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儿子狼狈崩溃的模样，陈父心底的怒火熄灭了不少。他叹了一口气，上前一步，把这个比自己还要高出半个头的儿子用力揽进怀里。
“好了……不说了。”重重地拍着陈骁的后背，厚望与包容，是父亲应该做到的，“输了一场球而已，天还没塌下来。你已经很努力了，遇到坎就过坎，既然老天还留了时间和机会给你，你就可以重新爬起来。”
“现在你的腿必须立刻接受最系统的治疗。修赛期跟我回深城。”
陈骁的满脸泪痕终于在父亲笃定的支撑下，缓缓地止住了。
……
第二天傍晚，江州滨江体育中心。
寒风刮过，看台上的塑料座椅湿冷。
陈骁没有直接回深城。在回深城接受漫长治疗之前，他买了一张谁也没有告知的机票，把自己投递到了这座原本已经与他无关的城市里。
走了一起走过的路，吃了一起吃过的饭。
今天，他坐在长边最高层看台上。大半张脸都藏在竖起的黑色毛衣领口里。像个见不得光的幽灵，毫无声息地融进了阴影里。
球场上，中超升降级附加赛的生死战正打得如火如荼。
目光穿过交错的球员，时时追随着蓝黄交叠的18号背影。
徐风一直在跑。他的膝盖上沾满了扑倒的泥，球袜也刮破了，但脚下的动作依旧很快。是陈骁最熟悉的节奏，他的每一次触球，每一次预判，都有陈骁刻在骨髓里的肌肉记忆。
比赛进行到第八十五分钟。徐风在中场完成了一次贴地滑铲，断球后没有丝毫停顿，从人缝中送出一脚直塞，对方防线被破，着急退防。
外援莱昂心领神会，高速插上，单刀赴会，一蹴而就。
1:1。绝平。
整个体育中心爆发出山呼海啸的欢呼。
陈骁坐在原处，静静地看着不远处的绿茵场。莱昂兴奋地一把将满身泥污的徐风压在身下。周围的队友蜂拥而上，将他们团团围在中间。
上万名球迷在看台上整齐划一地高呼着他们的名字，现场DJ声嘶力竭地喊着最佳搭档。
其他队员也在起哄地吼着江州双子星。
有什么东西把徐风与莱昂同别人自然而然地分离开，到了他们身边就被一堵无形的墙隔开，什么都进不去。
那个位置，曾经是他的。那个能在万众瞩目下把徐风抱着的，本来应该只有他。
陈骁放在抱在胸口的手慢慢抓紧。
他看得很清楚，阿风在笑。
纯粹为了足球而绽放的笑，真的好好看。
心底有一种非常割裂的痛楚。
慢慢站起身，冷风中身体发出细微的战栗。他没有再看下去。
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向看台漆黑的出口。
背离江州的身影显得落魄，但他眼底的阴霾却在此时沉淀成了凝霜。
然后变成水，然后消失。
眼泪和软弱毫无用处。他终于认清了现实。
……
“我们附加赛第一回合，客场0：2完败，绝平只拿到了一分，还算输的不难看。今年冲超失败了，但是明年，我希望你们继续努力，不要掉链子！我们底子太薄了，板凳厚度不够一整个赛季，所以你们要比中超的球员更加出色，中超的保级队，战术素养和身体对抗都比我们这群刚爬上来散兵强！懂了吗？”
朱导的赛后总结。
正如陈骁所说的一致，中甲联赛战况焦灼。冲超的道路远比想象中泥泞，岭南没能在老牌强队手里抢下升降级附加赛的名额。
“今天出球的时机抓得很好，视野打开了。”朱卫东难得地露出了一丝满意的神色，“徐风，下个赛季前场的任意球和角球，全部交给你来主罚。罗西和小山负责给你打掩护。你要当好这个大脑，听明白了吗？”
“明白朱导。”徐风回答。
他只是一个刚刚爬回一线队，终于站稳了脚跟的年轻中场。
现实就像一盆冷水，浇灭了绝平带来的狂热。岭南这支队伍想要真正在中国最顶级的职业联赛里立足，还需要漫长且痛苦的路要走。
洗完澡，徐风换上干净的便服，拉开背包的拉链。手机安静地躺在最底层。
屏幕干干净净。没有未读消息，没有未接来电。
以往比赛结束，不论输赢，那个熟悉的号码总会适时地跳出来，带着挑剔的语气点评他的传球，或者言之凿凿指出他的防守站位问题。
而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生命中总有我们为之坚持再坚持的东西。
对于徐风来说，就只有足球。
关掉手机。他们确实需要冷静，就像横在公路中央那条望不见尽头的白线，分外清晰地遮掩在他们之间，把原本交错的轨迹切割得泾渭分明。
走出体育场。他把脸埋进羽绒服的领口，朝着大巴车走去。
……
漫长的冬歇期，是一场沉闷的大雪，将中甲附加赛的喧嚣彻底掩埋。
陈父找了最顶尖的医疗资源，还麻烦了国家队的康复专家组，为陈骁重新制定了严苛且科学的修复方案。
开启了按部就班日复一日的枯燥重建。
陈骁剪短了头发，推平了鬓角，每天早晨六点起床，水疗、电磁刺激、力量恢复、有球训练。
也没再问林泽之打听岭南的消息，把所有的精力，所有的不甘，以及在冬夜球场上绽放的笑容，全部打碎了，一点一点地融进骨血里，化作右腿肌肉重新生长的养分。
陈骁曾经一直觉得，这个世界上有些人是永远不会在自己心中留下痕迹的。如同平行线，根本不相交，更别提什么所谓的缘分。
可是现在，他想把这条平行线，暴力地拧成死结。
时间是最公平的过滤器。
从深冬到初春，窗外的叶榕树抽出了新芽。
经过长达四个月的系统性康复，陈骁右膝的积液彻底消除。核磁共振的结果显示，半月板和十字韧带的代偿肌肉群也已经完全成型。
“恢复得非常完美。”父亲看着片子，“陈骁，你终于可以重新回场上对抗了。”
陈骁看着镜子里那个瘦了一圈的自己，点了点头。
感情这回事情，没有对和错，也没有你和我，大众都是过客。但有些人，注定不会只是过客。
既然赎罪和愧疚行不通，那是不是可以换个方式？
……
三月初，惊蛰刚过。
新赛季开赛前的中超与中甲联合赞助商晚宴，在海城一家顶奢酒店的宴会厅隆重举行。
今年，国内最大的体育装备品牌同时拿下了两个级别联赛的冠名权，为了造势，特意将十六支中超球队和几支有望冲超的中甲核心代表齐聚一堂。
徐风穿着俱乐部统一定制的深蓝色西装，有些不自在地扯了扯领带。他有些不适应这种场合。
“别拽了，再拽领带要变形了。”经纪人阿亮端着两杯香槟走过来，递给他一杯，压低声音叮嘱，“风仔，你现在是一线队的中场核心。今天这场合来了不少体育品牌的金主，你精神点，多笑笑。”
“你看看那边，”阿亮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他看向大厅右侧那几桌，“那个穿灰色西装的，德国体育品牌的中国区市场总监。旁边那个戴眼镜的，美国运动饮料品牌，在物色球员做亚太区代言人。还有后面那桌……”
“亮哥。”徐风打断他。
“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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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徐风看着杯子里剩下的那点香槟，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嗯？”阿亮又问了一遍，语气里多了一丝担心。
“没什么。”徐风抬起头，冲他笑了笑，“就是觉得……挺不真实的。”
“不真实就对了。等你哪天觉得真实了，你就该退役了。”
徐风愣了一下，无奈地叹了口气。他宁愿在训练场跑个一万米，也不想站在这里当个假笑的立牌。
“风，这西装你穿上显得挺精神啊。”傅源来了。
“师兄。”徐风开心了些。
对方喝了一口酒，又凑近了点：“哎，听说海城飞鹰今晚也要来？都传陈骁伤得要退役了，海城建工昨天居然宣布跟他续了长约。你俩不是关系很好吗？他那腿到底还能不能踢？”
“不知道……我们有几个月没联系了。”他回答。
“没联系了？”傅源也愣了一下，随即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也难怪。上回他采访就不愿意提你，闹掰就闹掰咯。估计你看他也挺膈应的。”
这番夹枪带棒的误解，让徐风的眉头不展。
站在不远处的林泽之听到了这边的动静走了过来。
“傅源，你不会说话就多喝点酒。”林泽之冷冷地扫了他一眼，“陈骁的腿好得很，别在背后瞎传那些没营养的八卦。”
傅源耸了耸肩，想揽着徐风去别处。
林泽之阻止了，他看着徐风，眼神有些复杂。四个月了，这小子也没去看过陈骁，陈骁难熬的不行，自己清楚。只是不知道徐风知不知道……
“阿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旁边几个海城飞鹰球员的窃窃私语打断了。
“陈骁今晚真要来吗？别是为了集团的赞助商合同硬撑着来的吧？”
“是不是反正都可以，你没看到秦总满意的样子，只要陈骁能站着，哪怕是个吉祥物，也是我们球队的摇钱树。谁在乎他以后上场还能不能冲刺啊？”
话语落进了徐风的耳朵里。他心里没由来地窜起一股无名火，刚想回头去找那两个碎嘴的球员，宴会厅的入口处突然传来一阵不小的骚动。
徐风下意识转头。
侍应生打开的大门里，在无数道刺眼的白光中，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在几名集团高管的簇拥下，不紧不慢地走了进来。
“陈骁！是陈骁！”
“他居然复出了？不是说赛季报销了吗？！”
“海城建工昨天刚宣布和他续签了五年的终身长约，看来伤势恢复得比预期好太多了！到底是国内顶薪的前锋……”
陈骁没有拄拐，走路的姿态沉稳有力，不疾不徐。身穿一套剪裁极佳的深黑色暗纹西装，肩线笔挺，腰身收束，将宽肩窄腰的挺拔身段勾勒得淋漓尽致。
四个月的深城蛰伏，让他整个人瘦了一圈，推平的鬓角和利落的短发，锋芒犹在。
徐风站在原地。
前方的台阶好像空掉了，要落下去一样。他有点窒息。
陈骁没有四处张望。
顺着红毯往内场走，在一众俱乐部的代表中穿梭。
距离越来越近。
对方看起来处变不惊，脸上没有怨怼，眼光从徐风脸上掠过，转而看向了站在一旁的岭南俱乐部经理。
“刘经理，你好。”陈骁走上前，客套地打了个招呼。
岭南管理有点受宠若惊，连忙寒暄。
旁边的冯亮见状，也赶紧拉着徐风凑上前：“陈骁，恢复得不错啊。风，你们打个招呼。”
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过半米。
徐风看着他：“你的腿……全好了吗？”
“嗯，医学奇迹，挂心了。”陈骁转过头回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