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亚握着水瓶的手顿住了，一股从脊背窜起的寒意让她几乎本能地想要后退。那感觉说不清道不明，就像被猛兽在暗处注视，猎物甚至不知道自己已经被盯上，身体却已经开始战栗。
她的面板让她对物理伤害的耐受远超常人，但没有哪一项特性，能让莉亚对这种来自老师目光的杀意免疫。
只持续了不到一秒，雨果移开了视线，面色如常，仿佛刚才那瞬间的凝滞只是她的错觉。
“回去把今天落下的文化课补完。”他语气平淡，转身朝训练场外走去，皮鞋踩在地面上发出规律的声响，“明天继续实战。”
脚步声渐远，莉亚还站在原地，掌心渗出一层冷汗。
“喂，回神了。”莫泊桑的声音从旁边传来，难得收起了那副吊儿郎当的语气，“BOSS都走了，你还愣着干什么？”
莉亚没有回答，她低下头，看着自己微微发抖的手指，用力攥紧，指甲嵌进掌心的嫩肉里，带不来任何痛感，【硬壳】让她的皮肤变得坚韧了，连这种程度的自我惩戒都变得奢侈。
刚才那是什么？
她在心里反复问自己。
维克多·雨果，那个自带光环的人，那个第一次夸她做得不错的人，她甚至开始习惯他了。
习惯他冷淡的教导方式，习惯他严苛的训练安排，习惯他在书房闭目养神时那种近乎温和的宁静。
莉亚已经开始觉得，这个人或许是可以信任的。至少，比对把她当筹码卖掉的父母更值得信任。
可刚才那道目光，像一把刀，将她刚刚萌芽的那点依赖连根斩断，愚蠢！太蠢了！来到这个世界十年了，居然还会对一个人产生可以信任的错觉。
明明早就知道的，这世上没有人是靠得住的，除了自己，为什么还会忍不住去信，她真活该被背刺。
“小莉亚。”莫泊桑走到她面前，蹲下身，试图与她对视，“你脸色很不好，要不要去休息一下？”
莉亚抬起头，紫色的眼眸里没什么情绪，让莫泊桑心里突然咯噔了一下，那双眼睛又变回了他们初见她时的样子，冷的，戒备的，是一只随时会亮出爪子的幼兽。
“我没事。”莉亚声音很轻，“只是有点累了。”
她转身走向训练场出口，步伐稳得不像一个十岁的孩子，甚至比平时更加克制，每一步的距离都分毫不差。
莫泊桑没有拦她。
他看着那抹白色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嘴角的笑意彻底淡了下去。
深夜。
伊甸之塔顶层的书房依旧亮着灯。
雨果坐在他那张巨大的红木书桌后面，面前摊开的是一份关于莉亚·切尔西金的详细评估报告，厚厚一叠，每一页都密密麻麻地记录着她这一个月来的各项数据，体能测试结果、异能使用记录、训练中的反应速度、力量成长曲线。
每一组数据都指向同一个结论，她的成长速度，不符合任何已知的异能者成长，太快了。
莫泊桑推门进来的时候，雨果连头都没抬。
“她睡了？”雨果问。
“应该是。”莫泊桑走到书桌前，没有像平时那样靠在桌角或者找个椅子坐下，而是直直地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看着雨果，“不过在那之前，她一个人坐在房间里吃了大概五人份的晚餐，然后就坐在窗边发呆，看到我敲门才躺下装睡。”
雨果翻了一页报告，“她还在长身体，多吃一些很正常。”
“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莫泊桑声音沉了下来，“BOSS，今天在训练场，你吓到她了。”
翻页的动作顿了一下。
雨果终于抬起头，银灰色的眼眸对上莫泊桑的目光，那眼神里没有辩解，也没有歉意，只是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她的异能，你也看到了。”雨果说。
“我看到了。”莫泊桑点头，“余烬在她手里比原来那个废物强了不止一个档次，她还不到十一岁，接触异能才一个月，就已经能做到这种程度。”
“不是这种程度的问题。”雨果现在已经冷静下来了，语气和以前一样冷漠，“她能突破已收集异能的原有上限，这在历史上从未有过记录，收集型异能者本就是异数，而她更是异数中的异数。”
莫泊桑正经了片刻，然后开口，“所以你害怕了？”
雨果没有回答。
“维克多·雨果，法国最强的超越者，亲手终结过三次国家级危机的人，居然会对一个十岁的小女孩感到害怕。”莫泊桑的嘲讽不止，“BOSS，你知道你今天的反应意味着什么吗？”
“我知道。”雨果的声音很轻。
“那孩子从那个远东之国被带来的时候，没有哭，没有闹，甚至在知道是亲生父母把她卖了之后，也只是骂了句混蛋。她花了整整一个月才开始不那么警惕我们，开始叫你老师的时候语气不那么别扭，开始在训练的时候偶尔笑一下——”
“够了。”雨果打断他。
“不够。”莫泊桑往前走了一步，“你今天那股杀意，把她打回了原形。她现在又变回那个刚来巴黎的小狼崽子了，不，比那更糟，至少那时候她还愿意露出爪子，现在她把爪子收起来了，连让我看一眼都不肯。”
雨果转过身，那双一向冷静的眼眸里终于有了一丝裂痕，“你觉得我不该有那样的念头？”
“我觉得你该有。”莫泊桑的回答出乎意料，“她那种能力，任何人都会忌惮，包括我，但你不该让她察觉到。”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莫泊桑深吸一口气，“你可以在心里权衡利弊，甚至可以暗中布置应对方案，但你不能让她看到你那道目光。她还是个孩子，BOSS，一个被亲生父母背叛、被带到异国他乡、每天都在拼命变强只为了活下去的孩子，她需要的不是一个会对她动杀心的老师。”
雨果沉默了，窗外的巴黎夜色璀璨，这座城市依旧繁华骄傲，沉浸在旧大陆最后的荣光里。
而战争，正在千里之外的土地上肆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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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成长速度太快了。”雨果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如果继续这样下去，不出三年，就会拥有超越者级别的战力，但她真的会成为我们理想中的救世主吗。”
莫泊桑反问，“你觉得她会变成第二个凡尔纳？背叛法国，背叛我们？”
“我不知道。”雨果闭上眼睛，“正因为我不知道。”
“所以才动了杀心？”莫泊桑叹了口气，走到酒柜前给自己倒了一杯威士忌，仰头灌了一大口，“BOSS，我跟了你多少年了？”
“十年。”
“十年。”莫泊桑把杯子放下，指腹摩挲着杯沿，“这十年里，我见过你做过的每一个决定，从没有一个让我觉得你是错的，直到今天。”
雨果的目光微动。
“你刚才说‘救世主’是吧？”莫泊桑看着他，“那么，您想要的到底是能拯救世界的英雄，还是能让法兰西获得胜利的人？”
书房的空气一触即发，莫泊桑都做好被殴打的准备了。
但雨果只是放松了一下身体，靠在椅子上，那张永远冷静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疲惫，“你说得对，今天是我冲动了。”
“BOSS。”莫泊桑从善如流的放松了语气，“那孩子的异能很可怕，未来的可能性也确实让人不安，但正因为如此，我们才更应该站在她身边，而不是站在她的对立面，一个能无限成长的存在，如果成为敌人，那将是所有人的噩梦，但如果成为同伴。”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那孩子警戒心很重，应该不会在对我敞开心扉了。”雨果忽然说，今天确实是他冲动了。
莫泊桑摇了摇头，“小莉亚比你想象的更聪明，也比你想象的更记仇，但同样，比她自己想象的更渴望信任和爱，她只是需要时间。还有你需要做点什么，证明那只是一次冲动，而不是你的本意。”
雨果抬眼看向他，“你在教我怎么做老师？”
“不敢。”莫泊桑耸肩，嘴角重新挂起那抹惯常的玩世不恭，“我只是在教你怎么不被一个可爱的女孩记恨一辈子，毕竟，我可不想未来某天被她找上门来算账，以她现在的成长速度，那一天不会太远。”
雨果无声地叹了口气，合上报告，“明天，我亲自给她上实战课，不用异能，只教体术。”
莫泊桑闻言，眼底终于有了一丝笑意，“这就对了，BOSS。”
与此同时，莉亚躺在柔软的大床上，眼睛盯着天花板。
睡不着，身体里那股躁动的能量根本抑制不住，在血管里横冲直撞，她翻了个身，又翻回来，恨不得立刻天光大亮，好冲出去跑圈、挥拳、把自己累到瘫倒。
只有这样，才能不去想那把悬在头顶的刀，和寄人篱下的可怜可恨。
房间里很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但对于拥有【夜视】的她来说，每一处细节都清晰得刺眼，头柜上还摆放着那本还没看完的书。
她又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