绪仿佛平静下来了,她轻轻问:“殿下说的火鸦……不会就是山海经里提到的那种,能探邪灵的异兽吧?”
“嗯。”
“那……是冲着我来的?”她半侧过头, “殿下刚刚……突然那样,是在帮我遮盖脉望的……吧?”
“我的气息,可以把脉望之气遮盖住,就算不喜欢我碰,也没有办法。所以微微……”
他的声音乍一听,像是恢复了原本的温柔,但说出的话,像带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不让我碰,会死。”
系带系得偏紧,有些勒脖,他为她裹上披风,她却感觉到周身寒意更甚。
“答应我,乖一点,好么?”——
作者有话说:嘀,黑化进度条——80%
快了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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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第一百零三章:万烛殿中 “告诉我,你……
万穹殿乃是生在水上的庙阁。
四面临水, 正门朝南乃是骊山,藏风聚气,乃是真正的风水宝地。
数百年前长安天降水菑, 遭受暴雨肆虐五日不休, 有数城汪洋成灾。
仙门中人皆说,那罪魁祸首乃是妖灵飞花,天生祸世之命, 见则其邑大水。因其屡屡悖天,篡改凡间妖邪命数,惹来天谴, 并以脉望为器御水鬼肆扰万民, 只待继续降雨, 一带城池都将淹没其中。
幸得风轻神尊及时赶赴, 在此地筑殿,并布下奇阵,将此妖镇于凤凰池底。
是因有眷侣故情, 神尊大人不忍下死手,化为一尊神像驻于殿内。
百姓感念其恩德, 常去此殿供奉香烛,久而久之攒神烛万千, 故名为万烛殿。
直到后来,妖灵飞花破开禁制,风轻神尊再度临世, 天地一度混乱。后万烛殿被损毁,风轻神尊也消失于世。有人说,他是与飞花同归于尽,也有人说他被飞花撕毁元神。
无论如何, 风轻之名始终留存于世。直至朝代更迭,太祖皇帝迁都长安,并发现此殿虽毁,神像犹在、水下奇阵犹存,顿觉人神可畏,命人重铸庙阁,并更名万穹殿。
哪料得到百年之后发生的洛阳神灯案,罪魁祸首竟然会是这位神尊大人。
其中真相已无从得知。但自神灯一案后,此庙确荒废已久,但毕竟是个风水之地,拆之不吉,是以将其纳入骊山行宫之域,平常人皆不得入内。
万穹殿孤立于湖心,到了薄暮时分,落日衔山,照得湖面明灭,倒煞是入画。
有人手握一柄玄铁宝剑,足尖点过湖面,惊醒了粼粼湖水,须臾落于殿门之前。
推开门时,外来天光耀进,但看万盏枯灯皆灭,庙内弥漫着一股肃穆死寂之气,殿宇中空挖有一深不见底的池渊,与殿外凤凰池水相接,池边筑莲花高台,神像矗立眼前。
来人缓步踱至神像之前,停步。
那是一尊手抱七弦古琴的神像,坐于莲花台上,眉目低垂,似在沉睡。
风轻抬头看着前世自己神像,墨沉沉的眼眸中蕴出复杂的光。
两百年了,想不到都过去两百年,天地俱变,物是人非,这尊神像却还在。
**
风轻还记得第一次见此雕像时,飞花非得给他蒙上眼,等拉着他走到跟前,才许他揭下布条,笑道:“送你的生辰礼,可还喜欢?”
他抬眸凝望,确是怔住了:“这,你自己雕的?”
“你不是一直想得到凡人的认同么?待此庙搭成,破开这场天劫雨,你就是真真正正的人间守护神,就算是天庭也奈何不了你了。”她见他还呆愣着,憋不住逗趣道:“以后,你会有更多的信徒,也不用再四处流浪,借别人的破庙为众生祈福了。”
他静默良久,才轻轻道:“多谢你,飞花。”
“你我道侣一场,何需言谢?”她双手负在身后,面带期许看着神像,“等天下众生皆趋之若鹜,朝你祈愿,你当记得以无量功德助我成事。”
“我自当铭记于心。”
她很是满意:“如此,也不枉我一人将你的那份骂名也一道背下,平白无故让天庭的神仙追追打打这么久……尤其是那流光,你不知他有多难缠,我教中小鬼都给他撂折好几个呢。”
他转而望向她,“你可有受伤?”
她一笑:“如他那种恪守天规的神仙,入了凡世又不能使用仙法,哪杀得了我?”又想起一事,“你知道么?我前几日诓他说会同他一道去极北之地赎罪,再也不会祸乱尘世,他竟当真信了,我趁他不备拿他的缚仙索捆他,将他一脚踹进瑶池,他居然变成了一只白锦鲤,哈哈……所以,你大可安心做你想做的事,接下来好一段时日,我们都不会再被他骚扰了。”
她言笑晏晏,他听着略微出神,随即笑:“那就好。只是,破此天劫,还需你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
“一个非你不可的忙。只是,需要一点时日。”
他轻轻拨动手中古琴,池渊油绿的荧光倏起。飞花踱至水沿边,竟见这池下别有洞天,无数条金线编织而就的巨大禁制,乍一看去像一个金丝笼。
而笼底下隐约可见一座水中厅堂,细细瞅来有桌椅床柜,简直似将一栋屋宅搬入其中,却因沉浸在幽深池底而显得颇为诡异。
飞花略略蹙眉,沉吟道:“这圈阵,谁进了不得洗髓换骨?就算是将流光神君那样的神仙镇在此处都将仙法尽失吧?咝,你不会打算借他的法力来抵挡这天劫雨吧?他可是轮回神,若真是做得太过分,天界可不会作壁上观。”
风轻沉吟道:“不是他。”
她稍微松了一口气,“其他人倒好办些。你打算找谁?是义渠山的山主,还是魔尊?虽说我和魔尊也算老交情,不过他近来干的那些事儿确实不是人事。你若开口,我自相帮。”
风轻看向她,“你。”
“嗯?”
“是你。”
池渊倒映之下,飞花的笑容淡下:“你再说一遍,谁?”
“你的祸世之命格,本是生来带有,深入骨髓。唯有如此,才可洗去你的祸世之命,否则你必将受其摆布,世道也将因此侵覆。唯有置之死地而后生,方能真正将脉望之力归于你手,方能真正清正世道,方能破去人与妖的殊途,这不正是你最初的心愿么?”
飞花嘴角勾起冷笑,周身已散发出可怖的脉望之气:“神尊欲要将我囚困在这水牢之中,说得如此冠冕堂皇。你不就是认定我会祸害人世,不就是想将脉望占为己有么?”
“你我行走百年,做过无数努力,你当知道祸世之命绝非意志力可改变。你纵然有心抵御,但脉望依旧会蛊惑人心,这尘世所有的灾难、人间恶念与欲望更是无休无止。”
飞花指尖的脉望幻化成利刃握在掌心 “说到底,你还是不信我。既然如此,我又何必与你多费唇舌?”
那时的风轻神尊,早在漫漫行途中,剑走偏锋,为改变人间命运而丢弃良多,譬如仙能,譬如运势,就连仁心,他也早已舍去。
若大动干戈,也许,他真非飞花敌手。
然而他只是轻轻拨动琴弦,琴音荡漾于殿内,飞花浑身一僵:“你……”
高古之音自指尖泻出,如潺潺流水,絮语千言丝丝缕缕钻进她的耳内。那本是他为飞花所谱之曲,名为风花。那一刻,却似带着极大的蛊惑与魔力,将她满腔的杀机与怒意拧弯拧碎。
脉望之刃即将刺穿他时倏地顿住,随即哐当一声落在地上。
“你……你的情根……”
感受到他的情根在体内疯搅,飞花抑制不住地弯下身,指尖抚向心口,试图将他的情根拔出。
“没有用的,你的情根初长之时,我的情根早已深种其中,你的心绪、你的情感、你的脾性甚至是意愿都与我一体。”风轻蹲下身,轻轻抚摸着她的脸颊,“飞花,你不是曾经问过我,究竟爱一个人是什么感受么?”
他垂眸看她:“就是此刻这般,无论何时,你永远偏心于我,只要在我需要你的时候,你都会来到我的身边,伤害我,会比伤害你自己还要痛苦。”
飞花自出生以来从来不落泪。
但这一刻,她潋滟的眼眸酝着晶莹,怔怔看着风轻。
“飞花,天道不公,令你成为祸世之主,世人为求自护也只会伤害你,你本无法共情任何人,而所有爱你的人最终也只会恨你无情。只有我,无论你如何弃我、忽略我,我从不怨你,因为我知道,只有我愿意为你付出所有,也只有我能够改变你的命运……你也应当为我而心动,为我而付出,这样才算公平,不是么?”
她紧紧抿唇,试图摆脱他的控制。
他又拨动了一声琴弦,看着她原本清明的眼珠子变黑、变暗,道:“告诉我,你永远不会背叛我。”
她迟缓地点头:“我……永远……不会背叛你。”
“生生世世。”
“生生……世世。”
他用柔和的语气说道:“你不用怕,桑田碧海,星河长明,在那天到来之前,我会一直、一直在这里陪着你的。”
**
两百年前的万烛殿在镇压妖神后,曾何等风光。
眼前的万穹殿,早已不复昔日繁盛。
风轻伸手轻抚,奈何左臂受伤,抬起时还是停滞了一下,随即自顾自轻笑一声:“这具身躯,倒是荏弱。”
身后忽然有人道:“神、神尊大人?”
风轻回头,看到那人一声宽袍,直直跪下身,“恭迎神尊大人夺回真躯,重归于世!”
那锦袍男子激动地浑身战栗,风轻的目光却往他身旁的一方长木盒上一撇。
“那是何物?”
锦袍男子闻言,当即打开盒盖,竟是上百年前他的古琴。
只是原本琴弦已经断裂,仅剩下四根弦。
风轻嘴角一勾:“原来,这么多年以灵契燃灯,召唤我的掌灯人,就是你。”——
作者有话说:评论区各抒己见我觉得很OK。
下章重归微照戏,我争取快点~
(红包照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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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04章 第一百零四章:独断专行(全) (更全……
百年前风轻被撕碎, 四散的魂魄附于仍以各种各样的形态存在着。
若是寻常的邪鬼,神魂聚拢并妥善供养,即可重修元神。
继而堕神不同于其他神明, 若凡尘中人不再向他祈愿, 他终将消散。是以,他需世人向他祈愿,主动祭出灵魂, 方有复生之机。
如此,当有人肯以灵契燃灯,散播神灯火种, 让更多的人心甘情愿成为他的信徒。
这便是“掌灯人”。
掌灯人可代表神明审判信徒的对错生死, 拥有召唤神明的资格。
此乃悖逆天道, 死后会堕入阿鼻地狱。说穿了, 掌灯人是以来世的折磨来换取当世横行无忌——只要能够唤醒神明,神明必将竭尽所能为他实现任何心愿。
而眼前这位锦袍男子,正是令焰选中的掌灯人。
是堕神最大的信徒。
他面上带着抑制不住地亢奋:“想不到神尊大人竟就是左少卿!您重归本体……难道说司图南的第三局赌局已然输了?”
风轻觑了一眼他的神色, 道:“本尊是暂时占了这具形骸,他虽是本尊转世之躯, 却也有了自己独立的神魂,所以……本尊眼下, 只算是夺舍。”
锦袍男子竟立刻会意:“那就是说,神尊需得赢得第三场赌局,方能正魂归体?”
风轻终于正眼看向了他。
“神尊的第三场赌局, 这关键之人是那位柳家小娘子吧?此前听闻令焰大人提及,这位柳娘子便是飞花娘子转世,司图南明知她是袖罗教主,竟还选了她为妃, 也实也令人意外。”
“看来你知道的不少。”
“为助神尊,属下自当殚思极虑。”
风轻慢踱上前,将盒中古琴抱起。
锦袍男子邀功道:“此琴乃是属下耗费数年所觅得,知是神尊之物,保管至今,从未动过一下。”
四弦一拨,尘封已久的琴音滑出,一声苍茫宛如霜钟。
但七弦琴只剩四弦,原本悠扬的曲调因缺音而显得低沉诡异。
那锦袍男子听了一会儿,见风轻迟迟不说话,主动道:“眼下司图南婚事在即,神尊大人若有不便,可需属下代劳?神尊大可放心,属下绝不会让她察觉到神尊的存在,有任何后果……属下也可一人代神尊承受。”
风轻淡淡瞥了他一眼:“怎么,是怕本尊输了,无法帮你实现心愿?”
锦袍人道:“当然不是。只是……那柳娘子愿嫁给司图南,指不定真有两分真心,若有什么万一……”
“本尊的情根早在两百年前就种入她的心里,哪怕此前什么也没做,她在任何情况下也都选择左殊同,这对她而言是刻到骨子里的本能……若不是左殊同他……”风轻欲言又止,仿佛对于转世之躯某些行径颇有不满,只是在掌灯人跟前并不表露,“好在……我回来了。”
“她的情将任凭我心,她对皇太孙那微不足道的爱,很快就会消弭。”
“这一世,这一局,他何来赢面?”
**
承仪殿。
月色昏沉,星光稀疏,宫院处花草间传出阵阵虫鸣之声,忽高忽低。
柳扶微傍晚就回来了,一入偏殿就关上门没出来过。
且不说被生拉硬拽、强行从家里拽到马车上带回东宫这一茬,单是他将左钰打得吐血倒地这事儿,都够让她气一壶了。
就因为一线牵被摘,他就认定是左钰心怀叵测?别说左钰并非有意,就算真有什么行事不妥当之处,好好坐下来谈一谈不可以么?就非要在人伤口上来那一下?人命关天,若换作是左钰打殿下,她定然也不会偏帮左钰啊。
虽然左钰那闷葫今日是怪里怪气的,但她说不出为什么,看到他受伤呕血的模样,她的心就是觉得揪得紧,可能因为那一刀是她扎得,她本来就内疚得很,便也不愿对左钰过多苛责。
当然,她也能理解司照为什么会对他有偏见。所以她也想耐下性子和殿下解释啊。可他话都不听全,抓着那一句刻意曲解,还非要在西市大街上用那种方式堵她的嘴……
想到这,柳扶微又觉耳根燥热——殿下就不怕当时正在驾车的卫岭万一搞不清状况掀门么?
即便是为了帮她驱除脉望之气、躲避火鸦,他也没必要那么蛮横、凶巴巴地吓唬自己吧。
那句“不给碰就会死”的口气,冰冷之中带着压迫的意味,哪有半点想要同她温存的情郎模样?俨然成了话本里写得那种非要拆散梁祝的马文才、强娶甄宓的曹丕了!
亲吻本该是件很美好很私密的事,情到浓时,自然而然温柔痴缠,话本里的场景她私心里也期待过。
可这一句威胁,倒将本该自然而然发生的事都变成了交换——敢情以后她给他碰,还得是为了保命、屈服于他的淫/威不成?
还要她乖?乖个头!
其他事倒也罢,感情的事她柳扶微向来吃软不吃硬。
他越这么说,她抵触的心思当然也就更重,当下在马车那会儿就使出吃奶地劲也要将手从他掌心里抽走。司照看她连指骨都不顾,只得松手。她背过身去,冷哼一声不再理他。反正之前两人有矛盾时,她也不是没有耍过女孩子家的小性子,太孙殿下素来宽厚,待消了气总会让着她。谁知他下一句就说:“将指环摘了。”
“??”
“没了一线牵,随时都有暴露的风险。到时……”
她不愿再从他口中听这种威胁的字眼,将脉望摘了,丢到他怀中:“现在,我能回家了么?”
“不行。”
“不是已经没有威胁么?”
“不行就是不行。”
“……我爹出门前我还在,等回家时没见着我,他会担心的。”
“明日,我自会登门同令尊解释。”他睨向她,仿佛轻而易举就能看穿她的想法,“如果你只是想回去确认左殊同的伤势,就不必多此一举了。”
“为……”
司照双眸低垂,“没有为什么。”
她简直被他的独断专行惊住了。
之前太孙殿下偶尔也会有某些时刻让她感觉到来自于帝王家的震慑力,但不知为何,今日同他说话总让她感觉到自己仿佛踩在一条危险的钢丝上,已非平日那般伶牙俐齿或嬉笑调笑就可以轻轻揭过。
她向来知道司照是个极好的人,纵是短暂生她气,也绝不会做任何真正会伤害她的事。
所以在玄阳门、在鬼市以及后来的选妃,她敢一次次豁出去招惹他。
可有那么一时片刻,她居然真的生了惧意。
仿佛有一种念头莫名其妙地塞入她的心,在反复提示着她:你看吧,平日里总说皇太孙殿下如何好,可一旦收起温柔,就会是绝对的强权与压倒性的优势,你的那点小聪明根本不值一提。
柳扶微抑制不住地落寞:原来,当殿下不再让自己了,她竟是连耍性子都不能。
**
卫岭到偏殿来敲了两回门,柳小姐都将他拒之门外。回到主殿厅,只得如实告诉司照:“柳小姐说她……没有胃口。”
承仪殿内的膳桌上摆着厨下新做的高顶粘果、樱桃酥酪,酒蒸羊、煎黄雀甚至还有削得薄如蝉翼的水晶肉片,每一道都是之前在宫里她爱吃的。
司照听她不肯过来同自己共食,眸色一黯。他舀了一勺汤,问:“左殊同可有事?”
“汪森说,殿下离开没多久,他也就出了柳府,应该没大事。”
“可知去了何处?”
“还未回话……只是,殿下为何要命人跟踪左殊同?”
“他今日的反应,不大对。”
“哪里不对?”
司照未答。
他说不上来,只是依稀有这种直觉。
卫岭看殿下疲惫至极之态,欲言又止。
马车之内,司照对柳小姐的所作所为,他设身处地地想:若是他的妹妹被殿下这么随心所欲地搬来搬去、一言不合威逼的,定也是要恼怒的。
但一想近日殿下为了婚事耗尽心神,更险些走火入魔,又觉得柳小姐次次都偏帮左少卿,实在太过不善解人意。
原本太孙殿下和准太孙妃闹矛盾,轮不到他一个中郎将来调和,但一想到这两人感情可牵涉赌局呢,他又不敢大意,只得硬着头皮宽慰道:“殿下,既知左殊同并无大碍,不如就如实告诉柳小姐?其实女孩子嘛,哄一哄就好……柳小姐哪能真为这点小事置气。”
鲜汤入口,司照只觉得食之无味,落勺。
左殊同对柳扶微究竟存着何种心思,他此前暗自起过疑心。
据他此前对左殊同的了解,此人当是个直节如竹的端方君子,纵然对自己现出敌意,也不至真做出逾越之举。
但今日,左殊同的唇伤已能够说明,他昨夜……对她,做过轻薄的举动。
柳扶微恼自己出手太重,殊不知,他看到左殊同吻向她的那一刻,没有下死手已是克制住了。
司照如何没有给他机会?
端看左殊同有恃无恐的姿态,俨然已不愿将这份感情藏着掖着了。
司照未料想,左殊同那夜所说的“我必阻之”,居然会是明抢。
虽然……看柳扶微的反应,她应该并不知情。
但司照不愿意将此事告诉她。
也许是左殊同的笃定让司照感觉到一种难以言喻的危机。
若依常理,他凭什么认为,在自己和微微即将完婚的情况下,还能够把她抢走?
司照何其敏锐,饶是不主动细想,脑海里也不由自主有了猜测——
左殊同督办神灯案数年,并执如鸿剑,也许他对于自己和风轻的赌约也是知情一二的。
今日,他将一线牵摘除,是为了再一次对她行非分之举?他丝毫不惮让她察觉他的意图。
为什么呢?
答案呼之欲出。
除非左殊同有把握——只要将他与微微之间某一层窗户纸捅破,事情就会发生变化。
左殊同想让微微知道他对她的感情,她就会……意识到,她自己内心里真正喜欢的人是谁。
桌上的烛光摇曳了一下,映出满室破碎的光晕。
从前她抱怨左殊同宁选剑不选她,也斥责过他待她的种种不好,可是,那些种种都是他所没有参与过的他们的曾经。
若她知道左殊同的心意,又当如何?
司照闭了闭眼。他在尽力平息对左殊同的嫉妒情绪以及……杀心。
然而脑海里不断回想起她被自己亲吻后的种种反应……
自遇见她以来,这似乎是两人第一次冷战。
她真的……真的……远比她口中所说的,还要在乎左殊同。
卫岭陡然发现,萦绕在殿下身侧的那种阴郁气质好似更浓烈了。
“殿下?你……可还好?”
司照睁眼,道:“把晚膳先撤了。”
“殿下,你这一口都没吃呢……”
“撤了。”
————————第二更——————————
人心情空落时,随意塞点吃食蒙上被子睡一大觉,若是能休息好,次日醒来可见好转。
若是饥肠辘辘且毫无睡意,漫漫长夜就颇为难捱了。
柳扶微在榻上辗转反侧,原本脑海中计较的是——论太孙殿下待我一日不如一日温柔的蛛丝马迹,不知不觉则转为——太孙殿下也不知这会儿背着我吃什么菜喝什么汤。
她等了又等,没等来卫岭第三顾茅庐,连冷战的心思都淡了,开始反向自我疏导:哎,生气的方式千千万,唯有生闷气最不值当啊,尤其像太孙殿下这种佛修三年的皇子,哪懂摸透女孩子家的心思呢?指不定还以为我是当真倦了乏了睡着了,那我岂非白饿一晚上?
如此,便算找到了止损的理由,她一骨碌撩开被子,选了件看去“再不哄我我就将看淡情爱”的烟紫色素裙换上,打算主动给司照一个台阶下。
只是将行至正殿,想起马车上他那副盛怒神色,心中又忍不住打起边鼓:他要是误以为我是认了怂,觉得拿吻堵嘴和威逼对我效果立竿见影,今后不会每次吵架都拿这招治我吧?
吻一吻倒也罢,威逼可万万不兴养成习惯的啊!
她内里滚了一番纠结,还是先绕他寝殿外观望一下。
承仪殿的正殿与偏殿隔着小花园,刚好前些日子她嫌乏闷摘种了花草,她这个时辰去采花肯定要闹出动静,到时司照若来询问,她再答是需花香安神入眠,就不信殿下无动于衷。
怎知,才挪到他寝殿窗外,就听到里头传出一个男子的声音:“怎么,成婚在即,你还是不舍得带你的太孙妃出来见人?”
这声音应该是太子。
这段时日虽住在东宫极少见过,但之前紫宸殿听过,因为难听所以印象深。
“她身子不适,今日已然歇下。”这次开口的是司照。
太子嗤笑一声:“也对。未婚的娘子才回自己家中备嫁,又被生生抢了回来,知道的,是皇太孙领未婚妻子回宫,不知道的,还当是哪来的江洋大盗打家劫舍,换谁,谁能舒服得了?”
柳扶微一怔,非是为这话,而是这说话的口气……怎么有种阴阳怪气的意思?
司照似乎对于父亲的态度习以为常,沉默且坚决。他不愿柳扶微同父亲过多接触,太子并不勉强,只兀自在殿内慢踱出数步,感慨道:“只是这承仪殿着实冷清。不像从前你母妃还在时,她喜欢养一些灵鸟,时见‘琵琶金翠羽’,听得‘弦上黄莺语’,倒是三千物华皆在此殿。哎,可惜你母妃走后,那些灵鸟也都散了……欸,那时你一个人闷在园中,有只鹞鸟偶尔还会飞回来陪你,应该是只白尾鹞……”
太子看去当真像是在唠家常:“那可真是只通人性的灵鸟,到了南迁的时节,都还留下陪你玩儿,听说常常一陪就是一整日。后来你振作起来,它也不常来了,咝……你可还记得?它再来的那次,你为了留它在宫里,让所有宫人把承仪殿的门窗都关上,那天晚上,你还非要将它抱在怀里陪你一起入睡。结果到了第二天早上,它就死在你的怀里。这算是怎么死来着?噢对,活活给闷死了。”
太子的语调竟还依稀带着点调侃,语调轻松仿若在忆着童年往昔的趣事,可柳扶微听入耳中,只觉得毛发倒竖的同时,心被压得难受。
她忍不住将脑袋往窗边挪去,想借着窗缝看看殿内情景,然而烛光之下,司照垂眸,睫毛在他的眼睑上覆上淡淡的阴影,让人难以窥探他的眼色。
“当然你并非存心,五六岁的孩子,哪会知道这灵鹞喜寒惧暖,不能与人太过亲近呢?”太子长叹一声,“其实父王知道,你只是因为你母妃离开之后,太过寂寞才会对一只鸟儿恋恋不舍。父王心里也明白,你只是需要一点点关心,只要得到父王的肯定,哪怕只有一点点,你就会心满意足……”
太子走到司照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轻轻地说道:“所以父王,才不给你啊。”
柳扶微的呼吸难以置信地一窒,为这荒唐凉薄的话。
司照终于抬眸,面向父亲:“为什么。”
“为什么?不如你先回答父王,你的存在给父王带来了什么?”太子反问,“是一辈子的太子之位么?”
他松开了搭着司照肩膀的手,低头看着掌心:“所有人都说,我这太子的尊崇是仰仗于自己的亲子,你是紫微星,是圣人命定的储君,从你出生起,身边就是源源不竭的赞许与褒奖,而我呢?只要别人夸你一句,就必然要损我一句,‘啊,太孙殿下果然是天生的储君,大渊的明日之子,哪像太子,平庸又无能,得亏命好生了这样的儿子’……你知道这样的话,父王听过多少句么?”
“哦,还不止是父王,你知道为什么你的那些兄弟、堂兄弟从来都不和你一起玩么?因为别人在你旁边就跟个笑话似的。”
“你聪慧、大度、小小年纪就超凡脱俗、仙门高人都敬你三分。凡夫俗子在你面前都是庸俗、无知……众生皆是求而不得,而你还宠辱不惊,不争不抢,可偏偏世上所有都摆到你的跟前,任凭予取。从小到大有什么事是你做不到的,有什么事是你得不到的?就因为你是天生帝星,所有的人就理所应当地被你的光芒所掩盖,谁要与你争辉,那就是幺幺小丑,以卵击石,不知死活。”
太子轻声细语,语调如同一条细蛇湿滑阴冷:“既然你得到了这么多,那就算少父王一人的关爱,又有什么了不起?”
柳扶微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素来知道“天家无父子”,但亲耳听到这天底下会有父亲说不爱孩子的,确是前所未见。
“为何露出这种表情?”太子问:“不要说是父王了,就算是你的母后,不也离你而去了?”
听到母亲,司照的声音陡然发紧:“母后没有离我而去。”
终于如愿以偿看到司照的情绪出现了变化,太子笑了一声:“你不会以为你的母妃真的变成画中的仙子?”
纵然对方是太子,卫岭听到也忍不住打断道:“太子殿下,夜已深,太孙殿下需要休息。”
太子指着卫岭:“本太子同自己的儿子说话,还轮不到你一条狗来插嘴!”
太子慢慢回头,阴冷的声线犹如淬了毒:“院中灵鸟不知为何染上邪祟,你母亲为了保护你,才让你躲在柜中,她去将它们引开。她被那些发了疯的鸟扑食,被啄成一块一块的,只剩下骨头……那尸身还是父王收得……”
说到此处,本该是难过的表情,但太子眼睛里没有泪,露出了极为诡异的笑,笑的愈发瘆人:“后来国师推算出,那应该是你的命劫,因为你是紫微星命格,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天要磨炼你的心志,选谁?当然要选你最爱的人。”
司照下颌线线条越绷越紧。
“为什么,当时,不告诉我?”
一瞬间,柳扶微一颗心被倏地揪紧。因为司照的声音,明明冷静到没有一丝温度,却散发着一种废墟坍塌的死寂。
“你觉得你皇爷爷会允许有人告诉你?你以为当年的国师,是怎么消失在皇城的?又何止是他呢……”太子犹嫌前头的话刀搅得还不够烂、捅得不够深似的,残忍地道:“如果不是因为你那天生异根,你母妃也不会死,如果不你一意孤行和神明作对,大理寺的那些人也不会因为你而死。”
“你的母妃大概是最爱你的人了吧,她最后是什么下场?
“你告诉我,你想父王如何待你?”
“阿照啊阿照,你这样的人,谁敢爱你?”——
作者有话说:照照黑化进度90%。
**
102章稍作修改,增加了微微的一些反应。之前写得还是太隐晦了,没有把微的心被控制的细节写出来。情根被束缚这个概念可能传达不够清晰,简单说就是,她虽然自主地喜欢太孙,但是因为心(情根)系左钰,因此喜欢的程度非常有限。如果左与照发生矛盾,就类似拔河,力量一边倒左左。但是因为之前左左反复把她推开,而照照主动争取,这种牵引力相对削弱。而风轻出现之后,情根的作用才会明显发生即时效用。
(红包照旧)
第105章 第一百零五章:殿下心域 等成婚后,是……
东宫的夜风像是刮到了树的脉搏, 落叶簌簌作响。
太子离开承仪殿时,面色也肃了下来。他在承仪殿内与太孙那一番几欲癫狂的腔调,就连随侍的老太监都被惊着, 待出了后园, 回丽正殿途中,方才出声提醒:“殿下,请恕老奴多嘴, 太子妃逝世的细节,陛下可是千叮咛万嘱咐不可告之太孙的,您今夜所说若是传到了陛下耳里, 只怕……”
“当年的事, 你以为阿照当真一无所知?只是父皇将蛛丝马迹擦得太干净, 他还太年幼, 无从论证罢了。何况这些年,我就是表现得再好,父皇的心不还是偏的?等这婚事一成, 怕这东宫正殿都要易主。”太子眼露阴险之色,“倒不如借此机会再搏一次, 他若真能如父皇所忧心的那般,积郁过重忧愤成疾, 倒能省我不少心……”
为人父者竟盼着亲生儿子能病得重些,就连侍奉数十年的老宫人都觉得脊背发凉,不敢多言。
只是才走几步, 太子冷笑的声音忽然拔了个尖,惊得老太监一凛:“殿下,你怎么了?”
“我……嗞哇儿——!”
“……!”
太子这一张口,居然从喉腔里蹦出蝈蝈儿的叫声, 吓得老太监以及周遭宫人面上齐齐一裂!
太子惊恐万分地挥着手,结果越激动,这“嗞哇儿、嗞哇儿”的声响越聒耳,老太监颤声道:“太子殿下中邪了,快、快来人,去请国师来——”
深夜,太子宛如一只行走的大蝈蝈儿在东宫殿外发足狂奔,抑扬顿挫地上演着一出“高柳乱蝉嘶”,而始作俑者已趁乱回到承仪殿去。
这么缺德的恶作剧除了柳扶微自然没有别人了。
实也算不上是什么邪术。
她在袖罗岛那大半年,在练武那一块儿是能避则避,但对一些速成的术法颇有兴致——譬如拿来整太子的这个,只需随便抓只虫子缠上自己的头发,再拿火一烤,沾染脉望气的发丝就能将虫子幻化为一只“蛊虫”,这时只需拿弹弓将虫子弹到人身上,人就会“变”为虫子,得将虫取走才能恢复原状。
在殿外听到太子所言,柳扶微实在气得脑壳疼,都没坚持听到最后,就去捣鼓好“虫符”,事先藏在两殿来往的园子树上,看到人就精准无误地将虫子打到他衣服上——等虫子钻到衣襟里发生作用时她早已离开现场。
虽然她知道这种整蛊伤不了这无良太子的筋骨,但能吓唬一下人总是聊胜于无。
听到远处丽正殿方向隐约传来的一阵骚乱,她才觉胸中憋闷稍缓,只是才笑两声,又笑不出来了。
她从前只知司照乃是天之骄子,是因神灯一案跌下神坛才逐渐被淡忘、被抛弃。
纵然在神庙那时就知道他的父亲寡情,也没想到竟凉薄到令人发指的地步。
她记得太孙殿下五岁丧母……大多数人应该都记不清五岁前的事了吧。也就是说,从他有记忆开始,就一直被亲生父亲如此恶意地打压和刁难么?
柳扶微无法想象那该是如何炼狱般的人生。
行至承仪殿前,看灯光于暗淡中摇曳,像是挣不出夜幕的星星。
她只一顿足,只觉得原本混沌的脑袋好似都被夜风刮醒,先前的种种计较在这一刻仿似都不那么重要了。
她忽然间很想见到司照。于是大步流星,径自迈进主殿。
哪知这股劲儿到了主殿门前,却让卫岭生生拦下:“殿下突感不适,刚刚已然歇下,柳小姐……不如明日再来。”
她心中一惊,见卫岭难掩忧色,“殿下哪里不适?我去看看。”
“可殿下说了,不让任何人……”
她哪有心思再同他掰扯?径自绕过:“要怪罪起来算我的。”
卫岭不由得怔了怔。
虽然直到太子离开时,太孙殿下依旧面色平静,还道:“我知父王是有意乱我的心性,母妃的事我心中有数,卫岭,你不必担心。”
但卫岭总归放不下心,看柳扶微难得如此主动打破冷战,于是摆手令侍卫退下,同她一并踱入寝殿内。
里头阒无人声,灯只留了两三盏,司照人侧躺在床榻上,眼皮沉阖,胸膛轻轻起伏。
他应该是真睡着了,斯文俊秀的唇紧紧抿着,人临近了也无知无觉,被子只盖到了身子的一半。她轻手轻脚弯下腰给他拢盖好,靠近时,莫名感觉到他周身散发出一股淡淡的热,不觉拿手背摸他的额,心中一惊,回头对卫岭道:“殿下他,是不是烧了?”
卫岭亦近前探了探:“是有一些。”
看他如此淡定,柳扶微更是愣住:“不需要请太医?”
“殿下这并非是寻常的病……”卫岭欲言又止。
有些事,他身为臣子不该多言,但事情已经到了这种地步,纵然是在太孙早有叮嘱,他也不能什么也不说。于是朝她比了个“移步说”的手势,待到了外寝,方才同她说:“实不相瞒。殿下近日一入夜就起低热,已反反复复几次,险些生了心魔……”
“心魔?”她一僵,“怎么从来没和我说过?”
“自是不想柳小姐担心。”
她倏然间想起白日时司照的那句“在你眼里只有他是病人”,心下莫名一酸,又问,“险生心魔……是因太子而起的么?”
“柳小姐怎么……”
“我只是……偶然听到。”
卫岭默了一下。
对于太子对太孙的影响,他心中也没底,何况太孙的心魔也非这一日两日所促成。赌约之事司照是严令禁言的,柳小姐若能因此多多体谅太孙殿下的难处,那自是好的。于是稍一点头道:“柳小姐,殿下的情状是不宜让外边的人察觉,至少大婚之前,他不愿再节外生枝……”
柳扶微心中闷得厉害:“就让我留在这儿陪殿下吧。”
卫岭一怔。
他素知太孙心意,想着待司照醒转看到柳小姐想必也会欢喜,便先离开内寝。
空荡的寝殿内,零星的烛灯不足以照亮床帐内的人。
柳扶微就着床边席地而坐,脸支在榻沿边。即使是这样昏黑的光线,依旧看得见他眉宇间有道浅浅的沟壑,像梦中还在被什么困扰。
是因为太子么。
柳扶微只恨自己刚刚捉的是蝈蝈儿,而不是蟑螂。
这太子之腌臜,连蟑螂都不如。
明明享受着太孙殿下给他带去的弧光,又憎恨那道光芒下所映衬的自己的无能。
明明嫉妒自己的儿子、欺骗自己的儿子,又将一切归咎于紫微星命劫。
最可恶的是,他竟选在儿子新婚前,称他不配被人爱。
依她看,他才不配当太孙殿下的父亲吧。
太孙殿下怎会没有人敢爱?
她就……
柳扶微的心陡然慢了一瞬。
是啊,太子固然可恨,可我呢?
当初在神庙,我痛斥司照的宽厚仁慈,可我不也因为左钰受了伤,就怨怼司照这里不足、那里有失,理所当然地认为,既然是太孙殿下……就应当宽容、仁和么?
我因他凶我、吓我而委屈不已,可曾关心他因何心焦、为何失控?
连他发了几日烧都不知道。
某处心弦被猝不及防地一拨。
是内疚,又不仅仅是内疚,有那么一瞬间,大脑像是不堪心脏负重陷入空白,没由来的逃避本能携着闷窒的钝感徐徐而至。
可太孙殿下离自己这样的近,近到浓墨重彩,近到无法忽视。
她迫自己往下细究——如近日种种古怪之处——若说上次胸闷是因令焰,今日又是为何?
不止是太孙殿下,左钰也哪里不对。他向来谨慎,为何转头会把一线牵弄丢?
最奇怪的是,当下的她,居然一点儿也不觉得奇怪。
甚至在太子出现的前一刻,脑海里依旧盛满了对太孙殿下的不满。
她心中一时迷惘:当初与殿下共灭天地熔炉阵时,她与殿下也不过几日之交,甚至都生出了愿与他共同赴死的心境……为何回到长安,两人越走越近,她更是如愿以偿得到了太孙的庇佑,反而瞻前顾后、时而依赖成性、时而疏离质疑呢?
莫非是飞花又在她心树里动了土?
可这一切并非无迹可寻,诸般想法也确是出自她的本心。
破天书,是死境之中的良心发现。
夺情根,是危境之下的慌不择路,还情根,是危机解除的恻隐之心?
应嫁,是谎言堆叠之下的顺势而为,依附,是贪恋优待与宠溺,再不愿重回死境之初……
柳扶微向来自诩清醒,可这份清醒往往是她旁观别人之时,譬如她在戈望的心域里所看,只叹郁浓过于放纵,恨青泽不懂变通,更看不起戈望一叶障目以至酿成悲剧。
如今轮到自己,竟也觉得天地蒙尘,莫说辨清他人心意,就连自己都快要看不清自己。
儿时常听阿娘说:青山有雾冰雪寒心皆是寻常,唯有爱,才能使人不辞青山,不辞冰雪。
可究竟,爱一个人至深是什么感受?
愿同他成婚,大胆地对他说“我爱慕你”,这是她所能想象到对待恋人该有的姿态了。
莫非,真如飞花所言,她的情根被限制,人间风月往往一时兴起,每每浅尝辄止,唯独无法真正共情,终此一生都无法真真正正的学会爱一个人?
司照的侧脸在掩映之下,光线飘逸迷离着,她忍不住伸出手,想要抚平他眉间褶皱,指尖才触他眉心,便觉指尖一阵滚烫,只当他是升了温,去拧来湿布为他擦身。
然而才解开他的衣襟,便感到一阵异样的黑气,幽幽的像是能冷到人心里。
上一次给她同类气息的是在玄阳门中了魔种的戈望。
柳扶微心头一骇——是心魔!
“殿下,醒一醒,殿下?”
她轻轻拍着他的脸,摇晃他身,司照睫毛轻颤,双眼紧闭,怎么叫也叫不醒。
柳扶微当然明白,一旦走火入魔的后果不堪设想,急欲让卫岭唤人,走出两步,想起卫岭说了太孙的情况不宜让外边的人察觉,不觉止步。
等一等。身中心魔是因人之神魂迷失在心域之中,那我去殿下心中将他唤醒不就成了?
念头既起,她回身,掀开他的里衣衣襟,果然还是和上回一样将脉望藏在心口的小兜里。
沉甸甸的铜戒落到她手心时,淡淡荧光再起。她记得司照的话,断不能再让火鸦之流察觉,是以,一骨碌爬上殿下的床榻,放下床帐,钻进他的锦衾中。
被窝早已被太孙殿下“烤”得灼灼烘烘的,一埋进去,就被他身上独有的那种香气围裹,像浅淡的檀木和新鲜的榛果一块儿被碾碎,甘冽中带着微涩,很是好闻。
柳扶微情不自禁耳根一热。
尤其是这样面对面,同床同衾而躺,吐息近在咫尺间……等成婚后,是否就要日日夜夜同殿下这样同榻而寝了?
她心跳不觉加速,心道:阿微啊阿微,莫要本末倒置,殿下在生死边缘徘徊,你却在幻想来日……
于是急急闭眼,喃喃自语“救人为上”,顾不得去计较什么规矩体统矜持了——反正那种东西她也没有,手抚上他温热的胸膛上,默念心诀。
……不行。
紧张,进不去。
她想起当初进戈望心域,司照同她所说:外面的嘈杂与你无关,只管听自己的心。
柳扶微重新静心,似有一道风袭来,再掀开眼皮,低头看到双腿荡在高远深邃的苍穹当中。知进了太孙的灵域,都没来得及站稳,就感到这股风的威势——时而扯东时而扯西,像是不知方向肆意乱撞的狂魔,天与地都在这急遽之中乱转!
糟糕。比当时戈帅的心境还要惨烈,这简直不是即将产生心魔,而是正在走火入魔啊!
进入一个正在入魔的心域的危险,绝不亚于肉身处于天灾,若是被吞噬,那就大大不妙。
强烈的风压使得呼吸都变得困难,柳扶微试图去寻太孙的心树。
忽然间听到一股隆隆响动。
她蓦地回首。
身后,漫天海水仿佛涨潮至云端,百丈之高汹涌而来,未及眨眼,就感觉到整个人被侵没——
作者有话说:风轻对飞花下的情根束缚是在百年前。
最终要摆脱这种束缚,其实得靠微微自己。
(红包照旧)
第106章 第一百零六章:浮生若梦(全) (更全……
柳扶微感觉到自己像是沉溺于深海之中。
灵魂仿似遭受挤压, 耳畔的嘈杂与的水声混搅在一块儿,身体在不受控制地随波流旋转,坠向不见底的深渊。
就在呼吸越来越困难之时, 忽尔腰间一紧, 好似一根绳子缠上她的腰,下坠的势头倏地一顿,继而将她拽住。
天地转瞬停歇。
她重新睁开眼, 低下头,但看是一条泛着蓝光的蔓藤,光晕色泽煞是眼熟——这不是太孙殿下的情根么?!
这玩意儿曾在她自己的心域内“住”过, 因为缠绕得十分彻底, 这才能一眼认出。
没想到她进入殿下心域, 先救了自己的竟是他的情根。明明当初她只借了它三日……
柳扶微心情一时复杂, 而情根君唯恐她又被卷入深渊,多在她身上绕了两大圈,连同手臂都一道捆缚起来。
“……”为什么殿下的情根和缚仙索都有一种异曲同工的气质?
这再加上一线牵, 都能组个“绳系”法阵了!
柳扶微感觉自己差点没给这玩意儿给勒死,挣了挣, 情根君仿佛感受到她的不满,不甘不愿地松开些许。她总算能把手探出来, 问:“你……能带我去寻殿下么?”
没回应。
“……能拉我上去么?”
仍一动不动。
也是。情根既没耳朵也没嘴的,自然听不着她的声音。但它既能救她,显然还是能辨出她的存在的……难道是通过气息?
柳扶微伸手摸着腰间的情根, 触感软软弹弹,不由多捏了两下。情根君像是被人挠了痒痒似的扭动了两下,也“报复”般地掐了她两下腰。
……倒真是个根随主人的傲娇怪。
柳扶微的目光顺着情根的方向往上。
光和波交织成漩涡,头顶上方依稀可见心树根茎, 枝条深深扎进水里结上冰霜,纵横交错盘踞而下,乍一看竟似海底冰川,发着黯淡幽冥的光,令人不寒而栗。
这里……就是太孙殿下的心?
虽说灵域之内的天地与现世不同,但某些脉络也遵循万物规律。
心树代表生灵的状态,树叶是寿命、枝干是七情及慧根、欲根等,土壤维系平衡,而潭水则是供养灵魂以及记忆之处,更是灵魂的本源。
如此树大根深,倒行逆长,可见太孙殿下的七情六欲远甚于外表所见,只因被强行潜藏于心底,就连自己都难以察觉……
执念有多深,心潭就有多深,处处结冰更是心境……
进他人的心域至多共情一二,但柳扶微此刻竟觉砭骨瑟缩,所谓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一个人究竟要经历多少寒心的事才会让心潭下的树冻成冰山?
想到司照正受心魔折磨,柳扶微强行压下自己的心绪,仔细观察树底。心潭倒灌,大多数的琉璃球撞在这冰川之上,好些都碎了,形成一个个硕大旋涡,正随波缓缓聚涌。
柳扶微朝最近的一个游去,才靠近,压抑感扑面而来,戾煞之气像随时能把人吸进去。但看那旋涡内的浮光掠影,如同真实的世界被挤压成一段段剪影。
看来这些就是殿下的执念,他那一缕念识定在其中。
柳扶微深吸一口气,试着去感受司照心跳,然而,不知是人沉在心潭之下,还是他执念太深的缘故,根本无从感受到他所在。
她脑子一片空白。
袖罗教的古籍里可没有说过沉潭后该怎么办。但若不能尽快找到本尊,任凭这些执念放大、聚拢,灵树一旦沦陷,那就为时已晚了。
唯一的办法,就是进入旋涡,挨个找过去。
只是,万一自己的神魂被他的执念侵蚀,变笨变傻那都算轻的了。
柳扶微本能地瑟缩了一下。
一想司照就此入魔,那个温柔又正直的殿下就要彻底消失,她又咬了咬牙:想那么多做什么?大不了等把殿下拉出来,再让他分一点脑子给自己便是。
闪念一晃,她身子一倾,撞进旋涡中。
*
原本颠倒的天地终于徐徐舒展,现在眼前。
俯瞰琉璃瓦金顶殿,竟是东宫承仪殿。
那时的后/庭园处处花树挺拔,隐约可听埙声,循声望去,珊瑚长窗之后倚着一个正在奏埙的女子,几只漂亮的奇鸟在绿荫处嬉戏打闹。
“母妃!”
身后三步远处走来一个衣着贵气的小男孩,虽只有四五岁,稚嫩的脸蛋却是干净又漂亮,一见到母妃,婴儿肥未褪的脸立刻漾成向日葵。
小太孙来到窗前,小声地邀功道:“母妃,我拿‘痒痒符’吓跑了那个端侯家的姐姐,这回,父王又纳不了侧妃了。”
难以想象殿下也会露出如此促狭的神色,若非腰间还系着情根君,双足不能踏地,柳扶微简直想奔上前去——这样的小司照也太太太可爱了吧。
太子妃放下埙,肃着脸批评了他几句胡闹,又道:“阿照,你父王有延绵子嗣之责,难道每一个来东宫里的娘子你都要赶走不成?”
小太孙愀然不乐,耍起了脾性:“父王答应过母妃此生只有母妃一人,他就应该做到,他若是做不到,当初就不该答应的。若不是因为父王,母妃又怎会……”
“没有嫁给你父王,母妃又怎会有小阿照呢?”
小太孙不再提了,他看向周围问:“有这么多灵鹞……”
“七月半,鬼门开,今日是中元节,游荡在冥界的亡魂就会附在灵鹞身上来到人间……”太子妃看小司照想要去触碰它们,连忙制止,“别碰,它们都非凡物,过盛的阳气会让它们失去留在此岸的力量的……”
小太孙却道:“可师父说,来自彼岸之物,就该回到彼岸,待修得圆满自可再堕轮回。而不是留在凡间做一只无主孤魂,平白折损自己的功德。”
太孙妃蹲下身,摸了摸他的脑袋:“可他们对这个人间还有不能了却的羁绊,还想尽最后的力量来守护自己最重要的人,哪怕牺牲福报也不会后悔……如果有一日阿娘也不在了,也许也会变成一只小小鸟陪在阿照的身边……”
小太孙拽着母亲的袖子,“不。我要母妃好好的,永远好好的。”
“好,我们阿照最乖了。”太子妃淡淡一笑,看着他,“要不要玩捉迷藏?”
“要。”
“输了的人,要答应对方一个愿望。”
“母妃有什么心愿,尽管开口,无论赢还是输,阿照一定会尽力。”
“母妃只有一个心愿,希望阿照可以平平安安长大,无论发生任何事,永远不要忘记自己的本心。能被爱着,也不会失去爱人的能力。”
小太孙微微怔住,轻轻点了点头。
阳光映照在母子二人身上,缱绻柔和,仿如时光停滞。
仔细看,太子妃面目氤氲如画,不似真人,与小太孙在一起的场景也是零碎的时有声时无声……到底只是五岁前的记忆,殿下心中母亲只是画中模样,就连声音也是模糊的。
柳扶微漂浮在半空,心中有种说不出的低落。她唤了两声“司照”,小殿下果然没有听到。
本魂并不在这儿。
她心中暗叹一声,旋即拽情根离开,飘到半空时,却看这旋涡之中另一半黑夜,夜晚中的小太孙奔波于殿宇长廊,一个劲地唤着“母妃”,稚嫩的声音充斥着无助,如幼兽支离破碎的哀鸣……
画面再被折叠,又不知过了多久,柳扶微看到小太孙一个人孤零零坐在院子里,一只漂亮的灵鹞落在他的跟前,他的眼中眼圈发红,眼泪大滴大滴地砸在衣襟上:“母妃……”
刹那间柳扶微明白了,皇太子口中所说的那只灵鹞,正是死后的太子妃!
是因不忍失了娘的小太孙伤心欲绝,以灵鸟之躯重返人间,而小太孙他……
他知道这只灵鹞就是母亲,更知道死灵鹞沾染阳气就会离开人间,可无论他有多么贪恋母亲的陪伴,最终他……还是抱着他的母妃睡了一夜,送她离开。
情根君将柳扶微带出旋涡,小小太孙孤寂寂的身影也逐渐远去、消散。
冰潭寂寂,她僵着身子,顿觉心脏升起密密麻麻地疼,或因受了太孙殿下的这份愁绪所染,这一回,她听到了心跳的声音,就在不远处。
柳扶微奋力上游,感受到心如擂鼓。
此刻周围恰有三道旋涡。
她眸光一亮,晓得殿下定然就在其中了!
于是试着拿脉望之光去分辨,然而自外往内看,一致的深邃黑洞,如同暗夜幽瞳,不可预测。
时间紧迫,她顾不上许多,任意钻进一道旋涡——
入眼处,是苍青色的山峦,漫山枫叶流丹织就彩锦,夕阳之下,云朵弥漫,宛如红纱笼罩。
柳扶微心下一震。
这是……莲花峰?
她落于峭壁之上,在难以置信之中,一阵马蹄声自崖下传来,俯首望去,但见山林原野之上,几位身姿挺拔的青年扬鞭纵马,风声飒飒,马似流星人似箭。
一马当先的是一位蓝衣袖黄缎边的少年,高束的马尾随风飞扬,手持如鸿长剑,日头落了他一身,当真是应了那句——
公子只应画中有,诗词歌赋难形容。
那便是,少年时期的太孙殿下么?
————————二更————————
(下)
几人勒绳于崖前高坡,纷纷下了马,应是骑行了好一段路,稍息整顿。
“翻过此山,前边就是莲花山了。”少年殿下的身后,一名青年手指前方,“上回来这儿还是处处雪峰,想不到芙蓉未谢,此地竟已是处处红叶点秋屏了。嗳,山下紫荆镇的黄河鲤鱼最是鲜美,不如我们一块儿去尝尝鲜。”
柳扶微定睛一瞧,说话的人居然是言知行言寺正。数年前他看上去比如今的卓然还要稚嫩,倒是他身旁有个样貌有六七分相似,看去却稳重许多的青年人道:“知行,我们是来查案,不是游山玩水。”
“知道了哥……我,我也就是那么一说。”
原来此人就是言寺正提过几次的兄长。
如若柳扶微没有记错,当年的言知秋也曾是大理寺炙手可热的一号人物,太孙殿下的“左膀右臂”,左手是卫岭,右手便是言知秋了。
司照见哥哥训起了弟弟,遂道:“本就要住在紫荆镇上,不吃鱼吃什么。”
此话一出,言知行很是高兴往太孙比了个胜利的手势。
司照道:“何况,朝廷本是希望就此结案,事涉逍遥门案,危险自是难料,你们愿随我前来已是……”
言知秋立即道:“殿下切不可作此想。此案本就是我们几人负责,之前一无所获,也就不了了之。是殿下一直没有放弃,如今有了新的线索,与殿下共查也是我们职责所在。”
柳扶微听到那句“一直没有放弃”一时失了神,连叫名字都忘了唤。
想到这些殿下昔日同僚都牺牲在神灯案,她几乎想要冲上前提醒点什么,然后才走两步想起这只是幻境,所有的事早已发生,根本无法改变什么。
为缓和气氛,另一位看着心宽体胖的大叔笑道:“总归是托殿下的福才能出来透口气,否则我现在还得赶录立簿呢。”
年龄最大的老头儿一并逗道:“按我说,我们此行是陪殿下逃婚来着。”
司照道:“黄司直,我这不叫逃婚……”
“是是是,殿下的选妃宴闹了妖异,可明明都查出只是个乌龙,殿下还不让我们澄清……咝,这不叫逃婚,难不成还是公事公办?”
少年殿下的薄脸皮肉眼可见地红了。
言知行心直口快,八卦问:“真想不明白,殿下为何不愿成婚?听闻此次选妃宴上的小娘子,个个皆是才华横溢、仙姿玉色,殿下都没看上么?啧,借口啊都是借口。”
见弟弟口出狂言,言知秋狠狠推了他一把,司照倒不以为忤,笑道:“确实是借口。”
言知行奇道:“所以……殿下究竟喜欢什么样的?”
司照轻轻摇首:“没有遇到,无从知晓。”
难得场面如此放松,胖大叔和老头儿也都加入讨论:“我们殿下可是天下第一智者,自然也得是颖悟绝伦的姑娘勘配得上。”
“那未必。说不定殿下喜欢武功好的,能像我们一样经常陪着殿下斩妖除魔,踏遍山河万里的娘子。”
“哎哎哎你们,殿下是找妻子,又不是找同僚。何况殿下乃是储君,娶妃当端庄雍容,将来能够母仪天下的。”
大概是因为天气太好,大家伙有一搭没一搭聊开,倒将当事人晾在一边。言知秋失笑:“他们就是这样,嘴上没个把门的,殿下切莫见怪……”
“怎会见怪?能够这样和大家随心畅谈,我很开心。只是现下……我并不想成婚成家。”
言知行:“为何啊?”
这句,司照倒是未答,柳扶微所站的这位置,恰能看清他某种一闪而逝的落寞之色。她一瞬间就懂了:因为一旦成婚,就意味着,亲生父亲会正式站在自己的对立面……
司照道:“在我看来,缔结姻缘需得两厢情愿,娶妻更当付诸真心,承担责任,给予依靠;而生儿育女的前提,是有把握给他们一个幸福的家,可这些……”司照淡笑之中带着一丝悲观之态,“我自给尚不足,谈何给予?”
在场众人应对太孙情况熟知一二,不由自主露出迟疑之态。
最年长的黄粱却开了口:“这里就我娶了妻、生了子,我有资格说道两句吧?我父母早逝,早早地就一个人在长安闯荡,在遇到我家婆娘前,真的是有饭吃、有活儿,只想着等攒够了银子娶个温柔贤惠的也就满足了。可结果,她不止不温柔,还是个泼辣的性子,连多喝几口酒都要揪着我的耳朵嚷嚷……嗐,可我这几日出门,耳根是清净了,浑身反倒不踏实了……哈哈,这么说还怪不好意思的……所以啊殿下,幸福这种东西,没有遇到之前,咋能说没有可能呢?”
司照琥珀色的眸子里浮动起柔和的光:“多谢你,黄司直。”
言知行亦凑趣道:“就是啊。连殿下都如此悲观,还要我们怎么活?”
言知秋则轻轻拍了拍司照的肩:“正因未知,向往与等待才有意义。只是殿下,倘若真遇到了这样一个人,你当如何?”
司照望向远处三分红叶秋:“走向她。”
他说这三个字时声音如春风拨弦,暮花落波一般柔和。
柳扶微的心跳漏跳一拍,这才后知后觉想起自己没叫人,不禁道:“司照……”
他没有听到。
果然……还是幻象。
本该就此离去,她竟有些不舍。
言知行、张柏等人连忙起哄:“殿下你也太会了吧……”
言知秋则站起身,道:“在此以前,且让我们陪着殿下一起等吧。”
“正是!追风赶月莫停留,平芜尽处是春山!无论发生什么事,我们会一直追随着殿下的!”
“嗬!小言你这句引用得好!殿下,你也来一句呗。”
司照亦受众人情绪渲染,朗声道:“吾与诸位斩黎明,一意孤行又何妨!”
那年,少年太孙手握如鸿剑,身畔同僚谈笑风生,斜阳与新月同挂于天,他的笑意虽不似少年该有的那般明媚炙热,眼睛却是亮亮的。
柳扶微不忍再看。
本以为所谓执念,必是痛苦至极的回忆,哪料这旋涡当中每一帧皆是他们一起斩妖除魔的画面。
当她飞到高处,远远看他们策马而去,忽然之间有些明白,为何在罪业道上殿下始终不忘寻找同僚亡魂。
那不是执念,那是他生命中最灿烂最纯粹的时期了。
想到后来的结局,她只觉得整个人压抑更甚,而此刻心潭,波流更湍急了。
还有两个旋涡,一大一小,大的那个散出的黑戾之气最是可怖。
柳扶微判断道:本尊往往会留在最为痛苦的执念里。
这次想也不想,投身而入,脑袋才钻进去,心脏便开始距离列的跳动,所有的感官肉变得敏锐起来,仿佛有什么东西不断地浸染她的每一缕神魂。
这次当真是严重很多啊!
柳扶微死死咬牙,想着这回一看到司照就得喊人,决不能拖延时间。
哪知一置身现实,既不见屋瓦房舍,入目处是墨云滚滚,烈焰阵阵。
云端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一身墨绿布衣,手抱古琴,身量虚无。
柳扶微瞳仁骤然一缩。
她险些要以为是串戏了。
……风……轻?
他不是都没了百年了吗?他怎么会……出现在殿下的心域里?
所以……这是神灯案?
她听到他说:“司图南。你可知,今你以凡人之躯挑战神明,即是立下赌约,代价可由神明决定?”
赌约?什么赌约?
正一头雾水间,她听到身后有人冷冷回道:“若能取你神格,舍命又何妨?”
是司照。依旧是少年的他,只是高束的马尾被风吹散,看去颇为狼狈。
风轻淡笑:“我要的,是你的天赋、运势及仁爱之心,你,可敢应约?”——
作者有话说:先更这么多吧。重头戏放下章。
(红包照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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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第一百零七章:赌局全貌(全) 从今以……
实则, 柳扶微并未完全听懂他们所说。
只大抵知道,风轻欲以神灯蛊惑人心,司照为救洛阳百姓, 不惜以自己为代价挑战神明。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 他点燃了最大一盏神灯。
太孙殿下记忆中的风轻,飘似鬼魅,与她所梦不大一样。但她犹知风轻是如何坑得飞花, 他坐庄的赌局,岂有在他手中反客为主的可能?
有那么一时片刻,她甚至忘记自己处于幻境, 情不自禁制止:“司照, 切不可答应他, 他是堕神, 连天庭的规矩都……”
话未尽,她听到司照道:“敢问神尊,第一局想要赌什么?”
柳扶微瞳仁微颤。
他没听到她的话。
可见, 殿下本尊依旧不在这场幻境之中。
本该就此离开,她却犹如半截木头般愣愣地戳在那儿。
因为这场幻境……触到了神灯案的真相。
神灯一案, 事关风轻,事关太孙, 也事关左钰。
换而言之,于她,无论前世还是今生, 都有着密不可分的羁绊。
当年究竟是个什么情状,左钰始终不肯向她透露。
民间的说法更是玄乎,此前只知神灯祸世,太孙都未能阻止惨剧, 左少卿力挽狂澜。
柳扶微知晓这必然是殿下心中的一道坎,她并未主动向司照追问过此案相关之事。
可她千揣测、万猜想,也没有想到太孙殿下为了挑战神明,竟不惜以己身的运势、天赋以及仁心为代价?!
那不正是将灵魂以器灵献祭么?
性命固然最重,可在罪业道、娑婆河走过一遭,她焉能不知唯有灵魂才是众生漫步于岁月长河的依托。
若连心都被挖走,此后每一世,都将这般缺斤短两地存在着看。
在殿下的幻境中,即使是痛苦,也没有浓墨重彩。
如同他与风轻一应一答,在寻常不过。
她想到后来,太孙因此案跌下神坛,被遗忘、被舍弃,于罪业道修行三年……也
就是说,最终的赌局输了?
此间种种内幕,世人皆不知情。
霎时间,欲知道真相的心情达到了巅峰。
旋涡的风持续刮拂,冰冷刺骨,柳扶微逼自己凝住神,继续往下看。
与神明博弈,应是因近些年发生,个中细节都清晰如昨。
哪怕并未看遍全貌,仅是一隅,足以令人心惊肉跳。
回忆是一点一点被撕开的皮肉,身临其境才更觉残酷。
她看到了他昼夜不息只为多灭一盏灯,而神灯生生不熄。
她看到了他竭尽所能只为少一人受害,身后者寥若晨星。
当卫岭向他捅出那一刀时,太孙殿下在想什么?
柳扶微不得而知。
唯见神灯的火愈旺,殿下眼中的光愈黯。
昔日信仰他的人都站在了他的对立面,到最后不离不弃者仅剩大理寺四子。
当他一反常态怒斥,不是失控,不是赌气。
是唯恐连累,打算一个人去面临败局。
他唯独错算,他待四子如何,四子亦怀揣同心。
当他被失智的村镇百姓群起而攻之,不留神失去知觉。醒来发现自己正躺在破落的瓦房之中,腿上伤口已做过包扎,背上被贴了定身的符篆。
屋中只有两人,一个是年纪最长的司直黄粱,另一个是言知秋。
两人皆已挂彩。
司照眼见言知秋正在穿原本自己身上的黄裳,预感了他要做什么,立刻喝道:“知秋!你在做什么!”
言知秋说:“殿下,现在山下百姓都已被神灯蛊惑,你贸然出现,会被视作大敌,且在此等候,知行已去请救兵。先让我们将百姓引开,到时他们看不是殿下,自不会赶尽杀绝。”
这话就连柳扶微都觉得扯犊子。
已失了智的人又怎么可能分辨得出是非对错呢?
只怕眼睁睁见被戏耍,泄愤的可能性就更大了。
“速速褪下衣服!”司照双目赤红,“黄司直,你怎么也跟着知秋胡闹!”
黄粱却跪身:“殿下,方才,张柏为了给我们挣得这次生机,已被那群百姓带走了……”
司照愣了一瞬,随即额间瞬间暴起了一道青筋,“你可知那些百姓已成了堕神的傀儡……”
“一旦被抓,将成为祭品。张柏知道,我们也知道。”言知秋道:“但是殿下,哪怕我们几人都将难逃今日之劫,唯有殿下不可落入他们手中。”
司照一次次试图破开定身符的束缚,一次次失败,闻言加重语调:“此劫因我而起,自当由我而终!”
言知秋道:“我知殿下您从不曾将我们视作为下属,您将我们的性命看得比自己还重……我们就算侥幸活下来,也没有办法灭灯,天底下只有如鸿剑的主人可以。还请殿下,以私谊为轻,万民为重。”
司照不愿听,转向黄粱:“黄司直,你可曾考虑过你的妻儿么?”
黄粱浑身一颤,未答。
司照又道:“你们若是信我,把我松开,我可同你们一起想办法……”
都是这场案子的亲历者,又如何分不清殿下已到了强弩之末呢?
“此次神灯案若无殿下,洛阳早已不保,许多人根本活不到今日。可这些事,不能只有我们知道,更不能只让殿下一人牺牲和付出。”言知秋已穿好衣袍,“即便我们遭遇不测,那也是我们为了自己不枉来这人间走一遭做出的选择。”
黄粱亦起身:“言兄此言得之。殿下,我黄粱活了这么大把岁数,还从未当过英雄。这一回的匹夫之勇且让我们来逞罢!至于我的妻儿……也只能拜托殿下多加照顾了。”
话毕,两人齐齐朝司照鞠了最后一礼。
“别、别走……你们回来……回来!”司照周身剧烈颤抖着,一声声压抑的啼嘘,仿佛是从他灵魂深处艰难地抽出来。
然而言知秋与黄粱并未回头。
直到屋门彻底阖上,记忆陷入一片晦暗且悲哀的颠覆中。
柳扶微好似听到了言知行的诘责:“殿下为何不拔剑!我哥他们既是被神灯所控,只要灭了灯一定会恢复过来的!”
在一阵血雾弥漫的乱象之中,她看到言知行、黄粱、张柏他们行尸走肉地持剑而来,又听到言知行哭喊道:“殿下,我不求你救回我哥他们的性命,只求他们神魂安息……”
此后天地宛如一摊烂泥滚成漩涡,萦绕周围。
画面扭曲到了令人眩晕作呕的程度,若不是情根死死牵住她,她简直感觉到自己要被这股可怖的力量吸走。
直到她听到一声轻笑:“司图南,第一局你已经输了,这第二局也已开始了……你说,这一回,赌什么好呢?”
视线再度聚焦,她看到那道如鬼如魅的青影徐徐踱来。
因为能够感受到司照的心境,柳扶微顿觉某个瞬间冷意津骨,身体仿内仿佛有千万个冰棱刺出,窒息到让人无法忍受。
风轻永远是浅淡的,连声音都淡,尾音像古琴一般磁性悦耳,却令人汗毛倒竖:“不如,就赌,你能否灭掉我的灯?”
她不禁侧首。
司照呕出一大口鲜血来,哪怕以如鸿剑撑着身子,依旧摇摇欲坠。
彼时的司照,眼睁睁看着甘愿为他赴死的同僚成为傀儡,才经历一场徒劳无功的惨败,又如何能够坚信自己可以战胜神明?
要是连他自己都说自己灭不了灯,就算第二局赢了,也是输——这就意味着风轻将再无人可阻;但是,他若赌自己能够灭灯,那么但凡他做不到,就将失去一切天赋——包括持有如鸿宝剑的能力——结果只会更糟。
柳扶微恨恨地盯着幻象之中的风轻。
这不仅是一场没有希望的赌局,还是一场会彻底击溃司照自尊的赌局。
然而她听到司照沉黯的声音:“你说过,被挑战的神明……必对挑战者所问给出解答。我想要你……先回答我。”
风轻眉梢微挑:“你还是想问,我究竟是如何在人间布下这么多的灯?”
司照吐息艰难:“是。”
这一次,风轻并未第一时间回答,而道:“你只有一次机会,难道不想知道掌灯人究竟是谁?”
“问掌灯人没有意义,因为肯定不止一个,并且……随时可变。”
风轻嘴角的笑意不留痕迹地一淡:“散灯之法你早已知晓,本就是信徒向我许愿。”
司照青丝披散在肩头,整个人颓然不堪:“对于芸芸众生而言,实现愿望是极具诱惑。但不过短短数月,就让这么多人点燃神灯,不合常理。寻常百姓纵有欲求,也不会在官府反复强调安危后,不惜以献祭的形式冒险去试。换而言之,神尊欲散业火势必要有精心的布局。”
他说到此处,咳了几声,复又道:“我的第二个问题,是你如何选信徒,如何散布的神灯?”
空气静默片刻,风轻重新勾起唇角:“紫微星,果然名不虚传。司图南,我本来还想放你这一马,但现在,你的天赋,我也动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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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毕,他指尖一拨琴弦,顷刻间,密密麻麻的字符、阵法浮现于半空之中,不知为何,这段记忆居然是模糊的,柳扶微无法看清,须臾字符消散,风轻笑问:“看懂了吗?这,就是我的方法。”
司照不知看到了什么,眼眸空茫茫垂着,晦涩难辨。
风轻笑道:“业火一旦落入凡尘,那些因心生贪婪、欲望、情/色、懒惰的人,会被其吞噬。而一派正气的纯善之人,他们的私欲更少、言出必践……这样的人,再多的神灯之火摆到他们眼前,无论是否点燃,都能够抵挡住诱惑,这,才是这个世上真正值得活下来的人。”
“司图南,你是不是发现,即便知道了我布灯的法门,凭你一己之力,也无法灭灯?”
风轻的脸上带着诡艳的笑:“因为灭业火的关键,单凭一柄如鸿剑还不够,你需要重燃人们对你的希望、信任、还有的纯善之心。”
“可惜啊,这世上,人性里的善良、忠诚、刚毅、宽恕、忍耐才是最脆弱的,最难以持续的东西。这就是天道给予世间的‘势’。”
渺小如凡人,根本无法挣脱,甚至无从认清。当他们深陷囹圄时,总忍不住怀疑是天道居心叵测,而平步青云时,绝不会认为是上苍为他们开启了方便之门。天道酬勤,天命所归,那都是得了利的霸权者骗人的把戏……肯真正相信并做到的人,微乎其微。”
风轻脚下所踩的突然好像都变得透明,天地五行皆在其中:“无论善良还是邪恶,都是‘势’的一种。就像你,你贵为皇太孙,当你可以给百姓带来希望、力量、你能够救人于危难时,你就拥有‘势’,能够一呼百应,万人称颂;可你破坏了他们的捷径,戳破了他们的幻想,他们就弃你而去,你知道这证明什么?”
“证明,所有你救不了的人,本是不该去救。因为他们自己愚昧、无知、庸俗,因为他们最容易被欲望所蒙蔽,又沾沾自喜……”
“所以,他们死了,也是活该。”
说话的声音很轻。
司照缓缓抬头,眼底漫上一层悲凉:“原来灭人欲,就是你的救世之道。”
风轻:“残阳注定会落下,世间不好的事物也理应剔除。”
“风轻,”司照已不再唤他作神尊,“我不知道是否因为你做了太久的神明,也许你忘了……只有看到影子时,才会知道光照从何而来。”
“假使善良如呼吸一样理所当然,那么说不定,人们会觉得邪恶才更珍贵。”
风轻似是一顿。
他望着天,嘴角勾出一丝很淡的嗤笑:“皇太孙殿下,你现在大可尽情阐述这些义正言辞,但你心里装着的究竟是怜悯之心,还是因为作为输家的垂死挣扎,你自己分得清么?”
“我分得清。”司照道:“这一局,我赌我可以灭掉你的灯。”
风轻看他如此固执,终不再多言:“好。那我就等着,看你能否走到终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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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面再度回转到残忍的现实中。
司照仿若风中残烛,持剑的手已颤抖到随时会松开。
柳扶微本能想扶他,但她触碰不到虚无的幻象。是在这时,见到一双手伸过来扶住他,另一只手接住了如鸿剑。
她抬头,那人居然是左殊同。
柳扶微先觉惊异,又很快反应过来——当年的左钰在逍遥被灭门之后,一番折转入过行伍,那年他在衙门里当差,看来是随营救的援军一道前来的。
司照的目光似在左殊同握剑的手上一顿,随即陷入昏迷。
而他醒来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将风轻给予他的阵法、散灯的地点、传播的方式等等写入案牍之中。
他貌似是找到了什么可行性。
饶是他记忆力奇佳,牵涉神灯案的人实在太多,纵然昼夜不息,追随他协查的骨干也都不在,各衙门派来助阵的人的能力参差不齐,哪怕他已将部分实施之法写出,大部分人也不能贯彻其中要义。
他神劳形疲,一双手渐渐地连笔也握不牢。
柳扶微隐隐约约摸到了赌局的规律——
就像第一局,太孙殿下是在逐渐地失去人心,而这第二局,他正在逐渐失去他的天赋。
她实难理解,这世上怎么可以有如此歹毒的赌法?
眼见司照的手忽尔一顿。
柳扶微连忙凑上前,定睛细看——像是一份神灯案的涉案卷宗,她一眼认出,是左殊同的字迹。
太孙殿下将自己的案牍与左殊同归纳出的案牍一一比对,当即唤来当时的大理寺卿前来细询:“这份案卷出自何人之手?”
“是洛阳府兵临时调来的左参军左殊同。说起来,当年逍遥门那一案唯一的幸存者……”
“左殊同?”
“正是。难为殿下还记得。”
司照沉默良久,道:“且让他留下一道参与神灯案。”复又补充了一句,“莫要说是我的意思。”
大理寺卿虽然搞不清状况,但皇太孙的话不能不遵从。
于是,左殊同自然而然留在了大理寺,神灯案也自然而然递到了他的手上。
左殊同做得极好。
起初卷案送来时,司照还需仔细检查,到后来是直看结果。
司照甚至会暗中观察左殊同,并嘱咐大理寺卿务必为他助力,将更多要务让左殊同去办。
甚至在一次神灯掌灯信徒的搜捕中,左殊同快于司照抵达现场——他在神灯案中的表现,远远超出众人的预期。
相比于皇太孙惨烈的灭灯之法,这位左大人反倒能够抢在诸多受害者付出代价之前就发现端倪,并及时止损,即便没有如鸿宝剑的加持,反而救下了更多的人。
如有天助。
坊间识左殊同者愈多。
尤其是劫后再获新生的人,他们对左殊同的感激与信奉溢于言表。
左殊同的名声,应是从那时候开始起来的。
谁又能想到,在百姓们跪谢左钰之时,暗处中的太孙殿下,始终紧蹙的眉眼破天荒地松了一点。
他好像,乐见其成。
柳扶微眼见司照走到众人中间,当着所有人的面故作高高在上的姿态,扬言称此案本是由他来审理,还请左殊同不要三番两次僭越云云。
左殊同冷静着同司照讲理。
而司照哪会和他慢慢讲理?相反,他咄咄逼人之态引发了在场百姓的不满,有人道:“殿下是怕自己办不成的案子,左大人办成了,毁了你天下第一智的名声吧。”
司照当场露出心浮气躁薄怒之色,看向左殊同:“敢不敢与我比试?若你能快于我破此案,找到神灯的源头,从今往后,你就是天下第一智。”
左钰躬身道:“下官愿协助殿下查案,但比试大可不必。”
司照冷冷地道:“那你就滚出大理寺。”
如此恶言相向,年少的左钰当然错愕,他本也有脾性,遂道:“皇太孙殿下,人命关天,若要将神灯悉数灭尽,需得齐心协力,不可逞一时意气。”
“左殊同,你想留在大理寺,就堂堂正正同我比试,但凡我输,我就放弃这如鸿剑主之位,否则,你就离开大理寺,离开皇城,回你的江湖去。”
左钰被逼得狠了,便说愿意。
于是乎,这一场令所有人关注的“天下第一智”之夺就此拉开序幕。
此后发生种种无需细看,柳扶微早知结果。
神灯案,身为皇太孙的主审只会漫无目的苦苦寻觅,一无所获,而左殊同以“十炷香断案”找到了突破的关键,并快司照一步赶赴到了神灯的源头之地。
三千神灯燃于此山,无数傀儡在掌灯人的操纵之下做最后的挣扎。
司照闻风而至,却迟迟不肯拔剑,甚至负气地将如鸿剑丢给左钰:“有本事你来。”
左殊同情急之下,竟拔剑而出,一剑斩灭三千神灯。
在场所有人面面相觑。
然而下一瞬,司照第一时间奔向众傀儡之中,去找寻他的大理寺三子——他们早已身故,只剩一副躯壳。
他跪在三子的尸身之前,右手三指并拢指天:“从今日起,我司图南再不碰如鸿剑,否则……此剑新主所受的反噬皆由我来承担。”
这一刻,难以置信的人不止是当年的左殊同,还有此刻的柳扶微。
原来……这才是神灯案的全貌。
竟是太孙殿下他……是故意输给了左钰!
不!确切地说,是他选择了左钰,继承了持如鸿剑的资格。
哪怕不惜自己跳下神坛。
司照立过誓言,站起身,却不去接左钰递上来的剑:“左殊同,我愿赌服输。从今以后,你就是如鸿剑的主人了。”
第108章 第一百零八章:心魔是你 太孙殿下的心……
回忆中一切物象都似无情的天道垂着眼睑, 罩着一层悲凉且浓重的灰色。
尤其是风轻再度现身时,旋涡里的风仿若披着沙砾。
柳扶微惊奇地发现,此时风轻变得更加透明。
“我本来在想, 没了运势的你欲如何破局, 未料……”风轻道:“你为给左殊同造势,为万民制造新神,居然自堕神坛将如鸿剑拱手让出……”
不知是否柳扶微的错觉, 失去如鸿剑的司照,立于风轻前反而姿态沉稳:“神尊既说神灯乃是人心业障,灭之关键, 在于能否能够重燃起希望……又有谁规定, 那道光必须是我呢?”
风轻瞳仁微缩, 情绪难辨。
司照道:“这世上永不缺才德兼备者, 有资格当如鸿剑主的人,也绝不会只有我一人。我已无运势,不代表别人没有, 我灭不了神尊的灯,不代表别人做不到。”
“我真不知该说你是聪明, 还是愚蠢……”
司照:“蠢或者不蠢,这第二局, 神尊不就输了么?”
柳扶微心头一惊:难怪风轻变浅了,原来这第二局,竟是殿下赢了。
风轻施施然拢袖, 倒似饶有兴致:“是,我输得心服口服。只是,你可有想过,一个永远失去了运势的人, 接下来会面临什么,又打算拿什么与我斗第三局?”
司照微抬眼皮,强撑着涣散的精力:“不试,怎知不行。”
风轻淡笑道:“皇太孙殿下。你可有察觉,前两场赌局尚未结束,你就开始失去你的代价……唯有赢,方能赎回,像这一局,你若输了,莫说如鸿剑的资格,就连你的智慧我也可一并取走。”
司照神色终于变了:“这也算得上是公正的赌局?”
“凡人出生就开始走向死亡,可神明却能够站在群峰之巅,长存于世,这世道何曾有公正?我本不必将规则让你悉数知晓,如实告知,已是公正。”风轻道:“这是我给你最后的提醒,第三局,你抵押在我这里的,是仁心。”
“换句话说,从第三局入局起,你就将一点一点地失去你的仁心。”
司照琥珀色的眸子凝滞住。
风轻的身子几乎要与烟雾融为一体,看着司照的眼神之中,带着两分难以言喻的复杂之状:“哪怕落到了这种田地,依旧不怨恨众生凉薄,我不得不承认,你这样的人,才是这世道最值得留下的人。但,也正因你这份与生俱来的仁心,你感受不到凡人的欲望,更不会知道被欲望掌控吞噬是什么感受……”
风轻说到此处,似是想到了什么,微顿,随即转眸, “现在,你为了挑战神明,连仁心都可交付割舍……呵,司图南,你一定还没有产生过心魔吧?”
“你不是说,有光才有影子么?你不是认为,人的欲望是可以存在,不必大费周章地去清除的么?”风轻说着,轻笑了一声,表情忽尔变得诡谲:“那你想不想知道,失了势没了仁心,被欲望掌控、被吞噬的你,会是什么样?”
柳扶微想到她今夜进入司照灵域,正是因为他马上就将被心魔吞噬,心里一阵抽痛。
风轻终于如愿在他的眼中看到了退却之意,轻笑一声:“所以,这第三局,你还敢与我赌么?”
“若我退出此局,神尊,打算如何?”
风轻勾唇道:“此局作废,我自当重燃业火,重返人间。”
司照胸腔明显地起伏了一下,“你本为神明,究竟为何……要夺我仁心?难道神尊堕世,便已失了仁心?”
风轻的脸上破天荒现出了情绪,他笑意尽失:“这就是你的第三问?”
司照不语。良久,他抬眸,眸中隐隐带着一股惨烈的决绝:“这一次,神尊想要赌什么?”
柳扶微屏住呼吸。
她看到风轻有悠悠开口:“第三局,我赌这世间……”
然而声音忽尔疏淡,听不甚清。
她急欲凑上前去,一股尖锐的魔音“滋”猝不及防地穿过脑子!
她情不自禁捂住耳朵,霎时间心跳都仿佛要停止。
这、这是什么情况?
像是有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结界强行隔档在她面前,以防她继续窥视——明明灵域内景象不变,司照和风轻还在说话,她的耳畔已是万籁无声。
之后风卷残云皆不知何所起。
她只觉得自己像一只被龙卷风刮上天的风筝,随着身体的腾空,在同一个瞬间,看到司照被指控鸟妖、司照被押入秘牢、司照被残忍地拔除灵根……
一幕幕乱象如同一条条绸带自眼前飘忽而过。她竟也感觉到了疼痛。
疼。真的好疼。
她几乎没有在他人的心域内感受到疼痛,这一霎时却觉得灵魂坠坠焉如被碾过石磨。
连五感都被搅得模糊不堪。
她在晕眩之中,感觉到腰间的情根君倏地一紧。
直到冰冷的窒息感稍稍缓解,她重新恢复意识,睁开眼时,发现自己已被拽出第三个旋涡。
柳扶微低头看着拼命挠自己肚脐的情根君,这才后知后觉回过神:看来是它感觉到她不对劲,这才生生将她拽出来的。
她浑身余颤不止。
太可怖……所有的一切。
倘若这种痛感会传导到现实,只怕她已经被烤成一摊烂肉了。
可她知道,这些都是真实发生司照身上的现实。
她不明白一个人怎么能够经历如此多的苦难?
她更不解,像神灯案这么可怕的存在,不理应是太孙殿下最深的执念么?
为什么他的本尊还不在里边?
柳扶微心有余悸地望着仅余的那道旋涡。
心域已然缭乱,潭心的大窟窿不停地翻滚,像是要将心树连根拔起。
留给她的时间所剩无几。
***
柳扶微两手紧握着情根君,紧闭双眼,一头扎进去。
她仿佛掉进了一个黑洞。
广袤的天空没有一丝光明,也没有一丝声响,更没有温度。
即使在脉望之光的照耀下,转眸所见仍是诡秘暗影,哪怕大声呼喊,就连自己的声音都听不见,更别说回音。
不过须臾,她就被这种虚无的感受震慑,寒噤令她冷到心头。
原来世上还有比疼痛更可怕的感受——再也无法体验到任何感受。
柳扶微最是怕黑。在这种五感尽失的世界里,每多留一刻,孤独与无助就多一分。
还好还有情根君相陪。她死死握着它,忽然之间,听到一个老者的声音:“图南,老衲七叶,此地乃是神庙。你若听得到我的声音,可动动手指。”
一道茫茫的光缓缓呈现。
司照应声睁开了眼睛,然而因他五感受限,所有景象都蒙上了又厚又灰的水汽。
也许七叶大师还同他说了许多话,但过程都被略去,她只听到七叶大师道:“此地灵气可使你逐渐恢复五感。但自你入神庙后,罪业碑显灵昭你罪孽。故,神庙不可收你为正式弟子。”
她听到他开了口,声音嘶哑且缓慢:“……请大师告知,我所犯何罪?”
“未犯之罪。乃是昭示今后,而非从前。”
“未知……大师欲如何惩治我?”
七叶大师道:“神庙不能惩治任何人。只是罪业碑既有昭示,老衲自不可坐视不理。你若愿意,可在罪业道修行,只是,罪业道是罪孽深重者及孤魂野鬼汇聚之地,阴气甚重,唯有度化他们,方能积攒功德,以作他日赎罪之用。”
司照沉默良久:“走失的怨魂……也有可能会来到罪业道?”
“是。”
“图南愿留罪业道,渡化鬼怪,以赎己罪。”
柳扶微已无法从司照的声音里听到任何情绪了。
仿佛天大的坏事降临到他身上都可以接受。
而处在这个旋涡中,没有一丝风,甚至连空气都没有流动感。
视线有在慢慢变亮,依旧模糊,依旧死寂。
“司照。”
可哪怕她主动叫他,他好像也只是微微转了转眸,像是模模糊糊听到了什么,但已不再关心。
反正,不会是唤他的。
罪业道上的知愚斋杂草丛生,墙壁斑驳,一看就是很久很久没人住的地方。
柳扶微想起自己第一次来到这里,就在想,太孙殿下怎么会住在这种地方,会不会很难适应。
还真让她猜对。
烧水壶响了,不知拿湿布盖住手柄,因五感淡薄,被烫到血肉模糊才会察觉;除草的手法也笨拙,半大的后院从白天割到天黑都割不尽;做饭不放调料,干饭蒸得稀稀拉拉,看着就难吃;就连窗户纸都糊不好,刮风下雨都能吹破……
这些回忆,如一趟浑水,混沌而过。
也许对他来说,又过去了很久很久的时间,对柳扶微也只是一个眨眼的事。
等画面更清晰一点的时候,太孙好像与这些知愚斋已遐迩一体了。
灰色的衣袍取代了,草鞋取代皮靴,玉冠早已摘下,木簪横插,半披半束。
天蒙蒙亮就开始起床扫院,给自己热馒头,备好箩筐,拿起木杖,推开知愚斋的小门,缓缓步向罪业道。
像个山野村夫。
只是山野村夫是去打猎,而他面临的是漫山的孤魂野鬼。
厉鬼在罪业道上饱受折磨,看到人时常常袭击。
他不是去除妖的,既是渡化,只能以防御为主。
柳扶微终于知道,为什么第一次见到太孙的时候,他会随身带套肘的护具了。
原来山道斜坡斑驳,和鬼打架的时候,经常会滚下石阶,摔个遍体鳞伤。
罪业道上的鬼怪形式多样,就连鸟兽都会攻击人。
原来那只来自地狱的死灵鹞阿眼,在初见司照时,差点就要把他给烧成灰。
但,也许是因为……那只死灵鹞让他想到了自己的母妃。
所以在他和灵鹞两败俱伤时,他居然主动把为它包扎。
后来有了死灵鹞做他的眼睛,他就不必每走一步都拿竹杖问路了。
难怪名它为阿眼。
他将大理寺三子的模样细细说给阿眼听,但度过了春夏秋冬,他始终没有等来他们。
尽管如此,在面对其他妖鬼时,司照依旧耐心为它们念清心咒,尽力为他们多消除些许戾气。
纵然十只山鬼里,能被他渡化的鬼怪不过一二。
她跟在他身后,看他拾级而上。
苍茫暮色之下,群山通体靛青,茫茫不辨褶皱。
他穿梭于万鬼之间。
除了那只陪伴他的死灵鹞,身畔再无任何追随者。
她在期间有试图再叫他。
他有时会顿足,好像听到了,又好像没有听到。
柳扶微不明白,为什么这里会是他执念所在。
是因罪业碑?是因他很介意那未犯之罪?
还是说,是因为天书?
现下看来,务必抵达他心魔所在之节点,方能真正将他唤醒。
但……究竟在哪儿?
想到旋涡外那乱了套的心潭,她心焦如焚,唯恐下一瞬他就要被心魔吞噬,一不留神居然跟丢了人。
于是借情根君之力飞身而起,然而罪业道上石阶万重,夜色来临,山雾将树影衬得像色如死灰的污池。
于是借着情根飞起,可是雾吞没了石阶,处处都是孤魂野鬼的影,阴瘆至极。
……天,她居然在幻境里又一次感受到罪业道的可怕。
好在情根君感受到她的害怕,多往她身上绕了两圈。
这时,从不远处深林方向,出现了一抹淡红。
天空发出“呜呜”的声音,仿若有什么妖魔鬼怪在啼哭。
柳扶微举目望天,不远处,半空的红云被撕裂开一个狰狞的笑容,随时会将人吸进去。
她忙拉着情根君往那个方向蹿去,终于在前方又看到太孙的身影。
与此同时,心里感受到一阵突如其来的跃动。
是了,那就是心魔所在……
确切地说,是心魔将欲噬魂!
她一时紧张,赶忙向着那哭声的来源奔去,正待阻止司照上前,待临得近些,忽又感到声音有些熟悉。
她浑身一僵。
司照本寂着不动,似乎犹豫一瞬,提灯转身,一步步走到那个声音跟前:“谁?谁在那儿哭?”
灵域内,心跳声震荡到了极致。
那台阶下,一个桃衫少女的身影,轻声问他:“你是人,还是鬼?”
他低沉温润的声音传入耳中,如一道惊雷在耳边炸响。
柳扶微整个人惊呆了。
是……我?
太孙殿下的心魔……怎么会是我呢?
可是山风那么狂,心域在疯跳,那个“她”的周身散发着足以吞噬人的力量。
处在执念中的司照浑然未觉,声音清雅如昨:“我自然是人……姑娘,可是迷路了?”
有许多过往根本来不及细究。
眼见着他离心魔越来越近,手中脉望成刀,她奔出了前所未有的速度,将魔幻破开。
她撞开了那个魔幻的“自己”,奔向他,一把拥住了他。
这一次,是拥抱住了实实在在的他。
他露出了一时的错愕神色,像没有分清楚幻象和真实,僵着身,心域内跳动也乱了节奏。
刹那间,一切幻象都碎裂开来,地平线“哗啦”一声坍塌瓦解,灯与月像天女散花一般齐齐陨落。
那光亮比她打碎的天书的光还灼目,落坠的感觉比夺情根跌进的湖水还要冰冷。
可他们的宿命比那时都要早。
“我是迷路了,迷了好久的路,险些都要把你跟丢了。”
她看向他的眼睛,眼眶里的水色倒映着他,光影潋滟:“好在,终于找到你了。殿下。”——
作者有话说:再写白照有一种恍若隔世的感受。
黑照马上到来。就接下来两三章啦~(跃跃欲试握拳)
然后进入终篇篇章。
终篇包含逍遥门和前世今生,除了照微,还要写左左,要写风花流光,我计划……在25~30章内写完(嗯,是计划)。
本章码字bgm:《一步一念》尹昔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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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第一百零九章:禁制重重 莫非,第三局……
在柳扶微的认知里, 只要找到本尊将他带出心域,心魔即破——正如那回捎戈望一般。
然而,当她真的对上司照的眼, 被他的瞳色震住。
向来漂亮的琥珀色瞳仁, 此刻却是深不见底的黑洞,如正在崩塌的幻境,万物都滚成旋涡……
冲破心潭的时候, 她终于看清他心树的全貌——枝干皲出无数道裂缝,中间空了一个大洞,除了情根君之外, 其余根须都被统一的铺上了一层冷酷且黯淡的红光。
柳扶微心头一颤。
她想起学入心域时, 自己曾问过郁浓:“究竟什么是心魔?”
“心魔是住在人心深处的恶魔。贪念、妄念、怨念甚至是……仇恨, 都有可能生成心魔。”
“那便是执念?人人皆有之, 何必小题大做。”
“心魔可远不止是执念。就好比人被欺负时,心中会生出‘他为何不去死’诸般想法,这可称之为恶念, 但恶念大多不会持续,更不易付诸于行动……除非此人天性凉薄, 抑或是被欺负得太狠、太痛或是太久才会转为执念,即使是执念, 尚能控制时,都不能被称之为心魔。”
“也就是说,心魔源于痛苦?”
“心魔未必源于痛苦, 但生成心魔的人必定痛苦。”
“那么,是否进入心域后将处在执念中的本尊拉出沼泽,心魔便可消解?”
“有些心魔能够化解,有些, 则不能。”
“如何辨别?”
“心树囊括人心七情六欲,若灵慧之根健在,至少突破心魔的能力仍存……便如同你,恶根虽长,心潭却因被善念所浸润,终不至奸恶,但……还另有一种枯竭之树,若见此树当由其自生自灭,断不可再接近。”
“接近了会如何?”
“蚍蜉之力焉能撼树?或被其吞噬,或共堕地狱。”
司照身上漂浮着丝丝缕缕的黑气,触碰之处麻麻地发痛,她抱着他的手支撑不住地一松,继而那道最大的旋涡扑袭而来,她竭尽全力睁开眼——
一刹那,震耳欲聋的声响化作沉沉的寂。
天地恢复了宁静。
柳扶微感到浑身湿漉漉黏糊糊的,是因被窝太过焐人,她还维持着紧贴太孙殿下的躺姿,汗珠沾湿了彼此的衣裳。
她喘息了好半晌,发觉天还未亮。
在心域之中像跋涉了三日三夜,现世只过了不到几个时辰。
心跳像一只鼓槌“咚咚”敲个不停,脉望的光若有似无地耀着司照,他的睡颜如同温玉。
这样的殿下……怎会心树枯萎至斯?
甚至于,他的心魔还是她?
她不住唤他几声,见他仍未醒转,心下一急便去推他。一凑近,见他锁骨下似有黑痕,遂掀开他的衣摆细看,居然贯穿至胸腹乃至胳膊。
这又是什么?
这串符文虽一个字也没看懂,却玄乎得令人心惊,她鬼使神差地坐起身,正待下床拿盏灯过来,忽尔腕间一紧,继而身子一倾,整个人被重重摁回床板上。
他的指腹捏着她颈下,不重不轻:“你……又要逃哪儿去?”
“……”
……殿下的记忆,好像和她不大一致?
她又明白过来:她比殿下早醒,前一瞬息他究竟陷在何处,她自是不知。
“殿下,我……没要逃,我只是太热了,想透口气……”
司照像是分不清现实还是虚幻,一瞬之后,似承受着头疼欲裂,额角青筋暴出,涔涔冷汗自他下颌滑落:“透气?”
清晰的触感自掌传来,是她的体温,他像陡然惊醒:“微……你怎么会在这儿?”
“殿下中了心魔……你可还记得?”
司照眸中的雾像被她的话拨开,他想起了入睡之前见过父王,父王同他说,世上不会有人敢爱他。
此后他像跌进黑暗中,噩梦交织在一起,生死刹那,悲欢瞬间,所有经历往复,直到他栖息在仅余她的世界,再不肯往外迈出一步……
司照低眉看着她,她不再是虚无缥缈的幻影,灼热的身躯贴着自己。狭隘的空气中萦绕着她的气息,氤氲着极端的吸引力,他竟还嫌不够近,身子不受控制地下弯,想更用力将她揉进怀中。
她感觉到他的紧绷,手覆上他的眉心:“我方才借了脉望,入了你的心。”
他动作一止,倏地变了脸色:“谁许你胡来的!”
她被他话中冰冷吓了一跳,正待解释,他已撑直身搭着她的脉,并仔细观察她的肤色:“可有哪里不适?”
柳扶微她没有想到这会是他恢复清明的第一反应,鼻尖莫名泛酸,“我没事,倒是殿下你,你身上这些字符是怎么回事?”
他本能拢回衣襟:“没什么。”
“骗人,我明明都看到了……”
他似有所察,“你看到什么了?”
柳扶微本想说她看到了他与风轻的赌约,然而张口时,肺里像是猝不及防地被扎进一根致命的针。
她呆了一瞬,起先只当是进心域的后遗症,正要换个说法,只是浅浅吸了一口气,便又感到脏腑尖锐的刺痛。
“我……看到……”
想说风轻,“风”字说不出口,想说赌局,“赌”字也说不出口,就连被他的情根捞住之事都表达不出……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捏住她的心脏和喉口,她越较劲就越疼,瞬息的功夫,憋得脸色发紫,视线模糊一片。
司照见她的泪水在眼眶直打转,真当是她误入自己的心所致。想为她渡送功德,又唯恐再让她沾染到自己的戾气,他手悬在半空:“心脏还是肚子疼?你说你进了我的心,可有发生什么?”
她发现当她不想去提风轻时,体肤的痛苦便能瞬间缓解。她咬了咬牙,脆生生地问:“殿下的心魔为什么是我?”
话出时两人均怔。
她是为自己能够开口了,他则是长睫一颤,脸上维持着一贯强硬的镇定:“我,没有。”
“我是在罪业道上找到的你。”终于能够吱声,她自然要尽力说清,主动欺身而上,一眨不眨地望住他,“本来还以为是因殿下心中有我,可再一想,这不对啊,若非让你感到痛苦,我又怎么会成为你的心魔呢?殿下,你可莫要诓我。”
司照陡然一僵。
第三局赌的是真心,若让局中人提前知晓赌约,便算违背公正,会发生怎样的后果实在难以估量。
且……若她知道他与堕神的赌约,会否避之不及?
理智告诉他待尘埃落定告诉她不迟,可情感上……他竟生出了另一种念头:倘若能让她在我身边一辈子,就算欺瞒她一辈子也是值得。
柳扶微已亲眼见过他的往昔,偏偏有话说不出,想诱他坦白点什么,看他欲言又止,心急如焚道:“殿下要总是这样三缄其口,下次你生心魔,我再一头雾水闯入,万一发生更危险的事……”
“既知危险,不许再去。”
“那你告诉我呀!我为何会成为你的心魔?”
司照喉结滚动了一下,强行压下喉间的腥气:“因为你,总在离开。”
她始料未及地一呆:“我几时……”
“当日,我盼你留在知愚斋,你却毫不犹豫种下心种,后来你破开天书,我想让你留下,你亦头也不回。”司照说这些话时,她一次次离去的背影在脑中循环往复,声音仿佛有暗潮涌动,“选妃时,你也总想离开。”
“只是……”她震惊了,“因为这个?”
“只是?”戾气自骨头缝中抑制不住地往外冒,司照反问,“你可知你逃一次,会酿成多大的后果?”
若换作是之前,柳扶微听到这个定会觉得是一种暗暗的威胁,不反驳几句都皮痒难耐。可见过了太孙的往昔,她依稀能够体味到,他只是失去了太多太多太多,他是真的害怕自己会离开。
“那我不离开不就好了?”她轻轻拽住他的袖子,哄着他,“过去……是我任性,才伤了殿下的心。但以后,我一定好好的留在殿下身边。你心里还有什么不痛快,或是有什么需要我的,都可照直说。”
说着不忘搂住他的脖颈,摇晃着附上软糯的甜言蜜语:“殿下,你的话我听在耳里,必定好好放在心底……”
两人距离不过寥寥,她上襦穿着冰丝绸,肚兜的红色系带清清浅浅蹭在他心上,像一条细细的小蛇,专往他情|欲里钻。
司照浑身上下,绷得硬邦邦的不止是手背青筋,唯恐她再靠近一点就会察觉,忙将被褥盖过自己的下半身,不自然地挪开眼:“我并未,让你为我做什么。”
“当真?现在不说,下次要是又无意间惹怒了殿下,那我可不会认的。”
他眸色暗了下去,眼尾一寸红深了两分:“不要再去见左殊同。”
“……”
她在殿下心中究竟是个什么形象?
他……居然真的唯恐自己会和左钰私奔?!
他又道:“不是要你们永不相见,但与我成婚前,不许再见。”
语气不容置喙。
柳扶微怔怔看着他,感到他周身气韵与幻境中的殿下简直判若两人。
郁浓的告诫犹言在耳,她居然有些担心,若是和殿下理论会否再次激起他的心魔。
见她不语,他眸中现出恼意:“怎么?你就那么想要见他,就连这都不愿答应我?”
柳扶微心中五味杂陈,迟疑道:“我……只是想说,他既是大理寺的人,难道我们成婚,也不请他喝喜酒的么?”
“我并非此意。”
她想起那棵千疮百孔的心树,终究顺了他的话意:“好……我答应殿下不会单独约见左钰,即便真有什么要事,也会叫殿下一起……如若是他找我,我也会告知于你。这样,可以么?”
明知她是因自己的心魔而妥协,提这样的要求,无理且趁人之危。但在听得她允诺时,司照竟感到了一丝得逞的安心。
安心过后,又泛过一阵酸涩,昏暗中,他的戾气悄然淡下:“我……已问过卫岭,左殊同没有大碍。”
她闻言,心中暗暗舒了一口气,面上作出不大关心的模样:“他能有什么事?我自然信得过殿下。”
“微微,我的心魔……本非因你而起,只是我在罪业道修行时,沾染过亡魂怨气……”他无法详述,也恐她因此自责,耐心道:“待成婚后,我会重返神庙,确保心魔不会再生,只是他日再有类似情状,你莫要犯险,不妨告诉卫岭,他自会请人过来为我驱逐心魔。”
“嗯。”
“脉望不可久戴,待我找到一线牵,再斟酌……”
“好。”她痛痛快快摘下,递给他,“殿下保管,我需要时找你拿,也很方便。”
她一反常态的乖觉,温言软语流淌过他的心尖,直熏得他心中燥热。
女儿家一身腻汗,此时惦着沐浴更衣,她问:“既然殿下烧已退,那我先,回去?”
看她这一身薄裳湿透,一双玉足未着寸缕踩在地板上,他胸口沉沉的发闷:“你想这样出去?”
“没关系,披件外套就好……”
才撩开帘帐,被他拽回去,他将她盖个严严实实,自行下了榻:“不准下来。”
她只得缩回脖子。
他这回倒非有意强留,想差人备好换洗的衣裳来,趿鞋时身后一个声音骤然传来:“阿照,你此番未免过分了。”
司照与柳扶微齐齐一惊,他循声回首,面色一白:“皇爷爷?”
天将将亮时,圣人听闻了东宫闹剧,得知太子在太孙这儿说过一些不堪入耳之言,急匆匆赶来。
一到门前时见卫岭支支吾吾,隐见拖延之意,不免担心孙儿病恙。于是径自入殿,怎料才入内寝,就听到司照说的“不准下来”。
他本以为皇孙儿对这位柳小娘子只是正常好感,但这反复违背祖制规矩,甚至将她强虏到自己的床榻上,不许她下榻,再联想此前众说纷纭,言道皇太孙为爱痴狂,包括昨日不惜打伤大理寺少卿将此女从柳府二夺入宫,简直每一条都正正对上。
老皇帝一边觉得略有些对不住柳常安,一边又欣慰——说不定有生之年曾孙的诞生指日可待。
柳扶微正纠结着是不是要裹着被子下床行礼,老皇帝手一虚抬,喟叹一声:“孩子,你受苦了,不必多礼。”
柳扶微:“……”
司照:“……”
等到柳扶微罩着披肩,回到偏殿里,兀自纠结了好一会儿,放弃了回去无谓解释的想法。
罢了。
都误会到这份儿上了,圣人如何想,好像不是当务之急。
相比之下更让她揪心的是她无法提到风轻。
她越想越不对头,试着提笔写字,果不其然,但凡她试图在纸上写与风轻有关字句时,尖利宛如长针的异物感就会涌进心房和大脑,吐息都成难事,遑论落笔。
为什么?
在心域里也是,在风轻要开口时直接对她消了音……
既不让她听、也不让她说,心树枯竭、心魔是她……
柳扶微心头一凛——
莫非,第三局赌局,是和自己有关么?——
作者有话说:这一章其实丢了稿,我重写了一次……把心魔这个概念加深了一点。
简单地说,失去仁心意味着失去了约束力,类似防火墙彻底拆掉,全身易燃,只要有导火索,炸是必然。
虽然但是,我其实是有点不敢写黑化章的。嗐。逃避不了,咬牙写吧。
下一章最迟周三更,也有周二更的可能性(有人问我更新频率,这个主要取决于我会不会失眠……抱歉啊真的是体力不支)
(红包照旧)
第110章 第一百一十章:花开堪折(全) “席芳……
坠兔收光。
不夜楼外的鬼市灯火渐暗。
桌案上横七竖八地躺着新与旧的卷轴, 大多都与脉望、天书相关。
席芳放下一卷关于救世主、祸世主之论的仙门古卷,揉着眉头起身踱至窗边,看着将明的天色, 一声轻叹。
大氅轻披于肩, 他回头,看向温情脉脉的妻子,焦躁的心稍缓:“怎么还没睡?”
公孙虞柔声道:“这几日你寝馈不安, 昨夜更是一夜未眠,可是又为教务所扰?”
席芳欲言又止。
前段日子他与疲于安定各分坛,本来柳扶微暂不急退任, 欧阳灯也算老实下来, 教中难得安静, 他腾出手去查以袖罗教为名散邪火火种一事。虽说掌灯之人尚无线索, 在袖罗教倾力之下,也破了其中一个巢穴——却在其中挖出了一套掌灯人私藏的秘辛。
是关于脉望与天书的。
席芳将自己关在屋中看了整整两日,越看越是怵目。
原来, 天书择主,择救世之主, 脉望择主,择祸世之主;此后还有一句:天书主灭脉望主为救世, 反之则为祸世,二者命数不可并存。万年以来,此消彼长, 更迭往复,不外如是。
席芳辗转反侧,为求证,连夜派人将分坛遗落在外一些关于立教之初札记、载录一并带回长安, 种种旁枝末节皆吻合。
而这几日,长安城越是因皇太孙婚事热闹,席芳越五味杂陈,听得公孙虞关询,终未忍住问:“阿虞,倘若你最初就知道爱上我必定受尽苦难,最终也不会有好结果,你可还愿意逆天改命,与我在一起?”
公孙虞轻轻牵住他的手,“若不愿,此刻我又如何能够与你共同携手呢?”
席芳眸中泛过欣慰之色,又问:“你我自是当局者迷,浑然不觉。可若我明知今日却还将你蒙在鼓里,你可会介怀?”
公孙虞迟疑片刻,道出心里话:“既是夫妻自当坦诚。席芳,你今有此问,可是遇到什么难事?是我……”
席芳摇头,“此事……乃是教主之事……”
“教主对我们有恩,她的事,便是我们自己的事。”
席芳颔首,“无论教中之事,还是教主之事,我自当用心、尽力。”
他唯恐妻子染了寒露,又送她回房。待看她睡下,有茶博士来禀,说不夜楼外有位大人来找副教主,正是之前来搜过几次楼的大理寺左少卿。
席芳既是在逃的叛臣,就算之前接触也是易容,自是不便直接会面,正要推拒,又听茶博士道:“可是少主已经把人带进去了,啊对,那、那左少卿还说,他知道梦仙案协查的人是副教主您,所以……”
***
不夜楼中,茶室之内。
茶博士奉上茶盘之后退下,见自家少主趴于门边,惊了个趔趄。
橙心冲茶博士做了个“赶紧滚”的手势,附耳偷听里边的动静。
室内茶气醇香,席芳在袅袅升腾的水汽中落盏于对座,道:“席芳不察,原来此前一直承蒙左少卿关照,之前多有得罪,我以茶代酒,先行谢罪了。”
左殊同,不,应说是风轻嘴角勾起,约莫是想起左殊同本人并不爱笑,又不留痕迹地收敛笑意:“过往种种,也都是为了扶微,你无需放在心上。”
他在这具身体里已住了三日,不少左殊同的记忆回笼,刻意扮演一下自是不难。
席芳见左殊同架势,应不像来找袖罗教麻烦,这才放下心:“未知左少卿来找席某,有何差遣?”
风轻冷声道:“差遣二字言重。席先生为袖罗教副教主,可知扶微她,是脉望之主?”
席芳心头一震,面上勉强镇定着:“喔?左少卿何以有此一问?”
“席教主不必紧张,此事扶微早已告知于我。只是脉望之主,在坊间素有祸世传闻,我本该替她瞒严,哪料还是让皇太孙知晓……”风轻一字一顿道:“故而,他才要纳扶微为妃。”
干瘪的茶叶在沸水中泡化开,席芳握着的茶杯溅水些许:“……左少卿何以有此论断?”
“他在神庙修行,你以为他为何会下山?当日扶微被你们袖罗教所擒,后成为新任教主阿飞,而玄阳门欲结仙门之力夺脉望,正是那时皇太孙出现在了扶微的面前,席先生不会都认为这些只是巧合吧?”风轻道:“你莫要忘了,皇太孙他既是天书之主,除祸主、收脉望……本为他责任。”
门板发出嘎吱一声响。
是门外的橙心听到此处,整个人不受控制地站立不稳。
席芳身子微微往前一倾,想起什么,复又坐直:“若依左少卿所言,皇太孙蓄意接近都为了除掉教主,为何不动手,还要娶她为妻?”
风轻低头饮了一口茶,道:“祸世之力无论处于何种境地,都有死灰复燃的可能。就像席先生你,不就是死过一次,依旧兴风作浪么?倘若皇太孙一个不慎,激起脉望主藏于深处的力量,那后患自不可估量。我所谓的‘除’,未必是要夺人性命,也可以是……扼杀。”
这句话,若换作是他人说,席芳未必轻信。但柳扶微被袖罗教劫走那年,左殊同如何尽心竭力疯找,席芳自知柳扶微对左少卿而言有多重要。
可是,皇太孙对教主的好他是看在眼里……会不会,是左少卿心生妒意,这才不愿看教主成婚?
席芳道:“就席某看来,皇太孙舍命救教主数次,当是真心实意。”
风轻像是早料他会有此一问:“若是,想要将一个女子的天性彻底扼杀在摇篮之中,最有效的方法,不就是以爱为名么?”
话音方落,橙心再也忍耐不住,突然撞门而入,门板回弹在墙上砰一声响。她双手叉腰,瞪着大眼质问风轻:“你不是教主姐姐的哥哥么,你们不是感情很好么?你为何不告诉她皇太孙的图谋,怎么还让她嫁给皇太孙?”
席芳看橙心情绪颇愤,先安抚她坐下:“少主你……且先听少卿将话说完。”待起身安好门,重新落座:“这些顾虑,左少卿为何不直接同教主说?”
“我忤逆宫规也要带扶微离开,也几度力阻她参与选妃,只是有些话纵然说了,她听不入耳;另有一些尚未来得及说,皇太孙就将她带走……而她,也有许多身不由己之处。”说着,指了指右肩。
席芳大致会意。
近来诸事,包括三日前,皇太孙对左少卿动手强行带柳扶微回东宫,袖罗教的眼线自已呈禀。
橙心根本听不明白:“姐姐有什么身不由己的呢?至多,她再夺一次皇太孙的情根不就好了?”
风轻咀嚼了一下这个“再”字,低下头,敛去惯性的笑意,反问道:“倘若情根当真可以随心所欲地操控他人,你的母亲郁浓,又为何会得到那般的下场?”
被一针刺中软肋,橙心霎时失语。
风轻风轻所言,本就是九分真里只掺了一分假,他甚至不给他们反应的时间:“当日,要不是扶微答应了席副教主要救公孙虞出梦境,她本不必夺太孙的情根。对当朝储君施以抽魂之术,恰是将把柄送入太孙之手。她在皇城之中还有家人,皇太孙步步紧逼,她步步做出妥协,缘于何故,席副教主当真全然不知情?”
席芳瞳仁一缩。
风轻轻而易举看穿了他的动摇:“皇太孙手中的佛珠乃是神庙的‘一念菩提珠’,那是克化情愫的法器,纵然被夺走情根依旧不会被控制……此番回想,倘若他当真心仪扶微,又何必身戴此珠?”
橙心急得拼命摇晃席芳的胳膊:“芳叔,我之前就说教主一时糊涂了,没想到她都是为了我们……”
席芳眸中出现一丝挣扎,道:“但若皇太孙是真心求娶,我们在教主大婚之前危言耸听,误导她……”
“既然席副教主认为将人软禁东宫也算是真心求娶,权当是我找错了人,席副教主就继续闭上门过自己的舒心日子罢!”
眼见左殊同起身欲离,席芳倏然起身,叫住了人:“左少卿且留步。”
风轻似笑非笑顿足。
席芳额头上出现一层冷汗,他定了定神,道:“祸世主与救世主间的利害关系,我会想办法尽快传达给教主。只是无论实情如何,现阶段也无法得出结论,我们更不可能在没有任何依据的情况下,只因一些捕风捉影的传言,就去破坏这段姻缘……”
风轻若有所思地看着席芳,语气轻飘飘地道:“如若是,扶微自己反悔,想要离开……”
这下,席芳不再踌躇,道:“席芳自会举全教之力,配合左少卿,助教主全身而退,离开太孙殿下。”
————第二更————
皇太孙此次纳采纳征之礼,单是聘礼的车队占了柳府外满满一条街,由皇家金吾卫保驾入府,阵仗比之当年的皇太子都不遑多让,自惹来不少百姓前来观瞻。艳羡者有之,拈酸者更有之,甚至当场就有人窃窃私语起来——
“听说这位柳家娘子压根就不愿意嫁入皇宫,是被皇太孙硬劫入宫逼得婚啊……”
“圣人如此倚重皇太孙,她为何不愿?”
“这你就有所不知了吧!柳御史家的娘子和大理寺左少卿本是青梅竹马……”
“等一等,我怎么听说左少卿与柳小姐是异父异母的兄妹?”
“左少卿早年家破人亡,算哪门子兄妹?柳御史本有意择左少卿为婿,原来婚事都差不多要定下了,结果被择定为太孙妃……”
“嗬,这不是活生生拆散了一对眷侣么?皇太孙何故非要纳她为妃……”
“许是这柳家娘子国色天香,任谁看了都心动……”
“你们不会都忘了太孙殿下与左少卿的宿怨了吧?保不齐,太孙殿下正是因为柳娘子是左少卿的心上人方才择她为妃的吧。”
围观者聊得欢,连维护秩序的皇城卫都竖起耳朵听。这般妄议皇家之流很快就被带走,更多围观者还是将注意放在皇太孙的车驾之上。
素来皇子纳妃,遣太尉为使者至主人之家,不持节、无制书。此次皇太孙是亲自上门送上玉帛礼,诚意不可谓不足。事实上,从问名、纳吉、纳徵到告期,每一轮司照皆一一过目筛选,连聘书都是亲自落笔,在皇家都可算得上是史无前例。
昨夜皇太孙已遣人送柳扶微回府,柳常安观女儿神态气色无异,这才放下心来。但见皇太孙诚心求娶,柳常安愁云尽散,只是想到几日前左世侄还因女儿被皇太孙所伤,难免还有些内疚。
到了太尉纳采问话的环节,身为臣子本就当依循旧礼,说一些诸如“臣之不教,唯恐小女不配为妃”“不得命,敢不从”之类的谦虚话——于是,柳常安声情并茂说着既定的推词,以宣泄心中小小不满。
待往返数回方才作揖回敬宾使:“臣蒙天恩,唯命是听。”
门外司照直到听到这句,紧攥到泛白的骨节才微微一松。
随行内侍端看殿下听着场面话都会如此紧张,心下不由觉得诧异。更怪的是,待五礼结束,太孙殿下立于堂中迟迟不离开,一直到卫中郎提醒,方才离开柳府。
这回就连卫岭都长出一口气。可到车驾前,转见司照回望着柳府,有那么一时片刻宛若一尊静默的雕塑:“殿下……怎么了?”
司照未语。
纳采礼过,比起本该有的欢喜,忐忑更甚。
只因柳扶微理应留在家中待嫁,他不能再带她在身边了。
他自审,得出了结论——如今,许她离开自己的视线,都像是一件需要刻意容忍的事了。
尽管距婚期不到短短五日。
卫岭顺着太孙殿下的目光回看柳府,应是看出了他的顾虑:“殿下勿扰,这次我们在柳府内外都做了充足的部署,定保柳小姐极其家人安然无虞。”
司照闭了闭眼,暗暗地吸了一口气。
忽尔长睫一抬。继而迅速拉开车门,但见车厢之内一抹倩影,他整个人一呆。
柳扶微应是在车厢内静候了好一会儿,几案上的橘子皮都被剥开,人半靠在软垫上,见到司照时才端直身:“殿下,怎么这么久?”
卫岭听到人声,惊了:“柳小姐,你不是应该……”
柳扶微食指一竖,又冲司照使了个眼色,眉梢弯出很好看的弧度:“先溜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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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岭顿时觉得准太孙妃也真是绝。
之前不甘不愿明里暗里说要回家,结果呢,给送回家又偏要往外跑。
司照放下珠帘,眼眸低垂,她的裙摆是一层淡薄如清雾笼泻的绢纱,芙蓉一样明艳又柔软的颜色。他道:“为何跟来?”
柳扶微看向他,浅淡的曦光透过窗格映在他的脸上,和煦如春。
如果不是亲眼见过他的心域,怎能想到这样平静的殿下内里会充斥着惊涛骇浪呢?
心树能最直观体现人心,譬如她——胆怯怕事时胆根则细,心焦难耐时则七情纠缠,若她的心也翻覆到心潭倒灌的程度,就算无需阿飞夺舍都要掀翻天。
那夜之后,殿下一切如常。
这一点,还稍稍令人安心。
可见殿下无论处于何种境地,都不会像风轻说的那样被欲望吞噬,失去他的仁心。
只是,她思忖着第三场赌局——四年前,她甚至没有出现在太孙殿下的世界里,风轻与太孙所立的赌局怎会和自己有关?
然而越试图揣测,脑子里就像被灌入更多的浆糊,乃至在殿下心域之所见都开始变得模糊。
又过去几日,她都快记不清前两场赌局的细节了。
意识到这一点,她怎能坐得住?彻夜不眠将脑海里还能记起的写下。
首先,殿下心魔是我;
其次,是在被令焰纠缠那日,被殿下选为太孙妃;
再往前推,殿下欲送我回神庙,我夺了他的情根……
莫非……与选妃有关?
哼。风轻风轻,看着是云淡风轻,实则拧巴得要命,老是执迷人性是非七情曲直,他自己好好的神明不当非要下凡救世,呵呵结果没讨着好处,连飞花都把他给撕了,便也不甘心看到别人好过。
以这只老不死的狐狸喜好,第三局赌约说不定还是那种“我赌你会不会打一辈子光棍”之类的诅咒……
这闪念一起,她先是一怔——等一等,我怎么会知道风轻执迷什么?
是飞花和我说的么?
柳扶微想不起来了,只觉得这腔调着实不靠谱——殿下还愁没人喜欢、还愁娶不着妻子?
可一幕幕过往在她心间颠覆,她记起殿下不止一次同自己说:等大婚之后再告知情由。
是了,求娶那日,他分明对自己说,没有后悔的机会了。
难不成,兜兜转转她夺了他的情根,她无意间成了他们赌局一锤定音的关键了?
“倘若我司图南,此生必将对一个人付诸真心,那个人,只有可能是你。”
这句话现下回想,就好像是……提前知道了结果、但尚未发生似的。
反言之,是他必须娶我,是他必须对我付诸真心?
难怪,一提还情根就不对劲,他该不会是怕没了情根,就无法纳自己为妃吧?!
破案了。
赌约多半是:你会不会真心爱上一个女子?
所以,在玄阳门被中情丝绕时,他体验到了怦然心动,所以,她那么作死地夺走他情根,他也愿意接受……
柳扶微简直被自己的这次猜测给蚌住了。
她直觉相当合理了。
一刹间,心里生出酸溜溜的闷,说不清道不明的淡淡落寞。
但……大概是因为看过殿下经历,她知道第三局对殿下来说有多么的重要。
哪怕众叛亲离,他依旧在绝境中选了她。
于是,有些空荡荡的心,又被灌入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小小知足。
在期待被爱这件事上,柳扶微是惯性的低预期。
她在大白纸上写了满满一页“皇太孙是大骗子”之后,终于消了气。
冷静下来,她晃过神来:殿下他唯恐她拿回情根,是担心他自己会不够爱她;可事实上,她的情根早还,这不反而说明,他正是对自己动了真情么?
“微微?”
马车之中,司照见她不答,低唤了一声。
她这才回过神,故作愁眉道:“哎,别提了。我爹那老古板为我置办嫁妆首饰实在是又笨重又老气,就连妆奁都是几年前时兴的,我气了一晚上呢。”
“令尊亲自为你置办嫁妆,无论贵重,心意无价。”司照道:“喜欢什么告诉我,我给你准备。”
“我也是这般想的,反正离天黑还早,殿下若是得闲不如就陪我游于肆如何?”在他愣神的一瞬,她又道:“啊对,我还约了橙心和兰遇一起去不夜楼小聚一顿呢。”
“……何时约的?”
“昨日橙心就来找我了,但那时在忙我自己的事儿……哎,殿下该不会还为兰遇上次把我带出宫的事恼他吧?若没有他们俩闹那一出乌龙,说不定我们还走不到今日呢,于情于理,我们也该好好还礼于我们的媒人,对吧?”
还礼当然是鬼话。
如果当真顺利完婚就可以阻止风轻复活,那是再好不过。可万一不是呢?
柳扶微对万事姿态,向来都是宁可多虑、绝不忽略。
之前被蒙在鼓里也就罢了,既窥探天机,必是要尽力防范未然。
可她偏偏无法对殿下讲明……
刚好,席芳和橙心非要约见,她也答应过司照不再背着他行事。倒不如趁此机会把殿下一起带去,她无法说出来的话,指不定大家这样开诚布公坐下来聊一聊,便能解决了?
***
柳扶微将话说到这份上,司照当然不会拂她的意。
等到柳扶微买了满满半车“厚礼”,让卫岭一并搬到小舟,卫中郎都担心会不会超载沉船。
“橙心最喜欢梳双髻,这种绿松石喜鹊珠花一定很适合她。”柳扶微买到好看的首饰,忍不住同摆弄。
夜幕清风徐徐,他望着水波在她眼眸里璀璨的光:“只怕她不会领情。”
“谁说的?别看橙心平日大大咧咧,只知贪嘴,她其实喜欢珠钗首饰——越贵越喜欢。”
“你呢?”
“我当然也不例外……”她话没说完,想到自己太孙妃的身份,又轻咳一声,“我知道殿下崇尚节俭亲身躬行,我也不会太过分……”
司照忍不住低下头笑。
她吃不准这笑容的涵义,“殿下不会是在嘲笑我吧?我可从来没有说过我不贪财,不爱慕虚荣的哦。”
“你的喜好若当真如此简单,我倒省心。”
“瞧殿下你这话,倒似我多欲壑难填似的。我呢,并没有那么多要求,不像有的女子渴望一些虚无缥缈、遥不可及的情感,就好像我阿娘那样……”她说到这里,抚了抚手中的红绳,“水满则溢,月盈则亏,情之一字也未必越重越极致才幸福,最要紧的是合拍,是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饮,就像我……”
她本想说“就像我们一样”,但司照却打断了她:“我不这么认为。”
她愣了一下,“那,殿下是怎么想的?”
司照喉头一动,未答。
柳扶微谈起这个,本意是不希望他因为赌约的事太有负担。无论他对自己心意是否纯粹,反正她最在意的不是这个,也不会因此离开他,委实没有必要因此生出心魔。
但被他反驳,本来刻意忽略的闷闷不乐还是涌上来了。
她道:“说起来,殿下都没有说过,你喜欢我呢。”
他默然一瞬,开了口:“喜欢这两个字,太轻。”
“怎么会轻呢?只有喜欢才会相伴,只有喜欢才能倾诉、才愿意分享……哪怕最初只是轻轻的、淡淡的,但不会顾此失彼,不会孤注一掷,不至昙花一现。”
就像阿娘和左叔,哪怕山盟海誓,却已不在人世。
而阿爹对周姨娘,也许远不如当初对阿娘那般浓烈,却是细水长流,是真实的。
她像是在安慰司照,又像是说给自己的听:“喜欢的心意,会在日积月累中一点一滴增加、填满,看得到希望,会期待明天会比今天更好……这才是凡尘中人,应该追求的情。”
须臾,伴着船桨划水的声音,他道:“微微,你说得对。唯有相伴……必须相伴。”
像是唯恐目光也会灼穿人,他挪开眼,转而望向即将抵达的岸边,穿过憧憧人影。
“如果觉得太轻,填上就好,耐心地,直到把她所有空隙都填满为止。”——
作者有话说:(红包照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