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那只是明面上的抹除。
随着千年时光的流逝，见过人鱼的人们死亡殆尽，又经过时间长河的冲刷，留下来的文献和记录渐渐被归类为幻想文学，就像鬼一样，总有人说自己见过，但没见过的通通不信。
人鱼也是如此，凭着时间的阻隔将自己彻底隔离在人类文明之外。
但许多联系仍在私下进行。
自从人鱼在几百年前找到了把鱼尾短暂变为双腿的办法，就有许多人鱼变出双腿，以人类的形态混迹于陆地的人群之中。
自此，人鱼中也出现了两个派别，一派认为这是融入人类社会享受好处的同时，又能避免人类对人鱼的能力产生贪婪觊觎的好办法；另一派则认为应该彻底断绝关系，人鱼永远不该登上陆地，因为海神赐予人鱼的尾巴，就是让他们永远属于海洋。
简单来说，就是分成了新教改革派和原教旨主义保守派。
但人鱼的本性不好斗，所以这两个派别相安无事，谁也不干涉谁。
明厄里斯就来自一个保守派族群，他们居住在海洋深处，常年和那些丑得不忍直视的深海鱼作伴，只在偶尔才浮出水面见见阳光。
所以他的皮肤很白，和眼前的女孩比较一下，他白得有些夸张。
明厄里斯对人类其实有一些好奇。
这种好奇很轻微，毕竟在深海中也听过人类的传闻，但他没有近距离接触过任何人类。
明厄里斯将视线放在少女的脸上。
他发现人类的皮肤鲜活许多，不像人鱼一样光滑如绸缎，她的脸上有气孔和纹理，颜色更不均匀，眼睛像黑胆石般漆黑明亮，长发一点也不卷曲，细细软软像是黑色藻絮，身体上带着来自太阳的温度、陆地的脉络纹理。
他又看向她的双腿——人鱼从没见过的东西。真奇怪，为什么腿根会开叉，分割成两条形状差不多的柱子。
两人互相打量完毕，夏栀率先伸出手：“你叫什么名字？交个朋友吗？”
握手，人类的礼仪，这个听长辈们说过。
明厄里斯伸出手，和她相握：“明厄里斯。”
他咬字有种古怪的动听的语调，夏栀忍不住说：“你讲话很好听。”
这就是人鱼的歌喉吗！嗓音和语调可以直接去配音，或者当歌手，包火。
明厄里斯似乎是礼貌性地笑笑。
夏栀好奇：“你来过陆地吗？你怎么会说人话？难道人鱼也说人话？”
“人鱼会世界上所有语言。动物，植物，也包括人类的。”
夏栀：“？”
忍不住确认：“生下来就会？”
明厄里斯点了点头。
夏栀：“……”
是她太世俗了，她的第一想法是，这样多好找工作啊，生下来就精通世界各国语言。
她低估了这个世界奇幻的程度。
“你怎么会被水冲到岸上来？”
夏栀忽然发现自己吃剩的鱼骨头正赫然在一边。
当着半人半鱼生物的面，吃剩了一堆鱼骨头，是否有些不妥。
她悄悄把它们拨到一边。
明厄里斯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反而摆动了一下鱼尾：“你见到我好像不惊讶。你曾见过人鱼？”
夏栀：“我在童话书里见过很多次了。”
明厄里斯：“……”
她是脱口而出的回答，人鱼能够分辨出刻意隐瞒的谎言，她没说谎。
夏栀还在继续比划：“海的女儿！你听过没？一个人鱼小公主和陆地王子的故事，我们还有电影呢！不过电影人鱼是个黑人演的，诶，你们海底有黑人鱼吗？”
明厄里斯：“……呃，有。”
“哇！那我原谅那部电影了。”夏栀两天没说过话，此时很有聊天兴致，“我从来没见过人鱼，不过我一直喜欢这种奇幻故事。你们人鱼是怎么诞生的啊？为什么从来没见过你们？你怎么会被冲到岸上？”
明厄里斯忍不住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
人鱼是话少的种族，一群人鱼待在一块十天半个月可能也说不上一句话。
“我们是……据说是很久以前，被海神赐福后进化来的。以前有过人鱼到岸上，但现在人鱼只会秘密上岸，不会展现鱼尾。我最近在褪鳞，长出新的鳞片，按照我们的习惯，褪鳞时需要独自找地方沉睡，因为海神会降福，漂泊到哪片海域就会被海神赐予哪种鳞片，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来岸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鱼尾，“是浅海的鳞片。”
夏栀琢磨着：这不是什么也没说吗？海神赐福，真有这么神妙的事情吗？
她还以为会听到什么生物进化之类的答案呢。结果是神学。
“好吧，没事。”夏栀立刻精神万分，“那个，就是……你能带我回陆地吗？”
系统让她装甜妹，刷这位超级帅哥的好感，但是任务不完成又没惩罚，她觉得她还是先回陆地比较好，荒岛的生活真不是文明人过的。
明厄里斯愣了一下，对上她充满期盼的眼睛。
人鱼之间非常独立，也不太会提出帮忙，尤其是第一次见面的人鱼。
他回答：“我刚结束褪鳞，还不能游很远。”
夏栀失望道：“好吧。”
“大概要半个月。”美人鱼的下一句话又让她活了过来，“半个月后可以试试。”
“太好了！”夏栀现在看他好像更帅了，她的态度也殷勤起来，“你渴吗？你喝海水吗？我去帮你盛点？”
明厄里斯摇了摇头。
他打量着自己和海边的距离，陷入短暂的沉默，自从记事以来，他从来没和海水相隔这么远过。
看这个女孩的体型，比他小一大圈，把他搬过来一定很不容易。
面对这段距离，明厄里斯罕见地陷入了疑惑，因为他从来没学过走路，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什么方式“走”到海边去。
用鱼尾拍打地面？竖起来跳？
还是有什么更体面的方法。
不过他从没来过陆地，哪怕是一座小岛，暂时在这里歇歇也好。明厄里斯伸手把自己头发上的树叶和贝壳摘下来，好奇地捏着一片叶子，轻微用力，叶片咔嚓碎裂，沿着苍白的指节掉在鱼尾上。
这就是陆地上的植物啊。
流光溢彩的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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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放在干草上，尾翼掠过青草和泥土，空气中充斥着海风的腥咸，还有来自树的气息——
黑色的小礼裙闪过眼前，女孩子坐在了他身边，一副准备畅聊的架势。
她的体温偏高，对明厄里斯来说，甚至是滚烫，他略微离远了一些。
“你从来没来过陆地吗？”
“没有。”
“也就是说，你在蜕鳞沉睡的时候被海水带到岸上来？”
“嗯。”
明厄里斯也有些奇怪，按照族内的信仰，褪鳞时漂泊所到的地方就是海神的指示，他在深海中沉睡，却被暗流带到了浅海，甚至被卷上了岸。
如果这也是海神的指示，那么代表了什么意思呢？
一人一鱼……不对，应该是1.5人和0.5鱼坐在一起，畅谈了很久。
主要是夏栀问，明厄里斯答。
“你们人鱼诞生了很久吗？你们在深海中主要吃什么，喝什么啊？”
“几乎和人类一样久。我们吃一些鱼，不需要喝水。”
夏栀松了口气：哦，也吃鱼啊，那没事了。
仔细想想，虽然同为鱼，但人鱼和鱼肯定有很大的区别，就像人类也会吃其他哺乳动物呢。
明厄里斯有时也会礼貌地问一些问题：“人类族群是什么样的？”
夏栀：“嗯，我们现在有很多城市，超大城市，很多高楼大厦……电子产品……可好玩了，你来就知道了。我带你去看黑人鱼电影啊！”
聊到黄昏的暖风习习，夏栀意识到自己说太多了，因为她的嘴巴很干。
没办法，第一次见到人鱼，谁能保持镇定啊。
她又架起椰子锅，给自己烧水喝。
明厄里斯一声不响地看完全过程，问：“这是做什么？”
夏栀回答：“我要补水，但是生水有细菌，所以要高温杀菌再喝。你见过火吗？”
明厄里斯望着燃烧的火苗，轻微地点了点头：“深海有火山，里面的岩浆冒出来接触海水，会有黑色的火焰。还有一些冰，它们会烧出蓝色的火焰，在我们的信仰中，这是海神之火。”
夏栀：“哇。”
说得她都有点想去深海看看了。
在她的印象里，深海只有暗无天日的漆黑，以及许多丑得惊人的深海鱼。
但是以人类的身体去深海，还没潜下去就被水压挤爆了。
她瞥了眼明厄里斯的身体，忽然意识到他的皮肤此时是白与粉的融合，有些血色，而不是单纯的白，不由说：“你好像变色了？”
明厄里斯看了眼自己：“嗯，在适应压力。”
夏栀：“……”好惊人的适应力。人鱼的身体是有多厉害啊？正常来说，适应了深海水压的鱼，上岸时血管里会被气泡撑爆，活不过十几秒。
夜色渐渐漫了上来。
第三个晚上，旁边多了一条醒着的人鱼。
远处的海浪蔓延上沙滩，又渐渐褪去，反复冲刷。海洋上的每个白天和每个夜晚似乎都一模一样，没有什么变化，除了月亮和星星的位置稍有不同。在这种氛围里，人也会有一种漫长和永恒的错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