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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45

作者:涂图画画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41章


    在百官因为新考察法吵得不可开交时, 闻青云任命司瑜为钦差,加授浙江、江西巡抚,代替自己巡视南方。


    随后在朔朝中,闻青云破格赐麒麟服于一位工部郎中, 嘉奖对考察法提出的改进意见。


    这一举动让四品及以下官职的文官人心浮动。


    要知道麒麟服通常是授予有大功劳的四品官吏, 虽然是最次等的赐服, 但更重要的是背后传递出来的信号。


    陛下赐服于臣下, 那就代表陛下赏识、认可这位臣子, 对方得到重用的机会是百分百。


    破格赐服已经是明示而非暗示,说不定什么时候他就会得到升迁,连升两级成为四品大员。


    嗅到高升的机会后,中层官员也顾不上已成定局的代天巡狩, 开始铆足劲研究新考察法,试图成为第二个被陛下赏识的人。


    这让吏部尚书和侍郎一个头两个大, 忙着对自己写出来的东西查漏补缺, 并没有在意楚昕和白思阳也随同司瑜一同往南方去这件事-


    近乎三个月的学习沉淀, 让楚昕变得沉稳许多, 对于土地兼并和赋税方面的内容, 也拥有更深层次的了解。


    “大人, 下官想要留在浙江, 以便深入了解民情。”顺利抵达地方后, 楚昕想要干实时的心就冒了出来。


    “行,我留一队人马给你。”司瑜一口应下, 大方地给她留下五十六个亲卫。


    随行亲卫是司瑜从京营挑出来的, 她一共带了一卫所的将士, 莫约五千六百人,五十六人对司瑜来说完全没有影响。


    谢过司瑜后, 楚昕就让亲卫暂时换掉身上的皮甲,衣着普通百姓的服饰避免暴露身份。


    楚昕很清楚,她如果顶着户部主事的身份,能看到的东西一定只是地方官员愿意让她看到的。


    统领亲卫的是一位试百户,品级正好比楚昕的正六品次一级,为从六品。接收到楚昕的命令后,试百户也不墨迹,直接吩咐手下的士兵照做。


    “楚大人,还请让末将随行。”试百户抱拳说道。


    试百户的比楚昕高半个头,身长五尺八上下,看起来高大威猛,如果不仔细观察的话,很容易混淆她的性别。


    “那就麻烦百户大人。”楚昕礼貌感谢,并没有拒绝。


    作为有自知之明的人,楚昕很清楚力量不是她的强项,比起锻炼身体,她更愿意去看书。在武学上的建树,大概就只有骑术能拿得出手一些。


    浙江行省布政使司衙门驻杭州府,管辖区域中共计十一府七十五县。


    楚昕在离开队伍的时候,正好在浙江行省和南直隶的交界处。楚昕故意选择和大部队不一样的前进方向,于两天后落脚湖州府的孝丰县。


    江南一带百姓相较于其他地方更显富足,楚昕骑马路过县城外村落时,开垦出来的耕地上大多中上水稻。面积相对小的角落耕田,也种着各种已经冒头的蔬菜。


    楚昕记得先帝去世前孝丰县秋收时缴纳的税赋,一亩地交粮八十斤,按照十税二折算,亩产很接近三石,几乎为北方小麦平均亩产的一倍。


    本着眼见为实的想法,楚昕在心里复盘完数据后,就和试百户一起假装路人,随机挑了一户人家讨水喝,看看能不能问出秋收情况。


    开门的是个看起来三十左右的农妇,先是瞧了一眼楚珂,看到她白皙嫩滑到能掐出来水的脸蛋时,就断定她是一位出来玩的富家小姐。


    至于楚昕身后高大强壮的试百户,则是自动被农妇安上护卫的身份。


    “两位进来坐吧,家中简陋,只能给两位一碗清水。”农妇没从两人身上察觉到恶意,就开门把人放进来。


    “多谢,一碗清水足矣。”楚昕在有些老旧的木板凳上坐下,接过陶碗喝了一口水,“大姐,家中就你一人吗?”


    “当家的还在地里干活,我过会也去帮忙。”农妇说道。


    闲聊两句后,楚昕才切入正题,“大姐,不瞒你说,我家里是做生意的,这次来想要问问你们村子里有新米出售吗?”


    “这个时候收稻米?”农妇脸上出现一抹狐疑,“姑娘,现在正是耕种的季节。还不知道来年收成有多少,就算有存粮也不会在这个时候卖出啊。”


    “我这不是瞧着粮价有所上涨,琢磨着能不能为家里分忧,得到一句长辈的夸奖。”楚昕干笑两声,很快补上这个漏洞。


    “大姐,我听说去年收成很不错。加上圣上登基,减免一半赋税,家里田地足够多的话,能留存下的粮食应该有不少才是。”


    “圣上免了一半的田赋?”农妇明显愣了一下,“可是收税的官爷没提过这件事啊。”


    “嗯?”楚昕眉头一挑,没想到随便聊聊就问出大问题。


    “整个孝丰县的田税都没有得到减免?”楚昕追问。


    农妇面露犹豫,“其他地方我不知道,但是我们附近几个村子都是交和去年一样的田赋,每亩地八十斤稻谷。”


    楚昕眉头一皱,察觉到农妇的不安后,缓和下语气,“或许是因为大姐你交税时间有些早,圣上九月初才颁布圣旨。等到政令传达到这里,或许已经十一二月了。”


    农妇嘴唇动了动,用着极轻的声音嘀咕,“但我是一月过完年交的粮食啊,也没听到这个消息。”


    大干朝一年收税两次,分为夏季税和秋收税,前者八月开始征税,当月征收完毕。后者秋收第二月交税,只要在次年二月前缴纳即可,时间相对宽松。


    夏季税正逢先帝离世,地方正常收税情有可原,但秋收税也不减免的话,那其中的问题就有些大了啊。


    朝廷只要一半的赋税,而地方小吏满额向百姓征税,那剩下一半没有上交的税在谁的兜里?


    “你们交的是稻谷?”楚昕忍不住多问了一句。


    “是啊,我们都交的稻谷。”农妇下意识回答。


    意识到事情严重性的楚昕没有表现得太过失态,而是又问了一些其他无关紧要的问题,喝完水以后才离开农妇家里。


    随后几天中楚昕又骑马去到不同的村子,甚至还去了一趟隔壁县,一路都在打听秋收税的事情。


    好消息,不是所有地方都征收了全额田赋,隔壁县的村子交的是一半田赋。


    坏消息,孝丰县周围的村子要么就是满额田赋,要么就是去年的八成,没有一个村子交的田赋是对的。


    楚昕清楚地记得,她在离开京城的时候,上官提过一嘴去年的田赋情况。说的是浙江行省田赋都已经如数上交,在减半基础上的总量,是先帝在位时满额的六成,他感叹今年浙江行省有不少荒地变成了耕地。


    “楚大人,司瑜大人现在应该还在行省内,我们快马加鞭,莫约两日就能追上。”试百户说道,她一个武官也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田赋有问题,这要是查起来,孝丰县相关官吏是要掉脑袋,说不定还会影响湖州府官员和浙江承宣布政使司官员。


    “百户大人能否派亲信替我送信给司瑜大人?我想留在这里搜集更多的证据。”楚昕说道。


    告诉司瑜确实是个解决方案,但是司瑜的动向地方官员都在关注,如果她掉头回来的话,孝丰县的地方官员说不定就察觉到不对,届时肯定会采取一些手段掩盖罪证。


    还不如趁着他们的注意力被有女子参加的院试吸引,留在这里随机应变。


    试百户思忖片刻后就应了下来,他们一共五十六人,派两个小旗官去跑腿的话,并不会影响护卫任务。


    楚昕也没耽误时间,找了一个客栈入住后,就写了一模一样的两封信件,密封好后就让试百户派出两名亲卫送去。


    京营内卫所的士兵本就是精兵,只要马匹质量足够好,不说日行三百里。但保底两百里并没有问题。


    就这样,亲卫用掉两天时间,把一模一样的两封信件送到了司瑜手上。


    司瑜拆信查看后,眉头也瞬间紧皱。


    楚昕不过是走访两个县就能查出一个县有问题,那么如果把范围放大到浙江行省和江西行省呢?


    那有问题的区域会不会就有一整个行省。


    大干朝需要缴纳的田赋原则上是小麦和稻谷,但也允许百姓用对应的白银交税。


    不管地方贪腐的是粮食还是银两,都是很大的问题。


    屯粮干什么?是不是心有不轨,想要囤粮草养私兵?


    贪墨银两是做什么?是不是想要私自购买铁器打造兵甲?


    司瑜在考虑问题的时候,一向都是往最严重去想,以便她做好应对最严重情况的准备。


    吩咐侍女把墨磨上后,司瑜打开舆图认真看了起来,随后挥笔也写了两封一模一样的信件,顺带把楚昕的信放在一起,让亲卫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往京城送去。


    “去追上白思阳,让她也暗地里查一查江西行省秋收税的征收情况。”司瑜说着顿了一下,“小心地查探,阵仗不要太大,安全第一。”


    托陛下的福,地方官员大多以为司瑜是为了监督科举落实情况来的,都在铆足劲做好科举方面的工作,而不是专注于掩盖赋税问题。


    陛下特意把楚昕和白思阳这两个看过户部卷宗的人塞到南巡队伍中,是不是早就猜到江南一带地方官员会在赋税上动手脚?


    司瑜忍不住琢磨了起来,她需要巡视的地方就是浙江、江西行省,而楚昕和白思阳又分别被自家陛下塞到户部对应的清吏司中。


    临行前,陛下还特意加封自己为两省巡抚,赋予自己调动地方卫所的权力,难道也是为此在做准备?


    司瑜思考许久,最后在一定程度上和某些大臣对上了脑回路。


    算无遗策,不愧是陛下!-


    “陛下,司雯大人加急密报。”不出五天时间,信件就被亲卫送到闻青云面前。


    闻青云先后查看司雯和楚昕的亲笔信,看到有人把本该在自家兜里的钱粮带走后,脸一下就拉了下来。


    “把锦衣卫指挥使给朕喊来。”闻青云语气严肃,“用最快的速度。”


    “遵旨。”身边的女官不敢耽误,恭敬地退出殿内后,就开始一路狂奔。


    两刻钟后,指挥使半跪在闻青云的面前。


    “你亲自选五百个心腹出来,即刻出发去浙江、江西行省暗访赋税。如若证实地方官员存在暗吞赋税的情况,直接去官府、官员府邸给朕把证据找出来。”


    “期间遇见负隅顽抗者,就地格杀头领,记得别留下太过明显的证据。”


    闻青云面无表情地说道,“无论有没有真的证据,只要是被杀了的人,朕都要看到能判处他们死罪的证据,明白吗?”


    “臣明白。”指挥使低头,“陛下,臣有一事拿不准主意。”


    闻青云:“讲。”


    指挥使:“如果臣追查到知府或是地方参议,臣也要……为取证扫除障碍吗?”


    闻青云没马上回答,而是在心里琢磨起来。


    知府正四品,地方参议从四品,在地方已经算是数一数二的高官。杀是能杀,但杀多了免不了就让某些人狗急跳墙,要是提前激发民乱就有些舍本逐末。


    “浙江、江西行省共计二十四府,不要让知府数量少于二十人。”闻青云划了一条底线出来,“至于其他下属地方长官,六品及以下杀就杀了吧,翰林院有的是人等着朕给他们授官。”


    闻青云:“朕给你两月时间,六月之前把朕要的东西送到这里。”


    “是,臣遵旨。”指挥使领命,她已经彻底明白自家陛下的意思。


    此行最重要的是拿到那些人私吞赋税的证据,能不杀人就先不杀。要是动作被地方官员发现,那就把太过聪明的人解决,免得对方通风报信。


    死人不重要,但死掉的一定是有确凿证据犯罪的人,要是该死之人。


    锦衣卫建立之初也就只有一个卫所的规模,后续慢慢扩展,时到今日已经有五个卫所,人数高达两万八千人。


    想要从两万多人里面挑出五百个身手好的心腹并不难,指挥用了不到两天时间就安排好一切事宜,带着人手一路快马加鞭南下-


    “那些官员的胆子被养肥了,先帝在位时代天巡狩的廉亲王遇刺,这本应该杀得江南官场人头滚滚。但先帝碍于江南世家抱团,最后只能大事化小,把罪责定在匪寇上。”


    太后感叹道,“还好你登基时足够果断,用那些人的脑袋及时震慑住了他们。”


    “可是母后,儿臣对他们的震慑还远远不够。真正安分下来的只有京城周边的官员,江南远在千里之外,他们是笃定儿臣短时间内腾不出手收拾他们呢。”


    闻青云脸上的表情算不上太好,她特意从京营里面选出来一个卫所的精兵,就是避免司瑜重蹈廉亲王的覆辙。


    “你不是已经派锦衣卫去查了吗?”太后问道。


    闻青云撚起一颗葡萄,慢条斯理地剥皮,“话虽如此,但最后能名正言顺抄家的官员也不会太多。最多只能让那些江南世家肉疼一段时间,做不到断掉他们的根基。”


    太后缓缓放下茶杯,“你还年轻,不需要那么急切,可以慢慢来。”


    闻青云:“母后,与其等他们有所准备,不如趁着现在北方安定,快刀斩乱麻。”


    “可要乱起来,那就是要动兵的。”太后有些犹豫。将门出身的她倒不是怕打不赢,而是怕太多无辜百姓会被迫卷入到战争中。


    “儿臣倒也没有那么急躁。”闻青云笑了笑,“儿臣就是打算借题发挥一下,要是世家愿意一步步退让,儿臣也介意用相对温和的手段。”


    “可要是世家还想如对付廉亲王那般对付儿臣的心腹爱臣,儿臣是一刻也不会容忍的。”


    闻青云说这话时的语气很平静,但坐在她对面的太后听得出这句话里的笃定和……无情。


    天子的威严不容触犯,去年年初还需要让自己这个母后帮忙的公主,现在已经成长为一位非常合格的帝王。


    “儿臣知道一紧一松驯服世家才是上策,但要是世家的野心已经膨胀到退一步也不愿意,那有些事情儿臣不得不做。”


    “儿臣知道母后心系百姓,但在必要的时候,牺牲一部分百姓是为了让更多百姓能过上更好生活。儿臣要是为了百姓一步步容忍世家,才是真正害苦了百姓。”


    最最重要的是,世家是打着皇帝和朝廷的名义在剥削百姓。


    要是放任下去,最大的黑锅是会被扣在闻青云头上的。


    世家到时候不仅可以美美隐身,还能反过来打着清君侧的名义造反。


    世上哪有这种好事,作恶之人反而还可以博得美名!


    这些话闻青云没有直接说出来,但她知道自家母后会明白。母后比她多活的二十几年,可不是在虚度光阴。


    良久后,太后长叹一声。


    “人果然还是在年轻的时候更有魄力,我在你这个年岁的时候,也动过带兵征讨世家的想法,没想到二十多年过去,反而变得犹豫不决畏畏缩缩。”


    “母后只是在意每一位百姓,思虑太过周全。”闻青云说道,“只可惜不是每件事情都有万全之策可以应对。”


    太后缓缓闭眼,“你说得对。”-


    但锦衣卫开始行动的时候,楚昕也顺利在孝丰县租了一套院子,开始以自己的方式深入调查。


    田赋作为朝廷的重大收入之一,早在大干朝立朝的时候,就研究过怎么避开地方官员剥削征收赋税这个问题。


    靠着当时陪同皇帝一起打天下的皇后建议,皇帝推行粮长制度,把收粮的任务交给地方富农,而非地方官员。


    江南是最先推行粮长制度的地区,因着粮长每年有一次面见陛下的机会,所以各地粮长都很尽心尽力,每年的田赋都是满额甚至超出标准送到户部的。


    可随着皇位更叠,某个皇子为了拉拢地方官员,就废除粮长制度,让田赋和商税一并都交由地方税课司和税课局管理。


    即便那个人因为各种原因被赶下皇位,但已经推行的新政想要完全撤回很难。


    更别说那些地方官员已经尝到甜头,想要让他们把吃到肚子里的好处吐出来,又是难上加难。


    直到现在,田赋和商税都是交由地方税课司、局来处 理,其中州为司,县为局。


    楚昕选择院子的时候就考虑到这一点,她隔壁的隔壁就是孝丰县税课局大使住的院子,一个占地面积堪比三进院子的两进宅院。


    单从这一点就能看出来,这位大使没少中饱私囊,在不断剥削百姓财物、侵占原本属于朝廷的白银稻谷。


    除了从各种邻居中打听这位税课局大使的消息外,楚昕也没忘记用脚丈量周围耕地和打听具体田赋情况。


    一时间一久,楚昕拿到的证据越来越多。


    但她的行踪也被有心之人盯上,要不是有试百户跟着,保不准就在今天回来的路上出事。


    “楚大人,怕是已经有人盯上我们。”试百户说道,脸上神色颇为凝重,“我们要不要离开孝丰县,去到他地方?”


    侥幸逃脱的楚昕心有余悸,但她还是继续摇头,“他们应该拿不准我到底是来干什么的,如果我一遇见危险就走,反而让他们打定主意对我们动手。”


    楚昕:“我们要是在其他地方出事,孝丰县的大小官员岂不是能直接把自己撇干净。”


    试百户一听也觉有理,虚心求教,“那我们要怎么做?要不我把姐妹兄弟们都喊回来?”


    五十六个亲卫,目前留在楚昕身边就只有十六人,其余四十人都被楚昕安排去各种地方打听消息收集证据。


    “不必,既然遇袭,那我们直接报官就是。”楚昕说着打开衣柜,从里面拿出了一个布袋子。


    将手伸进布袋里里摸索一番后,楚昕找到能表明自己身份的官印,往袖口一揣。


    “百户大人,劳烦你带几个人和我一起去衙门。”楚昕说道,心中已有成算。


    既然他们搞下作的手段来试探自己,那她就直接把桌子给掀了。


    自己是正六品的户部主事,本就可以过问赋税、田地、人口等一切事宜。更别说她还是跟着南巡队伍来的,要是扯大旗的话,还能算是半个钦差。


    楚昕在赌,赌孝丰县一个县令不敢把自己这个高他两级的户部主事怎么样。


    你问楚昕这样赌的底气是什么?当然是她坚信自家陛下的魄力了。


    除非县令自己不想活还想拉着九族一起走,不然他就不敢让亮出身份的自己,真的在孝丰县内出事!


    第42章


    看着楚昕递给自己的官印, 还有跟在她后面一连串挂着京营士兵腰牌的披甲亲卫后,知县的脸上瞬间露出灿烂的笑容。


    “原来是楚大人,恕下官眼拙,一时间没认出大人来。”知县躬身说道, 态度很是谦逊。


    “知县大人言重, 我未曾和知县提前知会就到此地, 是我唐突才对。”楚昕面带笑容和知县假客套起来。


    “不知楚大人是因何事来访?”知县试探性开口。


    “我不知道得罪了孝丰县的谁, 竟然有人在我回家的路上设伏围堵我, 要不是巡抚大人给我派了一些亲卫,我怕是见不到知县大人。”


    楚昕说着开始叹气,“可我初来此地,只是出于责任对周边耕地巡视一番, 难道这样也会碍到谁的眼吗?还是说孝丰县的耕地有问题?”


    “还请知县大人查一查,我不想不明白把命留在这里呢。”


    “楚大人, 此事一定有误会, 说不定是县外的匪寇动的手。”知县飞快反驳, 试图拦下楚昕往孝丰县头上扣锅的行为。


    孝丰县可是他管辖的区域, 孝丰县不管是谁想要对楚昕这个户部主事动手, 他这个当知县的都有连带责任。


    “县外有匪寇?此事有告知附近卫所的指挥使吗?”楚昕配合露出惊讶的神情。


    知县摸了摸特意蓄的短须, 轻叹一声:“大人有所不知, 这些匪寇常年隐于山林之中, 每次犯下罪行都会换一个地方。”


    “等下官请来剿匪的将士,那些匪徒早就不知跑到什么地方去。卫所将士又不能一直守在这里, 所以每次都是不了了之。”


    楚昕点了点头, 看起来接受了这个漏洞百出的说法, “既然如此,那我就暂时留在县城内, 晚些时候我写个折子给巡抚大人,看看巡抚大人能不能联合地方卫所彻底清剿山匪。”


    知县脸上的笑容略显僵硬,但这个理由是他自己掰扯出来的,他就算再怎么后悔也不能改口,只能反过来感谢楚昕。


    “多谢大人,要是山匪问题能被解决,孝丰县所有的百姓必定感念大人恩情。”


    楚昕推脱:“南巡是陛下的旨意,应当铭记陛下的恩泽才是。”


    知县连连点头,对着北方举起手行礼,“大人所言极是,陛下英明。”


    你来我往试探小半个时辰后,楚昕觉得时间差不多,又提出了一个要求。


    楚昕:“为报陛下破格提拔我为户部浙江清吏司主事的恩情,我想借阅府衙内卷宗,了解一番孝丰县耕地情况,看看能不能从中有所感触,为陛下分忧。”


    这又是为陛下分忧,又是户部主事职责所在,知县哪里敢说一个不,只能笑着应下。


    “我可以现在就去吗?我这个人是急性子,想到什么就想干什么。”楚昕挂着笑脸。


    来不及给县丞使眼色让他搞小动作知县只能干笑一声,“自然可以,我领大人去。”


    知县心中略有些懊恼,但不至于太过慌乱。


    陛下派遣钦差巡视江南的消息,早就传到他们这些地方官的耳中。只要不是蠢货,多多少少都会动手掩盖干自己干过的脏事。


    知县也不例外,他既然敢对税赋动手,那他自然也准备了两套账目。县衙内耕地和对应的赋税不仅不会有问题,后者还会略高一点,真的查起来还会发现去年是个丰收的好年。


    楚昕说干就干,找到对应卷宗后,就在县衙扎根不动。


    楚昕做的不仅仅是翻阅,她还自带笔墨开始抄录数据,把每个地方耕田的数量都进行详细的记录。


    这让时不时过来查看的县丞开始坐不住,忍不住私底下去找知县商量。


    “大人,赋税上我们没问题,可耕田和实际情况对不上。”县丞一脸着急地说道,“盯梢的人特意上报,说楚昕平日里做的最多的事情就是看农户干农活,县外耕田基本都被她走了一圈。”


    县丞的任期和知县略有不同,前者三年一考察,通常拿两次优秀就能在第三个三年往上升迁。


    而县丞如果没有遇见足够有背景的上官为他筹谋,基本是要在这个位置干到退休的。


    换一句话说,县丞在孝丰县干过的脏事比知县要多,他的各种亲戚更是仗着他的势在县内横行霸道,看到好铺子就抢占,看见貌美女子就强占,类似坏情干得不要太多。


    知县并不惊慌,一脸淡定:“怕什么,耕地的数据本就是三年前的。三年时间耕地有所变动不是正常?”


    “田地买卖都是有契书的,都是用真金白银买来的地,她难道还能直接没收不成?她就不怕激起众怒吗?”


    县丞心中依旧有些不安,“大人,那要是巡抚大人真的调兵遣将准备剿匪怎么办?我们难道要派人假扮剿匪吗?”


    知县摸了摸胡子,“此事就不是我等能决定的,我修书一份给知府大人,让他知晓此事,也好在巡抚真的动手时做好准备。”


    “最近让你的那些亲戚低调些,我瞧着这个楚昕是个坐不住的。抄完卷宗后,保不准就要开始在县城内明察暗访。”


    县丞点头,“这些下官都吩咐过了,上次大人提点的时候,我就让他们没有必要就别外出,好好待在家里看书。”


    “你那个侄子也叮嘱过了?”知县问道。


    县丞:“特意说过,已经拘在家里十多天,没让他出过门。”


    知县嗯了一声,“南巡最多到八月,这段时间都把皮绷紧点,不要犯错,更加不要被楚昕发现犯错。”-


    待在五月后,把能翻的资料都抄完的楚昕确实离开县衙,改为带着亲卫在县城内溜达。


    这次楚昕没有掩盖身份,跟在她后面的十二个亲卫都是披甲佩刀。


    普通百姓就算是没听到什么消息,在看到这一幕后,也能看出来为首的楚昕是当官的。


    女子为官就那么几个,即便知县有意控制她来到孝丰县的消息,也拦不住聪敏之人猜出她的身份。


    楚昕的本意是想通过这种字面意义上招摇过市的方式,让被地方官员欺压的百姓主动找到自家告状。


    只要有人向她告状,楚昕就能抓住机会好好发挥一波。


    但楚昕没有预料到,她没有吸引到有冤屈百姓的主意,反而被那些初次参加科举的人女子盯上。


    基本楚昕走到什么地方,都有几个小尾巴跟着,一脸崇拜得看着她,把楚昕都看得不好意思起来。


    “请问,您是楚昕楚状元吗?”一个看起来水嫩嫩的姑娘终于鼓足勇气,出现在楚昕的面前。


    “是我。”楚昕点头。


    “我、我们预计后日举行诗会,楚大人愿意屈尊来一趟,为我们判个高下吗?”姑娘有些紧张,说着说着就开始揪衣服。


    楚昕笑笑,问道:“诗会有那些人参加?”


    “县内参加过县试的女子,基本都会到场。如若楚大人愿意来的话,隔壁县的学生们肯定也愿意过来这里。”姑娘说着语速就不觉加快起来。


    普通农户出身的女子或许一时半伙儿没机会触碰到科举,但富贵人家的姑娘们,大多都是从小就开蒙认字的。


    或许她们不是每个人都有野心想要出仕为官,但没人不想让自己的生活过得更滋润。


    尤其是在那种正妻只有一个女儿的大户人家中,作为只有一个亲生女儿的当家主母,她们大多盼望自己女儿才是得到家业的那个。


    “不出意外的话,我应该还会在此地待上个把月,你们要是举行诗会,就派人去我住的地方说一声,只要有空我就会出席。”楚昕笑着说道。


    陛下希望有越来越多的女子参加科举,一步步走到朝堂之上,那作为臣子的自己就有义务帮助陛下达成所愿-


    “怎么回事!账本怎么不见了!你们是怎么办事的!我不是说过了吗,谁都不允许进我的书房!”知县脸上终于露出了发自内心的慌张。


    他不害怕楚昕在翻阅县衙内的卷宗,是因为那些东西都是他做过手脚的,真正的账本他一直都存放在家中的密室里。


    可现在真正的账本不见了,让知县觉得自己在下一刻就会完蛋。


    “大人,没人进去过书房,下人们都在外面守着呢,一个人都没进去。”管家也愣住了,他一直很守规矩的。


    “查,马上带人搜查!把府上所有地方都给我仔仔细细搜查,不把账本找出来不准停!”知县机会怒吼道。


    管家不敢耽误时间,立刻喊来心腹开始查,不管是正房、妾室还是少爷小姐的房屋,里里外外都翻了个遍。


    但即便忙活到深夜,管家也没找到知县要的东西,身上冒出来的汗都快要把他身上的衣裳浸湿。


    “大人,里里外外都翻过了,没有找到大人要的东西。”管家一边说一边咽口水,紧张到不行。


    “今天有谁出过院子?又是谁负责看守书房的?都给我滚出来!”知县开始控制不住情绪。


    那些账本不仅关系到自己的身家性命,背后还牵扯了上面的许多官员。


    要是账本不见了这件事情被外人知晓的话,他说不定也会被灭口,好让账本来一个死无对证。


    “大人,都在这里,小人已经审问过三次,他们都说未曾进入到书房,更加没敢拿书房里的东西。”管家战战兢兢地回答。


    “大人,我去问了盯梢的衙役,今日楚昕在参加女子诗会,一大早就去了,一直到夜深才坐马车回来。”


    “十六个亲卫四个留在家里,十二个跟着她,未曾在宅院附近出现过。”师爷说道,举起袖口擦着额头冒出来的汗。


    “大人,按照小人的猜测,能在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拿走大人书房内的东西,要么就是家贼,要么就是身手顶尖的高手。”


    “这种高手多半有自身的傲气在,不愿为最顶层兵士任人使唤,所以小人觉得……”


    后面的话师爷没直接说出来,但他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他觉得是家贼难防。


    知县缓缓吐出一口气,他心里也差不多是这个想法。楚昕待在孝丰县也差不多有两个月,她能做的事情无非就是实地走访和翻阅县衙内卷宗。


    楚昕连一个税课局大使犯错的证据都还没找到,没理由能精准得知道自己把账本藏在书房内的卧室中。


    更别说最近楚昕还和那批女童生混在一起,心思估摸着是被即将到来的院试给勾走了大半。


    “这两天值守和进入过书房的人,统统拿下,好好审问,一定要问出账本的下落。”知县下了死命令,他想要活命,就必须把账本找出来!


    “此事不可外传,所有人都把嘴巴给我闭紧了!”-


    “二十四个府,没在赋税上动手脚的只有十三个府,没贪墨受贿的知县不到二十个,他们就是这样当父母官的。”闻青云怒极反笑。


    “两个月就能查出来那么东西,那要是两年的话,岂不是一个干净的官员都找不出来了?”


    跪在地上的指挥使不敢接话,她也是越查越惊讶,所以赶紧把这些调查到的东西送过来。


    “你说楚昕和白思阳她们,私底下也找到很多东西?”闻青云问道。


    “回陛下,楚昕在湖州府的孝丰县调查田赋,白思阳在广信府永丰县查大批耕地被洪灾淹没一事。”


    “臣在派人去清查地方官员的时候,只从快清查了他们府邸上的暗账。真要论起证据,还是她们手上更多。”


    “陛下如果想要敲打江南官员,不妨从这两处地方开始。”


    指挥使干的是快活,她们是直接奔着官员府邸去的,盯着书房暗格找。


    证据相对少的快速誊抄后物归原位,证据多的则是拿走原本,这才用了最短时间拿到了最多的证据。


    闻青云没说话,只是拧着眉,面色沉重。


    指挥使也不在多言,等着自家陛下下令。


    良久以后,闻青云才开口,“地方卫所的战斗力如何?”


    “回陛下,军饷充足,将士们日常训练都很有劲。”指挥使低头说道。


    那就是无功无过,闻青云屈起手指开始敲击桌面,“王将军募兵情况如何?”


    指挥使:“在臣赶回来的时候,王月娇将军麾下一共有两万三千将士,其中女兵两千人。”


    “嗯,这次差事办的不错,先好好休息,明日朕让内库官员送五千两白银过去,你自行论功行赏。”闻青云说道。


    想到八月秋闱还没开始,闻青云决定先忍一会,挑几个地方杀鸡儆猴,看看世家愿不愿意后退一步。


    指挥使听到后也在心里松一口气,叩头谢恩,“臣谢陛下恩赏。”-


    “楚昕,接旨。”带着圣旨而来的女官,在六月中带着一队锦衣卫精准找到楚昕所在的院子。


    短暂惊讶后,楚昕就板板正正跪在地上,“微臣在。”


    “奉天承运皇帝,召曰:户部浙江清吏司主事楚昕,德行……特授巡按御史之职,加封奉训大夫,监察湖州府大小官员,小事立断,大事奏裁。赐尚方宝剑一柄,正六品及以下官员,皆可先斩后奏。钦此。”


    “臣楚昕叩谢陛下。”楚昕伸手接旨,视线在触碰到明黄色的圣旨时,依旧有些回不过神来。


    “楚大人,则是陛下御赐宝剑,还望楚大人好好保存。”随队而来的锦衣卫百户说道,双手奉上代表皇权的宝剑。


    “多谢百户大人。”楚昕小心接过,握住剑鞘的瞬间,心中无比激动。


    奉训大夫位同从五品,加上一个可以名正言顺可以监察湖州府巡按御史的官职,楚昕现在干什么都是名正言顺的。


    “楚大人,则是陛下让下官带过来,赠予楚大人的。”百户说着从怀里掏出一本小册子。


    楚昕手开始不够用起来,只能把宝剑挂在腰间,腾出手来翻看书册。


    看了不到两页,楚昕脸上的表情就变了,“这是陛下要给我的吗?”


    百户点头,“是,这是陛下命我等从知县书房找到的。册子记录账目只是其中一部分,内容只局限于湖州府的官员。”


    “陛下特意叮嘱过下官,让下官提醒楚大人,清算官员的时候,务必不要影响到科举正常举行。”


    楚昕缓缓点头,原本激动的内心瞬间冷下来,握着册子的手不觉开始用力。


    “能否拜托百户大人去一趟附近卫所的驻地,我需要卫指挥使借我一千将士,用来清剿孝丰县周围的山匪。”


    百户毫不犹豫点头,“好,还请楚大人等我一段时日。”


    “多谢百户大人。”楚昕躬身感谢-


    锦衣卫带着天使过来的消息无法隐瞒,也不需要隐瞒。


    百户离开后没多久,知县就带着县衙内一众官员来给楚昕道喜。


    “知县大人,可否借县衙一用?”楚昕脸上露出笑容,“陛下既然给了我监察之职,知县应该不介意我从孝丰县开始吧?”


    知县脸上笑呵呵,“自然不介意,大人尽管随意使唤下官,下官无所不从。”


    “那就劳烦知县贴一封告示出去,就说我从明日开始七日内都会在县衙坐堂。不管是小事还是大事,皆可找本官,本官会为他们做主。”


    楚昕的语气一点点强硬起来,她的腰间正挂着遇刺宝剑呢,如果知县不听话的话,她原则上是能拔剑砍人的。


    这一点楚昕清楚,知县更加清楚,他们不敢明着和楚昕作对,只能一一点头应下她的要求。


    “大人,需要下官去打点一二吗?”县丞问道。


    “让你那群亲戚消停点,该封口封口,绝对不能有苦主来到县衙门口。”知县说道,眼里闪过一丝狠厉。


    “把告示贴在城内,严查每个进城的人,不要让闲杂人等入内。”


    “问起来就说,最近山匪作乱,为了楚大人的安全,要严格防备山匪假扮百姓入城作乱。”


    “尤其是靠近县衙的人,每个人都要盘问姓名,用纸笔记下他们家住何地,家里几口人。只有登记了这些,才允许他们击鼓鸣冤,明白吗?”


    县丞秒懂,“下官明白大人的意思,大人英明。”


    “办得漂亮些,不要让人挑出毛病,切记我们是为大人的安全,才如此大费周章。”知县眯着眼说道,眼里满是算计。


    想要用孝丰县开刀杀鸡儆猴,也要看看这里的地头蛇答不答应啊。


    在县衙坐堂第一天,楚昕一共处理三起邻里纠纷。


    县衙坐堂第二天,楚昕一共处理两起盗窃案。


    县衙坐堂第三天,楚昕在处理两起债务纠纷案后,遇见一起卖女案。


    债务纠纷不难处理,但卖女案就略有些棘手。


    身为父亲的刘大欠了邻居十两银子,他没钱还债,于是把十岁的女儿送给邻居当作童养媳,借此让邻居消除这十两债务。


    刘大表示邻居接受了两家结亲,自己的女儿小丫也没意见,唯有自己妻子不满,直接击鼓鸣冤,硬是要说自己卖女儿。


    “大人,草民冤枉啊,草民这不是卖女儿,只是家中贫困给不小女儿更好的生活,所以送到邻居家里而已。草民是为了小丫能过上更好的生活,所以才这样做。”刘大磕头,死咬着自己没卖女儿。


    “大人,刘大胡说,我听到他和邻居说过,要用小丫抵十两银子。小丫送过去以后,不管他们怎么对待我女儿,刘大他都绝不过问。这不是卖女儿是什么?”刘大妻子王妇大声申辩。


    “你们的女儿呢?”楚昕皱眉。


    按照大干朝律令,随意卖女儿是要判刑的。但要是童养媳,那就只能算是送养,不算是卖。


    “小丫病了,正卧床休息呢。”刘大抢答,“小丫心里是愿意的,都是这个不懂事泼妇胡说。”


    “大人!小丫不愿意!她前些日子还和我说过,要去上学识字,考个秀才回来!”王妇立刻反驳,“是刘大用药迷晕了小丫,故意摁了手印,把人送走的!”


    楚昕皱眉,一个有志向考秀才的小姑娘,怎么可能会自愿当童养媳?


    “来人,找个大夫过来,去……”楚昕说着顿了一下,“本官去亲自看看,到底小丫是自愿的还是被下了药。”


    连着三天都没什么人击鼓鸣冤,楚昕早就看出问题在什么地方。只是碍于知县的借口找得太好,楚昕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等一个机会。


    这不,机会不就来了吗?


    刘大是务农为生,住的是县城外的村子。


    楚昕不相信,在自己亲自去到村子里过问田赋时,所有村民都愿意忍受剥削。


    当然,最重要的是卫所那一千名将士,最晚在今天下午就能赶到孝丰县。


    第43章


    平头百姓哪里敢和官员作对, 楚昕一声令下,即便是刘大再怎么步愿意,也只能和王妇一起往家里走。


    半个时辰后,楚昕来到村子里。


    说来也巧, 这个村子就是出行第一次打听消息时来的村子。


    楚昕还在围观的百姓中, 瞧见那个给过她一碗水喝的大姐。


    大姐也认出了楚昕, 眼睛瞪得老大, 但她很快就弯腰躲开。


    “回大人, 小姑娘的病症不像是感染风寒和劳累过度,更像是服用了过量的安神药物。”大夫把脉过后说道,用词比较委婉。


    “搜,看看能不能在房子里找到安神的药。”楚昕冷着脸。


    如今跟在楚昕身边的大多是司瑜分给她的亲卫, 他们执行命令的效率极高,才不到半刻钟的时间, 就从一个角落的箱子里找到一个装着不明药粉的药包。


    大夫接过细细察看, 给出笃定的答案:“这是能使人昏迷的药粉, 很多人拐子都用这种配方害人。”


    “刘大, 你是从什么地方弄到这种药的?和人拐子有勾结, 你是不想要脑袋了吗!”楚昕厉声呵斥。


    刘大见到事发, 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大人小人冤枉啊, 给小人一百个胆子小人也不敢和人拐子有勾结!”


    “这个药是谁给你的?”楚昕继续质问,竖眉的样子看起来很是唬人。


    刘大咽了咽口水, “是、是小人从……从妓院一个打手那边买来的, 他说这个药很好用, 一点点就能让人睡一整天。”


    “妓院?”楚昕藏在袖袍下的手忍不住握紧,“你怎么和妓院打手认识的?”


    刘大能找到妓院打手, 那就代表他动过卖女为妓的想法。或许是担心被抓起来流放或是杖刑,所以又改为相对隐晦的方式,用童养媳的名义把女儿卖给邻居。


    “小人、小人……”刘大不敢说下去,再说下去他卖女儿的罪名就要被着实。


    “竟敢蓄意欺瞒本官,来人把刘大拖下去,杖三十。”楚昕黑着脸下令,有些罪不是不认就可以免的,“无视律法典卖女儿,加杖三十,给本官狠狠打!”


    “是。”亲卫直接一左一右把刘大架起来,没一会外面就传出刘大凄厉的惨叫声。


    三十杖可以要人半条命,六十杖就能要人一条命,这一点楚昕很清楚。


    听到刘大的声音逐渐轻下去后,楚昕继续下令,“刘大邻居知情不报,杖十。”


    知县没跟着过来,但县丞随行。


    瞧见刘大就要被打死后,县丞面露犹豫,但还是选择求情,“大人,刘大虽有典当女儿的嫌疑,但罪不致死,剩下的二十杖,不如下次再罚?”


    “怎么,县丞你要替他杖二十?”楚昕幽幽说道,“如果如此,本官允了。”


    县丞瞬间闭嘴,并且开始后悔自己为什么会觉得楚昕会手下留情。


    楚昕虽然是女子,但她同样也是手握大权且深得圣眷的官员。当官的,哪有谁害怕手上多一条人命呢。


    楚昕没喊停,行刑的亲卫自然不会自作主张,等到六十杖打完后,刘大早就出气多进气少,除非拿珍贵的药养着,不然咽气也就是这两天的事。


    王妇自然没打算医治丈夫,只是跪在地上给楚昕磕了三个头。


    楚昕把人扶起来,自掏腰包塞给了她一张银票,嘱咐她好好让小丫认字读书。


    走出屋外后,楚昕将手搭在剑柄上,大声说道:“本官奉圣上旨意,监察湖州府官员等一切事宜,尔等如若有什么官司纠纷和不平之事,皆可告知本官,本官会为你们做主。”


    听到楚昕的话后,围观村民面面相觑,他们当然都有不平的遭遇,但在看到县丞就站在楚昕的身后时,又开始犹豫起来。


    村长私底下告诫过他们,说县城内那位看似可以给百姓做主,但她到底不是地方父母官,最多三个月就会离开这里。


    孝丰县到最后依旧是知县和县丞说了算,要他们想告状的都多想想,不要干蠢事。


    “都无冤屈和不平?”楚昕挑眉。


    发现部分村民在回避自己的视线后,楚昕若有所思地向后看去,正巧看到县丞一脸坏笑的模样。


    “县丞,你似乎很开兴?”楚昕问道。


    “大人,百姓并无冤屈不平之事,难道不是一件值得开心的事情吗?”县丞反应极快,拱手说道。


    楚昕冷笑一声,“此地的村长在何处?本官有事问他。”


    “草民刘德政,见过大人。”村长跪在地上行礼。


    “起来吧,本官想要问你,村子里去年粮食收成可好?”楚昕问道,语气稍有放缓。


    “挺好的,亩产三石有余。”村长答道。


    楚昕:“耕地一共有几亩?”


    村长思索片刻,“上等耕地三十亩,中等一百二十亩,次等八十六亩。”


    楚昕:“秋收税都交齐了?”


    “托陛下的福,去年是个丰收年,早早就收齐了田赋。”村长对答如流,一看就是做过准备的。


    “原来如此,村子里有几户人家?”楚昕的语气更加随和,一边问还一边往耕田处走。


    村长回答速度更快:“回大人的话,一共三十六户人。”


    楚昕:“你家里有几口人?”


    村长不假思索:“加上草民,一共八口人。”


    “挺不错的,村子里一共上交了几石粮食?”楚昕问道,语气和闲聊已经无甚区别。


    “自然是足足一百三十二石。”村长习惯快问快答,下意识把心中一直惦记着的真实数字报了出来。


    “一百三十二石?那岂不是亩产五石半?”楚昕停下脚步,原本随和的气质瞬间转换成上位者,语气严肃,“你敢谎报粮食收成?不想要脑袋了?”


    “大人,是小人记错了,田赋是、是……”村长开始紧张,支支吾吾好一会才勉强算出来正确的答案。


    村长语气慌慌张张,“我们村交的秋收税一共六十六石,平均亩产是三石,上等良田三石有余,劣等仅有二石有余。”


    楚昕冷哼一声,“谎报田赋,本就是大罪。本官是奉旨监察,你要是欺瞒本官,就是欺君大罪,只要抄家灭族的。”


    “本官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去年秋收税交了多少!你要是不想一家八口被问罪,就如实答来!”


    听到是欺君之罪后,村长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两股战战。


    “大人饶命啊,小人不敢欺瞒大人,秋收税交了一百三十二石。这些粮食是小人看着税课局大使派人称重后抬走的,只多不少!”


    “为什么是一百三十二石?亩产难道是五石半吗?”楚昕厉声追问,“陛下大赦天下,免全国而各地田赋半数,你可知晓!”


    “小人、小人什么都不知道啊,小人只知道收税的大人要我们足额交税,我们不敢不从。”


    村长被抄家灭族的后果吓破胆,不敢在说什么慌,只能楚昕问什么,他就如实答什么。


    楚昕没说话,只是往后看去,好巧不巧看到县丞偷偷溜到马匹附近。


    县丞在村长报出一百三十二石的时候,心里就一个咯噔,做好随时脚底抹油跑路的准备。


    可楚昕太过敏锐,立刻就猜到了他的动作。


    “拿下!”楚昕一声令下。随行亲卫立刻动起来,把县丞和他带来的是个衙役都摁在地上。


    “楚大人,你这是要干什么?为何无缘无故擒拿我?”县丞努力挣扎,不承认自己刚才是想畏罪潜逃。


    楚昕没带客气,上前三步拔出腰间的御赐宝剑,用剑尖对着县丞额头,“本官问你,田赋之事你可之情?”


    “下官又不是税课局大使,自然不知……”县丞话还没说完,就发现楚昕又往前走了一步,剑刃横在自己的咽喉处。


    “下官……”县丞开始心生畏惧。


    御赐宝剑可对六品及以下官员先斩后奏,自己这个县丞不过八品,就算不奏斩了也无所谓。


    楚昕没说话,只是慢慢移动手腕,让冰冷的剑刃贴上县丞的脖子。


    县丞紧张到吞咽口水,但就是这样一个简单的动作,他就感到脖颈处吃痛,似乎还有温热的液体顺着往下蔓延。


    “在本官没有彻查之前,你如若知错就改,或许可以留下一丝血脉。”楚昕面无表情地说道,“如若负隅顽抗,那就真是要抄家灭族。”


    楚昕看似非常强势,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另一只没握着剑柄的手,此刻正在微微发抖。


    县丞的内心进行着激烈斗争,他拿不准楚昕查到了多少。抄家灭族的死罪,可不是那么好判定的,说不定对方只是虚张声势?实际上什么证据也没拿到?


    要知道孝丰县可是他的地盘,他在此处经营数十年,县里的哪个大户没和他有说往来。


    楚昕要是真的动手杀了自己,那些和自己有来往的豪族,绝对不会轻易罢休。跟别说此事牵连甚广,只要他不认罪,说不定还会被知府保出来。


    “大人,附近卫所前来剿匪 的一千将士已到,正等待大人检阅。”锦衣卫百户翻身下马,半跪着回禀。


    楚昕面露喜色,“好,让将士们在城外休整片刻,本官随后就过去。”


    县丞见状瞪大眼,在意识到自己听到什么后,原本的盘算瞬间化为乌有。


    县衙内的官吏加上衙役是数量最多也就三百人,即便把县城内豪族护卫全部捆在一起,也不够和足足一千披甲将士对抗。


    发觉自己和知县都只有死路一条后,县丞认命般低下头,“大人,下官有话要说……”


    第44章


    楚昕记得自家陛下的嘱咐, 查办官员时不要影响到科举正常举行。


    所以楚昕细细审问了县丞,亲自写好供词让他签字画押,赶在日落前带着一千将士以剿匪的名义进城。


    知县听到有卫所士兵入城的消息后,虽然有些诧异, 但并没有太过在意。


    要剿匪的事情楚昕早在一月前就提过, 知县猜测是地方卫所碍于楚昕现在的身份, 所以派些人过来做做样子。


    知县失算了, 他没想到这些人直接把县衙围得水泄不通, 在没有任何预兆的情况下就把县衙内的官吏全部抓进大牢。


    “楚大人,你这是何意?”知县一脸愤怒,“无故在县衙内动兵,可视同谋逆!”


    “摘掉他的乌纱帽, 一并压入大牢看管。”楚昕没有废话,直接让人拿下知县。


    在县衙内转了一圈, 确定没有漏网之鱼后, 楚昕又带队直接冲到税课局大使家里, 开始翻箱倒柜。


    至于税课局大使和其他大部分当值的官吏, 早就关押到监牢中。


    楚昕就这样趁着夜色降临, 一路畅通无阻, 把大部分官吏的家都翻了一遍, 找到无数的证据。


    “写一份告示, 明日前张贴在醒目的地方。就说孝丰县知县贪污赋税,县衙内大小官员暂时需要留在县衙审问, 等到审问结束后, 清白之人可自行归家。”楚昕说道。


    “抽出两百将士负责县城治安巡逻, 盯住县丞口供中提到过的三家豪族,如若有故意闹事的, 不问身份直接拿下。”


    “另外抽四百人分别驻守在东西南北四个城门,防止他们让护卫家丁扰乱秩序。”


    “试百户,劳烦你关注一下明日酒楼、餐馆里面百姓在谈论什么,如若有蓄意闹事的,一并抓起来。”


    “此外还需要关注粮食、布匹店铺的售价。如若有人蓄意涨价,就当众敲打一番。”


    吩咐一通后,楚昕开始在脑内复盘,思考自己有没有遗漏的地方。


    想要让事情的影响降到最低,那就是用最快的速度把该抓的人抓了。让百姓们本来能干什么,现在就还能干什么。


    楚昕的命令一条一条被执行下去,等到孝丰县百姓从睡梦中醒来的时候,情况已经被楚昕稳住。


    个别住得比较远不和官府打交道的百姓,甚至什么都没有听说,依旧一大早就卖菜、买菜,和平日里没有半分区别。


    比起在监牢里等待审问的官吏,那些听到风声但还是自由身的豪族更显忧心忡忡。


    打听到有披甲士兵在城内巡逻、城门驻军后,他们也不敢轻举妄动,甚至都没敢写信让亲信出去通风报信。


    他们深怕自己派出去的人不够机灵,送信不成反被抓,让他们从可能无罪直接变成帮凶。


    毕竟告示上说的是,这位楚大人只发现田赋不对。他们虽然用一些上不了台面的东西侵占了不少土地,但该交的赋税一文不少。


    只要按兵不动,说不定就不会惹火烧身。


    楚昕也没有马上对那些豪族大户下手,让专业的锦衣卫百户负责审问后,她在开始了坐堂的第四天。


    “大人!我有冤情要诉!我要告县丞纵容家人作恶,抢占我的药铺!”


    “大人!求大人为草民做主!我那女儿才十三岁,就被他们强夺了去!”


    “大人!草民的腿就是被衙役打断的,只因我问他们讨要数日来拖欠的酒钱!”


    有百姓没有注意到异常,就有百姓瞧见张贴出来的告示。


    确定知县、县丞等人都被抓住严加看管,靠近县衙也没人拦着他们后,衙门口击鼓鸣冤的百姓很快排起长队。


    楚昕亲自接见了这些人,一一过问他们遭受的不公,随后发现有一个名字被特别频繁得提到。


    “县丞家的侄子现在何处?”楚昕问道。


    亲卫:“回大人,在昨夜搜家之前,此人就已经不在加中。”


    “他提前听到风声跑了?有没有让人跑出城去?”楚昕皱眉。


    “大人,找到了,此人昨夜离家后直接去了青楼,整夜都在寻欢作乐,现在还倒在榻上不省人事。”另一个亲卫说道。


    楚昕没多说,直接翻身上马,朝着孝丰县青楼赶去。


    策马一刻钟后,楚昕无视好奇围观的百姓,禁止走进青楼。


    “大、大人,您这是来找谁的?”老鸨看到楚昕后下意识多看了一眼她的身段,但在触碰到楚昕凌厉的视线后,又畏畏缩缩低下头来。


    “县丞侄子现在何处?”楚昕黑着脸,视线一寸寸扫过楼内的布局。


    在大干朝,青楼算是灰色产业。


    和前朝有朝廷开办的官妓不同,大干朝从立国开始,就不允许官妓出现,教坊司就只是一个单纯提供歌舞表演的地方呢。


    达官贵族花钱可以在里面点曲欣赏歌舞,但绝对不允许狎妓这种行为出现,乐籍和清白百姓之间的差距极小。


    但随着开国皇后去世,这条规矩也开始摇摇欲坠起来,名义上依旧存在各种规矩,但实际上遵守的人很少。


    至于青楼,那就是几乎私人的教坊司,看似都是歌舞伎,但实际上做什么营生的谁都知道。


    不管是地方官员还是之前在位的男皇帝,都会看在其极高的商税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没人告状,那就不查。


    看到有披甲持刀的亲卫跟在后面,老鸨片刻都不敢耽误,立刻带着楚昕去了二楼的厢房,停在一个最贵的雅间前。


    “大人,让属下来。”试百户站出来拦下楚昕推门的动作,直接一脚踹过去。


    哐当——


    木门直接被踹倒在地,房内的人也被这样大动静吓得醒了过来,胡乱往身上套了一件衣服。


    “谁!谁敢踹小爷的门!知道我是谁吗?”房内的男人眼底青黑脚步虚浮,嚷嚷得声音听起来也没什么中气。


    “拿下,上枷,直接拖回去。”楚昕依旧黑着脸,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个人被亲卫拖走。


    “你是这里的管事?”楚昕的视线落在老鸨身上,“你可知根据大干朝律法,青楼是不允许客人强占舞女、歌女的?”


    根据大干朝开国时定下律令,教坊司内的女子可以是歌女、舞女、甚至是打杂女,但绝对不会是妓女!


    只可惜世事无常,在父权男权当道的地方,有些律法就这样被无视。青楼在百姓眼中又和妓院挂上等号。


    老鸨支支吾吾说不上来,这条律法都有一百多年没人遵守。算起来也就只有在大干朝立国后五十年内,才真正起到过作用。


    楚昕很想彻查这座青楼,把所有违法乱纪的人都抓起来。


    但理智让楚昕压住这个冲动,最后只是让人把老鸨一并带着回衙门,让人往青楼大门上贴封条,勒令其停业整改。


    楚昕这边风风火火地处理者贪官污吏极其仗势欺人的家属,另一边江西行省的白思阳,也掌握当地豪族侵占百姓耕田的准备,正对着豪族大户磨刀霍霍。


    两者身边皆有一位锦衣卫百户随行,在她们把详细事宜写成奏折上报时,锦衣卫就已经把看到和查到的东西,先一步送到闻青云面前。


    瞧见一个人端掉县衙,一个人几乎抓完豪族后,闻青云脸上的表情带着一丝欣慰。


    楚昕和自己想的一样锐意进取,胆子也很大,敢把近百个地方官吏全部缉拿审问。


    白思阳相对更加沉稳,在和当地知县处好关系后,直接打着知县名义对地方大户开刀,把知县他们和自己绑在一条船上,让他们不得不成为一名清官、一名好官。


    “附近州府有什么动静吗?”闻青云问道,顺手把密信压在一边的镇纸下。


    锦衣卫千户:“回禀陛下,两位大人都封锁了消息,外面怕是只有极少数人才有所察觉,至今为止还没有什么大动作。”


    闻青云缓缓点头,“再派两个百户过去,必需确保楚昕和白思阳的安全。如果有刺客,给朕抓活口。”


    锦衣卫千户:“臣遵旨。”-


    七天坐堂时间结束得很快,但有冤屈和不平的百姓还有很多。


    楚昕恨不得有分身术,施法把自己变成八个人,用最快的速度把那些欺压百姓的人都抓进监狱中。


    得知陛下特派一百锦衣卫给自己后,楚昕真的快要感动要落泪。


    陛下远在千里之外竟然知道她最缺什么人才,不愧是算无遗策的陛下!


    于是乎,这一百个身手矫健精通审问律法的锦衣卫就被楚昕派出去干活,最后只有十个坚守自己原本的使命,护卫楚昕的安全。


    锦衣卫的到来看似只是帮楚昕解决了人手问题,但对于那些已经蠢蠢欲动的豪族大户来说,这就是皇权对他们的又一次震慑。


    “大人特意送了口信过来,叫我们不要轻举妄动。能用银子平的事情都平掉,真的不行就舍弃一部分族人,务必不能和楚昕对上,更加不能对她动手。”


    “可是最开始的时候,我们不已经派人暗杀过楚昕了吗?”


    “那个时候楚昕还没有表面身份,何况我们什么证据也没留下,没人能查到是我们做的。但现在动手就不一样了,刺杀陛下特封的御史,罪同谋逆。”


    就在豪族大户们碰头商量对策的时候,一个小厮急匆匆跑了过来。


    “老爷们,不好了不好了!王老爷被抓了,他名下的商铺也被查封了!”


    “他的家人呢?就抓了他一个吗?”其中一人问道。


    “目前就抓了王老爷一个,但王老爷的府上已经有官兵,说是要抄没家财。”小厮大口喘气地说道。


    “我等要真要坐以待毙不成?”另一人脸上写满忧愁。


    那个王老爷干过的事情他也干过,王老爷现在被抓,那下一个被锁拿的会不会就是自己?


    “莫要惊慌,不过是王兄一人被带走而已。除非这个楚昕是完全不顾县内百姓生活,不然不会把我们都抓了的。”


    “诸位不要忘记,县城内粮食铺子、布匹铺子和当铺钱庄九成都是我们开的,楚昕还能把他们都封了不成?”


    这话的安抚性极大,原本躁动不安的大户老爷们又逐渐恢复冷静。


    “如今已是六月,南巡队伍最晚八月就走。我们最多再忍两个月,真的不行就先受点委屈。最坏的结果也就是在牢狱中等到新县令,届时再走关系疏通。”


    “可要是楚昕判我等死罪呢?”一人问道。


    “楚昕说起来是正六品主事虚职从五品,可实际上不过是一个未满二十的小丫头,她难道还能判我们斩立决不成?”为首之人底气十足。


    “在陛下加封她巡抚御史之前,她也就只能在县衙内抄写卷宗。是陛下给了她一些底气,她才敢对县衙内的官吏动手。”


    “可御史监察的是地方官员,又不是我等平头百姓,只要我们一直喊冤,她还能对我们屈打成招,强行砍掉我们脑袋不成?”


    “你们瞧瞧,知县县丞等人已经被关起来审问大半个月了?有谁真的人头落地了吗?”


    “楚昕是文渊阁大学士之女,一个清贵世家出身的大小姐。这种人极易感情用事,你瞧瞧她现在做的事情,每天都是听那些刁民告状,说要为他们主持公道。”


    “要是被抓了,我们也喊冤枉就是。届时把罪责全部推到县丞头上,就说是他威逼利诱,我们不得不从。”


    这些大户人家你一言我一语的,对着楚昕一通分析后,还真当商量出一个不错的办法。


    至少对目前极具同理心的楚昕来说,在她面前服软装可怜还是有些用的。


    这不,在商议完后三天,其中就有人因抢占上等商铺逼迫前掌柜悬梁自尽,被缉拿到县衙。


    这个富户咬死自己是为保护家人不受侵害所以才同流合污,同时痛哭流涕表示自己极度后悔。


    “大人,小人不过是县丞的伥鬼罢了,那家铺子是县丞亲弟弟指明要的,我不敢不帮他买下啊。”


    “大人,小人知错了,小人给死者家里送去过不少银两。如果不够的话,小人愿意代替他赡养家眷,把他母亲当作我亲生母亲,供他孩子读书科举。”


    “还望大人看在小人是被迫,又及时悔改的奉上,绕过小人一命,小人上有七十老母,下有未成丁的儿女。”


    为了活命,这个富户也是演技大爆发起来,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哭得很是凄苦,让不少不知内情的百姓也开始同情起他。


    楚昕见状面露犹豫之色,如果此人真是被胁迫,那他也算是受害者。


    “大人,不如交给我等审问一番。”锦衣卫百户主动请缨,“下官又很多法子来验证他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


    楚昕几乎没有犹豫就应了下来,“好,那就将人犯带下去,劳烦百户细细审问。”


    锦衣卫的审问手段是硬骨头也抗不过的,跟别说常年养尊处优的软骨头。


    从口供中得知这些人的心里打的小算盘后,楚昕又气又恼,气得是他们不知悔改,恼的是自己的心思竟然被他们看出来。


    楚昕觉得自己应该下狠手,但她有些拿捏不好这个度,犹豫许久后,提笔开始写奏折,这一写就是一整夜。


    在第二天的时候,楚昕眼底乌黑,把奏折转交给锦衣卫百户,拜托其送到京城去。


    六月末,和送信锦衣卫一起回来的,还有锦衣卫下北镇抚司的一位镇抚,尤其擅长跳过各种司法审问程序,对罪犯进行定罪和处理。


    “下官未雨见过楚大人,陛下特遣下官为大人解忧。”镇抚为从六品,和试百户一个品级,但因为其职权不同,即便是四品大员也不敢轻视对方。


    楚昕回礼,她从自家父亲嘴里听过未雨这个名字,是直接参与缉拿皇子家眷的狠人。


    和另一位北镇抚司的镇抚绸缪一样,用的是陛下特赐的代号,合起来为未雨绸缪,用意极为明显。


    “楚大人如果不介意的话,下官就全权接受审判处罚一事。”未雨笑着说道。


    她的身量比楚昕略矮一点,但身上的煞气不容忽视。即便是带着笑脸,看起来也带着一抹消除不了的阴诡感。


    “劳烦镇抚。”楚昕没有犹豫,把自己取得的证据和口供全部交给未雨。


    比起楚昕事无巨细都调查清楚的作风,未雨这位镇抚的办事效率极高,不过一天的时间,就看完楚昕两个多月来找到的证据。


    “这些人都要处死?”楚昕看着纸上的名字,明显有些呆愣,“镇抚,我一共就抓了三百人到监牢中,其中二百三十六人都要斩立决?”


    “大人,您提供给下官的口供和证据,已经足够定他们死罪。”未雨淡定开口。


    “可、可有些人按照律法,罪、罪不致死……”楚昕有些说不出话来。向知县、县丞之类作恶多端的人,楚昕自然赞同斩立决,抄家也不为过。


    可里面有些人的罪行仅限于恶意收购、伤人致残,按照大干朝律法来说,应当判处牢狱十至二十年不等,远不至斩立决。


    “大人,陛下有口谕,从严处罚。以上名单只是监牢内七日内要处死的人,还有不少人犯得是抄家的大罪,下官明日还要继续缉拿人犯,一并送到刑场。”未雨面不改色说道。


    “大人,下官还未统计家眷情况,先告辞。”未雨抱拳,搭着刀柄转身就走。


    楚昕看了一遍又一边名字,脸上有些不知所措。


    奏折是她写的,里面说明自己把握不好度请求陛下明示,也是她主动提的。


    从严处罚似乎也没错,不仅可以震慑那些心里有想法但还没有真正做的人,也会让没被查出来的人心有余悸变得安分守己。


    可这到底是二百多条人命,如果加上家眷仆人等涉案者的话,怕是五百都止不住。


    楚昕抿着唇,慢慢把手上的纸折起收好,在心中自己宽慰自己。


    陛下这样做肯定是为杀鸡儆猴,让世家大族都乖乖把手收回来,不敢在把主意打到百姓身上。


    辗转反侧不知道多久后,楚昕才勉强在晚上入睡。


    第二天,第一批囚犯被带上木枷铁链,在士兵的驱赶下游街示众。


    作为镇抚的未雨骑着马走在最前面,如此一个时辰后,把人带到了县内的行刑法场。


    楚昕作为主审官坐在台上,等着午时到来。


    “大人,时间到了。”佩刀的未雨坐在楚昕左下方,踩着点提醒道。


    楚昕深吸一口气,拿起行刑的令牌,手一瞥丢了出来,“行刑。”


    一声令下,足足五十人人头落地。


    浓郁的血腥味很快就飘到楚昕的鼻侧,让她的胃里翻涌起来。要不是她今天早上只是喝了一些清水,现在怕是要撑不住呕出来。


    楚昕强迫自己去看行刑台,在这一天被处死的,皆是罪大恶极之人。他们直接或间接害死的绝不只是一人。


    用未雨的话后,陛下没判处他们腰斩,而是利落的斩立决,已经是法外开恩。


    “大人,明日还是这个时辰,幸苦大人了。”未雨面不改色地说道。


    别说是看侩子手砍头了,她亲手杀过的人都不知道有多少。不管是年迈的来人,还是襁褓中的婴孩,她都亲自动过手。


    “好,我知道了。”楚昕缓缓吐出一口气。


    在原地坐了许久后,才恍惚着站起来,一步步走到马车附近,踩着矮凳坐了进去。


    在亲卫开道下,马车匀速前进。


    纵然已经离开行刑台数百米,楚昕依旧觉得鼻侧满是鲜血的味道。


    楚昕低头看着自己的白皙嫩滑的双手,唯一的不完美就只有长年提笔留下的一层薄茧。


    看了许久后,楚昕缓缓抬起手,把指腹放到鼻前嗅了嗅。


    只有淡淡的墨香味,并没有血腥味。


    随着马车走远,一些属于百姓的声音也从外面传了过来。


    “多谢大人为草民做主,草民谢过大人!”


    “大人!我儿终于能安心去了!他可以安心投胎!小人一辈子都会记得大人的恩情!”


    “多谢大人为小民做主,小民愿为大人供奉长明灯!祈祷大人一辈子好人有好报!”


    掀开马车侧边的小帘子,一些跪在地上朝着自己磕头的百姓跃入眼帘。


    楚昕愣了一下,脑海中原本尸首分离的血腥场面被逐渐这些哭喊着的百姓所取代。


    也是,自己是在为民请命,被抓进监牢里的都是该死之人。尤其是今天被处死的皆是大奸大恶之徒,他们本就该死。


    处死该死之人,自己为什么要畏惧行刑的画面?


    这样的恶徒,该死,该杀!


    第45章


    “看到名单的时候略有迟疑, 但行刑的时候很果断?”闻青云一边听着未雨的汇报一边把玩手上的暖玉。


    “你觉得楚昕心性如何?”闻青云问道。


    “回陛下,属下觉得楚大人有很强的韧性。属下感觉得出来,楚大人在第一次看到犯人被斩首的时候,情绪波动很大。”


    “但第二次, 楚大人几乎没有表现出任何不适, 只是因为没有习惯血腥味, 脸色略显苍白。”


    未雨的官职注定她拥有极为出色的观察力, 即便楚昕已经努力遮掩, 也被她捕捉到情绪波动。


    闻青云缓缓点头,作为主角,总要有点出挑的地方,这很正常。


    “绸缪, 你对白思阳有什么评价?”闻青云继续问。


    比起需要未雨协助才能狠下心来的楚昕,白思阳更显果断。


    或许是她有过类似遭遇, 所以在收拾起富户的时候毫不留情, 绸缪更多是提供保护。


    “看似温和, 实则狠厉。但对普通百姓很是爱护, 属下觉得比起户部, 这位白大人或许更适合刑部。”绸缪说道,


    白思阳比起楚昕大了十岁, 又跟着在和瑞公主身边那么多年, 有这样的心性也可以理解。


    琢磨片刻后,闻青云把心中原本的计划进行微挑。


    白思阳似乎不需要太多历练, 只要确定一下忠诚度就能直接变成自己手里的刀。


    楚昕碍于阅历和年纪, 还是太过心软了一些, 或许可以提前外放出去为一地父母官好好打磨-


    孝丰县是楚昕的起点,但并不是她的终点。


    楚昕担任的巡抚御史可以监察整个湖州府, 所以在未雨办完事离开的时候,她也从孝丰县到了其他州县,打算把湖州府内的地方官都查上一查。


    有了被杀得人头滚滚的孝丰县在前面,其余地方的官员都不敢怠慢楚昕。


    同品级的知州和品级更高的知府对楚昕也是恭恭敬敬,她要什么资料就给什么,她说要坐堂几天就坐堂几天。


    楚昕从未雨的行事作风上学到了不少东西,她直接按照册子上有的东西开始挨家挨户查。


    一个多月下来,湖州府一共被她抓了两个知县一个知州。


    府衙内其他官吏也被抓了几十个,楚昕亲口宣判其中十人斩立决的处罚,其余流放、入狱二十年的比比皆是,都在量刑的时候选择最高惩罚。


    南巡队伍定在八月秋闱结束后返程,等回到京城的时候,中秋已过,时间已经到八月末。


    闻青云毫不吝啬得在朝会上对司瑜大夸特夸,顺带把上个月腾出来的礼部右侍郎之位交给司瑜。


    “臣,叩谢陛下圣恩。”司瑜毫不犹豫地接受。


    “白爱卿的折子朕看过,你做的不错,那些仗着朕远在千里之外欺压百姓的豪族,就是要杀完,抄没他们的财产充足国库。”


    闻青云说着顿了一下,“朕瞧着你在刑事上颇有天赋,就升为刑部员外郎,朕允许你调阅所有刑部卷宗。如若发现地方官员呈上的卷宗有问题,可以自行派人调查。”


    “臣,遵旨。”白思阳板板正正地跪在地上磕头领旨。


    闻青云勾起嘴角,视线略过脸色略显紧张的楚昕,落在另一个人身上,“刑部右侍郎,朕就把白爱卿交给你负责,她如果有什么问题,帮她解决。”


    “臣遵旨。”刑部右侍郎麻溜接旨,同时在心里松了一口气。


    陛下愿意让他带着白思阳,那就侧面证明陛下对他是看好的,一时半会不会让自己给谁腾位置。


    “楚昕。”闻青云直呼其名。


    “陛下,微臣在。”楚昕带着一丝激动从队列中出来。


    闻青云注视楚昕,发现她比穿着状元服的时候沉稳许多,身高也似乎往上拔了些许。


    “朕给你的差事,你办得不错。不过湖州府内贪官污吏太多,你可愿意继续为朕分忧?”闻青云问道。


    “臣愿为陛下效力。”楚昕问都没问就一口应下。


    闻青云对此很满意,“如此你就去补上安吉州知州一职,带着朕赐你的剑,正六品及以下官员,皆可先斩后奏。”


    楚昕有些意外,但跪地磕头的动作没有丝毫犹豫,“臣遵旨。”


    闻青云嘴角上扬,丝毫不掩饰自己对楚昕的赏识,“一路来辛苦你也辛苦了,十月再去赴任吧。这段时间就去翰林院兼任侍读学士,为朕草拟诏令。”


    “臣、臣叩谢陛下圣恩。”楚昕接旨的动作慢了一拍,眼里满是惊讶和雀跃。


    侍读学士虽然也是从五品,但那是翰林院的侍读学士啊,等同于陛下身边的亲信,几乎每天都能见到陛下。


    如果放在寻常时候,侍读学士再进一步即是六部侍郎,但凡担任这一职务的,就没有不高升的。


    对南巡一应大小官员表示肯定并且给予赏赐后,闻青云口风一转,提到一个她已经注意到不久的问题。


    “朕从地方官员的奏折中发现,民间青楼已经从名义上的歌舞表演,变成某些人发泄□□的场所,此事诸位可有曾闻听?”


    闻青云收起脸上的笑容,短短几句话,就让大部分朝臣精神紧绷,短时间内无一人答话。


    楚昕略有犹豫,青楼无视律法一事她也在奏折里面提过,陛下这是准备着手整顿?自己要不要站出来说两句?


    “礼部尚书?”闻青云先楚昕一步开口点名。


    “臣在,臣、臣曾经有过听闻,但在臣派下属去搜查的时候,并没有找到实际证据。”礼部尚书打起精神说道。


    “搜查?什么时候的事?为何朕不知道?你这是故意欺瞒朕?觉得朕好糊弄?”闻青云一声冷哼。


    礼部尚书麻溜下跪,“陛下恕罪,臣绝无此意,是臣老糊涂,只是在去年奏明过先帝,忘记再次奏明陛下。”


    用先帝来压自己?闻青云可不吃这一套,先帝头七没过她就把先帝儿子杀了个精光,现在怎么可能会因为礼部尚书这个借口就改变主意?


    “既然记性不好,那就换个记性好的人上来。”闻青云一脸冷漠地开口,“礼部尚书年纪大了,朕特许你致仕归乡。”


    “陛下,臣还能为陛下效力,臣还有余力。”礼部尚书肉眼可见慌了起来。


    这不带这样的啊,陛下至少应该给他一个弥补错误的机会才对,怎么才说两句话就要革自己的职。


    “陛下,臣知道如何治理这种现象,还望陛下给臣一个机会。”礼部尚书飞快开始表忠心。


    他好不容易熬过陛下登基后的清算,又从新考察制度风波中全身而退,不能就这样不明不白就离开朝堂!


    “哦?你知道要如何治理?”闻青云语气稍缓,“那你说说看,朕听一听。”


    “陛下,按照大干朝的律法,官员一概不允许进入教坊司和青楼寻欢。陛下不妨推进一下这条律法,但凡是有功名在身者,皆不可入教坊司与青楼,如若发现有人违背律令,直接革除功名。”


    礼部尚书是一路科举升上来的,他非常清楚读书人的痛点在什么地方。


    只要是家里有点钱的,都是盼着子孙读书科举入仕途的,只要这条规矩一出,去青楼的人至少会减少一大半。


    去的人变少,青楼就会经营困难。为了活命,青楼肯定会主动改变经营模式,最后要么变成存粹的欣赏歌舞的地方,要么就是倒闭。


    闻青云没说话,而是在思考。


    难得礼部尚书猜中看自己一小部分想法,虽然只有三分之一左右,但好像也能给他一个机会?


    “还有呢?”闻青云没说满意但也没说不满意。


    “陛下,教坊司内大多是犯官家眷,而民间青楼内的女子不是生活凄苦无法自立被迫加入,就是被父兄卖到里面换取银钱。”


    “陛下不妨重修这些律法,通过严惩知法犯法之人,让地方百姓记住这些规矩,视卖女为耻,养女为荣。”


    能成为六部尚书的,没有谁是真的蠢货。之前不提出这些办法,纯粹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但现在不一样,礼部尚书很清楚,自己要是不给出能让陛下满意的法子,他头上的乌纱帽就要不保。


    “能在那么短的时间内想到对策,看来尚书还宝刀未老。”闻青云侧着身子靠在龙椅左边扶手上,语气意味深长。


    “此事如果交由你来办,多久可以办妥?”


    “臣、臣需要与刑部户部尚书一起商议,莫约需要一个月的时间。”礼部尚书不敢一个人把活都包,只能拉几个同僚一起趟浑水。


    “朕给你七日,要是呈上的奏折让朕不满意的话,就让左侍郎代领尚书职务。”闻青云直接砍掉大半时间。


    左侍郎被这个从天而降的馅饼砸得有些晕,如果他成为代尚书,想要转正最多也就熬上三年而已。


    就算不能转正,在成为代尚书的这段时间内,他能掌握到的权力也是实打实的,不知道能干多少事。


    被拉下水的户部尚书和刑部尚书脸色不太好看,如果眼神可以变成刀刃伤人的话,礼部尚书早就被他们活剐。


    “臣遵旨。”礼部尚书没敢和闻青云谈条件,七天就七天,时间挤一挤总是有的。


    无论如此,他都不会让左侍郎捡自己的便宜,踩着自己上位。


    礼部尚书并没有意识到,闻青云简简单单一句话,就让他和原本的属下站在对立面。


    坐朝时间久违的满一个时辰后,闻青云就挥挥手示意女官喊退朝,还没有启奏的内容按照老规矩,写成折子送到内阁过一遍再说。


    恭送陛下离开后,文武百官才算是在心里松了一口,起身后各自攀谈起来。


    司瑜、白思阳和楚昕都被一群大臣围着恭维,一口一个年少有为,还有不少大臣发出来家里坐坐的邀请,想要和她们打好关系。


    楚昕是大臣们相对更关注的人,司瑜是陛下的亲信,白思阳身上又有和瑞公主的标签,算下来最好拉拢、最合适攀关系的也就是楚昕。


    靠着有一个出色的女儿,之前无人问津的楚启也连带被关注恭维,脸上的笑意更是挡也挡不住。


    楚启觉得自己做得最正确的一件事情,就是在去年推举自家女儿加入国子监。


    不过短短一年时间,女儿就已经是从五品大员,日后说不定还能官至尚书甚至成为内阁权臣,真正光宗耀祖。


    “昕儿,在陛下身边侍奉的时候,务必要戒躁戒躁。君心难测,陛下现在是很赏识你,但你要是做了让陛下厌恶的事,陛下也会用更快的速度快厌弃你。”


    在回家的路上,楚父开始给女儿传授侍奉陛下的心得。


    楚父在闻青云还是公主的时候担任过她的夫子,给闻青云讲解分析过不少史书典故,相对其他大臣更 熟悉现在这位陛下的秉性。


    “只要是陛下要求的,我都要照做?”楚昕问道。


    “是,这位陛下最讨厌被忤逆,厌恶被欺骗和隐瞒,绝对不可以试图耍小聪明糊弄陛下。”楚父一脸严肃地说道。


    吏部尚书就是最好的例子,他年初联合两位侍郎制定的新考察法,里面有不少内容就是仗着陛下不太了解地方基层官员,在里面挖了一些坑。


    陛下最开始什么也没说,在新考察法出来后,就把吏部尚书架在火山烤,又是授荣禄大夫又要加封柱国的,让吏部尚书心里都美得找不到北。


    结果具体的赏赐还没有落实,就有年轻官员跳出来挑新考察法的问题。


    前几天还对考察法大肆赞扬的陛下立刻翻脸,劈头盖脸骂了吏部尚书一顿,转而赏赐起年轻官员,一副要重用他的模样。


    这下好了,但凡是有野心想要往上爬的,都盯上吏部尚书,逼得他主动辞去荣禄大夫之位不说,差点连吏部尚书的官帽都丢了。


    往近了说,礼部尚书也是一个很好的例子。


    就在南巡队伍回来前几天,陛下还亲口夸奖礼部尚书,说他举荐去主持八月乡试的官员都很不错,圆满完成任务,让大干朝多出了四十三位女举人。


    可在今天早朝的时候,冷不丁地抛出教坊司管理不当这件事,差点就让礼部尚书回家种地去。


    诸如此类,数不胜数。


    每日早朝的时候,大部分官员都提心吊胆,深怕一个不慎就被革职。


    “所以昕儿你一定要记住,伴君如伴虎,陛下越是赏识你,你就越要小心、绝对不要在陛下面前犯错。”


    楚昕听得一愣一愣的,她觉得自己陛下不是父亲说的那种喜怒无常之人,陛下不过是太赏罚分明了一些。


    如若不是吏部尚书不尽心,礼部尚书有所疏忽,陛下也不会用这样的办法敲打他们。


    瞧见女儿不怎么信服的表情后,楚父轻叹一声,“为父言尽于此,你才做出不少的功绩,想必陛下待你会格外宽容,有些事你心中有数即可。”


    楚昕这次应得很快,同时开始期待起明天的侍读学士生涯-


    早朝按照规定每天一次,但闻青云不是每天都去上朝。


    通常一个月里面,除却初一、十五固定朔望朝会外,闻青云只挑十多天随机亲临大殿。


    在她不去的时候,就让大臣们自行仪事,事后让其把讨论的事宜写成奏折送到乾清宫,交由她来批阅。


    楚昕去到翰林院的第一天,正好就是闻青云懒得去早朝的时间。


    把手上拿着的书翻了一遍又一遍后,楚昕终于等到传召,要她去乾清宫随侍陛下。


    带着一丝丝紧张和满满的期待,楚昕穿着绣着白鹇的青色官袍来到乾清宫。


    迈入殿内,楚昕低头偷偷看了一眼正在批阅奏折的闻青云,接着板板正正下跪行礼。


    楚昕缓缓吐出一口气,“臣楚昕,见过陛下。”


    “起来吧。”闻青云提笔在奏折上画了一个×,直接否定了这个大臣的建议,随后把奏折撇到一边。


    抬头往前看,楚昕略显紧张地站在大殿正中间,眉眼间的期待和喜悦怎么也压不住。


    “过来。”闻青云对着楚昕招了招手。


    楚昕低头应是,最后快步走到案桌前。


    “帮朕磨墨。”闻青云放松身体靠在椅背上。


    楚昕心中有些紧张,但完全不影响她干磨墨的小事,没一会规律的研磨声就传入了闻青云的耳中。


    闻青云手上拿起另外一份奏折,视线依旧停留在楚昕身上,从她束得真真切切的鬓角开始打量,顺着略显瘦削的侧脸到修长的脖颈。


    往下的皮肤基本都被青色官服包裹,只有在进行研磨的两只手暴露在外。


    楚昕一只手握着朱砂墨,另一只手提着衣袖避免袖口沾染到研磨后的墨水。


    一圈又一圈,速度很是均匀,动作显得赏心悦目。


    怪不得历代皇帝的近侍就没有一个丑的,美人在侧心情都会更加愉悦一些。


    “你几岁了?”闻青云开口问道。


    楚昕磨墨的动作顿了一下,“回陛下的话,微臣今年十八。”


    楚昕的生日在四月,在她十八岁生辰这一天,她正在农田附近丈量耕地呢,事后好几天才想起来这一茬。


    “比朕小一岁啊。”闻青云把奏折放在案桌上,把玩起挂在腰间的暖玉。


    “是。”楚昕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就只能继续磨墨。


    闻青云:“朕让你出任知州,却让白思阳留在京城入刑部为官,你心中可有不满?会不会觉得朕偏袒她?”


    “臣没有任何不满,臣觉得自己才是侥幸得到陛下偏袒之人。”楚昕手上的动作变慢些许,尽量不徐不缓开口回答。


    “臣所愿只有为陛下分忧,即便陛下让臣去担任一地知县,臣也是打心里愿意的。只要能为陛下效力,臣做什么都可以。”


    楚昕确实很有才华,但她还没有学会用才华来拍上位者的马匹。说出来的话落到闻青云的耳中后,反而有一种质朴感,听起来也更加真诚。


    “那朕改任你为孝丰县知县?”闻青云开起玩笑。


    “臣愿意。”楚昕应得毫不犹豫。


    闻青云笑了,笑意浮现在脸上,看起来格外明显,“当知县太委屈你,你可是朕亲手选出来的第一位状元,应当在合适的位置发光发热才好。”


    “好好当上一任知州,新考察法明年就会推行。两年后,朕会在京城给你留好位置的。”闻青云说道,“楚昕,朕很看好你。”


    “臣叩谢陛下,请陛下放心,臣一定好好治理一州之地,让百姓过得富足。”楚昕说着就要跪下开始谢恩。


    “行了,起来吧。”好在闻青云预判到她的行为,即使伸手抓住她的腰带,让楚昕跪不下去。


    “陛下……”楚昕的脸上闪过一丝尴尬,低着头盯着自己腰带上那只属于陛下的手。


    楚昕现在跪也不是站也不是,只能保持微微屈膝的动作。


    闻青云玩心起来,直接拽着腰带把人往自己这边扯。


    楚昕根本不敢用蛮力和自家陛下兑款,在即将要碰到龙椅的时候,才堪堪停下脚步。


    “你这条腰带看着太过素净了一些,怎么不挂些东西在上面?”闻青云问道。


    “臣、臣觉得这样就足够了,臣年纪尚小,不适合太过奢侈。”过近的距离让楚昕越发紧张起来,答话也不再自然。


    淡淡的龙涎香更是止不住地往楚昕的鼻子里钻,让她无声吞咽许多次。


    “可是朕觉得你还是奢侈一些为好。”闻青云慢慢松手,“你觉得呢?”


    “臣、臣回去以后就寻些配饰挂上。”楚昕把头埋得极低,可即便如此,明黄色的衣摆依旧在她的视线中。


    闻青云没说话,而是低头看向自己的腰带,上面有一块两指粗三寸长的暖玉,一个自家母后亲手修的荷包,还有据说在道观被供奉数百年、由千年雷击木制成的平安木牌。


    思忖片刻后,闻青云取下自己平日里喜欢把玩的暖玉,用手指勾住楚昕的腰带,慢条斯理地把暖玉系在她的腰侧。


    “这块暖玉朕很喜欢,如今就借你带一带,等到你干完一任知州,再把这玉给朕送回来吧。”


    闻青云说道,顺手握住楚昕的腰捏了一下,让她瞬间绷紧身体。


    “太瘦了一点,在你离开之前,午膳都同朕一起。朕准备用你个四五十年,可别在朕还没用完的时候,你就体弱倒下了。”


    楚昕结结巴巴地应下,等到闻青云认真看起奏折时,才慢慢退到之前的位置,低着头老实磨墨。


    但楚昕不知道的是,她脸上冒出来的红晕,在整整一刻钟后才慢慢褪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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