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虽没惊叫出声, 却也忍不住从椅子上站起来,走近王诚。
已快三更,便只在房间一角点了灯, 但昏暗光线之下, 那伤口仍然显得触目惊心, 凹凸不平的皮肉像是虬结的树根,有新结痂的伤口还未愈合,流出脓水来,宋慧娘皱眉道:“怎么不上点药包扎一下。”
王诚在宋慧娘走近时已放下了衣袖,缩着脖子道:“王公公不许……”
宋慧娘大怒:“他是变态么!”
王诚和何谨都投来疑惑的目光。
宋慧娘深吸一口气:“何谨,屋里有药么, 给她带点回去。”
她又望着王诚:“他不让你上你就不上?你傻啊。”
王诚嗫嚅:“这会儿天冷, 伤口好得快, 不碍事的。”
“给我上药!”
“是,是, 奴才遵命。”
直到盯着何谨帮她上了一遍药,宋慧娘才继续问:“王禅叫陛下故意染病一事, 除了你一面之词,可还有其他证据?”
王诚摇头。
“你在想想, 就是那种纸面的, 写下来的证据。”
王诚突然眼睛一亮:“王公公写过一张条子, 给城外接应的人。”
“哪年哪日, 几时几刻在哪写的, 是王禅亲手写的?”
“是王公公亲手写的, 便是在前日, 在他屋里,几时几刻……应是卯时, 几刻就不知道了……”
“这些信息应该也够了,可还有别的?”
王诚皱眉思索良久,无奈摇了摇头:“想不出来,倒是记得这个月十五那天,王公公仿佛在写信,那时正是申时,敲了钟的,也是在他屋内。”
宋慧娘记下了。
又问了几句,王诚露出为难神色,宋慧娘便道:“明天还要早起吧,就先回去休息吧,往后若有什么难处,便来找我……找何媪媪。”
王诚意识到自己投诚成功了,眼角眉梢都是喜意,跪下连连磕头。
宋慧娘看不下去,摆手道:“退下吧。”
何谨将王诚送到门外,又派人将她带走,回到里间,见宋慧娘支着额头,仿佛头疼得很。
“娘娘怎么了?”
宋慧娘道:“就是想问,王诚那样的,普遍么?王禅手下的,不会都那么惨吧?”
何谨道:“内侍进宫,白纸一张,什么都不懂,规矩行事,都要靠人教,所以进宫的第一件事,就是拜个山头,找个师傅,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师傅怎么对徒弟,都是有的。”
“你这话的意思,不止王禅,其他人也都那么打?”
何谨敛眉:“打的那么狠的少。”
“少?哎,你别问一句挤一句,给我详细说说,这宫中的生态,真就那么严峻么?”
何谨无奈似的吐了口气:“不想污了娘娘的耳朵,但娘娘非要听的话,这宫里向来如此,所以所有人都挤破脑袋往上爬,因你只要在一群人里落了下风去,多的是踩高捧低的人,打还是明面上的,暗地里使坏更是叫你难受都不知道去哪儿难受去……”
“……旁的不说,光是掖庭出来的就看不起内侍监的,好出身的也看不起平民出身,会读书写字的看不起不认字的,都在宫中,旁的人也见不着,旁的事也干不了,除非主子抬举,不然你就是再不服气,又能怎么着呢?”
宋慧娘听罢,若有所悟,心想这地方就跟个封闭学校似的,不就是个滋生霸凌的土壤么。
于是忍不住苦笑道:“唉,你这般云淡风轻,倒显得我大惊小怪,我不至于以为宫里人都锦衣玉食,但这日子,确实还不如我在乡下过得呢。”
“那是娘娘有才干,娘娘不管在哪,都会过日子。”
宋慧娘看了何谨一眼,她知道何谨肯定调查过自己,但此时提起来,更像是交心。
一看忠诚度,果然到85了。
她长叹一口气,王诚带来的冲击淡了些,又想起宋锦书染病的事。
“看来果然是王禅要害锦书……为什么呢?这是为什么呢?会不会是……”
郭云珠的授意呢?
想到这,背后沁出冷汗来。
“娘娘想岔了,若是郭太后的意思,今日便不可能同意出宫去。”
宋慧娘一想,也是,又想起外面郭云珠对她说话的样子,更觉不太可能,松了一口气,又怒道:“王禅竟有那么大的胆子?他是受谁指使?”
“还需查查。”
宋慧娘深吸几口气稳定了情绪,又道:“今日我跟郭太后也说了这个怀疑,你若是查得到,她应该也查得到,至少你看不了的各种记录,她是有权查看的。”
何谨却道:“只要她不是交给王总管去查。”
宋慧娘一愣,想到确实会有这个可能,毕竟宫中出事,叫王禅去查是最合理的选择。
她无奈摇头,道:“手下不忠,确实可怕。”
何谨立刻一脸正色:“奴才对娘娘绝对忠心耿耿。”
宋慧娘又看了眼她头上的忠诚度——还是85,点了点头道:“我信你。* ”
主要是信外挂。
何谨闻言却颇为感动,又见宋慧娘麻溜更衣飞快入睡,心中更是升起钦佩来——
娘娘是做大事的人,果然不会轻易为外物所动摇,便是陛下病成那样,心绪也不会受到影响呢。
而入睡的宋慧娘,此时已经又进了“教室”。
先去查看王诚说的条子和信。
信息还算完善,当纸条出现的时候,宋慧娘松了口气——看来收信的人还没有把信给毁了。
不管对方是疏忽还是想要留一手,这也算是方便了宋慧娘,她拿起条子来,看见上面不太工整的字迹——
【狗崽子、尸体烧了、别留痕迹、东西给你干娘】
宋慧娘一脸讶异。
可尸体没烧啊。
看来王禅也被手下给遛了。
宋慧娘摇头,又搜索这个月十五的那封信。
也搜出来了——
【小玉、将钱庄里的钱都换成金条、库房的东西能卖都卖了、还有城外那几亩地……】
通篇百来字,都是在变卖家产。
王禅看上去是想退了。
小玉是谁?是前面条子里提到的狗崽子的干娘么?看上去像是王禅的姘头。
说实话,想退位和谋害皇帝这两件事,是有些矛盾的,毕竟都已经想退位了,又何必犯这诛九族的大罪?
确实应该是有人指使——或者,起码是鼓动。
但这人是谁,目前就没有头绪了。
不过王禅显然罪无可恕,宋慧娘怒从心起,深呼吸了好几下才压下了火气。
她将这件事先放在一边,出了图书馆来到书桌前,果然看见原本空白的第二张书桌上,浮现出了一行文字来——
【常苏木:忠诚度98
是否拉常苏木进入教室?是 否 】
常苏木忠诚度98,先前却并不能拉进“教室”,显然能不能拉进教室也有前提,大概是要先查看忠诚度才行。
没有犹豫,宋慧娘将她拉了进来。
第二张桌子前开始浮现出常苏木的身影,对方脸上的微笑渐渐变为凝重,直到凝实之时,盯着宋慧娘道:“嗯?慧娘?”
宋慧娘道:“嗯,是我。”
常苏木瞪大了眼睛:“这是哪?我那么大一张红木床呢?”
宋慧娘:“……”
要不明天还是把她送出宫吧,她看上去也活不过三集啊!
……
宋锦书又哭闹起来。
她嚷着想要睡觉,却不知为何怎么也睡不着,便哭喊着想要见“阿娘”,郭云珠听得心都碎了,过去将她搂在怀中,却没法像宋慧娘那么有用,宋锦书仰头看着她,乌黑的眼珠盛着泪水,嘴唇抖动,还是呜咽不停,像只受惊的小兽。
王禅见状,劝她:“娘娘明日还要上朝,莫要累坏了身子,还是先去睡吧,陛下自有宫人服侍。”
郭云珠想说干脆明日休朝,却又想起京兆尹谎报疫病一事必须处理,这事是拖不得的,于是转而道:“没事,一夜不睡而已,明天下午可以补。”
王禅叹道:“明日又有明日的事,一天天拖下去,岂不是拖垮了身子,娘娘还是要保重自身啊。”
郭云珠本就烦闷,此时更是不耐起来:“你想睡就先去睡吧,孤再呆一会儿。”
“可……”
王禅还要说话,宋锦书却瞥见了他,又不高兴起来,指着他哭道:“让他走开!让他走开!”
郭云珠便连忙冲着王禅挥手道:“你先走吧,你年纪大了,不用伺候到那么晚,陛下看见你也不高兴,就别在陛下面前现眼了。”
王禅只好走了。
他在门口徘徊,见郭云珠仍不出来,冷哼一声,扭头走了。
郭云珠就这样陪到半夜,宋锦书终于睡了。
此时却过了自己的睡点,只觉额头胀痛,怎么也睡不着了。
干脆更衣去了书房,想到白天宋慧娘的话,又将兰渝叫了过来。
“王禅呢?”
兰渝道:“娘娘忘了,您叫他先去休息了。”
“哦,对,是。”
“要去叫王总管么?”
“算了,不用去叫他。”
她捏了捏鼻梁,长叹一声,兰渝立刻上道地走到她身边,帮她按摩头部的xue位。
郭云珠却很快摆了摆手,问:“今日宫中是谁值守。”
“是指挥使曹芳大人。”
“那正好,把她叫进来。”
殿前指挥使曹芳很快来到屋内,郭云珠便吩咐:“陛下的病来的蹊跷,孤怀疑有人从中作梗,你且去查查这段时间宫中进出,可有人患病,总之有什么奇怪之处,都可以报上来,便是没有奇怪的,也记录成文书递上来。”
曹芳领命退下。
郭云珠仍无睡意,便又叫兰渝将还没看完的折子拿了出来。
万籁俱静,灯影重重,纸上的文字渐渐晕开,虽在眼前,却不进心里,心头烦乱,实在静不下来。
郭云珠搁下笔,再次想起了早上宋慧娘的话。
细细想来,宋慧娘还真是说了不少话,郭云珠此时想起的便主要是最后那段——
“做天子的娘亲,自然比做天子的女儿或者妹妹强,但对郭家的其他人来说,却未必啊。”
这真是诛心之言。
母亲必是不想做皇帝的,郭云珠有这样的自信。
她少时跟阿母前往边疆,知晓阿母虽小节有失,但心中是有大义的。
但……大姐呢?
心头却不由升起惶恐来。
她不懂大姐。
但想来,此时产生的惶恐已足以代表什么,自己并非完全没有察觉。
大姐定有她一点都不敢言说出来的野心。
思及此,头更痛,仿若上千只蜂虫在脑内嗡鸣,郭云珠将额头倚在书架,忽然瞥见了书架上的《左传》。
对了,她记得清茶说,宋慧娘最近在看《左传》。
她这脱口而出的诛心之言,不会就是在《左传》里看来的吧?
想到这,又想起清茶那离谱的猜测来,紧接着便想起了那丰润红唇。
为了哄宋锦书喝药,宋慧娘骗她说药不苦是甜的,宋锦书不信,宋慧娘便喝了一口,一脸享受道:“哇,真的好甜啊,你要是不喝,阿娘就全喝光啦!”
郭云珠忍俊不禁,见那微微上翘的嘴唇上沾着晶莹的药汁,此时想来,看上去确实……好像有点甜的样子。
不对,这想法好像有点奇怪。
郭云珠抬手敲了敲脑袋。
看来她真是该睡了。
再熬着不睡,神智似乎要不正常了。
于是将书塞回,叫来兰渝,熄灯睡觉去了。
……
梦境之中,常苏木听了一遍宋慧娘的解释。
她得出了自己的结论:“哦,原来我在做梦。”
宋慧娘闻言叹了口气,表示也能理解。
就算是自己,第一次也是在醒来发现宋锦书确实也进入了这里之后,才确定了这不是做梦。
于是她拍了拍常苏木的肩膀,语重心长道:“要是实在接受不了,那现在就当做是在做梦吧,等醒了就知道不是在做梦了。”
常苏木嗤笑一声:“你都说醒了,果然是在做梦……也不是第一次梦到你了。”
宋慧娘一愣:“你经常梦到我?”
她有些讶异,有些感动,又有些不好意思,暗想,难道常苏木……
“对啊,你被抓走之后,我经常梦到你在刑场上的惨状,天天做恶梦,今天不会最后还是个恶梦吧?”
宋慧娘:“……不要叙旧了,我们聊聊眼下。”
“行,你继续。”常苏木一脸“我看看我的梦还能编出什么来的表情”。
“宫里现在的情况,说简单也简单,说复杂也复杂,先说这最要紧的,今晚你也发现了吧,锦书现在不住在我宫中,她如今抚养在郭太后膝下。”
常苏木一脸纯真:“她帮你养么?”
宋慧娘:“……准确来说是不让我养,这次若不是因为生病这个特殊原因,我都见不到她。”
常苏木愣了片刻,拍桌而起,怒道:“凭什么!”
宋慧娘这段日子一直权衡利弊,身边的人说话也都有所保留,好久没有感受到过这种毫无保留的支持,心下亦很触动,走心道:“宫中的日子并不好过,我名义上有太后的身份,其实并无根基与权势,所以我也想劝劝你,在宫中玩几日就还是回去开你的药铺去吧。”
常苏木不说话了,拧眉沉思起来。
宋慧娘在她面前摆了摆手,道:“咋说呢?”
常苏木抓住她的胳膊:“别闹,我在思考。”
宋慧娘是一头雾水,也不知道她突然沉默是在思考什么,既然该说的都说了,低头看见第一张桌子上宋锦书也已经上线,便先把宋锦书拉了进来。
宋锦书一来,便趴在桌子上耍赖:“阿娘,我生病了,我不舒服,我不要背书。”
宋慧娘很想指出在这个空间里她不会又任何生理上的不适,但低头看见女儿委屈的样子,明知她是装的,心还是软了一软,低头摸了摸对方的头发,道:“那今天不背书。”
宋锦书还没来得及开心,便听宋慧娘道:“——换成写大字怎么样?”
宋锦书:“……”
空间里的一切随宋慧娘的念头而动,她这么说完之后,课桌里就出现了之前没写完的描红纸,宋锦书只当没看到,扭头看见了一边的常苏木,眼睛一亮道:“常姨!”
第一次在这个空间看见别的活人,宋锦书非常激动,拉着常苏木的袖子不断摇晃:“常姨常姨常姨常姨!陪我玩陪我玩陪我玩!”
常苏木回过神来,低头看着宋锦书,摸了摸下巴:“连锦书都出现了,这个梦还挺复杂。”
捏了捏宋锦书的脸,她突然望向宋慧娘,正色道:“虽然是梦,我还是想说,你若如此艰难,我更该帮你,不该弃你而去了。”
心脏在一瞬间缩紧,随后热血上涌,令鼻腔酸涩。
她想,有这样一个朋友,她在这个世界,也算没白呆数年。
她点头露出微笑来,道:“那么,你现在就可以帮我了——带着锦书写大字吧。”
……
次日一早,宋慧娘先吩咐了何谨去打探一下王禅身边是不是有叫狗崽子和小玉的,到了巳时,估摸着郭云珠应该下朝回来了,便准备前往宝华宫。
何谨问她要不要用了午膳再过去,宋慧娘摆了摆手道:“我有一种预感,我能在宝华宫蹭饭。”
郭云珠若想笼络她,那再得寸进尺一下应该不过分吧?
结果她还未进宝华宫的门,就先看见王禅领着一群人迎面走来,宋慧娘现在看见他就恨不得把他千刀万剐,就低下头装作不看他,以掩饰住眼里的恨意。
王禅却以为宋慧娘终于知道在这宫里需要夹着尾巴做人了,带着满意的表情走近,见宋慧娘脚步没停,就也没行礼,两人交错而过。
宋慧娘身边的大宫女香玉皱眉回头,正要叫住王禅让他给宋慧娘行礼,宋慧娘道:“算了,就当没看见吧。”
香玉道:“王总管怎能如此无礼。”
宋慧娘冷冷道:“他没叫我行礼都算他还没上天。”
“啊?”香玉没听懂。
宋慧娘便转而道:“教你一句话,天欲使其亡,必先使其狂。”
香玉似懂非懂,一行人已进了宝华宫。
一进宝华宫,宋锦书便像是一个小炮弹一样撞进了她的怀里,把脸埋在她的腰间低声嘟囔道:“朕再也不要和常姨玩了。”
常苏木实在幼稚,昨天晚上和宋锦书玩小游戏竟然还能激起胜负欲,把宋锦书输生气了。
宋慧娘摸了摸她的头。
宋锦书现在已经开始习惯自称朕了。
郭云珠跟在后面缓步而来,笑着对宋慧娘道:“姐姐可用了午膳,我刚传膳,可以一起用。”
宋慧娘道:“刚好没有。”
三人进了里屋,脱下外袍坐下,午膳便一道道送了进来,统共二十二道,满满摆了一桌,随后便来了两位侍从一一试毒,试完之后才退下。
这一流程不算长也不算短,沉默着稍显尴尬,宋慧娘便打破寂静,搭话道:“二娘刚上朝回来,累么?”
郭云珠道:“陛下生病,我心绪难平,只处理了几件要事——对了,正有京中疫病那事,我问京兆尹实际情况到底如何,对方竟也不知,真是荒唐,我真是想直接把他罢免。”
宋慧娘好奇:“不能直接罢免么?”
“也不是不能,只是会有些麻烦,保举他入仕的是枢密使,你应当认识他,就是登基大典时站在杨相身边的人,何况我若罢免他,御史台必来多嘴……算了,不说了,都是麻烦。”
宋慧娘听得惊讶。
先前听何谨等人说的,她还以为郭云珠算得上是一手遮天呢。
结果好像没有嘛。
见郭云珠确实不想谈论政事,宋慧娘便换了个话题:“二娘这几日为了照顾陛下也是累到了。”
她忙冲着宋锦书使了个眼色,宋锦书便冲着郭云珠软软道:“谢谢母后,母后辛苦了。”
郭云珠看见了宋慧娘给宋锦书使的那个眼色,奇怪的是,她竟也没什么不舒服的,反而觉得这一幕可爱温馨,便笑道:“宋娘娘也辛苦。”
宋锦书就扭头对宋慧娘也说:“阿娘辛苦了。”
宋慧娘笑着摇头:“你倒是一碗水端平。”
宋锦书还听不懂这种复杂句子,摇头道:“不想端水,还不渴,想吃桂花糕。”
这话一出,宋慧娘和郭云珠相视一笑,都忍俊不禁,郭云珠道:“桂花糕甜腻,病刚好,先吃清淡些,下午当点心吃,好么?”
宋锦书噘着嘴:“朕想现在吃,母后,现在吃嘛。”
宋慧娘袖子里的拳头捏了一捏。
这撒娇是自然而然的。
郭云珠显然对宋锦书确实好,以至于宋锦书能这样自然地说出撒娇的话语来。
这当然是好事。
宋慧娘在心里这样告诉自己。
郭云珠颇为难地看了宋慧娘一眼,宋慧娘便板起脸来道:“下午吃,现在好好吃饭,再不听话,下午也没得吃。”
总不好让郭云珠做这个坏人。
宋锦书怏怏低下头去,不说话了。
试毒试完了,都没有问题,三人开始用膳,宋慧娘舀着一碗燕窝,觉得心里堵得慌。
她不想让郭云珠和宋锦书看出这点来,于是更积极地找起话题。
“今天的药准备什么时候吃?”
郭云珠其实是讲究食不言寝不语的,但此时听宋慧娘起了话头,却也没有扫兴,温声道:“常大夫说,饭后用药,如果今天没有发热,便可以换药了。”
“那今日不烧了吧。”
“似是不烧了,看着精神也好,常大夫真是神医。”
“可不敢这么说,她大概只是不知身份,所以胆子大些。 ”
郭云珠便流露出忧心:“那如今知道了身份,不知会不会影响医术。”
宋慧娘哑然失笑:“那……也不至于吧。”
郭云珠抬头,见宋慧娘一副纠结的模样,心头一动,噗嗤一声忍不住笑了。
笑了之后却想,这有什么好笑的?
说不清,道不明。
许是因为宋慧娘的表情有点好笑。
这么一想,便觉得自己笑得有些失礼,轻咳一声收起笑来:“还是希望陛下别生病,生病终究还是亏空身体。”
这点宋慧娘就有别的想法:“二娘可曾听过一句俗语,小病不断,大病不犯,人的身体就像是宝剑,若不经过锻打,便不成器,太脆弱,一用即断。”
郭云珠沉吟:“似是听过。”
“这病若不是故意传的,小孩子生点病,也没什么大碍。”
她在故意上加了重音,正是心里气不过,还是想提醒郭云珠去查查这件事。
郭云珠听出来了,她正要说自己派人去查了,清茶匆匆而来,行礼道:“娘娘,曹指挥使求见,似有急事。”
郭云珠一愣,瞥了宋慧娘一眼。
只这句话,她便猜出来了。
曹芳查出来了,陛下的病,还真是有蹊跷之处。
她不知道这蹊跷会有多蹊跷,饭又只吃了一半,便擦了擦嘴道:“姐姐先陪陪陛下,我用好饭了,先去处理一下事务。”
宋慧娘忙道:“忙正事要紧。”
指挥使曹芳来报,那会是什么事?
宋慧娘心中有些猜测,却不敢确定,宋锦书见宋慧娘走神,放下筷子试探道:“早上可以不练字么?想玩蹴鞠。”
宋慧娘漫不经心点了点头,宋锦书道:“可以多吃几块蜜饯么?”
宋慧娘又点头,宋锦书道:“那可以不吃药么?”
宋慧娘按住宋锦书的脑袋:“别得寸进尺,去吃药,吃完药也不准立刻玩蹴鞠,先背完一篇文章。”
宋锦书气道:“阿娘说话不算话!”
“你是趁我走神问的,不同意就背两篇!”
宋锦书顿时偃旗息鼓,背文章去了。
被宋慧娘盯着背了一半,忽听外头嘈杂声起,脚步声乱糟糟交替而过,她稍稍推开窗想往外看,兰渝已快步绕过屏风走进,行礼道:“宋娘娘,宫中有急事,咱们娘娘恐怠慢了您,让奴婢先送你回宫去。”
宋慧娘上道地点了点头,快出宝华宫时,却见一群侍卫押着一群内侍宫人从侧殿出来,为首便是王禅。
王禅正在求饶,哭天抢地,口中大呼:“娘娘,奴才冤枉!”
平日打理得溜光水滑的发丝此时乱成一团,似是被人揪了,嘴角也青了一块,他好像是看见了宋慧娘,正要张嘴说什么的时候,领头的侍卫便用一块不知从哪儿来的破布塞住了他的嘴巴。
宋慧娘情不自禁盯着看,兰渝侧身挡住宋慧娘的眼神,道:“娘娘,这边走。”
宋慧娘没动。
她的嘴角已经快压不住了。
郭云珠手下也不全是废物嘛,看来她查出来了!
宋慧娘望向兰渝,露出笑来:“哎呀兰渝姑娘,我突然想起来,有件重要的事要和娘娘说,我可以去见一眼郭娘娘么?”
……
郭云珠此时坐在贵妃榻上,仍能想起听到曹芳汇报时心头升起的愤怒。
“……王总管送出去的染了病的小内侍已死在了乱葬岗,卑职找到了他的尸体,请仵作看了,说确实也是死于伤寒,奴才知道事态紧急,便决定先来报了,接下来要如何行事,也要求娘娘定夺——对了,中途才发现副指挥室谭牛和王总管勾结,对方想去报信,被发现了,卑职将他也关押了起来。”
郭云珠眼前发晕,脑海里就一个念头——
王禅是不是疯了?
他进宫四十年了,在她身边伺候了十年,年纪也不小,不想着安度晚年,如何敢做这弑君谋逆之事?
郭云珠忍住愤怒,努力使自己平静,道:“你带一队人,把王禅和他手下内侍宫人都抓起来,不管用何种办法,都让他们开口将事情一五一十地说出来!”
到最后,还是没能忍住提高了声音。
曹芳领命退去,郭云珠便叫来兰渝,对兰渝道:“让宋娘娘先回宫去,别惊扰了陛下和她。”
兰渝也退下了,书房无人,郭云珠回过神来,才发现手心已被指甲掐出血来,此时才感觉到一丝丝针扎般的疼痛。
她于是站起来,歪在贵妃榻上,去想前日种种。
这时想起来了,想去宫外看病,王禅是拦了一拦的,只是见郭云珠坚决,才没有多说话。
陛下病好了,他却不像是从前那样殷勤想修复和陛下的关系,反而时不时地在她面前提,老了,想出宫养老的事。
昨日若不是因为王禅并不在跟前,若是自己将这件事的调查权交给了王禅,是不是她就查不出来了?
如果,昨天值守的不是曹芳,而是副指挥使谭牛呢——实际上,谭牛值守的频次是比曹芳高的。
若是曹芳也和王禅勾结呢?
思来想去,她能查出此事来,靠得竟是运气!
不对,事情太巧,万一是构陷呢?
头脑发胀,她在想,从前这些事是谁处理的?
好像是母亲。
怪不得母亲离宫之前还对她说:“很多事你根本不懂,你以为自己现在长大了,翅膀硬了,我等着你来求我的那天。”
可仔细想想,自己为何信任王禅?不就是因为从前母亲用他用得最多,也常夸王禅能干么?
母亲和王禅,从前不也会联合在一起欺骗她么。
从前和他们斗智斗勇,也花了不少时间和精力。
她确实以为她已经收服王禅了。
她抬手,用食指捏着鼻梁。
一种酸痛直通脑门。
无人可信,无人可依,甚至无人可以说说心里话。
她感觉好累。
这累如跗骨之蛆,早在心间徘徊,如今正往四肢百骸而去,令她连动一下手指头的力气都没有。
只想躺一躺。
再躺一躺。
门窗紧闭,天地昏暗,郭云珠在恍惚之中往前往后望去,只觉得孤寂如潮水,这样的日子没有尽头。
就在这时,房门吱呀一响,随后是兰渝急切的声音:“宋娘娘不可!”
这声音戛然而止,随后一道身影便带着一截阳光闯进了屋内,郭云珠抬头,看见宋慧娘低头看她,秀眉微扬,眸如点漆,阳光落在她的侧脸上,照得她的面孔如羊脂玉一般莹润生辉。
郭云珠呆住了,连姿势都忘记换了。
她有点搞不明白眼前这状况是怎么发生的。
为、为什么宋慧娘就这样闯进来了?
而闯进来的宋慧娘,又非常自然地坐到了郭云珠的身边,柔声道:“二娘,你看起来好像很累啊。”
……
宋慧娘太想知道郭云珠会怎么处理王禅了。
她也很想知道王禅为什么要这么做。
她还很想知道,若是王禅下台了,下一任内侍监总管会是谁呢?
如果只是呆在琼华宫中等风声,最终等到的也不过是何谨的三手消息,太慢,太慢了。
更何况有些消息,何谨大概也不一定打探得到。
于是她心一横,决定直接来找郭云珠试试,想着到时候要是郭云珠不高兴,见机行事就是了。
走到书房门口,兰渝说要通报,但敲门喊了好几声,也不见回应,便对宋慧娘说:“娘娘大抵是累了,宋娘娘要不先回去?”
宋慧娘道:“大白天的,娘娘没有回应,你不担心么?”
这么说完,趁兰渝犹豫的功夫,直接推开了门。
撞进眼里的,便是如垂丝海棠般横卧在贵妃榻上的美人图,金红色的织锦长裙铺在地上,妃色的上杉盖住了紫檀木的扶手,圈着织金牙子的袖口,露出一段雪白的柔夷来。
郭云珠歪在榻上,是从未见过的姿态,像是累极了,于是仰面躺着,颈若细枝,脸欺腻玉,瞠着一双迷蒙的星眸,茫然地看着她。
那姿态与面容,因脆弱而显出一种异样的美来,让人情不自禁地想要靠近她,陪伴她,支持她。
于是宋慧娘鬼使神差般坐到了她的身边,脱口而出道:“二娘,你看起来好像很累啊。”
慢慢地,那茫然变成了诧异,那如水雾般暧昧缱绻的迷蒙褪去了,郭云珠蓦地直起身来,道:“你怎么直接进来了。”
语气有些生硬。
宋慧娘也从一时失神中回过神来,连忙告罪:“只是听二娘一直没有回应,所以有些担心,一时失礼,请娘娘恕罪。”
郭云珠此时回过神来,也觉得语气有些生硬了。
在对待宋慧娘的事情上,她向来以怀柔为主,这一方面是出于利益考量,另一方面也确实是对其心怀愧疚,于是反应过来之后,又放缓了声音:“也不要紧,确实有些累了,小憩了一会儿,没听到声音。”
宋慧娘却伸手探郭云珠的额头,始料不及,郭云珠没能避开,微凉的手背便挨在了她的额头上,如羽毛般轻轻一触。
宋慧娘松了口气的模样:“没发烧,我看你脸色不好,还以为也病了,陛下生的病,是很容易传染的。”
郭云珠却感觉自己好像不会说话了,全身僵硬,连带着舌头都不那么灵活,一张口,牙齿差点咬了舌头,话语便磕磕巴巴:“我、你、这、没事,我没事。”
郭云珠看起来没有生气,宋慧娘得寸进尺,又进一步:“我在外面看见王禅被抓了,二娘是不是查出了什么?”
这事本来就是宋慧娘提出的怀疑,她能猜到也很正常,只是如此直白提出,还是叫郭云珠吓了一跳。
郭云珠看了眼兰渝,兰渝便道:“奴婢先退下了。”
兰渝就知道分寸。
宋慧娘好像不知道。
但联系对方的背景身份,不知道似乎也正常。
可她不懂事,自己该教她么?
正纠结着,宋慧娘抓住了她的手:“就是他对么,王禅,是他害陛下,对么!”
郭云珠想起来了,宋慧娘不仅是太后,也是陛下的亲生娘亲。
这愤怒和激动有了缘由,也令郭云珠羞愧,因为王禅是她手下的人。
“目前调查出来,似乎是这样,但是……也不排除构陷。”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因为……不知缘由。”
“有人指使?”
郭云珠瞪大眼睛望着宋慧娘,宋慧娘道:“不可能是你。”
这突如其来的信任多少令郭云珠受宠若惊:“不可能是我么?为何?”
如果是你就不会查出王禅来了啊。
宋慧娘暗想,那么简单的道理还要问我啊。
但她嘴上道:“二娘自然不是这样的人,我看的出来。”
目光真诚,落在郭云珠的眼里,像是冬日暖阳,令她心生暖意。
这个人在宫中孤立无援,却愿意相信我。
这个认知带来了一股冲动,令她想要和宋慧娘多说一些话。
她开口:“我真不知、真不知王禅为何会如此,简直像是失了神智,他已经是宫中的老人了,虽内侍可以说是卖身为奴,没有出宫的说法,但凭着那么多年,他服侍两代君王的情分,帮他销去奴籍,荣归故里,也是很简单的,他为何要弑君谋逆呢?这说不通啊。”
“所以你觉得可能是构陷?”
“正是如此,这事做的也拙劣,那么严重的事,那么简单就查出来了,简直荒谬。”
“我可以问问么,怎么查出来的。”
郭云珠说了,宋慧娘发现步骤和何谨说的大差不差,只不过曹芳是通过宫门进出记录发现的端倪。
宋慧娘听完,沉吟许久,开口道:“二娘,我想,他可能不是行事拙劣……”
郭云珠抬头看她。
“他只是没想到,你会查这件事罢了,便是查了,应当也是派他去查,自然什么也查不出来——这么说来,二娘是早就心有怀疑么,竟没有派他去查。”
郭云珠欲言又止。
她有点说不出口是因为侥幸。
宋慧娘就没深究,又说:“至于为何谋逆,要看后续审问,但我也有个猜测——陛下不喜欢他,不是么?就像你说的,他服侍两任君王了,他大概觉得自己就该继续服侍下去,既然眼下这个不喜欢他,他大概想换个喜欢他的吧。”
“当然,这只是猜测,其实,更有可能是有人指使,只是这样事情就大了,我不敢乱说。”
郭云珠闭上眼睛。
她想起来了,从前王禅和端王世子,关系是很好的。
这个念头令她起了一声冷汗,手心都滑腻一片,她想拿出帕子来擦汗,手却没能动了,低头一看,自己的手还抓在宋慧娘的手里。
第22章
心头一跳, 不自觉手上用了更大的力气,宋慧娘发现了,立刻松了手, 道:“不好意思, 一时心急, 冒犯二娘了。”
温热的手掌一离开,郭云珠便觉心头空落落的,好像支撑着自己的某个依靠突然撤离了——这当然肯定是错觉,因为宋慧娘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是她的依靠。
但奇怪的感觉仍然如影随形,令她感到有点紧张,郭云珠暗想, 她们俩都是地坤, 身份又相当, 她抓一下自己的手,也不能算是冒犯。
她开口:“没事, 只是手心出了汗,想擦一擦。”
宋慧娘便从袖口抽出帕子来, 道:“来,摊开手。”
可能是对方的语气太过于自然, 郭云珠下意识地就把手掌摊开了, 宋慧娘用柔软的绢布轻轻替她擦拭手掌, 又说:“好了, 另一只手。”
郭云珠回过神来了, 有些不自然道:“不用, 我自己来就行。”
宋慧娘一愣, 随后不好意思地笑道:“我把二娘当小孩子了。”
郭云珠接过宋慧娘手中的帕子,替自己擦了手, 帕子上带着熟悉的香气,是上次她带给宋慧娘的熏香。
“你喜欢这熏香么?”郭云珠问。
“喜欢。”
“这味香里有薄荷,冬天用太冷了,改日新给你调一份吧。”
宋慧娘眼睛一亮:“好啊。”
看着这笑容,郭云珠的脑* 子里冷不丁冒出了一个念头——她的信香会是什么气味呢?
这念头是真的冒犯了,只是出现在脑海中都令郭云珠羞惭,因这种私密之事,本就该是外人想多不该想的。
她低头把帕子收在袖中:“洗了还你。”
宋慧娘道:“就一条帕子而已,不还也行,我宫中的东西,也都是娘娘给的。”
“不是我给的,是你的俸例。”
“也不全是俸例,这我是知道的。”
这闲话一来一回的功夫,先前沉重的心思就淡去了,郭云珠坐直了身体,冷不丁瞥见宋慧娘目光灼热盯着她看,她欲开口,宋慧娘已经发问:“二娘准备怎么处理王禅?”
“还需查查,若是人证物证俱在,自然从严处理。”
“我可以一直跟进度么?”
“什么?”
“就是、我想知道这件事接下来还能查出什么来,希望能得到第一时间的进展——要是二娘觉得不合适,那就当我没说吧。”
郭云珠看着宋慧娘,本来是想回绝的。
但对方目光赤诚,言语直白,显得她对此事毫无私心——实际上她想要关注此事的意图也很好理解,毕竟王禅此举想要害的是她的亲生女儿。
宋慧娘多在意宋锦书,从各种事上都已可见端倪。
郭云珠叹了口。
拳拳慈母之心,又怎忍辜负呢。
“可以的,若有进展,我会派人告诉你。”
宋慧娘又是露齿一笑,却仍盯着郭云珠看,郭云珠被看得浑身不自在,问:“还有什么事要说么?”
宋慧娘倾身贴近,距离极近,仿佛睫毛煽动,都带来一阵轻风。
她柔声道:“二娘,真的没有不舒服么?你的脸,看起来好红。”
郭云珠:“……”
确实奇怪。
怎地,脸就烫起来,头就晕起来了呢?
定是因为宋慧娘靠得太近了。
郭云珠抬起手,用手指抵着宋慧娘的肩膀,将她推远了:“别瞎说,没什么事就快回去吧。”
宋慧娘只好站起来,边走边回头,待到了门口,又道:“你真没事?”
郭云珠加重声音:“没事!”
待确定门关上了,郭云珠长舒一口气,轻抚胸口。
咦?心怎地跳这么快?
……
宋慧娘回到琼华宫,连忙把何谨叫来了,急道:“王禅所行之事已经被发现了,只是不知会如何处理,也不知他们寻到了多少证据,你可打听到狗崽子和小玉的身份了,他们是不是已经被抓了。”
何谨面露惊讶,显然也觉得突然:“刚有了些眉目,王禅在外有个干儿子,被叫做狼哥儿的,说是小时候是被狼养大的,小玉就不知,或许是他养的外室,是听说有这么个人,只是从未显露于人前过。”
宋慧娘道:“若是也被曹指挥使一锅端了,倒无妨,就怕跑了,或落别人手里了。”
她叹气:“要是能落我们手里就好了。”
何谨道:“奴才定当竭尽全力。”
宋慧娘却拍了拍她的肩膀,安慰道:“不用那么紧张,咱们手上没人,我知道这事做起来不容易,试试就行。”
何谨暗忖,难道自己是被小看了?
面上没显露出来,只说:“奴才且试试。”
宋慧娘被放下这事,转而说起郭云珠来:“郭太后看来也早就察觉王禅的异样,竟是派了指挥使曹芳探查此事,只是王禅大约也伺候她久了,她看起来还是颇受打击的,看着精神不好,都像生病了。”
何谨抬头,见宋慧娘脸上关心不似作假,欲言又止。
但到底没说,只心中想,娘娘的善心实在是一视同仁。
结果郭云珠真的生病了。
宋慧娘离开之时还没有表现出来,次日再去宝华宫,看着便有些身体不适,再一日,传来病倒的消息。
说是下朝回来,在路上就晕过去了,所有人吓了一跳,连忙去请太医,太医院当值的全来了,包括常苏木。
得出了结论是——
被陛下传染了。
既是相同的病,自然就是让常苏木继续治,除此之外,宫中上下吩咐消毒防疫,以求别传染开去。
宋慧娘挂心着王禅的处置问题,想见到郭云珠,郭云珠却派人回绝,说怕把宋慧娘也传染了。
宋慧娘据理力争:“若被传染了,今日我也该和郭娘娘一样病了,既然没病,说明我不会被传染。”
这个逻辑显然不是那么站得住脚,但因为宋慧娘太过于坚持,终于还是得以进了寝殿,见到了正躺在床上休养的郭云珠。
郭云珠的身边还有一个小内侍,正战战兢兢地跪坐在床榻边上,捧着折子念个郭云珠听。
“……私自出宫,孰为不智,古语有云……”
宋慧娘听到几句,仿佛是在指责出宫的事,便听郭云珠道:“施籍于门,不是施借,舟楫之危,不是舟木,怎么,不认识就念一半?”
小内侍跪倒在地:“奴才愚钝,娘娘恕罪。”
郭云珠已经看见宋慧娘了,一看见宋慧娘,平稳了两天的心跳又蓦地乱了,这两天她时常想起宋慧娘来,想到最后,心烦意乱,且越发地觉得这人奇怪了。
一个普通农妇真能如此?
她不耐地便冲那内侍摆了摆手:“你先出去吧,折子就放着,等会儿孤自己看。”
小内侍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出去了。
郭云珠捏了捏鼻梁,眉头紧紧地皱着。
因在病中,皮肤更显苍白,只脸颊酡红一片,双眸湿漉漉的,带着疲惫迷茫,醉酒一般。
宋慧娘便顺手倒了杯温水,坐到床边,递到郭云珠嘴边道:“我来帮你念吧。”
郭云珠看着宋慧娘如此自然地坐在她的床上,一时没说出话来。
正准备搬椅子给宋慧娘坐的兰渝也愣住了,不知道自己此时还该不该去搬椅子。
沉默了有一会儿,郭云珠凑过去喝了宋慧娘递过来的水,道:“不用,等我睡一觉就能自己看了。”
兰渝就没搬椅子,退到了外面。
宋慧娘颇为担忧地望着郭云珠:“你该好好休息,政务放几天先不处理,不行么?”
郭云珠哑然失笑:“自然不行,今日不处理,明日又会有新的事务,一天一天堆积起来,就怎么也处理不完了。”
“不是还有前朝的大臣们么,杨相他们,不是也能帮忙处理么?”
“阁老们自是愿意代为处理,只是若全权交给他们,那我距离被废也不远了。”
这么说完,自知失言,骤然噤声看着宋慧娘。
宋慧娘亦不说话,两人面面相觑。
宋慧娘也是被郭云珠的直白吓到了,难免想,自己在装傻,难道,郭云珠也准备在自己面前装傻?还是在试探自己?
她眨巴着眼睛,见郭云珠不说话,硬着头皮道:“我不太明白。”
郭云珠心想:你真不明白?
其实若宋慧娘是个农妇,不明白也是正常的,可郭云珠总感觉有哪里不对,只嘴上道:“不明白就不明白吧,本也不关你的事。”
“二娘也是辛苦,难道不能再找一个识字多些的内侍来么。”
“内侍多从小进宫,识字者不多。”
“宫人中识字的会多些么?”
“宫人过几年都要出宫,平日里也会与家人联络,虽会再三警告不准透露宫中消息,但最好防范于未然。”
“哦……王禅识字么?”
突然提起王禅,郭云珠莫名心头一跳。
就好像她还没处理好王禅这件事,是有什么事没做好,叫她面对宋慧娘的时候有些羞愧。
但是话说回来,最开始宋慧娘提起陛下的病有蹊跷,是真的无意猜测,还是放了个饵让她咬?
“他?他识字,似乎是文帝教的,如此说来,下一个总管人选也是件难事。”
宋慧娘迂回许久,就是在等此刻。
她想帮何谨争取一下这内侍监总管之位。
“总管?如今的人选有谁啊。”
郭云珠漫不经心抬眼看着宋慧娘:“你有人选?”
“没、我怎么有,我才进宫多久,能使唤得动谁,只有个你派来的何谨,虽话不多,还挺能做事。”
“是么。”郭云珠沉默下去。
看这反应,宋慧娘觉得何谨做总管这事应该没戏,就开口:“不过何谨不合适,要是做总管,她肯定不能在我宫里了,我好不容易习惯了她,又换个也挺难受,御马监的尚媪媪我也曾见过,是个爽快……”
“何谨很能干吧。”郭云珠冷不丁开口。
宋慧娘话没说完,噎了一下,望着郭云珠,努力令眼神无辜。
郭云珠禁不住笑了,边笑边摇头:“不知该怎么说你,何谨难道没跟你说过么,她不是我派去的,是先帝派给你的。”
宋慧娘一愣,拧眉回忆。
那么说来,第一天见面的时候……好像是说过。
就在她村中简陋木屋的门口,何谨爽快跪下之后。
“你宫中有人能为你打探消息吧,这个人是何谨。”郭云珠又道,“我虽不聪明,却也不是傻子,陛下生病之时,我还未通知你,你便已经跪在宝华宫门口,你是怎么知道的这个消息呢?”
宋慧娘:“……”
郭云珠待她太好太温柔,宋慧娘发现自己又放松警惕了,甚至有些恃宠而骄了!
她低头,小媳妇一般拧着手上的帕子:“啊……嗯……说没有,你肯定不能信吧?”
郭云珠气笑了:“我说了,何谨是很能干的,我早就知道这件事,从前先帝还在时跟我说过,何谨若是良藉,说不定是能考个状元的。”
想到何谨和杨桉甫一样的潜力值,宋慧娘在心中感叹她前头这个便宜老婆还挺有眼光。
随即又想,听郭云珠这话,她与先帝,仿佛也关系不错。
想着这,她开口:“好吧,何谨是很能干,我是想帮他求个总管之位的。”
此时除了直说好像也没有别的办法,至少直说还能显得她单蠢一点。
正觉得对不起何谨,却听郭云珠道:“那就让何谨做总管吧。”
宋慧娘:“嗯……啊?”
第23章
郭云珠瞧着宋慧娘仿佛傻了的模样, 嘴角忍不住上翘:“怎么,也叫你出乎意料了一次吧?”
对方脸上虽仍带着倦容,眸子却亮得惊人, 只是接触到那双眼睛里迸发的神采, 宋慧娘便觉察到自己的心脏在剧烈地跳动。
大约是因为紧张。
害怕被看透的紧张。
宋慧娘垂下眼, 望着床帏上缀着的明黄流苏,因想不出什么合适的回应,就抿嘴笑了笑。
郭云珠道:“先前不是很大胆么,现在怎么这样?”
宋慧娘一脸老实:“先前也不是故意的,只是不知道说什么好,也不知道做什么好。”
郭云珠想问, 难道上来就抓住她的手是因为不知道做什么好?但话在嘴里绕了一圈, 到底没好意思说出口, 转而道:“又是含糊其辞,让何谨做内侍监总管, 你什么想法?”
宋慧娘这会儿终于回过味来:“所以这是先帝的意思?先帝老早就打算好了,让何谨做下一任总管, 是么?”
郭云珠轻轻颌首。
宋慧娘欲言又止。
郭云珠道:“你是不是想问我为什么要听先帝的?”
宋慧娘点了点头。
郭云珠便继续说:“首先自然是我觉得她说的是对的,其次, 内宫副总管以上职位变动, 也需得尚书中书门下三省长官同意, 我要定旁人, 他们不会同意的。”
“啊, 原来是这样。”她之前的判断是没有错的, 内宫的人员变动确实也受前朝制衡, 如此说来,本朝文官系统的权力是比较强的。
虽知晓了这点, 嘴上却仍忍不住道:“我还以为这些事你可以全权负责。”
郭云珠摇头:“你以后会知道,阁老们难缠得很,特别那些言官。”
郭云珠今日这些话,确实是出自肺腑了,便是宋慧娘对对方总有些防备,也挑不出问题来。
见对方谈兴正浓,宋慧娘便干脆道:“我想起来了,先前你说本想罢京兆尹的官,却也不成,因京兆是枢密使举荐的。”
“是,保举,本朝保举制,你知晓吧?”
“似有听闻。”
“五品以上官员,每年都可于十科内举荐三人,于中书省登记入册,以备选用,无举荐人的官员不得任职,而若官员犯错,保举人也要连坐,这初衷是好的,是想选出真实能干的官员来,也防止胡乱举荐,只是任何法度时间长了,不知怎么漏洞就多了起来。”
“这样很容易官官相护吧?”
“是,可如今朝中官员关系盘根错节,这保举制,也难动了,唉。”
“可朝中肯定不止一个团体,我在乡下做些小买卖,都能分裂出好几个团体,拉一派打一派,分而治之呢。”
郭云珠嗤笑一声,这笑声中绝对有嘲讽:“哪有那么容易,我还是他们分而治之的一分子呢。”
言及此,已算交浅言深,两人对望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出防备来。
于是双双一怔,随后笑了。
也不知谁先笑的,总之回过神来,甚至笑出声来,笑了一会儿,郭云珠正色道:“你莫要以为杨相就站在你那边,她不算迂腐,但绝不会支持太后,你别被她好脾气的模样给骗了。”
宋慧娘闻言,也不确定郭云珠是不是已经察觉到了她想联合杨桉甫的小心思,看了她一眼,见她神色严肃,令病容更显苍白。
但这话是真心实意的。
“我懂。”宋慧娘小声说,“保皇派,她支持的是皇帝,她只是觉得,我更有可能还政给皇帝而已。”
“我也会还政。”郭云珠道。
“她不信嘛。”
“你不是也不信。”
这话说得就有点叫人不知道怎么接,稍显任性了点,宋慧娘觉得郭云珠可能是烧坏了某些自制力器官,哄小孩似的说:“哪有,我信的。”
她见郭云珠倦意更浓,又道:“你还是躺下休息一下吧,欲速则不达,还不如养好了精神再看折子。”
郭云珠闻言,侧身躺下,乌黑的发丝如流水一般淌在石青色的云凤牡丹纹缎被上,更显得人消瘦纤薄,病容惨白,呼吸忽轻忽重的,像是在忍耐痛苦。
过了一会儿,呼吸愈轻,仿佛快停滞似的,只微微蹙眉的模样还能看出她醒着,只是半晌,连眼睛也无力似的闭上了。
宋慧娘本来是想再来得寸进尺一下的,或者说趁她病再来找些破绽,此时却心生怜意,她想自己该告辞了,可坐在椅子上的屁股却没抬起来,大脑告诉她,要不再坐一会儿。
或许可以等她睡着了。
生病了却不能睡,总归是难熬。
这么犹豫的功夫,郭云珠从被衾里露出一只纤细的胳膊来,指了指旁边案上的疏奏:“右边从上往下,你来读。”
宋慧娘一呆。
这可真是想一出是一出。
但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宋慧娘忙拿起了折子,展开来念:“臣殿中侍御史唐晚意跪请皇上圣恭万安……”
“臣鸿胪寺……”
“臣国子监……”
宋慧娘念了有五六本吧,口干舌燥得嘴都要打瓢,结果全是请安折或谢恩折,实在受不了了,在一个气口停了会儿,听见郭云珠幽幽道:“叫人进来给你倒杯水吧。”
宋慧娘暗想:不会是故意折腾我吧?
结果听见郭云珠也叹气道:“尽是些废话。”
宋慧娘赞同地点头,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我自己去倒水吧,有手有脚的,这种事特意叫人做什么。”
郭云珠抬眼看了她一下。
黑白分明的水凌凌的一双眼,好像有些不高兴。
宋慧娘反应过来:“唉,我这话说得不对,其实是我不习惯有人伺候,你被人伺候惯了,肯定觉得还是叫人来方便。”
郭云珠开口:“我也渴了。”
宋慧娘道:“哎,我给你倒。”
她便倒水便思忖:先前觉得郭云珠很温柔得体的,结果一生病,竟变得像孩子一样,可见人果然是多面的。
水是放温了的,里面好像是泡了红枣和人参,倒出来一股清香,宋慧娘先自己喝了,又倒了一杯放在漆盘上端到郭云珠跟前。
拿得不稳,到对方跟前时溢出了一点,她感慨:“平日里看宫人们端得那么稳,心想这有什么难的,没想到自己做起来,才发现也不容易。”
郭云珠暗想,宋慧娘这人,仿佛是很能发现别人的不易的。
而且眼里挺有活儿。
叫她倒杯水,她直接端起来喂到自己嘴边来了。
郭云珠摆手:“我没病得那么严重,我能自己喝。”
她直起身来喝了水,见宋慧娘又拿起折子来准备念,便道:“这没完没了得念到什么时候去,先把刑部和御史台的挑出来吧,别的再说。”
宋慧娘本来还疑惑为什么先看刑部和御史台的,因为重要程度来说,吏部和户部的应该也不低,但念了两本,就知道了。
刑部在查王禅。
“……臣等已派人严查罪首王禅左右关系,查明宅院、铺面、庄子……家眷奴仆共计七十八人已投入大牢……奏请查抄王禅家宅……”
“……除罪首王禅之外,还因调查左右伺候者,有联系者,太医院诸太医……杜渐防微,以期此类事件不再发生……”
“……副指挥使谭牛以权谋私……臣奏请严肃处理此事,严查宫内侍卫、羽林军、禁军等是否有欺上媚下、勾结外臣等行径……”
“……此事蹊跷,王总管侍奉三代君王,年逾五十,不像会行此不忠不义之事,臣忧心此事仍有内情,请奏三司会审,严查此事……”
虽有看上去像是求情的,但是请求抄家和请求严判的更多,宋慧娘越念越起劲,水都忘了喝了。
不知是不是面上表现出来了,冷不丁听见郭云珠道:“开心了吧。”
宋慧娘一怔,望向郭云珠。
“王禅,一定会严肃处置的,你放心。”
宋慧娘只觉得仿佛有一根羽毛尖轻轻扫过心头,细微的痒。
这人,不会是在哄自己吧?
这自然不是哄骗的哄,而是哄逗的哄,宋慧娘不敢确定,考虑再三,离开之前,看了眼郭云珠的忠诚度——
怎么到66了?
……
何谨也就85 。
虽做了总管,忠诚度也没再升,搞得宋慧娘都忍不住想,何谨这人忠诚度的总分不会就85吧?
结果突然出现了个66。
还是怎么想都不可能的那个人。
忠诚度到底代表着什么呢?
宋慧娘思绪纷杂,颇想找个人诉说,便在“教室”里问常苏木:“郭娘娘的病怎么样了?”
常苏木道:“还算稳定,只是嘛,总没小孩子好得快。”
“你看病的时候,她有说起我么?”
“没有吧,不过她问我有没有见过先帝,我说没有。”
宋慧娘便恍然。
莫非,是因先帝而产生的移情?
一国之母果然大度,不仅没有嫉妒,反而爱屋及乌了?
不知为何这个猜测令宋慧娘并没有那么高兴。
次日宋慧娘再去宝华宫,出来迎她的却不是兰渝而是清茶,一问,兰渝病了。
也被传染了。
这下宫中人心惶惶,都害怕被传染,若是被指去服侍郭云珠,便如丧考妣。
清茶小声道:“也并非是背主,只是若是寻常宫人侍从,得了病肯定是直接被送出宫去了,外面可就不一定有人给你看病了,也不知还能不能活着回来……”
宋慧娘表示理解:“我明白的,职位低又没有核心竞争力,请个病假我也怕被辞。”
清茶:“?”
宋慧娘道:“所以我来吧,反正我便是得了病,也不能把我赶出宫去吧?”
清茶在郭云珠面前重复了这句话。
郭云珠哑然失笑,面上虽没漏,心中颇为动容,道:“……胆子确实真大。”
宋慧娘便又进了郭云珠的寝宫,帮她念那些废话含量超标的折子。
顺便看了眼忠诚度——
嚯,70了。
难道是侍疾的功劳?
她盯着郭云珠,想从对方的面容中察觉出一点端倪来,却见郭云珠皱着眉头斜睨她,一脸莫名道:“看我干嘛,去读折子啊。”
得,忠诚度没看出来,就看出越来越不客气了。
第24章
一回生二回熟。
宋慧娘又坐下念折子。
案上烧着熏香, 也不知是什么味道,闻着叫人身体暖洋洋的,更兼室内地龙烧得旺, 不觉越发懒散。
于是一开始是端坐着, 慢慢开始用单手支着脸, 最后忍不住趴在了胳膊上,迎着光看折子上的字。
郭云珠本闭眼躺着,忽听宋慧娘的声音有些变化,偏头看了一眼,却见女人伸直了右手手臂趴在桌上,头歪在这手臂上, 衣袖乱了, 露出一截玉白的小臂, 腕上是一对青绿色的镯子,正随着身体的起伏晃动。
从前没人敢在她面前如此随便。
她想出声让宋慧娘注意一下形象, 话滑到嘴边,却又咽了下去。
这画面又美又生动, 她不想破坏。
若硬挑一挑问题,便是那青绿色的镯子有些不符合时节, 若配一镶红色宝石的金镯, 定然更相合些。
她便侧身瞧着, 只觉自己也被宋慧娘带得懒散起来, 正昏昏欲睡, 见宋慧娘突然直起身子, 语气也变得认真了。
“……臣监察御史徐晟冯上奏弹劾指挥使谭牛霸占良田、以公谋私、草菅人命……并勾结京兆尹石宴通罗织罪名谋害证人……”
宋慧娘眉头一跳, 望向郭云珠,见郭云珠面上已笼罩起黑云。
这位监察御史徐晟冯说的已经是件几个月前的事, 这折子宋慧娘在图书馆都看见过,那时先帝还未出殡,京兆配合工部负责铺平道路维护治安等事宜,那时京兆尹石宴通曾上报,在铺路时有民夫被碎石压死了,当时朝廷负责了后续的抚恤与补偿。
然后现在徐晟冯说,这完全是一个谎言。
上报死去的并不是修路的民工,而是城东一个名为甄湫的一个农民,家中有几亩薄田,被谭牛看上了,强占争执的过程中,谭牛的弟弟谭勇打死了对方,而为了包庇谭勇和谭牛,便故意将死者算进了民工之中,并在后续编造他因工伤而死。
而甄湫有一个妹妹,叫做甄渝,还是个秀才,她觉得事情蹊跷,便偷偷独自查案,查出此事之后便试图报官,但显然她没查到谭牛和京兆有勾结,于是报的就是京兆。
第二天,她就因为犯了宵禁下了狱,至今生死不知。
折子读罢,郭云珠脸色发青,呼吸急促,环顾四周,拿起手边的水杯就砸在了地上。
“来人,来人,叫杨桉甫和赵邝赶快来见孤,还有龚连山,对,还有这个监察御史徐什么的,全叫来!”
龚连山是刑部尚书。
兰渝急匆匆而来,听见郭云珠一连串吩咐却一脸茫然,反应过来后又有些紧张:“奴、奴才去通传么?”
宋慧娘想郭云珠是气糊涂了,兰渝负责内宫事宜,通传外臣这种事,一般是内侍做的——也就是说以前是王禅干的,让兰渝去做,属于专业不对口,所以兰渝懵了。
郭云珠也回过神来,又气又急,咳嗽起来,宋慧娘忙上前坐到郭云珠身边,边帮她顺气边在一边提醒:“要不,叫何谨来办吧?”
昨日虽在自己面前说了要让何谨做总管,但懿旨毕竟是没出。
郭云珠一愣,斜睨了宋慧娘一眼,见宋慧娘一脸无辜,又可气又好笑,道:“去,把何谨叫来。”
……
何谨听到郭云珠请自己过去的消息,第一时间是有些惊讶。
不过这惊讶也很有限,王禅倒台,她就能升上去这件事,她还是有些预料的。
只是没想到郭太后会这么爽快。
对郭太后,何谨其实并不太了解,虽然两人都在宫中十余年,但往前十年,何谨在太干宫平章殿等前殿伺候,郭云珠呆在后宫。
后来郭云珠掌权,事务通常由赵若栗和王禅代为处理,何谨也少有接触的机会。
少有的几次接触,何谨觉得郭云珠性子很冷。
那种冷像是一切物质都被满足后对所有事都不在乎的状态,因为不在乎,所以冷漠。
当然,先帝也仿佛是如此。
两人相处之时,说相敬如宾都有些客气,有一次何谨看到先帝同郭太后一起吃饭,两人全程一言不发,到最后,先帝问郭太后——
“何为养心。”
郭太后答:“养心莫善于寡欲。”
先帝答:“善。”
何谨过去也从未有过私交甚密的人,所以在碰到宋慧娘以前,她以为帝后是很相配的——连性子都是相合的。
碰到宋慧娘以后,她开始觉得,事情可能和她想象得不太一样。
宋娘娘的话可太多了。
如今还收敛些,刚进宫时,早问晚问的,叫何谨说完了从前一年的话量。
后来郭太后偶来琼华宫中,两人又是聊个不停,简直叫何谨惊掉了下巴。
郭太后何曾那么多话?
如此想来,从前和流落在民间的先帝相处时,不会也是如此吧?
宋娘娘一定不知道,从前这宫中,比她想象中还要寂寥的多,是她带着陛下来了,令整个内宫都一下子热闹起来——
各种方面的热闹。
热闹得王禅都坐不稳了,提早漏了马脚出来。
她思忖着这些,到了宝华宫前殿,王诚正在院子里扫地,看见她来,目光灼灼,带着紧张与期待。
一路而来,类似的目光她见多了,整个内宫的人都在想吧,她到底是升,还是……
只是她已通过兰渝的反应吃了定心丸,兰渝颇恭敬地将她请进了寝殿,何谨绕过屏风,便看见绛紫色床帏之下,两个窈窕身姿挨在一起。
乍一看,仿佛相拥着,把何谨吓了一跳,再细看,发现是郭云珠靠着软垫坐着被褥里,宋慧娘坐在床边,倾身边轻抚郭云珠的后背,边低声说话。
听见脚步声,宋慧娘直起身来,面色如常地冲何谨笑了笑。
何谨暗想,郭太后如此爽快,看来也有宋娘娘的原因。
她很快就发现郭云珠和往常大不一样,对方的面色和嘴唇因生病而苍白,眼角眉梢却泛着潮红,像累又像是怒——很快便知道是因为怒,因郭云珠哑着嗓子却提高声音道:“你去传孤口谕,让右相杨桉甫,枢密使赵邝,刑部尚书龚连山过来见孤,哦对,还有一个叫徐晟冯的御史,同时叫龚连山带着徐晟冯去查一个叫甄渝的人——查出她如今在哪个牢房里,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宋慧娘在旁边补充:“监察御史徐晟冯认识甄渝的。”
何谨便不多问,行礼后领命退下了。
出房门之前,却还听见宋慧娘在屋里柔声道:“别气了别气了,你还病着,气坏了身体可怎么办呢。”
何谨在心里暗想,说好的养心莫善于寡欲呢?
可见圣人之言,果真是难以做到的嘛。
……
郭云珠自然不知何谨腹诽,她在宋慧娘的安抚下气顺了些,抬头见她神色平静,忍不住问:“你难道不气?”
宋慧娘长叹一声:“怎能不气,我又气,又怕呢。”
她听见宋慧娘的话,若有所思,便见宋慧娘叹息道:“需知几个月前,我还真是甄湫那样没有后台也没有靠山的小民呢,说实话,这种事,我实在是听多了。”
郭云珠秀眉微蹙:“官官相护竟已到了这种地步?”
“那也不至于,弄出人命的少,只是哪块田好,被官眷看上了,公廨包庇强买强卖,也是常有的事。”
“如何就常有了?”
“朝廷法度中对官员和官眷也本就有优待,别的不说,官眷可免掉人头税和粮税,收成不好的时候,卖了土地做他们的佃农,也是无可奈何之举。”
宋慧娘偷偷瞄了一眼郭云珠,郭云珠发现了:“这个眼神看我做什么。”
宋慧娘心想:她真不知道假不知道,郭家在城外就有好大一片庄子,今年就收了不少来自明州的难民作为佃农,避掉的税额数,到了宋慧娘都瞠目结舌的地步。
郭云珠也不傻,一个转眼的功夫也想到了,难免有些心虚,垂眸道:“搞出人命官司来,已是不该,还借职务之便欺上瞒下,更是罪不容诛。”
宋慧娘听了这话,心里多少有些不舒服——这话就好像,一条人命还没有欺上瞒下更严重似的。
但抠这事也没啥意思,宋慧娘便只说:“那是自然,待右相他们来了,讨论个合适的章程来,人证物证具在,谅这次逃不脱处罚去——只是按你说的,枢密使保举了石宴通,真要连* 坐他么?”
“连坐也有不同的连坐法,赵邝位高权重,自是高高拿起轻轻放下,只是他大概觉得自己失了面子吧。”
谈论到这,突然沉寂下来。
大约是这问题之下掩藏着的庞然大物令两人双双沉默——保举制、隐户、豪族,哪个不是更大的问题?于是片刻的静谧之后,郭云珠将目光落在宋慧娘的衣摆上,想到了另一个问题。
说起来,她这病是不是会传染来着?
而且老幼染病后症状特别严重?
她叫来的那几位,可都是老臣了。
思及此,有点尴尬了,她虽生气,却也没有想把老臣们一波送走,抬头看见一脸无辜的宋慧娘,见她望来,道:“还要喝水么?”
让宋慧娘去么?
她了解前因后果,又是另一位太后,去自然合适不过,但若是阿娘知道了,肯定是要骂她疯了。
但事急从权,眼下好像也没有其他办法。
又也许她病糊涂了,她真想依赖一下眼前的这个人。
郭云珠缓缓开口:“我这病,好像会传染,万一传染给老臣们……”
宋慧娘道:“啊,是,其实我本来也觉得你不该去,不止是因为传染,你在病中,更衣前往,病情加重了怎么办,只是前头不敢说。”
为何不敢说呢?
自然也是怕郭云珠误解,以为自己想要代为前往,行弄权之事。
她努力令双眸显得清澈无辜,以表明她绝不想染指郭云珠的权力,郭云珠却道:“那你去吧。”
宋慧娘:“……”
第25章
太突然了, 她真有些不敢!
她怕郭云珠是在试探她!
僵了片刻之后她忙开口:“我去?我去不合适,我、我什么都不懂,一下子见那么多位重臣, 我要吓得话都说不出来啦!”
这话郭云珠倒是信的。
从前, 她也是如此, 只是赶鸭子上架,逼急了,也就会了。
只是她隐约又觉得,宋慧娘好像与她不同。
但她看着宋慧娘,仍先安慰道:“别怕,你要是怕, 可隔着屏风, 就把我们刚才商量的话说了就行, 叫刑部严查此事,又该如何处置罪首, 赵邝定要告罪了,他若是说了什么难接的话, 你便把责任推脱了就行,就说, 要等我病好了再议。”
宋慧娘几乎有些感动了, 但嘴上仍道:“这般说来, 今日要处理的也没什么事, 要不就要何谨传一下你的口谕吧, 要不写一份手谕也行, 我来磨墨。”
“不行, 你得去。”郭云珠道,“你若不去, 杨桉甫压制不住赵邝,你得带着我的意思,说一定要严肃处理此事。”
话说到这,再推脱反倒要显得她别有用心,宋慧娘故作为难地答应下来:“好吧,只是若是没处理好,望娘娘不要怪罪。”
“没事,我叫清茶陪你去。”
话毕,提高声音将兰渝和清茶喊了进来,吩咐了几句之后,又指着兰渝道:“宋娘娘的衣摆脏了,拿出我那件新制的烟墨色卷草纹的披袄来,给宋娘娘换上。”
她对着宋慧娘说:“尚衣局刚送来的,我还未穿过。”
宋慧娘低头,这时才发现她的衣摆被茶水沾湿了,有一大片洇成了深色,她先前全然没有发现。
她情不自禁“哎哟”一声,郭云珠抿嘴一笑,道:“烟墨色什么衣服都配得,和你今日柿红色的衫子也是配的。”
兰渝拿了衣服服侍宋慧娘更衣,她和郭云珠身量相仿,对方的衣服自然也穿得,这件披袄缝了一层灰鼠毛的底子,又软又暖和,宋慧娘一穿上便觉得自己起了一层薄汗,忙道:“这衣服真厚实,一穿上我这屋里都呆不下去,要出汗了。”
郭云珠笑道:“这匹料子我还有些,回头送到你宫里去,你想做什么都行。”
“那我就不客气了,在这里谢过二娘。”
穿着太热,因还要等何谨的回话,就先脱了,宋慧娘又帮郭云珠读了几份折子,她这下是知道自己那金手指的好处了,眼前的这些折子,每一份都写得情真意切,但每一份都又废话那么多。
时间都浪费在这些废话上,真是又废时间又废人,天天这样熬,铁人都要生病。
何谨回来回话的时候,折子才差不多读完了。
何谨道:“诸位大人们已在平章殿等着了,只等娘娘移驾。”
何谨看来非常适应这突如其来的活计,一派从容不迫,直到宋慧娘站起来对着郭云珠道:“那我就跟着何媪媪去平章殿啦。”
何谨:“……”什么情况?
何谨固然瞳孔地震,宋慧娘也无暇察觉。
该商量的都商量好了,待真要走了,却又紧张起来。
宋慧娘期待着和朝臣打交道是真的,紧张害怕却也是真的,她下意识望向郭云珠,见郭云珠端坐与床头,月白色的圆领衫衬得她冰肌玉骨,娴静若松间明月。
她就这样静静望着宋慧娘,令宋慧娘躁动的内心渐渐平静下来。
“我就去了哦。”宋慧娘又说了一次。
“去吧。”
虽明明其实两人所处的位置,仍算不上朋友,此刻却仿佛感觉到了一种隐秘的联结。
将两人联结在了一起。
……
虽由何谨带着,但因身后跟着包括清茶在内的侍从宫人等好几人,一路也是无话的。
宋慧娘坐着鸾轿到了平章殿,从后门入,入目先是一把雕着龙凤呈祥的红木椅子和巨大的书桌,书桌前方是一扇巨大的山水屏风,将平章殿分隔成了两个部分。
透过屏风底部的缝隙,能看到平章殿已有数人,大约是听到脚步声了,纷纷从椅子上站起。
何谨进去抬高声音道:“琼华宫太后娘娘到。”
宋慧娘便发现数人都是脚步一顿。
随即有个男声道:“琼华宫娘娘?何副总管没搞错吧?”
何谨站在屏风侧面,正巧两边都能看见的位置,微笑道:“没搞错呢赵公,正是琼华宫太后娘娘。”
话音一落,赵邝已快步绕过了屏风,和宋慧娘四目相对。
宋慧娘没想到,吓了一跳,他则是不敢置信,脱口而出:“怎么是你?”
宋慧娘自是不在意这些什么礼教大防的,倒是清茶替她鸣不平,颇有些着急道:“赵大人,您怎能行如此失礼之事。”
赵邝皮笑肉不笑:“臣是粗人,做事是不太细致,告罪了,不过娘娘孩子都生了,应该不在意吧,呵呵。”
宋慧娘知道此时对于自己来说,第一要义就是要忍,心下却还是恶心得够呛,看了一眼对方的忠诚度——
哦豁,-78 。
还降低了。
此时便故作无知:“有何失礼呢,枢密使是朝廷重臣,与孤推诚相见,是对孤的重视——不若将这屏风撤了吧,孤也希望同其他大人们毫无遮拦地相见呢。”
赵邝被噎了一下,他自然不愿意撤去屏风。
叫他要听这个农妇的话已经让他无法忍耐,还要面对面——难不成还要对着她行大礼?
但此时再提礼教大防,那就是自己打自己脸了,赵邝不知如何说,憋屈得很,幸而侍从们也没有立刻来搬,也看着他们的眼色,他便开口:“先别做这事了,叫我们来,不是就是有急事么,怎么郭太后自己就不来了。”
宋慧娘道:“怎么这消息赵大人还不知道么,郭娘娘病了,是会传染的,郭娘娘也是怕传染给你们,所以叫我前来代为传达她的意思。”
听是代为传达,赵邝的脸色好了些,他退回原位,坐下道:“所以是何事,急匆匆召我们来。”
宋慧娘也坐下,问何谨:“徐晟冯来了么?”
何谨:“在的。”
宋慧娘便道:“徐晟冯上前来回话。”
便有个穿着黑靴的人站了起来,隔着屏风行礼,口中道:“微臣监察御史徐晟冯,拜见太后娘娘。”
她是个七品小官,不管哪个太后,对她来说都是不得了的大人物——管它以前是什么身份,反正现在是太后。
宋慧娘虽看不到对方的脸,听声音却也能判断对方相当镇定,在全场都是大佬,而且她是要告状的情况下,对方语调平稳,并不急切。
宋慧娘便先将她的折子拿出来,递给何谨,同时对众人道:“徐监察递了一份折子上来,里面的内容令郭娘娘大为光火,大家先互相传阅一下吧。”
何谨带着折子出来,先给杨桉甫。
杨桉甫看罢,没看赵邝,先看了眼龚连山。
龚连山低着头把手拢在衣袖里,仿佛是在沉思。
他是和徐晟冯一起来的,先去刑部派了人查甄渝的事,所以不用看折子,也已经大概知道是什么事了。
这事不好办。
谭牛弄死人的事暂且不说,石宴通才是失了神智,竟想出了这么个办法替谭牛遮掩。
这下伪造证据欺上媚下以权谋私数罪并罚了。
但是石宴通上面是赵邝,赵邝就是郭家一党的。
那郭太后是什么意思?
是真生气还是假生气真敲打?
想到这就头疼。
他低着头当自己不存在,心想反正天塌了也先轮不到他。
杨桉甫就把折子递给了赵邝。
赵邝看了,气得拍桌:“石宴通这狗彘不如的东西,欺上瞒下,公私不分,该死!但话说回来,这件事已经半年了吧,怎么现在才报?”
明知故问!宋慧娘心想。
这不是因为谭牛倒了么。
可能还兼有郭云珠在朝上对京兆尹表达了不满的缘故。
正这么想着,徐晟冯说:“因先前此事微臣并没有手握证据,直到谭副指挥使落网,终于才查到了证据。”
宋慧娘一时有些羞愧。
自己真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却听见赵邝冷哼一声:“你是痛打落水狗吧。”
自己竟然和赵邝一个档次!
徐晟冯也没反驳这句话,只继续道:“从谭牛的房中找到了账本与书信,皆可证明两人串通做了此事。”
赵邝道:“糊涂人做糊涂事。”
杨桉甫终于开口:“这可不止是糊涂,千里之堤溃于蚁xue,石宴通借职务之便,行违法乱罪之事,更何况这还是为先帝举行葬礼之间发生的事,对先帝亦是不敬,往大了说,是窃国之罪,是该好好掰扯掰扯。”
赵邝像吓了一跳:“你这说的也太大了,他一个小小京兆,哪有那么厉害,照这么说,工部明明一起负责此事,是不是也该判个勾结串通?”
“那得细查,看看工部是不是知道这件事,若是不知道,便只能算疏忽职守,但若是知道,自然一起严惩不贷。”
赵邝道:“行,查,查着,石宴通要真是这么个狗东西,我亲自上门去斩了他。”
宋慧娘眼看着这事情一点进展都没有,赵邝言语间还要拖延的样子,便出声道:“郭太后的意思,也是要严惩的,她听闻此事勃然大怒,认为谭牛和石宴通万死亦不能免责。”
她声音一出,场面上冷了片刻。
还是杨桉甫接话道:“娘娘说的对,此类事件不得姑息。”
赵邝却不冷不热地说:“还得查查吧。”
宋慧娘道:“现在就可以抓了。”
赵邝反问:“这是郭太后的意思?”
宋慧娘道:“是。”
赵邝:“我不信,我要见娘娘。”
宋慧娘:“娘娘病了,会传染。”
赵邝:“那万一这是你假传的怎么办?”
宋慧娘:“抓人之后,还要下诏,诏书总不是我来下。”
赵邝冷笑:“行,行,处置朝廷命官,这就一句话的事了,你们不说我说,那石宴通是我保举的,是不是还要罢我的官?”
“……”
室内一瞬间沉默,杨桉甫正想打个圆场,听见宋慧娘说:“那要听听郭太后的意思。”
杨桉甫缩回了脚。
赵邝被气了个趔趄。
偏偏宋慧娘还要补充一句:“孤真的只是传话,若有差错,回头等郭娘娘病好了,诸位问她就是了——但是石宴通得先抓了。”
几乎可以说是被宋慧娘催促着,杨桉甫写下来抓捕石宴通的旨意,赵邝和龚连山都署了名,以表明这则旨意他们都参与且同意了,扭头看见徐晟冯,龚连山客气道:“你要署名么?”
徐晟冯一脸惊喜:“可以么?”
龚连山:“……”挺不客气。
就署了名。
然后递交给宋慧娘,宋慧娘拿出凤印来,在上面按了印。
事情基本就定性了。
这便是宋慧娘第一次发出的旨意。
第26章
赵邝从平章殿出来, 胸口仍憋着一股气,写下那个名字,简直就好像自己亲手给自己定了罪, 回头见杨桉甫老神在在的模样, 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道:“你们什么意思?”
杨桉甫面露惊讶:“赵公是什么意思?”
赵邝心想,这事是能明说的么?
先帝重病之后,他们两派之间,目前不是心照不宣地正保持着一种互不攻讦的和平么?
你杨桉甫之前不是都很随和么?不都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么?不是太平宰相么?
这突然冒出来的姓徐的是怎么回事?
还是个言官?
言官团体和他们勋贵团体向来是很不对付的,怎么看都像是对面党派派来的人。
赵邝越想越觉得这又是一场政治斗争的序曲,却不知道杨桉甫也是很无奈的。
就算是今天, 她本来也是打算打圆场的。
但是这是实打实的命案, 证据又确凿, 那能怎么办?
宋慧娘出现在这里同样出乎她的意料,令她开始几乎重新审视自己原先的打算。
这是她先前从来没有思考过的方向——
宋太后和郭太后, 她们能联合起来么?
……
若是宋慧娘知道了杨桉甫的想法,一定会大呼“你误会了”。
因为郭云珠会让她过来是一件让她也很意外的事情。
但她很快就发现了这件事的好处, 因为关注值竟然在不知不觉中,涨了一大截。
宋慧娘意识到她先前对关注值的理解太简单粗暴了, 显然, 作为一个希望她成为君主的系统, 参加议事这件事也是非常合它的胃口的。
或许可以理解成, 参加议事之时, 所有人的关注点都在她的身上, 所以关注值就上升了?
不得而知, 但总之她又多了几次去图书馆的机会。
激动与紧张之中,她故作镇定地回到了宝华宫, 将先前所发生的事复述给了郭云珠,郭云珠听罢,长舒了一口气道:“辛苦你了。”
宋慧娘没说赵邝很生气的事,因为虽然通过何谨和图书馆的查询,她已经知道了赵邝和郭家关系密切,但从郭云珠的视角来看,她其实应该是不知道的。
虽然,她隐约感觉到,郭云珠应该是发现自己在装傻了。
但是只要对方不指出来,宋慧娘决定继续把这个傻装下去。
毕竟要是不装傻,可就没法天天厚着脸皮来宝华宫蹭饭了。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朝堂相当的动荡。
实际上,动荡得都超过了宋慧娘的意料。
骂战是你方罢来我登场,递上来的疏奏一大半都是在互相弹劾。
宋慧娘为此又代了三天班,这期间也算和大部分五品以上的官员刷了个脸熟,且每天都看了下他们的忠诚度。
上10的都寥寥无几。
有一半是负数。
杨桉甫仍旧定格在50的忠诚度在其中鹤立鸡群,令宋慧娘更觉得与对方惺惺相惜。
到第四天,郭云珠的病终于大好了。
她重新接管了上朝的工作,然后没过几天,就又病了。
这次不算太重,只是头晕眼花,常苏木看了,认为是气血虚弱之症。
宋慧娘怀疑是低血糖。
于是这日,便亲自下厨做了一块加了超多糖的甜点,来到了宝华宫中。
郭云珠刚从平章殿回来,被吵得脑子里仿佛都在嗡鸣,看见宋慧娘提着一只糕点盒进来,烦恼的内心便突然变得平稳,甚至忍不住露出笑来。
“今天怎么还带了东西过来?”
“你这话说的,平日里确实都是我从你宫中拿东西回去,那我也想投桃报李的呀,你不是说头晕没力么,看看吃点甜的能不能好点。”
在郭云珠的养生观念里,既然身体不舒服,自然更该吃点清淡的,但宋慧娘特意拿来,她不想拂了这好意,心想稍微吃点也没事,便点头道:“正想吃甜的。”
打开盖来,却是个黄澄澄的圆形糕点,被切了一角。
宋慧娘道:“我也是第一次做,怕失败了,就先尝了尝。”
郭云珠疑惑:“为何从前不曾做过。”
宋慧娘道:“要用好多蛋奶和精面粉呢,从前没这条件啊。”
宋慧娘是做了个戚风蛋糕。
有些失败了,中间塌了一些,但宋慧娘尝了尝,也能吃。
郭云珠闻言,心中不免又感叹了一下民生多艰,见宋慧娘又切了一角,先给了试毒的内侍。
内侍尝了,眼睛一亮。
宋慧娘笑了:“还算好吃?”
内侍点头:“不曾吃过。”
这下郭云珠是真好奇了,宫中吃食也算海纳百川,难以想象竟还有没吃过的味道,于是看着宋慧娘又切下一块,放在勺里递到了她嘴边,虽心中觉得这般行为有些过界,却也还是张开嘴吃了。
入口绵软,有奶香和蛋香,慢慢化开,唇齿生香。
还有,就是很甜。
再看拿着勺的宋慧娘,笑得也是极甜,微眯着眼睛道:“还行吧?”
嘴里的味道霎时都有些变淡,心又如擂鼓一般,郭云珠将手藏在袖中背到身后,捏着手腕数着自己的脉搏。
一二三,一二三。
不是错觉,确实比平常快。
她低头转移话题:“我、我也有东西送你,对了,还有件事也要告诉你。”
郭云珠一边叫清茶去拿东西,一边对宋慧娘道:“甄渝找到了。”
宋慧娘自然记得这个为哥哥伸冤而无辜入狱的人,忙问:“她可还好?”
郭云珠道:“还不错,原来早就出狱了。”
宋慧娘惊讶地瞪大了眼睛:“哦?”
看着宋慧娘的表情,郭云珠抿嘴露出点笑意来:“新皇登基,大赦天下不是,上个月就放了一批,她就在其中——估计是抓她的人都忘记为什么要抓她了。”
宋慧娘道:“出狱之后呢?”
“去了外地,所以前几日大张旗鼓也没找到,直到她自己偷偷得了消息回来,找到了右相家中。”
宋慧娘击掌感叹:“真是传奇。”
郭云珠点头:“正是,有了她,对石宴通等人的惩罚更是毫无异议,此番严惩,也是杀鸡儆猴。”
如此感慨了一番,清茶拿了个紫檀木的漆盒过来,打开来,是一对掐金丝缠枝牡丹纹的镯子,镶着红色的玛瑙作花蕊,看起来精美异常——反正不止是现代批发小商品的水平。
宋慧娘脱口而出:“原来这里也有这么精美的东西啊。”
“这是今年御造厂才做的,确实精美,我看你手上戴得是青色的镯子,天气冷了衣裳颜色深,便有些不相配了,于是取了这对来。”
宋慧娘:“从前没见过。”
其实是说穿到古代来之后没见过。
在现代的时候,自然也见过更精美的珠宝首饰,只是穿到古代之后,每日为了干活方便,连首饰都不戴了,见戴最多首饰的也就是县令夫人,也不过是粗糙锻打的金饰,让宋慧娘在有段时间觉得古代就这个水平。
却原来,好东西也是有,只是自己过去没机会见。
正感叹着,见郭云珠撚起一只来,素手纤纤,指如葱段,宋慧娘手背往上把手伸到她跟前,意思是你帮我戴。
郭云珠一愣,她原本可没这个意思,只是准备递到宋慧娘手心去。
若要帮她戴,就要捏住这手,印象中这手并不算柔嫩,骨骼分明,带着一层薄茧。
想到这,脸上发烫,竟羞臊起来,郭云珠将镯子扔回盒里,道:“也不急在一时,还是直接送到你宫里去。”
宋慧娘见郭云珠脸色不阴不阳,还以为她生气了,忙道:“我自己戴就是了。”
她拿起来直接套手上,看着剩下一只,问:“这一对是戴一起么?显得有点多啊。”
郭云珠开始后悔没替她戴,且不太明白自己在羞臊什么,嘴上漫不经心:“应是一起戴,但分开戴也可以吧。”
话音刚落,却感觉到自己的手已被紧紧握住,冰凉的手镯划过她的手指。
“那我们一人一只呗,呃,算……算姐妹款。”好险,差点脱口而出情侣款。
抬起头,见郭云珠目光发直,看着自己的手腕,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莫非不喜欢?
正想出声问,外头来报,说内侍监总管何谨求见。
郭云珠扬起下巴,语气莫名有些急促:“宣她进来。”
……
何谨进来先是问,目前还关在掖庭狱的王禅仍没有认谋害皇帝之罪,要如何处置。
郭云珠便回:“明日和刑部的人交接,移到刑部大牢去。”
王禅虽不认谋害皇帝,却认了自己勾结内外,谭牛等人同样如此,再加上抄家炒出来的违制用品和赃款,已足够他死一万次,由此还牵连出太医院的人,朱友维收了王禅的礼物,在明知那内侍得的是时疫之后仍然不报,亦被罢官下狱。
因为这件事,郭云珠还感叹自己识人不清,反而是宋慧娘当日之言,是鞭辟入里。
宋慧娘表示自己只是胡说八道刚好撞大运了。
郭云珠却忍不住感叹:“也不知是我当局者迷,还是确实没你有眼光。”
宋慧娘不敢回复,忍不住偷偷开启忠诚度看了眼。
竟然还是70 。
看来这句话不是敲打?
是自己做贼心虚。
不过宋慧娘也觉得,自己若是像郭云珠那么忙,可能也没空想些有的没的,比如此刻,何谨报完王禅的事之后,便开始汇报各宫财政开支和人员调动,月末总结和月度计划。
已是年末,过年事宜繁琐,要提前开始调度,又是新朝,为展现新气象,也要做出些变化来。
忙中添乱的是,郭云珠自己的生辰是在腊月。
所以千秋节的事宜也要搬上来准备,是否开宴,宴几品以上官员,宴席是何规制,是否需要节目助兴,从哪拨款,是否开私库,交给谁处理……
宋慧娘眼睁睁看着郭云珠揉了揉额角,脸色仿佛是更白了。
宋慧娘心头升起担忧来,脱口而出道:“二娘,这些内宫事宜,不如交给我处理吧?”
这么说完,她就有些后悔,担心被觉得是多事,却看郭云珠眼睛一亮,双手交握道:“我怎么没想到呢。”
第27章
宋慧娘就这样接手了内宫事宜。
总算郭云珠也没有太昏头, 又派了身边两个大宫女和她们俩一起,其中一个便是清茶,另一个则叫春剑。
宋慧娘很快便发现清茶有入耳不忘的本事, 相当震惊, 问:“你有这样的本事, 怎么不去考个进士?明经难些,明法不就靠记性么?”
本朝在法律法规上并不限制科举的性别,只是因种种原因,考生仍是天干更多罢了。
清茶反而觉得她这话很奇怪似的,理所当然道:“可是奴才不识字啊。”
宋慧娘再次震惊了。
一个入耳不忘的人,竟然是个文盲。
这合理么?
宋慧娘顿时有暴殄天物之感, 但见了一圈人下来, 发现认识字的, 简直屈指可数。
这极大地影响了宋慧娘的工作。
本来有图书馆的帮助,宋慧娘只要把工作要点总结下来, 张贴出去,众人按章办理就是了, 结果这个看上去规矩森严的后宫,几乎都是文盲。
能认识简单几个字的, 就算是人才了。
这个月月末, 宋慧娘抓住了好不容易得空的郭云珠, 道:“内宫扫盲工作, 刻不容缓。”
郭云珠双眼无神。
近来前朝也是吵个不停, 她每日看折子看到半夜, 快要连人名都记不住了。
甚至不禁怀念起病中的时光, 那时宋慧娘同她一起念折子,时间仿佛一下子就过去了。
宋慧娘声音顿挫, 是有韵律的。
就是有时候说的话有点难懂。
“何为扫盲?”
“扫除文盲。”
“啊?”
不是不愿,只是不觉得有这个必要。
犹豫了一下道:“内侍宫人,左右也不过做些扫撒整理的活计,有必要识字么?”
这事没有旧例,又花功夫。
“人识字才能明理,无论如何,都是识字最好。”
“万一乱政呢,前朝宦官乱政,民不聊生。”
“乱政的是谁?他识字?”
“……传闻是不认得几个字的。”
“那不就得了,识字不识字的,不影响乱政啊。”
“朝臣不会同意吧。”
“我只在内宫办,又不问他们要钱,为何要他们同意。”
郭云珠瞪大了眼睛:“不用钱?”
“呃……要不内库出?”
“……”
两人一起望向旁边正在无忧无虑玩积木的宋锦书。
内库的钱,自然就是陛下的钱。
宋锦书察觉到两人的目光,疑惑扭过头来,想了想把手上的积木举起来道:“阿娘和母后要么?给你们?”
郭云珠哑然失笑,摇头道:“陛下还不懂,算了,也不花什么钱,如果你非要办,我出就是了,不过,你有这个时间么?”
“时间就像海绵里的水嘛,挤一挤,总是有的。”
话是这样说的,也确实够忙,首先便是郭云珠的生辰。
定下在太干宫开宴,宴请三品以上官员和五服以内的宗亲,这件事本来对宋慧娘来说难度颇大,因为她对这李氏亲戚又不熟——幸而有“图书馆”的帮助,又兼郭云珠指着名单替她介绍,也是苦熬了好几个晚上,以至于连续几夜都宿在宝华宫中。
其余工作,也是琐碎却又无法不亲自督办,最开始宋慧娘还想着交给下面的人,结果办完一检查,账本乱七八糟,东西也是偷工减料,偷懒耍滑的,收取回扣的,甚至还有明目张胆在她面前睁眼说瞎话的。
她对着郭云珠吐槽:“鸡蛋一两一个!真说的出来!”
郭云珠拧眉道:“不是一两么?”
过去十年,报的都是一两啊。
宋慧娘扶额叹息:“我在乡下收鸡蛋,三百文就能收一斤!”
“一斤几个?”
“一般十个。”
郭云珠脸色微变。
宋慧娘意识到了:“你也不知道鸡蛋多少钱吧。”
郭云珠道:“我只想着,下面的人得些钱去也没什么,却没想到……竟那么胆大。”
这也太黑了!
总之在宋慧娘的管理下,习惯了趁宴席的机会大赚一笔的人难免在私底下怨声载道,直到宋慧娘表明,等宴席结束,每个人都可以发奖金,做得好的,奖金加倍,同时把数额都张贴了出来。
就贴在了宫巷上,每个人路过都能看见。
宋慧娘还贴心地派了个识字的宫人替每个路过的人念这个公告,务必让所有人理解最后自己能得多少奖金。
底下的人掐指一算,发现比起以前被顶头上司搜刮走的,还能多赚一些,顿时也就喜笑颜开了。
因要宴外臣,还同鸿胪寺礼部等有了些联系,宋慧娘在征得郭云珠同意之后便制定了类似的奖惩制度,严惩吃回扣与收受贿赂等行为,为此也是心力交瘁。
如此终于到了腊月二十一,郭云珠的生辰到了。
今日不用早朝,只是一大早,便去了天坛祭天祈福。
往年宋慧娘最讨厌冬天的早上,因为棉衣不够保暖,早上干活会冻得手脚发麻。
但如今穿上厚厚的皮裘,裹上密实的毛披风,手上再揣个暖炉,便是在冷风中也感受不到寒意,倒是路过清茶身边,见她冻得哆嗦,宋慧娘便把手里的暖炉递给她道:“我不冷,你来暖暖吧。”
清茶一愣,还没反应过来手里便是一暖,她要道谢,宋慧娘却已经走远,对方跟在宋锦书和郭云珠的身后,身姿挺拔,长袍曳地,满头珠翠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清茶心里冷不丁冒出一个念头:若是一直由宋娘娘掌管内宫,也挺好的。
郭娘娘固然也不差,但和宋娘娘比起来,总归是少了些人情味,也少了些处事的经验。
……
到了申时,晚宴的宾客开始入场。
宋慧娘刚做完最后的核对,放下手头事宜在宝华宫休息了一下,病好的兰渝来报,说卫国夫人和三娘子来了。
她见郭云珠眼色一黯,不冷不热道:“等宴席开始便能见了,现在来做什么。”
兰渝小声道:“夫人说有要事呢。”
宋慧娘便上道地说:“我也该回去换一身衣服了。”
郭云珠点头道:“那你先回去吧,我们晚一点见。”
宋慧娘从寝殿出来,刚好见到了迎面而来的赵若栗,身边还跟着一个少女,看上去不过十七八岁,裹在一袭雪白的狐裘之中,粉面桃腮,乌发如墨,眉如远山,眼波流* 转之间,似有娇怯之态。
实在漂亮,而且还有几分像郭云珠,宋慧娘的目光停驻了片刻,那姑娘便停下脚步,冲她屈膝行了一礼:“宋娘娘贵安,臣女郭云蝉,参见娘娘。”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赵若栗翻了个白眼,拉着郭云蝉的胳膊就想把她拉走。
宋慧娘道:“不必多礼了,夫人也是,好久不见。”
赵若栗冲她皮笑肉不笑:“呵呵,听说你挺有本事。”
宋慧娘升起笑容:“夫人谬赞。”
赵若栗嘴角一抽,又不是在夸你!
但这话又不能直说,便只好咬紧牙关,硬拉着郭云蝉走了。
郭云蝉被赵若栗拖着,还扭过头来对宋慧娘露出了充满歉意的笑容,令宋慧娘都忍不住怜惜她起来。
郭云蝉么?奇怪,说起来,很少听郭云珠说起她家里的事呢。
她问身边的清茶:“郭云蝉便是三娘子么?”
清茶道:“是三娘子,只是并非夫人亲生,是庶出的小姐,小时候还是在庄子里养大的呢,到六七岁才接到府里来,竟得了夫人的喜欢。”
从清茶稀奇的语气看来,她也认为赵若栗的脾气不敢让人恭维。
宋慧娘若有所思:“那么说来,这个三娘子是个有本事的人。”
清茶点头:“凡与三娘子打过交道的,没有人说她不好呢,只可惜是个常庸,似也不喜欢读书。”
宋慧娘暗想,在赵若栗手下生活,自然是不能太愚笨,也不能太聪慧,这只能说明她过得确实不容易,也表明不了旁的。
如此略想了想,也就过去了,宋慧娘在宫中小憩片刻,换上了新的礼服,天色将暗未暗之时,前往太干宫。
路过宝华宫时,见宝华宫宫门紧闭,里面的人似是已经先行一步,心中不免有些低落,她以为郭云珠会等她一起过去的。
因为这几日和郭云珠来往甚密,她又开始觉得,两人似是能成为朋友,
不过待到了席上,坐到了郭云珠身边,她便知道自己想多了,因为郭云珠倾身向她低声道:“因卫国夫人和三妹妹在,便和她们一起先来了,没等你,抱歉。”
宋慧娘顿时觉得自己先前的低落就像是小学生没能等到朋友一起去上厕所一样幼稚,忙道:“没什么,这当然是应该的。”
但与此同时她注意到,“卫国夫人”和“三妹妹”并列从一句话说出来,听起来就像和亲生娘亲比起来,庶出的妹妹还更亲近些。
是习惯不同么?
她偏头瞧着郭云珠的脸色。
与先前比起来,她似乎是补了妆,脸上的粉厚了一些,唇脂也更红,灯火之下,纤长的睫毛在眼下留下浓黑的暗影,于是分辨不出神情来。
思索着这件事,一声钟响,吉时已到。
何谨先上来念了一篇国子监献上来的祝文,随后便是各位皇亲与重臣上前行礼。
宋慧娘趁此机会将人名和相貌一一对应上,同时打开忠诚度,想看看有没有意外之喜。
确实有,先前有合作的鸿胪寺礼部等官员,对她的忠诚度有显著上升,但与此同时,她发现杨桉甫的忠诚度降低到了43 。
宋慧娘大惊失色,笑容都差点维持不住。
发生了什么?
这令杨桉甫过来祝寿时,宋慧娘十分紧张。
杨桉甫先向郭云珠行礼,随后转向宋慧娘,举起酒杯时,宋慧娘用衣袖遮掩细细看了下对方脸上的表情。
当然,什么也看不出来。
杨桉甫眉目舒朗,文雅高深的祝酒词麻溜说了一串,带着笑容望着宋慧娘,看起来和先前一样。
唯一的区别只有宋慧娘知道,她的忠诚度确实降低了。
为什么呢?宋慧娘一边吃菜一边想,郭云珠突然叫她,对她说:“怎地好像在走神,叫你也没听到?”
宋慧娘回过神来,忙道:“第一次见这样的宴席场面,有些紧张。”
撒谎。
郭云珠想。
第28章
那么复杂的宴席都井井有条地操办起来了, 怎么会为了参加这样的宴席紧张?
本来今天被赵若栗教训了一堆话,便不太高兴,宋慧娘又这样敷衍, 郭云珠心头更是不快, 只是没漏出痕迹来, 只不咸不淡说了句:“这道蟹酿甚是鲜美,你该尝尝。”
宋慧娘忙舀了一勺,果然鲜甜柔滑,她冲郭云珠道谢,再一瞥,杨桉甫的忠诚度又低了一点。
她恍然大悟, 心想, 自己真是一叶障目。
当初她都对杨桉甫说了, 她与郭云珠唇亡齿寒,结果眼下郭云珠待她是如此的好, 连她自己作为当事人都感到惊讶,何况杨桉甫呢?
宋慧娘换位思考, 觉得眼下这样情况,在杨桉甫眼中自己应该算是她投靠了郭云珠。
但应该也不确定, 只是怀疑, 所以忠诚度没有跌到谷底。
她很想找个机会和杨桉甫解释一下, 但转念一想, 又觉得就算真给了她这个机会, 她也不知道如何解释。
因为郭云珠确实待她很好。
甚至有点过于信任她了。
前头虽然有把宋锦书的抚养权抢走的事, 但从宋锦书生病之后, 就几乎不限制她去看望宋锦书了,有时在宝华宫留得晚了, 郭云珠甚至就叫她睡在宝华宫中。
有几次宋锦书做恶梦,她便同郭云珠一起陪着宋锦书入睡,锦帐之内,她们压低了呼吸,只隐约看到对方的影子。
这种感觉,如果放在现代,可以说是闺蜜。
再加上忠诚度70 。
比她杨桉甫还高。
说她没有投靠郭云珠,她都有些心虚了。
思考间,台上奏起舞乐来,舞伎身姿窈窕,随着音乐旋转定格,随着乐声急促,动作也由缓至急,如风一般旋转,飘然若仙,直到最后一刻停止了动作,身上的彩带便如绽放的花瓣般散落在地上。
音乐停,掌声骤起,便是像宋慧娘这样的门外汉,也看出她确实厉害,郭云珠见宋慧娘鼓掌鼓得起劲,便问:“你觉得她跳得好?”
“好啊,真好。”
“那你可以赏她。”
“啊,可以么。”
出风头这种事,对关注值是很有帮助的,宋慧娘自然很愿意做,见郭云珠颌首,宋慧娘便对何谨道:“她跳得好,让她上前来,我要赏她。”
何谨领命下去,很快那舞伎便走上前来,彩色纱裙在冷风中显得单薄,对方却满头是汗,俯身行礼道:“草民红螺见过两位太后娘娘。”
宋慧娘道:“哪个红螺?”
旁边忽有人嗤笑了一声。
宋慧娘不明所以,望向那人,发现是端王李霖鸣。
就是先前何谨告诉她的,王夫被儿子逼死了的那个当事人。
端王世子为了认郭云珠做娘逼死了自己的生父这件事,是今年相当耸人听闻的一个大事件。
听闻这件事发生后,端王世子被送去了慈恩寺清修,端王也从一个古板严肃之人变作了整日饮酒作乐的浪荡之人。
也是作孽。
宋慧娘大概能理解对方看自己肯定不爽,便没接茬,人群中却已经有人上赶着问:“端王笑什么啊?”
李霖鸣漫不经心道:“只是想,宋太后连红螺酒都不知道啊,那可曾听过一首诗,酒痕衣上杂莓苔,犹忆红螺一两杯。”
没听过。
宋慧娘想。这人的诗大概是没登上小学生必备古诗一百首。
李霖鸣见宋慧娘只看着她不说话,又道:“听闻娘娘做事很干练,只是如今既做了太后,做事是次要,修身养性才是第一位啊。”
宋慧娘心想,你这放狗屁吧,我要是真的只修身养性,这内宫不出半年就千疮百孔了。
但面上只笑,只当没听懂,正要随口附和,听见郭云珠道:“那你可知‘云中谁记锦书来,雁字回时,月满西楼’的出处。”
李霖鸣一愣:“郭娘娘赐教?”
郭云珠道:“这是宋娘娘作的。”
宋慧娘震惊地扭头望向郭云珠。
不对吧,当时她没这么吹吧?
郭云珠道:“连太学诗词博士都不曾知道这首,你就不要谦虚了,将整首念来吧,你会将这词做陛下的乳名,不正是因为其实是你自己所作么?”
我不是,我没有。
如果不是忠诚度70 ,宋慧娘会觉得郭云珠在整她。
但此时骑虎难下,宋慧娘只好道:“是首词,我唱得很难听的。”
“草民可以,唱这首词么?”
却是红螺,仰头望着她,眼神颇为真诚。
宋慧娘:“……你……你不仅跳舞好,还会唱歌呢。”
红螺自信一笑:“技艺平平,但能入耳。”
宋慧娘无奈,只好将她招到身边,附耳将李清照的这首词背诵了出来,红螺听罢,先是眼睛一亮,流露出经验,随后道:“这是一剪梅。”
说的是词牌名。
知道词牌名,便知道韵律了,红螺又在心中打了下腹稿,便道:“我要将我的琴拿来。”
便派人拿了一把琵琶来。
此时已过了好一会儿,红螺身上的汗已经褪去,衣衫便越发显得薄透,宋慧娘不忍,道:“说要赏赐你的,便先赏你一件狐裘,披上弹吧。”
“谢娘娘体恤。”
本还不觉得,许是因为狐裘宽大,披上之后,更显形销骨立,仿佛一阵冷风便能叫她翩然而去,琴声响起,如泣如诉,随后是婉转歌声,如夜莺啼鸣——
“红藕香残玉簟秋。轻解罗裳,独上兰舟。……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
琵琶声中,词曲中所含遗憾哀愁倾泻而出,听罢全曲,余音缭绕,久久难以平复心情,半晌翰林学士燕芷萍开口道:“设色清丽,意象蕴藉,实乃佳作。”
端王脱口而出:“不可能是她写的吧?”
宋慧娘不想撒谎,但是郭云珠道:“不是宋娘娘,你便把原作者找来。”
端王道:“去就去。”
杨桉甫冷不丁出声:“凄婉清丽,娘娘也是性情中人。”
是的,所有人都听出来,这是在思念某人。
能思念谁呢?
面面相觑,随后几缕目光,落在了郭云珠身上。
这宋娘娘,恐怕只能是在思念回宫的先帝吧。
郭云珠也想到了这点。
她想,平日看不出来,却原来宋慧娘,对霁然姐姐也是用情至深的。
这分明是她早就产生过的念头,此时却仿佛又生出尖刺来,扎痛了她的心脏。
但这种痛,与过去却又好像是不同的。
郭云珠举起酒杯一饮而尽,用刺辣的酒液去抵消这种若有似无的隐痛。
竟很有效,她又饮了一杯,道:“唱得好,孤也有赏,你想要什么。”
红螺双眸发亮:“草民想入大晟府,为朝廷作舞乐。”
这算是求个编制的意思了。
郭云珠看了眼宋慧娘,道:“孤允了。”
宋慧娘又另赏了一盒金,赐了一套服饰头面,叫她退下了,端王仍是不忿:“宋娘娘还是才女?传闻中明明……”
“端王。”
郭云珠站了起来,面无表情地望着端王李霖鸣,李霖鸣阴阳怪气道:“娘娘真是宅心仁厚,雄才大略,能人常人不能忍之事。”
郭云珠冷冷道:“你说的是帝王的德行,不是孤。”
此言一出,全场鸦雀无声,李霖鸣亦是察觉到自己失言,噤了声,双手拢在袖中,垂下眼去。
郭云珠却又扬起假笑来:“今日盛宴,孤允诸位开怀痛饮,只是也不该太醉了,难免在御前失了仪态,听闻端王好酒,孤敬你一杯,如何。”
李霖鸣道:“臣不敢,臣敬娘娘,娘娘福如东海,长乐无极。”
喝罢悻悻坐下,开始接连喝闷酒,很快酩酊大醉,被人抬了下去。
接下来开始唱戏,宋慧娘听不太懂,但为了增加关注值,还是听了个全程,坐久了,难免有些冷,便又多喝了几杯热黄酒,里面加了姜丝,喝起来脾胃发暖。
直至深夜,月明星稀,郭云珠站起来,宣布宴席该散了。
“孤入宫十三载,常自省吾身,恪守德行,不奢求比肩古之圣人,只望做到不骄不躁,不妒不嗔,以期诸位能臣治理国家朝政,孤所求之事,是百僚师师,百工惟时,百姓安居,国家昌盛,而非个人私情恩怨,虽盛筵易散,人心难齐,但今宵美酒佳肴也莫辜负,姑且举杯同庆吧。”
说罢,高举酒杯指向明月,于是全场站立,同样举杯,共襄盛景。
宋慧娘一杯举杯饮下,一边用余光瞥向郭云珠。
郭云珠大抵是有些醉了,平日里她不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而且不知是不是错觉,总觉得郭云珠这酒杯,似乎是稍稍偏向自己的。
……
其实宋慧娘也有些醉了。
黄酒喝来并不辛辣,后劲却很足,一不注意便喝多了,待到了宫巷里,才发现头晕目眩,宫道两侧的灯笼都有了重影,随着鸾轿的起伏,像是明灭的花火。
正想闭上眼睛眯一会儿,鸾轿却停了,睁开眼睛,便看见灯火阑珊之处,一袭黑影静静站着,叫人吓了一跳。
再细看,才发现是披着黑色貂皮裘衣的郭云珠,貂皮黑,她又站在暗处,整个人囫囵一个暗影,再看一眼,便见兰渝等人提着灯笼远远站着,只剩个郭云珠面对墙站着,面壁思过似的。
这是干啥呢。
宋慧娘一脸莫名下了鸾轿,兰渝看见她,得救一般道:“宋娘娘,您快去劝劝咱们娘娘吧,这大冷的天,突然犯了轴,说叫我们别靠近,想自己醒醒酒。”
宋慧娘问:“她想怎么醒?”
很快就知道了。
因郭云珠把貂裘突然扔在了地上,然后将额头贴在了冰冷的宫墙上。
宋慧娘吓了一跳,也有些紧张了,这病刚好,这么折腾,岂不是又得病了?
于是忙快步上前,捡起披风披在郭云珠身上,又将郭云珠往后拉。
数九寒冬,墙沿的地面因积雪结了层冰,郭云珠脚底一滑,仰面跌在了宋慧娘的怀里。
第29章
一张醉眼朦胧的芙蓉面, 两颊酡红,髻鬟凌乱,眉沾残雪, 绛唇半启, 露出一排雪白贝齿。
何曾见过如此失态的郭云珠?
宋慧娘说话都磕巴:“二、二娘, 是醉了么?”
眉尖微蹙,连那几道褶痕都很漂亮:“没有呀。”
好吧,醉酒第一定律,醉酒的人是不会承认自己喝醉了的。
宋慧娘只好哄她:“既然没醉,站在这做什么,该回去休息了。”
郭云珠道:“只是头有点晕……想吐。”
“那现在吐?”
“……吐不出来, 恶心。”
“那咱们回去吐。”
半哄半拖地, 将郭云珠搂到了鸾轿上, 刚要松手,郭云珠紧紧抓着她的胳膊道:“不准走。”
“行行行, 不走,我就在旁边。”
一边这么说着, 一边招呼兰渝,让她假冒自己。
结果一把自己的胳膊抽出来换成兰渝的, 郭云珠就发现了, 气道:“真是胆大包天, 敢在孤面前行偷梁换柱之事。”
宋慧娘:“……”
醉了还摆起架子来了。
无奈, 只好又抓着她的手, 低声道:“在呢在呢, 没换人。”
郭云珠便抓着扶手倾身而下, 用另一只手抬起宋慧娘的下巴,细细打量, 半晌,似是确定了,软声道:“姐姐,别走。”
喉头莫名干痒。
宋慧娘咽了下口水,感觉到郭云珠啊尖细的指甲划过了她的脖颈。
猫挠人似的。
还叫她姐姐。
让人心生绮念。
宋慧娘在心里默念心经让自己万不可多想,同时抬起手示意周围的人赶快起驾。
兰渝道:“可是您该怎么办?”
宋慧娘道:“我就在旁边走回去吧,就当消食了。”
兰渝道:“那怎么行。”
抬轿的侍从一副机灵样,笑道:“要不两位娘娘坐一起吧。”
兰渝瞪他:“那更失礼。”
宋慧娘也说:“就是,多重。”
那侍从便笑道:“两位娘娘加起来还没有轿子重呢,娘娘若是疼我们,赏我们些小玩意儿就是了。”
宋慧娘笑了:“我看你就是冲着赏赐来。”
扭头,见郭云珠已又抱住了她的胳膊,这下走在旁边都不行,是非得坐一起了。
座椅是宽敞的,坐两个人也并不太挤,只是得挨在一块,宋慧娘一坐下,郭云珠头一歪,便靠在了她的肩上,又慢慢下滑,干脆枕在了她的膝上。
宋慧娘冲着兰渝嘘了一声:“算了,今日她生辰,便叫她肆意一次吧。”
兰渝点头,苦笑着想,她哪敢管束娘娘,只是怕郭云珠明日醒来,若自己记得,会臊得想钻地洞里去。
但不管明日如何,今日郭云珠显然已人事不知,鸾轿将两人一起抬进了宝华宫,殿门之前,郭云珠仍不松手,宋慧娘哄小孩般低声道:“天晚了,该睡了。”
正巧这时先回一步的宋锦书从寝殿出来,揉着眼睛嘟囔道:“阿娘,母后,你们怎么现在才回来。”
宋慧娘抬头一脸严肃:“你怎么也还没睡。”
宋锦书道:“你们也没睡啊。”
宋慧娘:“我们是大人,你是小孩,小孩睡那么晚长不高!”
宋锦书撅着嘴回去睡了,宋慧娘低头,却见本来躺在她膝上的郭云珠已直起身来,抬眼看着她,香腮云鬓,眼中仿佛有水光,似梨花泫露,哀婉缱绻。
她开口,声音又娇又嫩,猫叫似的,说:“……你好凶哦。”
宋慧娘:“……”
作孽哦!
……
总之,只好由宋慧娘将她送到了寝殿之中,又接过香膏替她卸妆洗脸。
郭云珠一进来便喊热,将身上的衣服脱了个干净,只余鹅黄色细绢里衣,又在折腾中敞开,差点春光外泄。
兰渝上前一起帮忙按着她,她娇声喊痛,仿佛带着哭腔,兰渝大惊失色松开手去,道:“奴才没使劲啊。”
宋慧娘无奈摇头:“醉鬼作妖呢,你别被吓到。”
兰渝却不敢再按,旁边的宫人更不敢,宋慧娘只好自己钳住了郭云珠两只不安分的手,将它们背到身后去。
锦衣玉食的贵人,手腕纤细的像是竹枝,手指软的像是缎子,宋慧娘一把便全握住了,肌肤滑嫩,触之滑腻,郭云珠坐在榻上仰头看她,这次没呼痛,眼波流转,睫毛轻颤,双眸迷蒙,含羞带怯。
宋慧娘觉得这目光看得她都要迷糊了,轻咬舌尖,一丝微痛令她保有神智,一身正气帮郭云珠擦洗了脸和手。
脂粉褪去,更显出未经雕饰的美来,晔兮如华,温乎如莹,宋慧娘的手指划过对方的脖颈,像是冷又像是痒,郭云珠打了个激灵,耳朵连带着脖子红了个透,随后竟将脸埋在了宋慧娘的胸前。
宋慧娘:“……”
算了,自己也占了她便宜,不亏。
好不容易洗完,郭云珠又闹:“孤还要喝。”
宋慧娘叫人倒了热茶,哄郭云珠喝下,郭云珠喝了一口便吐在地上:“又骗人,这不是酒。”
宋慧娘有点警醒。
又?
她试探问:“又?还骗你什么了?”
郭云珠道:“见杨桉甫时,骗我说紧张。”
宋慧娘一惊:“这……这怎么能说我骗人?确实紧张呀。”
郭云珠斜眼瞥她,勾起嘴角一笑:“我看,你是因见杨桉甫而紧张。”
这都看得出来?
宋慧娘道:“那、那也是吧,她是右相,我尊敬她的为人,崇拜她的学识。”
“她?”郭云珠摇摇头,“别人怎么叫她?太平宰相,为何?她是最圆滑的,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先帝选她,不是因为她会做事,是因为她会做人。”
宋慧娘不知怎么接。
这怎么还带背后说人坏话的?
“她是南党领袖,她忌惮着北党,北党有兵权,南党有大义……”话到这,郭云珠靠近宋慧娘,将嘴贴在她的耳侧。
温香软玉,呵气如兰,耳畔湿热瘙痒,带来一阵脂粉的香气——
“你说我是南党还是北党?”
浑身一阵激灵,宋慧娘脊背僵直,不敢说话,只等着郭云珠继续往下说。
却久久没等来下一句。
她扭头,见郭云珠趴在桌子上,口中喃喃低语,已闭上了眼睛。
宋慧娘实在好奇,便凑近过去,想听听郭云珠又在说什么醉话。
那话语含糊不清,宋慧娘凑得极近,才终于听清了。
郭云珠说——
“……我也会弹琴的。”
宋慧娘微愣,这话是什么缘故?定睛再看郭云珠,发现对方已经睡着了。
宋慧娘吐出一口气来。
南党和北党?所有文书上都没有如此直白地提出这样的党派区分来,何谨也不曾说过,这是宋慧娘第一次知道这件事。
……
从宝华宫出来,其实已经很累,但今晚还有别的事要做。
她与何谨已经许久没有私下聊过了。
何谨成了总管之后,权力虽然大了,行事反而没有从前自由,进出总有眼睛盯着,特别是和宋慧娘一起负责内宫事宜之后,她身边跟个春剑,宋慧娘身边跟个清茶,想要私底下聊点事,是难上加难。
今日终于得了机会,满宫上下因宴席而疲倦,都早早睡了,宋慧娘在琼华宫侧殿与何谨见了一面。
此时她刚从宝华宫出来,还半是沉浸在郭云珠带给她的震撼之中,看见何谨长身玉立,才稍微冷静下来,本想寒暄几句,又想着时间紧张,便开门见山道:“近来杨相可有什么消息传来?”
“本来没有的。”何谨顿了一下,又道,“不过今日宴席之后,突然叫住奴才说了一句——娘娘若有什么难处,可通过何总管告诉微臣,不要太过于委曲求全。这话是什么意思?”
宋慧娘明知故问:“你觉得是什么意思?”
何谨会心一笑:“杨相担心您投靠了郭娘娘呢。”
宋慧娘道:“我就知道!”
所以忠诚度才会突然降了!
因为她觉得自己不忠诚了!
从某种角度来讲,杨桉甫还真是个将心比心的人呢。
但经过今晚,宋慧娘都开始心虚了,抬头见何谨不动声色,便问:“郭太后确实对我很好,你不这样觉得么?”
何谨道:“是,但奴才不觉得是娘娘投靠了郭太后,奴才觉得,是娘娘收服了郭太后。”
宋慧娘嘴角一抽:“何以见得?”她自己都没发现。
何谨莞尔:“娘娘既说自己是受命于天,又怎么肯屈居于人下呢。”
宋慧娘暗自结舌。
她自己都快忘了这个设定了。
她于是笑了笑,心中却想:你嘴上说的好听,这忠诚度怎么就停在85不升了?
也不是埋怨,主要是连清茶的忠诚度都已经上升到了80,她都开始觉得让清茶进入教室都比何谨要快一点了。
没接这个话茬,她又问:“说起来,朝中是分南北两党么?”
“南党北党?啊,是有这种说法 ,南党多是新晋的士人阶级,支持朝廷改革的,北党则多是簪缨世家,建国时便封了爵的,认为要从祖制。”
经典新旧两党。
宋慧娘心想。
“杨相是南党领袖,那北党领袖呢?是赵邝?”
“怎么可能。”何谨又笑了,“北党领袖,当然是护国大将军郭青雉啊。”
就是郭云珠的阿母。
宋慧娘恍然大悟:“郭大将军手握兵权,怪不得杨相较之赵邝都弱势一些。”
“是了,南党最想改革的,便是军制,只是如今北党势大,政令表面上是杨相发出,实际上都需要枢密使与郭太后的首肯,您也知道。”
确实,除了上次谭牛石宴通一事,郭云珠发火没给赵邝面子,其他时候,仿佛还是偏向于北党的。
但再细想,又觉不对:“说郭娘娘偏向北党,也不过是因为她没有大操大改罢了,可她作为太后垂拱而治,遵循旧制,也并没有什么问题啊。”
宋慧娘这些日子看下来,觉得郭云珠虽代为摄政,但做事是很老实的,并没有那种充满野心的大女主的样子,有时候,宋慧娘甚至觉得她很累,仿佛很想休息一下。
何谨有些惊讶:“娘娘此刻,是在替郭太后说话么?”
宋慧娘摇了摇头:“你这话说得奇怪,我说郭太后不是北党,就是在替郭太后说话,难不成,我已自然而然成北党的人了?”
何谨一愣。
“我是太后,怎能成为党争的一员,何媪媪,两党相争,是百姓受罪,朝廷生忧,你可莫陷入党争之中去啊。”
这一句话如醍醐灌顶,何谨呆在原地,默默自省,才发现自己虽说着只忠于陛下和太后,却早已受杨桉甫影响深远,与南党来往密切了。
南党明面上讲究名声,并不喜欢宦官,她却简直就是南党的一员,怎么能不说这是一种荒谬呢。
回过神来,似从泥淖中挣脱己身,突然神思清明起来,长揖行礼道:“谢娘娘教诲。”
宋慧娘看着终于到了90的忠诚度也很满意。
这下,何谨终于可以帮她带孩子了。
常苏木太不靠谱,她已经忍了很久了。
于是离别之时,宋慧娘对何谨道:“何媪媪,今晚可能做梦,希望你觉得是个好梦啊。”
第30章
何谨到了“教室”, 才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而宋慧娘看见了何谨显而易见的震惊,总算有了点成就感,常苏木就带来不了这样的成就感, 因为常苏木就好像脑子缺根筋一样, 从第二次开始就习以为常了。
当然, 第一次看起来也没多震惊。
何谨却不同,当她出现在这个“教室”之后,向来只淡淡含笑的双眸肉眼可见地放大了,她先环顾四周,盯着讲台看了会儿,又盯着黑板看了会儿, 最后低头看着课桌, 用手细细摸索了一番。
为了先让何谨适应一下, 今日宋慧娘没有拉常苏木和宋锦书,于是此地只有她和何谨两人, 她很有耐心地站在讲台上,等着何谨自己回过神来。
何谨第一时间自然觉得眼前是幻梦一场。
但她很快就想起了宋慧娘在分别之时说的话, 此刻明白过来,是在预告此刻, 更何况, 眼前的一切已经超出了她可以想象的范畴, 她便是大睡三年, 也梦不出眼前这样的场景来。
手下的桌椅平滑毫无接缝, 看不出是什么材质, 宋慧娘站的地方那透明的琉璃板又是什么, 前方黑色的墙面上方写着非常工整如印刷出来一般的几个字——
【领袖进阶学院】
每个词她都认识。
连起来就让人困惑。
黑色的部分显然也可以写字,因为此刻上面写了几行令她似懂非懂的内容——
【可花费5000关注值查看属民个人资料】
【是否公开个人资料】
【是否隐藏个人资料】
何谨眯着眼睛沉思。
宋慧娘本等着何谨问话, 但这时间未免过去太久了,她观察着何谨的神色,很快就察觉到了对方正盯着黑板。
在她的视野里,黑板上就写着一些系统功能和使用方式,这当然是蛮值得一看的,但至于露出那么凝重的表情么?
于是她干咳一声,道:“有什么问题直接问我也行的。”
何谨于是开口:“奴才是娘娘的属民?”
宋慧娘有些不好意思:“啊,按设定是这样没错。”
何谨又问:“那关注值是什么?”
宋慧娘想了想:“类似于一种……货币吧。”
何谨又问:“那这个图形又是什么意思。”
何谨在桌面上用食指描出了5000 。
“哦,五千?”
何谨便复述了这句话:“可花费5000关注值查看属民个人资料,您没看见么娘娘?”
宋慧娘脱口而出:“抢劫啊!”
何谨:“……”
看来关注值挺珍贵。她想。
宋慧娘平复心情:“看来我们能看见的内容是不一样的。”
何谨道:“它也写了,是否公开个人资料,也可以隐藏。”
宋慧娘心想,这系统挺讲人权,明明是用她的关注值开得内容,她能不能看还要经过本人同意。
但是话说,先前常苏木和宋锦书都没有提起这件事过啊。
不过想想也是,常苏木那么粗心,可能根本没注意这上面有字还和她有关,宋锦书就更不可能看了,她都不认识几个字。
只纠结了一会儿,宋慧娘便觉得大气一把,爽快道:“开吧,我也挺想知道是什么内容,至于想不想公开,随你。”
但是怎么开呢?
正这么想着,何谨突然“啊”了一声,然后又陷入了沉默。
这次的沉默比先前更甚,宋慧娘一脸好奇地看着何谨,却也耐心地没有说话,过了许久,何谨开口道:“有些地方看不懂,奴才还是公开吧。”
宋慧娘视野之中的黑板上,于是新增了这样一段内容——
【姓名:何谨
性别:Beta女性
年龄:32岁
潜力值:90
忠诚度:90
预计结局:权倾朝野,身败名裂,四十* 七岁客死异乡】
何谨的目光落在“权倾朝野”这几个字上,宋慧娘则落在“客死异乡”。
禁不住打了个寒颤,道:“既然是预计结局,应当可以改变吧?”
何谨目光灼灼:“为何要改变,人固有一死,但有几个人能权倾朝野。”
“那还身败名裂了。”
“宦官本就不可能有好名声,从奴才入宫开始,就知道了。”
宋慧娘沉默,半晌道:“可只有十五年。”
何谨喃喃:“确实比我预计得要快。”
宋慧娘受不了了,拍了一下何谨的后背:“你别那么悲观,我肯定让你权倾朝野,但不至于四十七岁英年早逝!”
何谨微愣,随即回过神来,笑了:“有娘娘这句话,便够了,今日所见,如玄女入梦,奴才终于知道,娘娘所言从来不虚,受命于天……是真的受命于天。”
宋慧娘正盯着黑板想她怎么不能看自己的预计结局,好一会儿反应过来——敢情你何谨也根本没信受命于天这件事啊!
她无奈看了眼何谨,又看了下一下子掉了5000的关注值,心痛不已,她费尽心机,眼下也才攒了两万,之后若还要查看常苏木和宋锦书的个人资料,那眼看就只剩五千了。
但是,若能知道两人的预计结局,这买卖也能勉强算是……不亏吧。
只是今日夜晚已经没剩多久,在加上何谨在,宋慧娘便先没将常苏木和宋锦书拉来,只向何谨展示了一下目前从图书馆拿出来的资料,让她帮忙一起查看,便算完了。
且不管何谨又是一阵感叹,这夜过去,次日午后,宋慧娘去给郭云珠请安,竟被拒之门外了。
清茶来回话,小声向宋慧娘解释:“娘娘醒来,似是十分后悔。”
很明显,郭云珠眼下的情绪,应该叫做尴尬。
宋慧娘试探地问:“二娘她都记得?”
清茶道:“奴婢也不清楚,娘娘醒来便发呆,早朝也没去,早膳也没吃,午膳略吃了几口燕窝粥,就又不吃了,说不舒服,卧床休息去了。”
宋慧娘有些担心:“别是又病了,请太医了么?”
“没请,娘娘说不用,后来三娘子来了,和娘娘说了几句话,娘娘看着确实不像生病了,咱们就也没劝。”
宋慧娘点头,随后抓住了重点:“三娘子没走?”
清茶道:“啊,咱们娘娘没同您说么,三娘子之后,便要住在宫中了。”
……
当晚,内宫举宫上下都知道了,郭云蝉以侍疾的名义留在了宫中。
宋慧娘再去联系昨夜宴席上赵若栗等人的表情,便猜到这件事一定是赵若栗一手促成的。
赵若栗出宫之后,宫中没有了其他郭家人伴在郭云珠左右,想必郭家有人是相当着急上火的。
但郭云珠有了决断,显然也不好强硬改变,于是送来了看起来和郭云珠关系还不错的郭云蝉,如今看来,也是意料之中的选择。
宋慧娘却有些焦虑。
郭云珠对她好这件事,她思考了很久,最后得出的结论是——郭云珠太孤独了。
她十二岁进宫,成为一国之母,显然并没有受到过太多家人朋友的关怀,从心理学角度来讲,郭云珠是很缺爱的。
这种孤独令她过去甚至愿意忍耐赵若栗,将她留在宫中。
而赵若栗走后,宋慧娘可以算是趁虚而入,填补了郭云珠的这种孤独。
如今郭云珠因为尴尬不想见她,偏偏郭云蝉又来了,自己的位置,不会就这样被郭云蝉挤走吧?
一边为这种想法忧心忡忡,另一边,宋慧娘看了常苏木和宋锦书的个人资料,更是有些头痛。
常苏木的其实还好,是这样写的——
【姓名:常苏木
年龄:28岁
性别:Alpha女性
忠诚度:98
潜力值:86
预计结局:悬壶济世,游山玩水,五十四岁死于食物中毒】
一个医者死于食物中毒这件事固然很抽象,但宋锦书的更是个惊天巨雷平地炸响——
【姓名:宋锦书(李璟殊)
年龄:5岁
性别:Alpha女性
忠诚度:100
潜力值:86
预计结局:大厦将倾,回天乏术,二十岁被乱军所杀】
宋慧娘看到宋锦书的预计结局,简直就要昏过去了。
可惜是在精神世界当中,她只能眼睁睁看着这行字,宋锦书还在旁边拉着她的衣袖问:“阿娘,写了什么啊。”
此时此刻,她都有些后悔叫宋锦书开了这个资料,因为她总有一天会识字,待她能清晰地理解这行字的时候,她就会知晓,她预计的结局。
竟是这样的结局。
宋锦书理解之时,会是什么样的心情?
连常苏木都正经起来,皱着眉头道:“看起来像个谶言。”
宋慧娘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心想,对,不管这个金手指再怎么神,这也是个没发生的事,顶多只能算是一种大数据推算罢了。
于是宋慧娘先叫宋锦书隐藏了这篇资料,又按着宋锦书的肩膀道:“这是一道数学题。”
光是听见“数学题”三个字,宋锦书已经困了,她飞快失去了兴趣,对这常苏木道:“常姨,今天可以玩斗兽棋么?”
宋慧娘松了口气,对着常苏木点了点头,常苏木了然,对着宋锦书说:“可以,我还可以给你讲故事。”
宋锦书欢天喜地去听故事了,宋慧娘却皱眉沉思。
死于乱军之中。
听起来就很痛。
想到宋锦书可能二十岁就英年早逝,宋慧娘心如刀绞。
结合何谨那句“客死异乡”,宋慧娘有理由怀疑,十五年后,齐朝可能是灭亡了。
会怎么灭亡呢?
是北方燕国入侵?农民起义?还是有人篡位了?
怎么就灭亡了呢?
虽然眼下看起来,朝廷党争严重,贪污腐败横行,税目繁苛而不明确,体质僵化,守旧不死变通,军队享乐主义严重,又不受皇帝控制,官民对立,土地兼并严重……
等下,怎么越想越不对了。
天呐,这么一想,真的该亡国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