疼痛确实是有一定标准的。
对于陈骁来说,早些年也经历过韧带撕裂,那时候痛是尖锐的。而现在,这种为了强行代偿半月板、人为撕裂新生粘连组织的痛,则是钝重的。
海城建工集团下达的死命令是亚冠资格,也就是联赛前三。目前海城飞鹰排名第二,但身后的追兵咬得很紧,一旦他长期缺阵,球队的攻击火力将大打折扣,名次随时可能滑落。
他必须赶在联赛最后五轮之前复出,去兑现他签下的对赌协议。只有拿到引援建议权,才能在下个冬窗期,顺理成章地将已经打出名气的徐风,从江州岭南买过来。
……
“OK,今天到此为止。陈,你的耐受力惊人,但肌肉已经开始抗议了。”外籍康复师松开了满是汗水的手,将那把沾着少许组织液和汗水的金属筋膜刀扔进消毒托盘里。
陈骁没有力气回答。偏过头,大口地呼吸着空气,试图将视线聚焦在天花板上,以此来分散右腿传来的余痛。
他的右腿此刻毫无遮掩地暴露在空气中。腿部已经不是一条属于顶级球员的,充满爆发力的腿了。
因为连续的手术和高强度抗阻,膝盖周围肿胀得变了形,新缝合的伤口像一条丑陋的蜈蚣趴在皮肉上,周围是一大片因为筋膜刀用力刮剥而留下的紫红色淤血。
难看,狰狞又残破。
陈骁向来是个体面且骄傲的人。习惯了展示完美,习惯了包裹不堪。
“嘎吱——”康复室厚重的隔音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他以为是护士进来收拾器械,把脸上的毛巾取下,说:“麻烦帮我把毛巾换一条热的。”
脚步声停在床边。没有听到熟悉的器械碰撞声,是一阵细微的纸袋摩擦声,以及一股淡淡的奶油味。
他睁开眼。
病床前站着一个人。
徐风穿着江州岭南,一身灰蓝色的客场运动外套。肩膀上还背着一个双肩包,手里拎着一个印着附近甜品店Logo的纸袋,里面装着一小盒焦糖布丁。
显然是球队大巴刚到海城的下榻酒店,他就直接打车过来了。
“阿风……”有点惊喜但更多的是难堪。
徐风没有接话。固执的眼睛,看着自己那条惨不忍睹的右腿。
托盘里冰冷的金属剥离器,以及陈骁那张因为剧痛而惨白的脸,毫无保留地撞进了他的视线。
陈骁窘迫着。想要扯过被单,把自己这条残腿盖起来。不希望徐风看到自己这副狼狈的模样。
想要……在徐风面前永远保持运筹帷幄的强势。
可是,当他看到徐风眼底逐渐漫上来的,自责和心疼时,陈骁制止了自己的动作。
心底更深处的,有点卑劣的满足感蔓延上来。
他甚至有点享受徐风因为愧疚而产生的痛苦。如果这种愧疚能变成锁链……
“阿风。”他扯了扯嘴角,“球队今天不是才到海城吗?”
徐风把甜品放在床头柜上。看起来动作很轻,却仿佛有千钧重。
“这就是你说的,取个钢钉的小手术。”他说。抬起头,视线从那条腿上移开,对上了陈骁的眼睛。
他也快窒息了,陈骁的腿,是横在两人之间永远的梦魇。哪怕平时再缺根筋,现在面对陈骁的右腿,他还是又敏感又难受。
“确实是小手术。”陈骁看着他,眼神深邃,“总不能天天在电话里跟你哭疼吧?”
徐风看着他满头的汗和被咬破的嘴唇,知道陈骁在死撑。
没法拆穿他,只能放下双肩包,转身走到洗手池边,拧开热水龙头。水流哗啦啦地冲刷着水槽,他洗干净手,从旁边的消毒柜里拿了一条干净的毛巾,用热水浸透,拧干。
走回床边,一言不发地坐在椅子上,伸手拿着温热的毛巾,覆上了陈骁满是汗的额头。
一点一点,擦去陈骁额角,鬓边和脖颈上的汗水。
像医院的夏天。
陈骁闭上眼睛,感受着徐风手腕上脉搏的跳动,和那股属于徐风的气息。
这种温顺,是徐风对他的补偿。
他心安理得地享受着。
“为什么不按常规方案保守治疗?”徐风一边擦,一边问,“强行撕开再长,老了以后膝盖会积水,到时候连路都走不稳。你不明吗?”
“躺八个月做常规恢复?”陈骁睁开眼,“躺八个月,球队就不需要我了。我会一直坐冷板凳,坐穿,然后含恨退役吧。这赛季海城要拿亚冠资格,我不能缺席。”
徐风的手微微停了一霎。
“阿风,我等不了。”陈骁的声音低沉下来,他太执拗了,“我要用最快的速度回去。”
徐风心里全是难以理解的困惑:“八个月而已,换一条健康的腿……现在把骨头刮成这样,就为了半个赛季的成绩?虽然是为了踢球,但足球真的值得你把自己搞成残废吗?”
“值得。我想要在有限的职业生涯里面,踢上最顶级的联赛,上场最长的时间,踢在最好的位置……我要最多的进球,获得最好的……”你。
徐风看着他,像看着一个不可理喻的疯子。他无法共情这种自毁的执念,看着那条腿,心底的愧疚要将他整个人淹没了。
本该最好的职业生涯时间里,陈骁因为自己失去这么多,现在又因为这所谓的成绩,走上了一条回不去的路。
他获得了什么,能获得什么?
“那你吃点东西吧。”只能避开了这个无法沟通的话题。从纸袋里拿出那盒焦糖布丁,拆开包装,把塑料小勺递过去,“楼下顺手买的。吃点甜的,嘴里就没那么苦了。”
还是又笨拙又温柔。
陈骁看着递到手边的勺子,看着他因为内疚而微微垂下的脸,看着他毫无防备的嘴。
身体上的剧痛和精神上的疲倦,又开始摧毁他的理智和伪装。
语气突然软了下来,带着示弱:“我的手没力气……拿不住勺子。”
架得徐风在火上烤,他看着陈骁确实在隐隐发抖的手,心里的那点火彻底发不出来了。
叹了口气收回手,用塑料小勺舀了一小块沾着焦糖汁的布丁,重新递到陈骁嘴边。
“吃吧。”他说。
吃什么布丁。
陈骁微微探身上前。
没有去咬那个勺子,借着对方前倾喂食的姿势,偏过头,朝着徐风的嘴俯身前去。
但这一次,徐风没有像发烧昏沉时那样任由他予取予求。神经反射在这一刻发挥了作用,他本能地猛然后仰,偏过了头。
陈骁滚烫干燥的嘴唇,重重地擦过徐风的脸颊,落在了空气中。
啪地一声轻响,徐风手里的塑料勺子掉在了被单上,黄色的糖汁滴落在白色床单上。
他站了起来,脑子里全是愤怒。
陈骁的动作僵在当场。他缓缓收回落空的脸,眼看着退开半步,满脸震惊和愠怒的徐风,他有点歇斯底里。
“躲什么?”问到,“你躲我什么?!”
“你有完没完?!”徐风站在原地,质问像连珠炮一样脱口而出,“你是不是拿我当消遣?还是你只要一疼,一不痛快,就非得拿这种事来折腾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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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骁的脸色瞬间阴冷。
徐风根本不管他难看的脸色,被他压在心底许久的荒唐结节,只有爆发:“前几次,我都当你发癫。”
又难以理解,又不可置信:“你要是心里憋屈,你要是恨我毁了你的腿,你打我一顿,骂我一顿,我都认!但你能不能别总拿这种事来……来发泄?你这到底是在恶心我,还是在恶心你自己?!”
徐风根本不相信陈骁是对他有那种意思,可能这只是陈骁在巨大压力和痛苦下,一种病态的,甚至带点羞辱意味的发泄方式。
一句话像一个响亮的耳光,毫不留情地扇在了陈骁的心上。
发泄?恶心?
我的心始终为你而紧张,为你而颤动,可是你对此毫无感觉。
在徐风眼里,他那些克制到至今,在无数个深夜里翻来覆去吞回去又涌上来的东西,只是一场因为疼痛而发作的歇斯底里。
在徐风的世界里,这些是真的。他从来不骗自己。
床单上的糖汁正在慢慢洇开,洇进白色的纤维里,就是一块洗不掉的污渍。
那滩污渍就是自己。再也没有所谓的体面,反正都已经面目全非。
“恶心……”低声地笑了起来。
他慢慢靠回床头,每移动一寸都像是在搬一座山。惨不忍睹的右腿暴露在灯光下,看了一眼,忽然觉得这条腿也没那么丑陋了。至少它疼得明明白白,不像这颗心,连喊一声疼的资格都没有。
“你说,我是在恶心你。”
徐风发现了自己的出言不逊。
“我不是那个意思……”有些慌了,想解释,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只是觉得那些亲密的动作太奇怪了,太……不正常了。陈骁与自己而言是兄弟、是搭档、是亏欠的人,但从来不是那种关系。
“你觉得我在发泄,在羞辱你,在用这种事折腾你?”
“那不然是什么?我把你当偶像,当兄弟,当这辈子最重要的朋友。所以我希望你尊重你自己,也尊重我。不要把我们之间的关系,用这种……这种方式搞得乌烟瘴气。”
兄弟。朋友。乌烟瘴气。
苦苦维持的自尊也没有了。
拼了半条命,签下对赌协议和卖身契,忍受剥皮抽筋的剧痛,只为站在他身边。
到了他眼里,成了病态的羞辱,成了乌烟瘴气的发泄。
太惘然了。
“嗯……”作茧自缚。
“你说的对。”忍着没掉眼泪,“我就是为了折腾你,就是想看看你为了赎罪,能忍受我到什么地步。现在看来,你的愧疚不过也就这样……”
徐风的脸色变了又变:“所以,你做这一切,真的就是为了报复我?为了看我像个傻子一样,因为愧疚任你摆布和羞辱?”
“我做什么了?我逼你了吗?我强迫你了吗?我哪一次不是在你自己愿意的时候才靠近你?是你心软了吗?你现在也是在发泄吗?”
“我心软是因为我欠你的!陈骁,我欠你的,所以你不要得寸进尺!!!”
“滚。”力气只得最近一个字。
徐风终究没再说一句话。背起双肩包,匆忙拉门而去,连头都没有回。
再没有鲜活与温热。
陈骁缓了好久都没动弹。
怕再有人进来,他捞起床单蒙住了自己的头。
蜷缩起来,止疼药没来得及吃,此刻软组织在神经里疯狂叫嚣着痛楚,始终都比不上胸腔里的空洞。
“活该……”咒骂自己。
我做的最错的,唯独只是因为这心里的一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