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奔跑的道尔顿只觉得胳膊狠狠一颤便没了声音, 它没有回头。
那可是能杀死琼斯和格鲁克的血族,强大敏锐,纵然亚德里恩的圣言无比强大, 可对它与这只血族仍然没有致命的影响。
眼下当务之急是迅速离开这里。
于是狼王的嚎叫撕裂天幕, 和骑士军们战斗的狼人听见声音后毫不犹豫转身逃跑。
它们犹如撒向大地的黑豆, 四散着消失于黑暗之中。
“追!”骑士军队长嘶吼着, “一队二队和我分头追!三队立刻护送亚德里恩大人回圣修道院!”
“不….”从圣言状态中回来的亚德里恩虚弱地发出声音,强大的力量意味着着强大消耗,可他不久前才刚刚放过血, 那消耗就更加吓人。
此时此刻亚德里恩连站都站不起来了,被骑士军背在背上,团团围着向外跑去。
这些狼人绝对是冲着大人来的,骑士们如此想着, 所以这里已经不安全了,他们必须立刻马上把人护送回圣修道院!
至于地上昏迷的平民医生,那根本不在他们考虑的范围。
“不…托、托马斯夫人…”亚德里恩艰难伸出手, 可在他已经模糊的视野内,那一动不动的身影却离他越来越远。
一滴晶莹的泪水从枢机主教眼角滑落,为什么….为什么又变成了这样…
为什么他明明该是带来爱与救赎的枢机主教, 却总是给他身边的人带来毁灭与死亡。
然而很快亚德里恩就不能再思考更多了, 因为厚重的黑暗吞没了他,他终于因为过于虚弱而晕了过去。
训练有素的骑士军们迅速带着他离开了黑鸽子街,刚刚还爆裂吵闹的街道似乎在一瞬间就安静下来。
周遭的人们惊恐地躲在房子里, 巡逻队生怕狼人反扑, 早已撤离得远远的。
周遭都被血包围的托马斯诊所忽然变成一座孤岛。
万籁俱寂下,诊所二层趴着的人影忽然动了。
她慢慢转过身,从趴着变成仰躺。
她身下的地板被渗出的血液腐蚀得坑坑洼洼, 连身上的裙子都被吃得碎裂开来。
但她露出的皮肤干净光滑,无数压碎的的水晶瓶碎片从张开的掌心滑落。
枢机主教大人的圣言是那样强大,在场的所有黑暗都被笼罩其中。
即使是恶魔真言,也无法真正抵抗那力量超过五秒的时间。
然而莱尔和那两只唯一的区别,就是她对此早有准备。
亚德里恩释放光明的威压,可他完全没注意到就在距离他几步远外的位置,他还带着温热的血液源源不断替趴着装晕的血族修补被圣言鞭笞的身体。
莱尔忍住抽打灵魂的疼痛,没有挪动分毫。
而那些眼里只有枢机主教的骑士军,就和她预料的一样未曾看她一眼。
至于道尔顿。
新生儿是多么羸弱啊,莱尔曾经只是被安东尼的天使纹章击打一下,全身大半的骨头都碎掉了。
何况是才刚刚转生没多久的少女?
她脆弱得就像在风雨中飘摇的秋叶。
哦,可爱又可怜的狼王先生,不知道它带着摇摆的尸体回到灰烬场时,会露出怎样的表情?
血族没有站起来,破碎的窗户外就是一幢幢黑洞洞的房子。
人类的眼睛藏在暗色的玻璃之后,她不想在最后一步功亏一篑。
于是她只是蛇一样调整身体角度,直至妖冶的红瞳清晰看见道尔顿穿透新生儿胸腔的位置。
那里只有零星的坑洼,昭示着新生儿稀少几近为零的流血量。
是啊,就算是不讲道理的始祖之血,也没办法为放空血的身体补满猩红的液体。
血族甚至不需要为遮掩花费多少心思。
细小的灰尘在夜幕下懒洋洋地漂浮,莱尔放松地伸展肢体。
蓝紫色的光幕无声无息横亘在她眼前。
一声低低的笑从死寂的卧室内传出,她肩膀耸动,欢愉的庆祝被她压在极轻的范围之内。
成功了。
狼人因为愤怒而彻底暴露在圣廷眼前,还是以“袭击枢机主教”的丰功伟绩。就算它们这次侥幸逃脱,只要道尔顿脑子没有坏掉,短时间内它们绝对不敢做出什么大动作。
什么复仇,什么算账,统统都会搁置下来,狼族将会怀着屈辱与不甘被迫沉寂下来。
那么她呢?
亚德里恩亲眼看见她无力反抗昏迷的样子,她是那样无辜又可怜,她干干净净清清白白,但善良的枢机主教却会因为没有把她救出去而陷在永恒的后悔与自责当中。
一切都很完美,一切都像设定好的火车轨道似的沿着她所设想的方向前行。
计划无比成功,可在最该享受胜利的时刻,莱尔却没有动。
因为她布下的蛛网当中,还有最重要的一环没有踩入。
苍白的手指轻轻弹开浮动的灰尘,系统冰冷的光幕卡顿般停留在她眼前。
闪动的光幕里只显示出两行字:[随机技能抽取完毕!]
没有显示新技能的名称,也没有显示新技能的说明。
莱尔想要关闭这个页面,然而在幽暗中,光幕却没有任何反应。
它就这样在血族眼前长久而突兀地展开着,仿佛某种无声的愤怒。
“哈。”莱尔忍不住短促笑了一下,紧接着那一行字逐渐开始变淡。
与此同时本显示“已完成”的支线剧情任务再次被推至她眼前。
系统张牙舞爪,在血腥弥漫的黑夜里准备重启一次支线任务。
但是——
“还会再杀一次哦。”低低的声音响了起来。
视野里逐渐变换的光幕瞬间停住。
缭乱的机械线条之下,它亲自挑选的吸血鬼就那样躺在地上,懒洋洋地和它对视。
“我能杀掉第一只,就能杀掉第二只、第三只、第无数只。”她漫不经心地歪了歪头,语调像是和熟悉的人闲聊,“新生儿暴戾、冲动、没有思维、无法沟通,除了只会给我带来致命的危险以外,没有任何用处。”
“可我讨厌致命,我不想死。所以无论再来多少只,我还是会全部杀掉。”
系统光幕很明显的卡顿了一下,紧接着爆出刺眼的闪光,宛若气疯的人额头凸出的青筋。
然而莱尔并没有因此后退,她盯着天花板,“新生儿很不稳定,它们的数量越多越危险,就算改造一万只,也只是给圣廷送菜。如果想要扭转血族目前的状况,光靠壮大数量是无用的,始祖们不是早已证明了这一点吗?”
“所以我觉得,或许我们可以选择另一个方向,另一条….能一劳永逸解决血族真正的麻烦的路。因为我知道谁究竟是我们真正的敌人。”
这是她早已准备好的切入点,她刻意调整了自己的语气,让自己听起来如同自言自语般呢喃,而不是和系统掀桌子似的张狂。
她在试。
试她的话系统背后的东西是否在意,是否考虑,是否会被影响。
这才是她制造这一连串事件的根本目的。
打蛇要打七寸,对战游戏最精彩的翻盘往往在某一方认为自己已经赢了的时候。
就像现在。
让人窒息的安静蔓延开来,听见她的话后,系统持续迸溅的火花停止了。
蓝紫的半透屏幕如同关机似的暗了下来,浓郁的血腥味使得空气都变得粘稠。
系统不动,莱尔也不动。
一片幽暗之中两个不同的存在在暗自角力,看不见的绳子被拉得紧紧绷直。
在地下室里躲藏的欺诈乌鸦都感觉有什么东西变了,它脑门控制不住冒出冷汗,小小的头颅埋进翅膀之下。仿佛回到了始祖主人灭亡的那天,整个地狱都在为血族的覆灭而悲鸣震颤。
不知过去多久,莱尔眼前的光斑忽地一跳,一条空白的光幕徐徐展开。
那确实是什么也没写的光幕,只有四条闪烁着暗淡光芒的线条在她眼前拉伸。
就像…等待着谁填写上去什么东西一样。
莱尔眉头一挑,试探着说,“我记得欺诈乌鸦说起过,曾经人类匍匐于血族的座下,但圣父却对此表示不满。于是祂告诉了人类当时的掌权者一个关于血族的秘密。至此之后,圈养者成了狩猎者,明明站在食物链顶端的冷血动物却只能挣扎求生…”
“人类,不,这世界上的任何存在主动去做某件事情时,背后都是怀有目的的。圣父为了夺回信仰的权柄,所以才不惜舍弃一部分自身,也要跨越界限,向当时的教皇诉说那个秘密。而人类不遗余力捕杀血族百年的时间,同样也是为了那个秘密。”
可奇怪的是,猎杀始终没有停止,甚至愈演愈烈。
直到整个世界只剩下她一只吸血鬼。
这意味着人类始终没有胜利实现那个秘密。
“如果我没有猜错,我就是通向最终的关键,”她眼睛始终睁着,语气平静,“我绝对不能死去——不,不是我,是这具身体,绝对不能死去。恐怕这就是你把我带来这里的原因。当然,这或许不是因为‘莱尔冈格罗’有多么特殊。”
毕竟如果真的血族中的天选之子,真正的“莱尔”不会在她穿越前还苟在哈维的家里当妻子,恐怕早就被强大始祖带回城堡了。
然而偏偏是当最后一支吸血家族在广场上被大主教彻底剿灭时,她穿越了。
这个时间点实在太巧合了,为什么不能让她直接穿进更早一些的时间线里?为什么不让她穿进更强大的血族贵族身上?为什么偏偏在只剩最后一只吸血鬼时,她降临了。
“由此我是否可以猜测,真正特殊的从来不是某只吸血鬼,也不是某个吸血家族,而是‘最后一只吸血鬼’这个条件达成的时候。”
神是公平的。
始祖们从创世恶魔那里获得了强大的权柄与力量,它们支配黑暗,与时间同存,这招来了神的诅咒。
然而血族即将彻底灭亡之时,有违常理的穿越却发生了。
始祖就算再强大,也绝对没有穿越两个世界、替换灵魂这种力量。
这意味着神允许了这件事发生。
在神的注视里,血族在就此灭绝之前,值得一个改变的机会。
为什么?
凭什么?
权柄。
莱尔的眼睛在黑暗里亮得吓人,“当初吸血鬼从创世恶魔那里夺取的权柄,并没有随着始祖们的死去而消失,对吗?”
“这就是你为什么非要我初拥新生儿的原因,你并不是想壮大血族,你不可能不知道光靠新生儿扭转血族现状是没有用的,可你仍然这么做了。你实际上真正想的,是将权柄尽可能分散且藏得更深一些。”
“那权柄就系在最后一只吸血鬼身上,不,只有死亡之后才会出现的——骨灰当中?”
“你想要保护的,从始至终都不只是血族,而是属于血族的权柄。”
“啪!”
空白光幕刷的消失了!
一行血红的字突然出现在半空之中。
[闭嘴。]
说话了!
莱尔如果还有心脏,此时此刻一定会瞬间心跳加速!
系统说话了!
不再是冷冰冰的虚假任务内容,而是真正的、来自光幕背后存在的声音!
它破防了!
因为莱尔挖出了它真正的目的及把她强行掳到这里的动机!
系统要保护权柄,绝对不能让权柄落在人类落在人类手里,否则血族才是真真正正的彻底灭亡了。
只要权柄还在,血族终有一天能重回巅峰。
似乎求生的虫子终于惹怒了俯瞰世界的存在,在那两个字出现的刹那,整个光幕忽然开始持续发亮,如同一轮巨大的太阳在莱尔眼中升起。
那是闭着眼睛也无法阻挡的亮光,她的双瞳当场飙出血泪,眼球像被炸了似的疼,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哀嚎。
可她并没有求饶。
本能的求生欲在疯狂尖叫,然而无与伦比强大的理智却将其死死压住!
还不到时候。
莱尔发疯似的捂住眼睛扭动着,她不敢叫出声,否则很快就会吸引来外面的士兵。
她只是死死咬住牙齿,承受着越来越亮的光芒屠杀着她的双眼。
还不到真正致命的时候。
她在赌,赌系统发怒到极致也无法真正危及到她的生命。
因为神从未以绝对的力量介入。
神降下诅咒,打开世界之门,都只是一种“影响事件走向的方式”,而不是伸出手强行改变,强行拨正。
所以莱尔赌系统绝对不可能有多次穿越异世界抓取灵魂的机会。
这一次,她把自己的命放到了赌桌上。
因为这是唯一一次她拥有主动权的时刻了。
下一次系统会变得更警惕,更无解,到时候想要再次打它一个措手不及,从而抓住它的破绽就会变的非常难。
系统就像压在她头顶的一座大山,每一次任务的发布都像在大山之中打开一道极其狭窄的黑暗夹缝,并强迫她进入通行,直至走到缝隙尽头为止。
夹缝里无法回头无法看清前路,期间她一旦做出错误的决定就会彻底死亡。她甚至在走到最后一刻前都无法看清夹缝两侧的石壁上是否藏着剧毒之虫。
系统真的会让她在通关后离开吗?从始至终这东西甚至没提过通关条件是什么!
莱尔曾不断回忆着穿越以来系统发布过的任务,建立安全屋,调查狼人走私药剂案,夺取药剂,升级安全屋,招收员工。
她从中获得的奖励则是能欺瞒阳光的冈格罗一族的欺诈帽,始祖之血给予的等级提升,睿摩尔一族的药剂之书,能初拥人类的始祖之血以及狼族能抵抗圣言的恶魔真言软甲。
很明显,系统在培养她,训练她,集所有始祖的遗物让她不断成长,以此来让血族的权柄愈发集中。
这就像系统养了一株脆弱的幼苗,一路引导她成长为强大粗壮的树木,根系遍布,开花结果——到那个时候,系统真的会让她好好回家,而不是采摘已经成熟的果林吗?
历史证明,血族已经失败了。
在这个世界没有谁的灵魂能达到血族的目标,所以它们借用了神的公平,打开了异世之门,把另一个维度的灵魂抓到这里来为它们冲锋陷阵,为它们斩将搴旗。
那到了最后的最后,系统真的会让她活着回去吗?
不,她会死。
一定会死。
她的灵魂会长得白白胖胖膘肥体壮,然后被当成年猪杀掉。
因为从始至终,系统对她都毫无善意,她只是系统想要达成目的所使用的征战之剑。
因为吸血鬼原本就是冷漠且毫无感情的种族,她了解它们就像了解她自己。
所以她必须反抗,反抗到底。
什么圣廷,狼人,光明的清剿——这些都不是莱尔真正的敌人,它们是被放置在舞台上的花脸演员,和她一样扮演着属于自己的角色。
她唯一的、真正的敌人从始至终都只有一个。
游戏系统。
她跳出束缚她的框架与绳索,直面所有事情背后真正的操控者。
如果她赌赢了,她就能彻底改变她和系统的关系,在必死的局面里为自己谋出唯一一条生路。
如果她赌输了,那么今夜蝙蝠的鸣叫就将成为她死亡的挽歌。
白光激烈闪烁,汨汨的血小河似的从吸血鬼眼睛里往外流。
那感觉犹如瞳孔被生生挖出来,眼皮被尖锐的利钩洞穿,烙铁烫进眼眶。
然而莱尔忍住了所有疼痛与折磨。
她捂着眼睛,脸在剧痛中凝出一个癫狂扭曲的笑,“我的….我的灵魂仍在,你、你现在不能杀我,对吧?因为….因为除了我,再、再也没有第二个灵魂能让血族延续下去了!”
就在她最后一个音节落地之时,比城墙更厚重的阴云都猛然出现在天穹之上!
月光被遮挡,光照消失,连修道院墙壁上的文字都被幽暗的颜色覆盖。
狂乱的黑色旋风毫无预兆平地刮起,飞扬的砂石卷在风的呼啸之中,发出如恶鬼的尖锐凄鸣!
追与被追的人骑士军和狼人被迫同时停止,那黑风鞭打在每个生物身体上,登时像被幽魂缠上,浑身冰冷,精神被绝望笼罩。
战马发疯似的想要逃离,骑士军们被甩在地上,吐出一大口血。
道尔顿金色的瞳孔罕见露出惊愕的神情,它顾不上手里抓着的吸血鬼,向身后所有下属大吼,“躲起来!这是地狱——”
然而它还没有喊完,一只只空洞的眼睛忽然出现在它面前。
那些眼睛藏在旋风里,上下打量着它身上的伤,发出窸窸窣窣如鬼魅般的低语。
道尔顿浑身都僵硬了,它不明白为什么那位创世的恶魔、地狱之王的使魔会忽然出现在这。
然而使魔们却懒得理会这位小偷,“刷”一下掠过狼王,向着更远的地方刮去。
失去视觉的莱尔根本不知道周围发生了什么,她只听见了风声,闻到了硫磺与火的味道。
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无数漆黑的旋风狂乱地将她包围,密密麻麻的眼睛直直盯着她弯曲的脊背。
“公平。”在她听不见的空间里,旋风们说。
“公平——”永恒燃烧着业火的地狱说。
莱尔头顶散发着白光的蓝紫色光幕剧烈震颤后缓缓暗淡了下来。
[公平。]
将眼睛照瞎得光终于彻底消散了,苟延残喘的吸血鬼顾不上别的,凭借本能爬向床底,那里有之前为莉莉放出的血液。
已经凝固的血液一块块塞进嘴里,长而尖利的指甲里满是深紫的颜色,苍白的脸变得又脏又粘。
随着越来越多的血液灌进身体,她昏暗的视野终于重新亮了起来。
莱尔看见空荡死寂的房间,看见外面万里无云的夜空。
[恭喜你,异乡人。]
一行行文字出现在她眼前。
[bug已成功修复!随机技能已到账!]
[血之支配者:以血为刀,以血为刃。这世界上的每一滴无束缚的血都可以成为你的武器,你的仆从。你可以自由操控滴落在外的血液,你将成为血液真正的支配者。]
[你已成功触发通关条件!]
[通关条件:永久粉碎血族清除计划]
[通关奖励:一张通向异乡的车票]
此时此刻莱尔的状态差到极点,在距离如太阳似的光芒那么近的距离被长时间照射,任何种族都不会太好。
她脸色白得像鬼,猩红的血布满双眼之下,冷汗将长发打湿成了一缕一缕的。
可她仍然双手撑地摇摇晃晃站了起来,盯着那闪烁的光幕好几秒,一连串压抑的笑声从她的唇角溢出。
哈!
哈哈哈哈哈——
她赌赢了!
从这一刻开始,她不再是被操控的提线木偶了!
困住她的笼子被她以蛮横又意想不到的方式强行打开了一条缝隙。
外面的天空是那样黑,可群星闪耀,月光如刀。
谁操控着谁?谁又支配着谁?
冰冷的风透过破损的窗户吹进屋内,将她漆黑的裙摆吹得微微晃动,犹如散开的、孤傲的王座。
第47章
今晚真是个巨大的丰收之夜。
一切都摆在莱尔庞大的棋盘上, 她将每个阵营的善意、恶意、恨意都变成了可操纵的棋子,她算计了一切,如今她成功拿到了她想到的。
在暗处虎视眈眈的狼人被解决了, 随时随地能够威胁她生命的“员工”被解决了, 系统终于给予了承诺, 回家的路变得清晰明了, 这一切使得她再次强大。
不过这还没完,还有一个人。
吸血鬼苍白的手指抚过空荡荡的床铺,猩红的嘴唇咧开一个巨大的笑。
“谢谢你的冲动和鲁莽。以及——”
“晚安, 莉莉。”
不过虽然莱尔拿到了她想要的,可这一漫长的一夜仍旧没有过去。
敌人正是最疲惫的时候,她怎么能陷在暂时胜利的喜悦中?
吸血鬼翻身趴下,借着床铺的遮挡爬出二层, 打开地下室将提前藏好的欺诈乌鸦放了出来。
什么都不知道的乌鸦被主人烈焰一般的红瞳吓了一大跳。
“别怕,我没有吃掉你的打算。”吸血鬼言简意赅提出要求,“我需要一只飞鸟, 要小,要快。”
不知道为什么,周遭的所有鸟雀全都消失了, 莱尔只能将乌鸦放出去帮忙。
黑鸟来不及询问理由, 便被抓着翅膀从敞开的窗户扔了出去。
它发出长长的“嘎”声,将周围几位邻居吓得钻进床底。
只能说不愧是来自地狱的恶魔,即使只剩一片碎片, 也依然好用无比。
前后不过一个眨眼的时间, 一只吱哇乱叫的小麻雀便被甩在吸血鬼面前。
它扑扇着单薄的翅膀想跑,一抬头却对上了一双犹如恶鬼般的眼睛。
猩红兽契。
麻雀立刻安静下来,呆愣愣地扬着小脑袋。
顿时一缕奇妙的精神感应出现在莱尔脑海中, 她眼前仿佛出现了一块独立微缩的分屏,不仅能操控麻雀的动作,还能共享它的视觉与听觉。
她一抬手,麻雀立刻展开翅膀飞了出去,娇小玲珑的身体甚至连风都不愿多分一点注意。
它奔着圣修道院拼命飞了过去。
莱尔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对着谁低喃,“如果百年前血族的秘密好好的传了下来,致使现在的人类仍旧在不遗余力围剿血族,那么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大主教一定是知情者。”
不,不仅是知情者,也一定是执行者。
通关条件已经出现,她要做的就是以此为目标拼命努力——永久粉碎血族清除计划。
血族清除计划来自于圣廷的决策,莱尔不觉得仅凭她一只吸血鬼能覆灭整个圣廷,十二支吸血家族没做到,强大的狼族没做到,她凭什么?
所以既然解决不了问题,那就解决提出问题的人。
谁下达的命令?谁制定的计划?谁给予的奖励?
只要解决掉所有知道秘密的人,秘密就不再是秘密了。
会变成永远尘封于历史长河中的“未知”。
除非圣父再降临一次。
然而被封在地狱之中无法走出界限的创世恶魔还会允许吗?
神是公平的。
死亡也是。
如果人类失去执着于血族的根本原因,那么血族腹背受敌的情况自然也就不攻自破了。
“我不相信那样隐秘的秘密会被宣扬的满世界都知道,”吸血鬼张开五指,淡青色的血管在苍白的皮肤下若隐若现,当年圣父降临时,也只告诉了当时的教皇,“人越多意味着分歧越多,分歧越多意味着意外越多。”
“我也不相信圣父亲自传递下来的秘辛会被随意记录在某个地方,某张羊皮纸上。那样暴露或永远尘封的风险实在太大了。”
“如果是我,”她眯起眼睛,“我会选择一个和我抱有共同理念的人一起保守这个秘密,并穷其一生为实现它而努力。我们会共同挑选接班人,一个在明一个在暗。一旦发现接班人不合适就立刻换掉,直到换到满意的、能像我们一样将这个秘密传下去、执行下去的人为止。”
之后数百年来,循环往复。
这样既保证秘密不会消亡——两个人同时猝死的概率几近于零——也能保证秘密准确且永生永世都会被好好传递下去。
这是莱尔在无数历史学中学到的,比如核/弹密码箱,比如达芬奇隐修会密码桶。
人类的忠诚有时候和镜花水月一样虚幻可笑。
但有时候,人类却能比磐石更为坚韧执着。
“所以,只要确认人类都有谁知道那个秘密,并将他们同时杀掉,血族清除计划很大概率可以就此结束。”
吸血鬼低缓的声音游荡在空荡荡的房间内,细小的灰尘零星漂浮在她身边。
她的嘴唇外没有呼出的气体,胸腔里沉寂如尸体。只有那双暗红的眼睛在昏暗中散发着比地狱更幽深的暗芒。
街道上有蜈蚣被血腥味吸引,从隐蔽的洞穴里钻出。
可另一道灰黑色的影子动作更快。
老鼠叼着挣扎的蜈蚣大快朵颐,然而下一秒,夜鸮从空中俯冲直下。
黑暗里时刻上演着血腥的杀戮,生命的凋亡为黑夜献上绚烂无声的烟火。
欺诈乌鸦呆愣愣望着主人,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您…您是准备同时,是的,我一定是听错了?您准备同时杀掉人类最高掌权者的那几个人?”
“听起来很不可思议,对吧?”莱尔低头瞥了它一样。
乌鸦的冷汗又开始一层层往外冒了,它觉得自从跟随主人以来,它就不是一只飞鸟了,简直是一条鱼,每天都生活在自己冷汗铸就的小河当中。
“这不仅是不可思议….这简直和绑架圣父将其扒光了按进蟑螂堆里一样不可能完成啊主人!”乌鸦急得上蹿下跳,“主人!那可是人类里最接近圣父的存在,他们身上的圣光连狼王都没办法直面啊!请您冷静!务必冷静下来!”
“就算如此,他们也还是人类,不是吗?”吸血鬼坐在地板上,在距离她不远处就是工作间,亚德里恩的仆人早已被带走,曾经强大的骑士阿瑟依然在安眠药剂的影响下陷入昏睡。
“只要还是人类,那么就意味着他们的身体羸弱无比,会生病,会高烧,会因为着凉而咳嗽,会因为被生锈的铁钉划破皮肤而感染破伤风。”
黑鸟已经听晕了,什么?感染是什么?破伤风又是什么?
吸血鬼仰起头,暗色的天花板平静俯身和她对视,“想要杀死一个强大的神职人员确实很难,非常难。作为一只弱小无助的吸血鬼,我确实无法做到。可我不仅仅是吸血鬼,我还是一名医生。”
一个医生想要杀死一个人类,实在太简单了。
不过这有一个前提——她确实能成为教皇与大主教的私人医生。
圣廷分级特别简单粗暴,教皇下面就是大主教,教皇不在的时候,大主角就是索拉非索大陆上最高位的统治者。
而大主教下面,则是四位枢机主教。
莱尔在半空中画了两个圈,枢机主教大概率不是秘密的知晓人,他们年纪跨度很大,家族背景同样如此,很难形成统一思想及战线。
“那么,目标可以缩小至两人了。”
莱尔转身回到了二层的卧室换了条裙子,莉莉没有留下多少痕迹,反倒是她和系统对峙时流下太多血了。
那些血早已渗透进地板深处,除非整个掘开,否则无论怎样处理都会留下残留。
为了一劳永逸解决麻烦,她拿起桌面上的烛台,对准床单点燃。
浓烟“蹭”一下窜上半空,火焰在风的帮助下燎原般散开。
死寂的街道上终于出现了细微的声音,那是奉命赶来的、打扫战场及搜寻线索的的骑士与十字军联合军。
他们看着逐渐扩张的红大惊失色。
“先救火!”
其中有一小队目标明确,直冲进被热度包裹的托马斯诊所。
“托马斯夫人!队长!”
是波塔和波吉兄弟俩的声音,莱尔放松地躺了下去,闭上眼睛。
下一秒,一连串急促的脚步声抵达了她身边。
“是托马斯夫人!她晕倒了!快快!快把人带回去!这里不安全!”
秋风中盛放的玫瑰在摇曳,安静的吸血鬼被十字军七手八脚安放进舒适的马车之中。
随着马车急速驶离,她漆黑的视野内缓缓出现一片熟悉的、圣洁的白房子。
被契约的麻雀飞到了圣修道院,落在属于亚德里恩那一栋的屋顶。
冰冷的愤怒从微敞的窗户里传出-
没有哪个中央城的平民会忘记这一天。
白帽子街刚经历恐怖的爆炸,地上的血还未冷,狼人便如鬼魅般出现了。
天地间刮起的黑色旋风,悲伤凄厉的哀鸣,一切的一切,都让人们以为地狱之门洞开了。
这一夜无数骑士军、十字军如同蝗虫过境般敲开了街道两旁的房屋门,银剑裹挟着圣光劈开阴暗地窖,牧师高举天使纹章大声诵读高洁的圣言。
茫然恐惧的人们被分批驱赶至街道中心,圣水比落下的雨滴更加稠密冰凉,地面上满是被踩碎的马鞭草。
而贵族们则不满地坐在自家柔软的躺椅中,身披昂贵保暖的皮毛斗篷,看修士们认真谨慎且礼貌的搜查着家里的每一处角落。
熊熊燃烧的炉火驱散了深秋的寒,裹满酱汁的牛肉和暗紫色的热葡萄酒被摆在镶金的桌台之上。
被重点检查的黑鸽子街上,夜莺酒馆很快成为重点检查对象。
士兵们在这里搜到了昏迷的酒馆老板的妻子和孩子,几块明显是被撑破的衣服、鞋。
其中一名眼尖的十字军抓过其中一件,“等等,我好像见过这件衣服…是的!我绝对见过!连这块被染上油渍的位置都一模一样!”
另一边的骑士军立刻走了过来,“在哪里见过?!”
“就在灰烬场!”十字军大喊,“我们曾和维格大人一起去灰烬场搜人,那一夜我们和那里的恶徒爆发了冲突。我、我当时没忍住怒火,朝着一个恶徒踹了一脚,那人身上当时穿的就是这件衣服!”
“灰烬场?走!”
然而当薄纱似的月光照亮灰烬场时,终于抵达的骑士军却只找到大片倒塌的厂房与破屋。
像是被什么巨大的东西大力破坏掉,路面上的房子全都被踏平了。
“已经是废墟了,”为首的骑士军副队皱眉打量,“马进不去,到处都是尖锐的碎沙砾。那些狼人恐怕见局势不对,已经全跑了。”
“一群狡猾阴险的东西,”另一位骑士军队长策马向前几步,面露嫌恶,“让牧师们来,传诵圣音,看看底下还有没有藏着的。”
“是!”
于是白袍的牧师们高举双手,由祷词制作的卷筒喇叭被固定在他们嘴唇前方。黑色文字组成的天竺葵拥有扩音的效用,将牧师们浑厚的嗓音汇聚成宽阔的河流,在高声诵念中,河流溢满整座灰烬场,轻柔勒住所有试图逃跑的暗影,然后将它们灼烧殆尽。
“报告!只发现了游荡的几只梦魇幽魂!已经确认消亡!”
骑士军队长始终紧拧着眉头,“有没有发现别的?”
“很难发现什么建筑毁坏的很彻底,连一根完好无损的木头都很难找到。”骑士报告道,“如果想要搜查,必须派清理工来将所有建筑残留清理干净,如果是这样的话,没有几个圣月我们无法窥探完全。”
狼人从黑鸽子街逃离时一共分成了六个方向,再加上突然刮起的黑色风暴,骑士军策马追击,只勉强留下其中一只。
但那一只一见无法逃脱就自己拧断了自己的脖子,根本没有机会逼问狼族的线索。
骑士军队长望着眼前大片大片末日般的废墟景象,最终还是调转马头,“派几个人把前后出口堵住,如果有狼人出去或者回来,立刻发出通知。其他人跟我一起去别的地方搜查,今晚将是个不眠之夜。”
夜风从灰烬场掠出,穿过高耸的城墙,一直吹进城外的密林当中。
连月光也照不进的林子里,一只毛烘烘的脸从树干后探了出来。
“老大它们还没有回来。”
“圣廷疯了,我看见城墙上的警戒增加了好多人。这次连教皇的私卫队都被派出来了吧?老大它们是把那什么枢机主教弄死了吗?我们还能回去吗?”
狼人们憋屈地躲在密林里,熟悉又厌恶泥土味让所有狼脸色都变得非常差。
它们长久的筹谋原本马上就能见到曙光,却因为不知从哪跑出来的吸血鬼搞砸了这一切!
现在它们又回到了这该死的树林当中了!
全体的怒火愈发高涨起来,“等老大把那吸血鬼抓回来,我一定要把它的胳膊砍掉八十次!诶等等,老大为什么还没有回来?”
道尔顿站在淤泥覆盖着脚面的地上,沉默地看着面前的尸体。
湿答答的水珠不停从上方落下,空气里满是潮湿恶臭的味道,身边到处都是爬来爬去的长虫,苍蝇的卵每隔一手远的地方就是一堆。
这是中央城下方的排污通道,只建造于贵族们生活的区域内。
不算宽敞的简单石转通道一直延伸至波米河,无论是贵族们的排泄物还是厨房的脏水,仆人们都会倒进这里。
再借由下雨的冲刷将一切冲走,以此保证街道的洁净。
可现在,却成了逃亡狼人的躲藏地。
所有狼人脸上的表情都不好看。
芬恩的爪子划开地上尸体裸露的皮肤,里面没有一滴血渗出来。大片大片焦黑的痕迹将吸血鬼烧成了扭曲的炭,原本椭圆形的脑袋已经烧成了长条形,甚至胸腔及下腹的位置都空了,宛如被阳光直射后的灰飞烟灭。
那是被亚德里恩的圣言直接烧穿的痕迹,可以以此确认的是,这确实是一只吸血鬼,毕竟它身上的臭味狼人永生永世都无法忘记。
但狼王明白,这只是一只才刚刚经历初拥转化的新生儿。
脆弱、易碎、连第一口血都没有喝过,体内干净的如同初入中央城时它们的钱兜。
这绝对不是那只能在灰烬场里将圣骑士长耍的团团转的吸血鬼,也绝对不是能和干掉琼斯格鲁克的神职人员合作的吸血鬼。
在场所有狼人全都沉默下来。
谁也不敢转头去看道尔顿脸上的表情,也没有人敢在这种时候发出哪怕一丁点声音。
因为这是老大亲自抓回来的。
老大被耍了,再一次。
道尔顿的金瞳几乎变成了竖直的尖刀,因为过于暴怒而突然平静下来的心脏微微抖动着,它听见耳鸣叫嚣,浑身的骨骼都在颤动。
它从来没有如此迫切的想要见到什么人。
也从来没有如此迫切的想要杀死什么人。
它为了狼群可以蛰伏在地底好几个圣年的时间,可以在肮脏低贱的人类修士面前保持几近绅士的面貌,可以面不改色使用人类恶心的排泄物做遮挡。
有时候它感觉自己已经不是狼王了,而是一只走进海里就能背起壳的乌龟。
然而在这一夜,在这一刻,它已经压制到底的野性彻底被点燃了。
它感觉自己就像即将喷发的火山,大地下的嗡鸣快把它震碎。
它甚至想要重回地狱祈求创世恶魔将那只吸血鬼赐予它。
“我得去,”道尔顿抬起手,狂躁的杀意让它忍不住露出森然微笑,它按住自己不断抖动的胳膊,“托马斯诊所,我得亲自去一趟。”
“什么?!不要啊老大!”
“老大虽然您很气,但您要冷静啊!”
“老大您睁开眼看看外面比星星还多的的骑士军和天上的圣鸽!我们现在连这地方都走不出去!您一定会直接暴露的啊老大!”
狼人们都懵了,还不敢大声说话,头顶时不时就传来骑士军马蹄践踏都声音,只能用气音七嘴八舌阻止它们的王犯傻。
“我们迟早能把那只吸血鬼抓回来,可您要现在出去,整个狼群就全部完蛋了!”
“我不会蠢到现在去,”看着一张张关心的脸,道尔顿语气松了一些,“再等一等,等巴巴文来。”
无论如何,它要亲眼确认吸血鬼的身份及她的脸。
漫长聒噪的夜晚仍在持续着。
莱尔感觉到自己被抬进了某处温暖到房间,似乎有很多人在她耳边呐喊,其中还夹杂着一声熟悉到冷笑。
“托马斯夫人向来是嫌弃彭格列诊所到,”古板倨傲到女人凉凉说道,“所以我不明白你们把人带到这里来干什么?你们是太过信任我的善良还是信任她的好运始终眷顾着她?”
“因为您是中央城里最优秀的女医生,”波塔擦着冷汗恭敬低头,“而且托马斯夫人也是亚德里恩大人与维格大人非常看重的人,所以我们送到其他医生那里也并不放心。只有您….”
“行了,你说话时候的表情虚伪的让我想吐。”阿芙拉居高临下瞥了一样床上昏迷的人,“就算我是唯一的女医生,也不是什么垃圾都收的。我可以看在两位大人的份上把她留下,但指望着我做出什么诊疗——除非让托马斯夫人跪下舔我的鞋。”
说完,阿芙拉转身就走,只留下波塔波吉两兄弟彻底垮掉的脸。
“总之,夫人在这里是绝对安全的。”波塔抹了把脸,强打起精神说,“今晚的狼人让彭格列家族出动了他们的亲卫军,有那两位大人在,阿芙拉医生也不敢真的对夫人做出什么事来。所以我们先走,等事情结束再来接她。”
“不知道莉莉那家伙怎么样了,”波露出忧心忡忡的表情,“休养院的人说我们走后她就再也没有回去过。”
“莉莉是个聪明的姑娘,”波塔快速走下楼梯,“她会照顾好自己的。或许等袭击事件结束,她就会自己跳出来了。波吉,快点,我们没有时间浪费了。”
夜风如水,不算温暖的房间安静下来。
阿芙拉果然和她说的那样,连管都不愿意管莱尔,女仆们被禁止靠近,壁炉中只剩燃尽的烟灰。
不过这正中莱尔的下怀,她闭着的眼皮下瞳孔不停震动着,契约的麻雀已经悄无声息贴近了白房子的窗口。
这里是亚德里恩在圣修道院的住所,独立且安静,
肃杀的骑士军几乎将此地围成一个铁桶,墙壁上篆刻的圣言在黑夜里闪烁着浅淡荧光。
然而无论是骑士军还是圣父留下的文字,都对一只普普通通的麻雀毫无作用。
莱尔调整了一下躺这的姿势,操控着麻雀小心翼翼停在卧室的窗棱上,然而窗户却没有任何敞开的缝隙。
麻雀只能重新张开翅膀,悄悄避开守卫军,借着仆从们推开大门的刹那俯冲进去。
亚德里恩的卧室在二层,麻雀不敢发出声音,只能连飞带蹦抵达卧室门外。
温暖的火光从门下的缝隙中透了出来,小鸟崽一吸气,拼了老命才挤了进去,接着立刻藏到桌角下方一动也不敢动了。
中央城因为这次的狼人袭击变得无比吵闹,可处于雪崩起始的人却依然陷入昏迷。
整栋白房子都安安静静的,仆从们都被赶到了外面。麻雀偷偷露出黑豆豆似的小眼睛,看见卧室里只有两个人。
一个是躺在床上的亚德里恩,他的脸红的不正常,圣父的威能似乎还未从他身上完全褪去,缠绕在手指上的银链散发着皎月般的星芒。
另一个人则是靠着床榻坐在扶手椅上的大主教。
燃烧的炉火只照亮大主教的半边身体,他像被火光割成了晦暗不明的两半,一半温暖慈祥,另一半却阴森怪异。
然而这两半却做着同一个动作——长久凝视着亚德里恩的睡颜,以及苍老粗糙的手一遍遍抚摸着亚德里恩红润的面颊。
那不是简单的抚摸,大主教的拇指缓慢擦过枢机主教鼻翼的弧度,在他蝴蝶翅膀般颤抖的眼皮上来回摩挲。呼吸喷吐过柔顺的刘海,食指则一遍遍擦过亚德里恩湿润的嘴唇。
莱尔闭着眼睛挑了挑眉,连带着麻雀玲珑的身体跟着忍不住后仰。
不是错觉,为什么大主教此时此刻如此像个变态?
第48章
或许连亚德里恩本人也被怪异的气氛刺激, 当干瘪的手指再次描绘过他的耳骨轮廓时,他一个激灵睁开了眼睛。
“你醒了,我的孩子。”
“啪!”
亚德里恩一巴掌扇飞主教的手, 那完全是一个下意识的动作。紧接着他的表情就变得惊恐与厌恶、恶心与惶然来回交杂的颜料盘。
年轻的手抓紧衣领快速后退, 隆起的薄毯仿佛幼兽为自己竖起的高墙。
“主、主教大人……”
大主教从容收回手, 红了一片的手指短暂悬停于鼻尖。
他嗅闻着上面的气息, 和蔼地说道,“只是出去了一个下午的时间,你身上就染上了其他人的味道。亚德里恩, 我很不高兴。所以这是最后一次了。”
“不——”亚德里恩剧烈发起抖来,那张充满活力的脸此时变得惨白,却被炉火映上橘红的颜色。
“不…”他像下定了某种决心似的推开面前的薄毯,以跪爬的姿态一路来到大主教面前。
“不, 我祈求您,”细密的冷汗从光洁的额头慢慢滑落,“您说过, 我是您的孩子,我必将替您聆听圣音。如果不能出去…我又该如何传诵圣父的福音呢?”
“是啊,你是我的孩子, 是我最牵挂的人。”大主教凝望着眼前的漂亮、年轻的脸, 身体前倾,手掌再次抚摸上去。
光滑的触感将树皮般的手衬托得更加苍老丑陋,这让主教只觉得一股火从下腹一直烧到胸口, 隐秘却激烈的情绪翻腾在那双绿色的眼眸中。
为什么眼前人能轻易拥有自己再也无法触碰的年轻?凭什么亚德里恩能轻松拥有无与伦比的天赋?为什么天真善良体贴温柔所有美好的品质都在这个人身上汇聚?
相比之下, 已经半只脚迈入棺材的自己,付出无数令人想惨叫的努力才终于走到这个位置的自己,内心早已被彻底腐蚀成地狱冥河下的一颗石头的自己, 是如此卑劣,如此丑恶。
就像臭水沟里爬来爬去的蛆虫,怀着化蝶的梦想却在某一天伸展开了又黑又恶心的腹部。
曾几何时,他也像眼前的人一样年轻充满活力,那时他也对未来抱有美好的幻想,他也同样想为这个世界付出自己全部的爱和努力。
然而现在,这一切早已划为腐朽的尘土。
承接大任者必将堕落。
因为无害、仁慈、良善、正直的人不能坐上他的位置。
大主教脸上永远带着慈爱的笑容,可亚德里恩能看见,那双和自己一模一样的绿眼睛里不知何时盛满了扭曲的嫉妒与极致渴求却无法得到的癫狂。
那目光让年轻的枢机主教打了冷颤,记忆里潜藏的痛苦细细密密泛了上来。
血色褪尽,偏偏他一步都不能退。
“明明是我的孩子,亚德里恩,为什么你始终都在反抗我?”大主教柔和地说,“你去了外面的诊所,拒绝我为你安排的医生。可结果呢?狼人突然袭击,连地狱之风都刮进城内。那可是来自地狱的风,即使圣骑士长们没日没夜镇守,可汇集怨念的风依然能毫不停留掠过土地。”
“孩子,那些你一直关爱为其担忧的平民的哀嚎,你听见了吗?我听说有位少女死在你面前。”
亚德里恩的脸色刹那之间变得一片空白,精致的绿眼睛红通通,牙齿将唇边要出艳色的血。
“莉莉……”
大主教满意看着被深深愧疚笼罩的年轻人,他从小看着亚德里恩长大,他亲自为他洗礼,见证这孩子是如何被天使宠爱,如何释放他的善良与包容一切的宽怀,如何将一切痛苦揽于自身。
他注视了他许多许多年。
亚德里恩越来越精致美好,衬托得他就越来越卑鄙丑恶。
可他是他的孩子,他爱他。
所以他更加无法压制愈发狰狞的心。
他想…看他痛苦。
最初只是内心被亚德里恩的痛苦慰藉,后来愈发难以控制。
他想看他哭泣,他想看他从完美变得破碎。
有裂缝的水晶瓶是最美的,断臂的天使雕像让人挪不动脚步。
他被反复折磨的心脏对此乐此不疲,尤其当他意外发现这种折磨会激出亚德里恩特殊的能力时,这件事就开始逐渐扭曲且走向疯狂。
“现在,告诉我,孩子,”大主教拉过年轻枢机主教的手在掌心细细揉捏,让跪趴的人离自己更近一些。因为昏迷,亚德里恩的长袍领微微散开,这个姿势在火光的映照下,能看见隐隐约约露出的、漂亮干净的胸腹线条。
大主教目光晦暗地扫过,声音却依旧温和,“在托马斯诊所里,究竟都发生了什么?”
枢机主教只觉得自己快要吐出来了,深深的反胃感让他开始耳鸣。
他用力垂下头,让自己尽量忽略那毒蛇似的眼神,断断续续讲述了发生的一切。
“我不觉得狼人是冲我来的…它们目标明确,直指莉莉。”
大主教若有所思,“那头狼王,不是因为惧怕你身上的圣子之力,所以才逃跑么?”
“不….”亚德里恩僵硬摇头,“我确信我的圣言并没有对它造成太大的伤害,至少它的行动没有受到什么影响。而且当时我们距离非常近,我认为凭借狼人的速度可以轻而易举刺穿我的脖子。它只…掏出了莉莉的心脏,然后带走了她。”
“莉莉,那个阿芙拉捡来的学徒,曾在休养院呆了八个圣年的时间,”大主教的手指逐渐加大力度,这是他思考的习惯,“一个少女,为什么狼王要掏出少女的心脏?又为什么要带走一具人类的尸体?人类….吗?那个莉莉,是人类吗?”
“什么?”亚德里恩倏地抬头,对上了他噩梦中时常见到的绿眼睛,“她是人类!”
大主教一点也不急,他似乎永远都是这副慈祥的样子,“那么,我的孩子,你朝狼王诵念圣言时燃起的光,是否有迸溅到莉莉身上?”
“我…”亚德里恩嘴唇哆嗦,“我没有看清,狼王的速度实在太快了,只是一个眨眼的时间,它就消失在拐角了。”
“但….主、主教大人….”
一只苍老手忽然捂住他的嘴巴,大主教贴在他面前,”我说过,如果没有其他人在时,你要叫我什么?“
“父、父亲…”亚德里恩声音很低,犹如蚊蝇,“莉莉绝对不可能是黑暗种族….她有完整的成长生活轨迹,她在十字军的休养院呆了整整八个圣年。遵循着白天工作生活,晚上休息的正常作息。她还是阿芙拉的学徒,我见到她时她正被牧师从阳光下拽着,身上有被玻璃碎片割伤的伤口。那些流出的血,没有腐蚀性。”
“你是那么聪明细致,亚德。”大主教叹息着微笑起来,“所以她只是一个不值一提的平民,那么狼人的最终目标其实依旧是你,只是你不愿承认罢了。为什么?是因为你对那孩子的死心怀愧疚吗?你本应救下她吗?”
大主教身体前倾,伸手捏住了颤抖的亚德里恩的下巴,“把衣服脱下来,让我们看看那件事是否有变化。”
莱尔的呼吸停止了,她透过麻雀的眼睛注视着颤栗的亚德里恩犹豫、彷徨、惊惧交加,最后仍乖乖将自己的长袍和内衬衣裤全都脱了下来,走到壁炉前。
火光将年轻人映照成细腻顺滑的橙子奶油蛋糕,那光洁美丽的酮体仿佛与圣堂里悬挂的圣像一模一样。
莱尔察觉到大主教身上的气息变了,即使只是小麻雀的鼻子,也闻到了让人作呕的恶臭腥气。
亚德里恩在颤抖,他背对着屋内的人,面对着炉火跪了下去,双腿微微分开,身体使劲向前趴,肩膀和下巴抵在长毛地毯上,两手向后绞,背在后背上,双手反向紧扣。
被压住的指腹与掌心的血液逃似的向旁边躲去,最终只留下一抹大理石般白腻的颜色。
大主教站了起来,绿眼睛在某一瞬间几乎变成了翻滚的火海。
莱尔看着他从抽屉里取出细鞭,摸了摸鞭子的尖端。粗燥的触感和他的手一样。但比他的手更凶狠,更激烈,更….能让人痛呼出声。
“我们生来有罪,亚德里恩,”大主教扬起细鞭,“啪”一声甩在跪趴人的身上,他熟练的力度没有让皮肤出血,只留下一道狰狞的红痕。
“你私自出去的第一次,黄水仙街大量信徒聚集,发生了严重的踩踏事件。六位平民死亡。”
亚德里恩闭上眼睛,下颌滑过的晶莹水滴不知道是泪水还是汗水。
“你私自出去的第二次,因为一个微笑引发祷告堂牧师之间相互嫉妒事件,导致一人死亡,一人永堕大狱。”
大主教的声音每响起一次,枢机主教的后背就会多一道红痕。
到最后说到白帽子街死亡的两位牧师时,亚德里恩的背部已经成了晃动的红色烟花。
大量汗水从身体流出,他像被河流冲刷过,强撑的自尊被鞭成了碎裂的瓷器。
无数悲伤、后悔、愧疚凝成了坚硬的铁筋,牢牢勒住了他的脖子,让他连呼吸都做不到。
“最后,我亲爱的孩子,”大主教终于收起了细鞭,站到了紧贴亚德里恩的位置。
从莱尔的角度看去,大主教晃动的背影将年轻人全部笼罩遮挡。
年迈的手抬起,轻柔覆盖在滑腻的红痕上不断向下。
“告诉我,亚德里恩,你有救下托马斯诊所里的谁吗?你想要从我身边逃离所造成的结局。是否让你获得了片刻慰藉?还是….将你带入了更深的地狱?”
亚德里恩被泪水填满的翠绿瞳孔猛然睁大,激烈翻腾的情绪让他绷紧的理智瞬间崩断。
在莱尔看不见的地方,他黑色瞳仁褪去,暖白的颜色覆盖整枚眼眶。
枢机主教光洁的身体散发出柔和温暖的光,象星空降临,又像皎月覆盖。
那些被细鞭抽打出的红痕慢变浅,大主教就在此时将自己的天使纹章从胸口拿出,推开纹章中央的夹层,露出一个极小的、镶嵌在内的扁水晶瓶。
大主教微微斜放瓶身,一滴猩红的液体从里面倒了出来,”啪“一下砸在亚德里恩的后背。
如热油入水,包裹着亚德里恩的荧光沸腾了。
强烈的排斥与愤怒让那滴液体发出“滋啦滋啦”的声音。
“亚德,如果你想要赎罪,那么就告诉我,”大主教死死盯着拼命想要吞噬液体的白光,“现在还有多少诅咒之血流落在这片大陆?”
诅咒之血?
莱尔一下从床上坐了起来,大主教纹章里藏着的,是血族之血?会是始祖之血吗?这老东西到底在做什么?
白光沸腾得更加激烈,像不断挣扎却找不到出路的困兽,只能本能地撕扯着血滴。
慢慢点,势单力薄点血滴被拉伸成一个歪歪扭扭又朦朦胧胧的数字。
大主教拼命睁眼也看不见那数字的具体模样,他只能看见血滴拉伸开的位置津贴在亚德里恩腰窝处。
他知道,那个漂亮的凹陷代表了亚德里恩本人所处的位置,所以,那些藏在阴影里的老鼠就在这里!
就在距离城镇中央不远的地方,比之前预言所展示的方位更近!
“如果你能再痛苦一点就好了,孩子。”大主教在心底说,那双绿眼睛散发着澎湃激动的光。
如果你的情绪再激烈一些,预言就会更加准确。可现在我只能看见一片朦胧。
但没关系,剩下的血族竟然没有逃出中央城,反而越靠越近!
它们已然就在眼前!
十二支吸血家族已经全部灭亡,残余的部分为什么还没有逃离?为什么越靠越近?
它们究竟藏在哪里?为什么能躲过一波又一波的搜查?它们到底想干什么?
难道它们想……报复?
莱尔听见大主教剧烈的呼吸声,他的背影在炉火前不断晃动,如同沸腾的火山。
因为鞭刑昏迷的维格早已被他扔上返回前线的马车,负责看守的车夫是他最忠诚的部下,会以最快的速度将最后一位圣骑士长送回地狱之门前。
十二位圣骑士长会重新统一,地狱之门不会再放出任何一缕恶魔的风。
只要再耐心一点,再把口子开大一点,让追逐百年的血族残部再靠近一点。
他就能再毫无阻拦中一把扼住它们的咽喉!
大主教苍老的嘴唇咧至最大,发黄的牙齿若隐若现,仿佛午夜梦回里最恐怖骇人的噩梦。
他的手覆盖在亚德里恩的后背,那滴诅咒之血重新被装进他的天使纹章。
随着诅咒之血离开,荧光也缓慢消失。
理智重新回到亚德里恩的脑海里,他身体的震颤更加剧烈。
大主教呼出的气息喷吐在浸满汗珠的背部,“哦,别哭,别哭。我的孩子,你要明白,从你出生起,你和其他人类就分成云端与泥地两个世界。你是世界之本,所有人都将成为将你推向圣座的骸骨阶梯。你本身才是最重要的。”
“不…”细碎的哀泣从紧咬的牙关里滚落出来,恢复神智的亚德里恩拼命摇头,“圣父赐予我天赋,是、是要我去拯救经受苦难的人….”
“错误的回答,”大主教掐住他的后颈,如同发霉的绳索勒住绵羊的喉咙,“如果圣父真的想拯救人类,为什么不将圣力赐予所有人?为什么要在人类离开母体时就为他们分出等级?为什么偏偏只有你身上有天使的烙印?”
“你是被选中的人,亚德,”大主教痴迷地目光停留在颤抖的腰部,他声音里藏着连自己也无法控制的嫉妒与贪婪,“几百年来的纠葛与毁灭,新生与重塑,都将在你手里完成最后的拼接。你不能如此无用软弱,那些蝼蚁的命绝不能成为阻拦你的枷锁,你必须改变,必须——”
丝丝缕缕的光从地平线上升起,血腥而漫长的一夜终于在阳光的入侵下不甘的结束。
莱尔睁开眼睛,只觉得浑身上下一身轻松。
昨晚大主教的惩戒持续了很久,细鞭最后都湿漉漉的,分不清最后枢机主教是晕过去的还是睡过去的。
至此,她也终于如所想的那样,睡了连日来第一个好觉。
“不愧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主教,连变态的程度都无人能及。”
提问;昨晚大主教一共叫了多少次“我的孩子”?
跃动的火光里,那双相差无几的绿眼睛是那样相像。
亚德里恩身体里流着和大主教相同的血,这使得那老东西每次看见那张脸,都嫉妒得发疯发狂。
更别提亚德身上堪称神迹的浑厚圣力了。
可他偏偏还是他最亲近的人。
所以他关怀他,送他昂贵漂亮的房子,派出大量骑士军保护,连仆从的数量都比蚂蚁还多。生活中所有的东西都是最好的,金币如水般从身上流过。
多么矛盾,多么丑恶。
然而吸血鬼却从沼泽般的情感之中发现了一件最重要的事。
大主教早已选定了亚德里恩成为他的继承人,这似乎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并且不止是一个位置,还有“几百年来的纠葛与毁灭,新生与重塑”指的又是什么?他最终想让亚德里恩走上的圣座又代表了什么?
难道是教皇的位置?还是…那个秘密的最终通向之处?
那么现在的教皇知道他属下大主教的想法吗?
如果大主教是秘密的知情者,想把秘密传递给亚德里恩,那其他知情者呢?他们同意主教用这种方式去选人吗?
还是…大主教对那些人做了什么?
不过有一点非常清晰明了:大主教确实是一切的关键。
这个关键不仅仅是对秘密的把控,更是对整个索拉非索大陆的掌控。
只要能靠近他,就能掀开秘密的面纱。
但问题是他是那样冷血漠然,他拥有全大陆的财富和权力,他的力量同样不容小觑。
他不会被贿赂,被威胁,被暗杀。他甚至已经坐在那里,急迫地等待着莱尔向他靠近。
想要不引起他怀疑的情况下靠近何其困难。
但是,吸血鬼眯起眼睛,就像她说的那样,还是有办法靠近大主教的。
她记得大主教与教皇的御用医生就是那位伯爵之子…蓝斯?
阿芙拉一晚上都没有管那位半夜被送来的“客人”,未燃炉火的房间冰冷无比。
可对于吸血鬼来说,这简直和泡进温泉一样舒适。
睡饱了的她从躺椅上坐起来,阳光呼天抢地从窗户外涌进,躺椅外全是灿烂的日光。
熟悉的炙热落在颈边,然而这一次,她不再焦躁紧张。
暗红的光在瞳孔下闪过,片刻之后,一连串翅膀拍打的声音由远及近。
随着女仆们的大呼小叫,一道漆黑的影子冲进窗户。
光滑的羽毛翅膀横在胸前,欺诈乌鸦弯下头颅。
“吾主。”
拿着扫把和铁桶冲进来的仆从们最终什么也没有抓住,空荡荡的房间里只有那为头戴黑色礼帽的夫人。
仆从们吓了一跳,纷纷扔掉手里的工具向她鞠躬,“托马斯夫人,您、您醒了。”
即使阿芙拉叮对托马斯的厌恶显而易见,但对于渺小的仆从们来说,能被十字军好好送来这里,并与枢机主教和圣骑士长关系匪浅的夫人是不能惹的。
“很、很抱歉,我们会立刻禀报阿芙拉大人,您还请稍稍等候。”
“谢谢,不过不用了。”宽檐帽遮挡住了吸血鬼的大半张脸,她轻轻一笑,“阿芙拉大人原本就讨厌我,我为什么还要一大早凑到她面前去惹她不高兴呢?你们应当为主人着想,不是吗?”
仆从们面面相觑,齐刷刷感到不知所措。
不禀报怎么办呢?她们受到的训练就是不能怠慢客人。
“如果可以的话,能否替我为十字军送一封信呢?或者圣修道院也可以,我会支付酬劳。”她举起身上仅剩的一枚金币,“不知道这些是否足够呢?”
“噢当然!托马斯夫人!”仆从们立刻欢呼起来,只是跑趟腿而已,谁不冲到前面谁是傻子!
大家迅速忘记那只误闯且不见踪影的乌鸦——说到底也只是只鸟而已,说不定早就飞出去了呢?
拿上钱的仆人立刻离开了庄园,其他人负责帮他掩护,代价是那枚金币见者有份。
莱尔则在女仆的引导下前往盥洗室,站在敞开的窗户旁,她依然能听见街道上传来的骑士军的声音。
看样子还是没有找到狼群的聚集地,道尔顿已经带狼人撤出中央城了吗?
明智又凄惨的决定。
吸血鬼洗干净自己后,一队马车驶入诊所。
亚德里恩比波塔兄弟俩更快收到信,因为他昨晚的“听话”,大主教心情愉悦地离开了白房子,并接触了一部分对他的“保护”。
虽然他仍然不能离开,可却能和外面的人通信。
“托马斯夫人”是他重点关照过仆从的名字,于是第一时间亚德里恩就接到了莱尔的消息并给予回信。
[亲爱的夫人:
真高兴能听见你平安无事的消息,我无比感恩圣父的怜爱!如果连您也出事,恐怕我会被悔恨折磨而死。
感恩圣父,祂听到了我的祈祷与悔恨,降下了令人高兴的福泽。愿父与您同在。
无论如何,请您原谅我昨晚的临阵脱逃,如果您有任何困难,拜托随时随地给我传信。请一定让我给予您帮助,这是我最诚挚的请求。
这次将信带去的是我的专属车夫,那辆马车上刻有“枢机主教”的铭文,可以进入中央城任何一个地方,不会有谁把你拦下。
希望这能为您带来微弱的方便。
您可以回黑鸽子街看看,虽然我很遗憾您的诊所已经被彻底封掉——这毕竟是没办法的事,狼人已经盯上了那里。
不过有我的手信在,骑士军不会阻拦您将东西搬出来。
是的,我认为现在是个很好的时机,关于您搬进新诊所的事。
为了防止我们的交易书遗落或毁坏,我已经签好了一份新的,您只要附上自己的名字即可生效。
以下为新诊所的具体位置,我年迈的管家始终看护着那里,确保新的主人一旦抵达即可随时入住。
期望您能喜欢!
对了,对于您提到的维格大人的状况——
地狱之门就快关闭,那会是地狱生物最迫切冲出来之时,前线需要十二位圣骑士长共同组成的防护线,所以他早已于昨日清晨背大主教勒令离开。
他已经停留了太久,所以这时的离开是必然的,希望您不要担心。
再次,向神明感恩您的平安。
始终愧疚的亚德里恩]
第49章
“噢圣父圣父啊…”巴巴文在暗室里走来走去, 双手不停抓着自己的头发,“我真是疯了才会做出这种事!”
此时此刻向来骄傲自负的修士大人满身都是排泄物的恶臭味,他甚至来不及换衣服洗澡, 就被狼人扣在了这里。
道尔顿正用一大桶清水朝身上浇, 那是刚打来的井水, 带着地底尖锐的寒意。巴巴文只是不小心用手指碰到, 都觉得自己的指腹上结了一层冰霜。
可狼王就这样面不改色用这桶水不断冲刷着身上的臭味。包括跟随它的其他几只。
所有狼脸上的表情都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想要从圣廷层层包围圈中逃离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得到消息的巴巴文心急如焚,他根本不知道狼群逃到了哪里,也不知道道尔顿接下来准备怎么突围。
天上的圣鸽比云朵都多, 地上的骑士军像洒落的星星,就算道尔顿有自信能冲出城镇,可他身边的所有狼都会死。
圣廷可不是纸糊的兽,他们确实拥有能撕裂一切的獠牙。
巴巴文恐惧的舌头都打结了, 他意识到必须比圣廷更快找到道尔顿。否则他的一切就全都完了。
只是要如何找?
思来想去,巴巴文拿出了老办法。
在距离夜晚结束最近的时刻,低调的小修道院运粪车再次驶入大街小巷。
这是人类最为疲惫的时候, 即使有些骑士军要打开检查,也不会太过认真——那味道实在纯正,没人能抵抗太久。
于是一脸菜绿的巴巴文只能依靠肮脏让他作呕的平民衣服, 外加一顶破旧的草帽, 赶着马车,在愈发崩溃与绝望中驶向各处街巷。
这股味道狼人们非常熟悉,凭借道尔顿的脑子一定能发现。
果然, 在经过某处排污水通道口时, 巴巴文只觉得车身轻轻一震,再也无法前进一步。
他扭头,借着升起的第一缕晨光, 看见一只被淤泥覆盖的手,正紧紧攥着车轮。
可怜的修士大人差点当场吓晕过去。
幸运的是,他真的安然无恙将几只恶狼带了回来,藏进了暗室。
可修士很快意识到,这一藏,他彻底下不去这辆长毛的车了!
他当时应该直接把这些东西扭送给最近的骑士军!
不不,不行,道尔顿何其精明,一旦发现他的小心思,第一个死的就会是他。
巴巴文的头发被揪掉了一半,掉落的发丝混在冰冷的井水里,一起冲进活地板门下方的通道。
“别转了!巴巴文!”芬恩忍无可忍,“你像偷蠢驴!快把我的眼睛绕晕了!”
“那你就滚出去!”巴巴文咬牙切齿,“离开我这儿!”
“修士大人。”
道尔顿的声音骤然响起,暗室一下安静下来。所有人扭头望向湿漉漉的狼王。
清透的水珠划过他宽阔的脊背,从坚硬而流畅的腹部线条上滴落下去。
“我知道你很焦躁,但不必如此。因为很快你就会觉得感激。”
“感激?感激什么?”愤怒与后悔让修士忍不住阴阳怪气起来,“感激你们终于因为血脉里的冲动把我送上绞刑架吗?!那只吸血鬼就一定要立刻去抓吗?!再等两天不行吗!”
“是的,必须立刻马上抓住。”道尔顿忽然说,他随手将木桶仍在地上。木制的缝隙立刻裂开,飞溅的碎片在巴巴文眼角划出一道血痕。
修士莫名打了个冷颤,后退一步。
“她搅碎了我们布置几年的地下城堡,碾碎了我近九成的准备。她当着我的面玩弄我的智商,让狼群被迫迁徙回森林,让我们在无水通道里和蟑螂作伴整整一夜。”
道尔顿慢条斯理伸出一只手,那只手瞬间暴涨成一只巨爪,比匕首更加锋利的长甲挑开卷曲烧焦的刘海,露出竖直的金色瞳孔。
“但我现在不想亲自杀掉她了,我要把她送给你。巴巴文,那是一只真正的吸血鬼。相信我,即使你无用又贪婪,大主教也一定会为你发疯的。”
巴巴文察觉到钱它话里的意思,忍气吞声又克制不住激动地问,“你确定?你不需要单独的时间惩罚她泄愤了?”
“不需要了,”道尔顿微笑着说,“我想让她立刻死掉。”
巴巴文的小眼睛里当场放了几朵大烟花,他喉结滚动,“那您确认吸血鬼的身份了吗?您说出来,我立刻去报告给主教大人!”
“这不难猜,”道尔顿说不清是冷笑还是轻笑了一声,他将湿掉的碎发全部撩上去,“甚至明显到让我怀疑圣父吃掉了我的脑子,否则我怎么会在最初时没有看清。”
那是因为她太会伪装了,像一条隐藏在茂密树冠中的变色龙,又像一只滑不溜秋的泥鳅。
道尔顿承认,在它漫长的生命当中,从来没有对上如此麻烦且高明的对手。
狼人慕强,它听见胸腔急速震动的声音,那声音和几乎冲破头顶的杀意一样浓厚。
看着它的表情,巴巴文忍了半天还是没忍住,“先生,您不会是想说吸血鬼就是托马斯夫人吧?”
道尔顿面无表情望向他。
“额….”巴巴文刚刚涌起的喜悦散得一干二净,用一种“你是傻子吗”的表情看着道尔顿。
“虽然托马斯夫人确实面容苍白且身形消瘦,还时常还穿黑漆漆的衣服。但那是因为她原本就身体不好,她丈夫还刚刚死去。”
修士信誓旦旦,“人类是需要悼念的啊,先生!那位夫人最爱的事就是白日接诊,不久前才被维格邀请至圣修道院为枢机主教看病。那可是圣修道院啊!地砖上篆刻的圣言比您身上的毛都多!就算整个诊所里的人都死绝了,吸血鬼也不可能是那位夫人!”
那是因为她绝对拿走了狼群准备进攻圣廷的恶魔真言软甲!
道尔顿用巴巴文看它的表情看了回去,然而它无法说出实情,因为这本是狼族的秘密,根本不可能说给一名神职人员听。
“和我一起去验证吧,巴巴比卜,”狼王冷笑,“以此来验证你那和松鼠差不多大小的脑子里究竟装了多少粪石。”-
莱尔收起了亚德里恩的信,像收起一块免死金牌。
枢机主教似乎将昨夜发生的一切都当成了自己的错误与罪孽,所以对他像个会每天在祷告堂外免费为穷人分发食物的慈善家,恨不能将所有东西掏出来弥补幸存者。
或许这也是他不愿反抗大主教的原因?他认为那确实是来自神的惩罚?
小狗一样的人。
缺少港湾的人。
只是没想到许久没有出现的维格居然已经被大主教扔出去了。
不过没关系,虽然少了圣骑士长会少很多方便,但有枢机主教的承诺能迅速弥补这一点。
莱尔在意的是信上提到的那句话,地狱之门即将关闭了?
那东西还有开启和关闭的时间?
“地狱会是什么样的呢?”她摩挲着贴身内兜里装着的维格的天使纹章,忍不住好奇起来。
道尔顿会是在地狱见到的那位创世恶魔吗?
吸血鬼从盥洗室里出来,仆从们都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
“接您的马车已经来了,夫人,我看见上面枢机主教的徽章闪闪发光呢!您要离开了吗?”
“是的,拜托各位,”莱尔眉眼弯了弯,“为了不让阿芙拉医生感到烦躁,可以等我离开后再将情况告诉她吗?”
“当然!”仆从们毫不犹豫答应了下来。
能出现在逮鸟队伍里的仆人都不是真正能侍奉阿芙拉的。他们都是负责杂货店的底层仆人,所以谁也不想去触碰阿芙拉的怒火。
如果如实报告托马斯夫人已醒的消息,阿芙拉大人一定会质问究竟谁靠近了那间她不允许靠近的房间。
没有人愿意受到惩罚,更何况还是这个节骨眼上。
于是当莱尔踏上马车,悄无声息离开的现在,阿芙拉才知道不速之客已经悄然走掉了。
“估计是发现自己所在的地方羞愧难当,所以连夜跑掉了吧。”阿芙拉冷漠地说,“这样刚好。去,把她睡过的躺椅直接扔掉,那间房间改成仓库。恩?不要百合!”
她一巴掌拍在摊开百合花的女仆手上,“说了多少次了,伯爵非常讨厌百合!他们马上就到,你把这东西插/入花瓶,是嫌自己活的太长了吗?!”
女仆登时惶恐跪下,手忙脚乱将百合收走,连一粒上面的灰尘也没有留下。
今日的中央城看上去比平时萧条不少,大街小巷上只有极其稀少的人影,即使这样,他们也仍会受到一个关卡接一个关卡的检查。
骑士军和十字军肃穆地站在各个街道口,圣水瓶和长剑挂在同一侧。
但没有人敢拦那辆飞驰而过的马车。
圣洁的纱幔上篆刻着圣修道院的玫瑰十字,“枢机主教”几个大字堪比天使亲至。
吸血鬼闲散地坐在金丝绒软垫上,从风撩起的窗纱缝隙看见所有骑士军向她的马车鞠躬低头。
只是可惜这车夫赶得实在太快,没过多久她就抵达了新诊所的位置。
车夫恭敬向她低声报告,“托马斯夫人,我们已经到紫藤萝巷了。”
莱尔神清气爽推开车门,然而当她看清眼前的景象时,登时愣在原地。
这是一片及其宁静的小巷,精致的草甸从巷头一直铺到巷尾。地上的小路不再是灰扑扑的碎石转或斑驳的青石板,而是由紫色斑岩石和黄色石灰石铺就的宝石之径。
阳光照射下,整条路都闪烁着不刺眼的碎光,像神随手播下的泪滴。
没有人在附近行走,也没有房屋建立于四周。
整条小巷里只有一栋外墙洁白胜雪的漂亮四层小楼,以及一座极为漂亮的环形花园。
高耸的浮雕铁门被坚固的围墙推举着伫立在保卫的前方,持剑的天使威严悬浮在两侧。
当然,这些都不是重点。
真正让莱尔迟疑的,是庄园背后刺入天穹的巨大十字架。
灿烂耀眼的光辉泼洒在那十字架上,为其镀上一层无比圣洁的光辉。
“这原本是主教大人的居住地,”看夫人停下的动作,车夫贴心解释道,“后来大人搬进了圣修道院的圣堂,这里就送给了亚德里恩大人当作成年的礼物。只是没想到,还会有新的主人踏入这片土地。夫人,欢迎来到紫藤萝巷,这里虽然距离城中心有些距离,但这里是主教大人的故居,周围早已被清空,庄园的每一寸都被好好保护,您还是首位住进来的人。”
莱尔:……?
亚德里恩真的知道自己把什么东西卖了吗?
怪不得他说无法做主赠送,这可是大主教的老家!早上亚德里恩把这东西送了,晚上大主教恐怕就得冲进来弄死最后一只吸血鬼。
不,莱尔忽然意识到,或许亚德里恩最想脱手的,或许就是这里。
“抱歉,”血族微微转头,“主教大人知道这件事吗?我的意思是,我从枢机主教那里购买这里的时候并不知道这地方曾经侍奉过那么尊贵的人。如果允许,我可以立刻将交易书撕掉,将这地方还给主教大人。他的意志高于一切。”
车夫立刻笑了,“您不用担心,夫人。亚德里恩大人在出售这里之前,已经和主教大人商量过了。主教大人对于亚德里恩大人的偏爱体现在方方面面,只要是亚德大人执意要做的事情,主教大人都不会拒绝的。”
类似于看你笑看你闹反正你也逃不出我的手掌心的放纵感觉吗?
打个巴掌给个甜枣?
“夫人,”车夫又抬手将花园里的场景指给她看,“您在原诊所的东西已经全部命人搬到这里来了。这里原本留守着三名女仆,一名管家。如果您不需要,可以全部辞掉。但亚德里恩大人建议您可以适当留下管家,她是最了解这栋房子的人了。”
“如果您想快速了解这里,您一定需要帮助。”
听到这,莱尔终于放心走下马车,认真打量起眼前堪称极致奢华的四层小楼。
它造型方正,气势宏伟,铸就外围墙壁的乳白色的石料明显产自更靠近海边的地方,阳光倾斜而下时,能看见贝壳般的淡金色。
衔枝的银鸽飞在胡桃木雕成的正门之上,镀金的拉弓天使一左一右篆刻于洁白的廊柱中。弧形的洁白穹顶被打理得干干净净,和光滑的白理石地面相得益彰。
即使已经进了深秋,可花园里依然有配合秋季盛放的黄玫瑰丛和挺直傲立的郁金香,戴帽子的园丁向莱尔恭敬行礼,换新主人的事情已经传遍整个紫藤萝庄园。
可以看得出来,在成为大主教之前,那老东西的生活同样过的很富足。
看不见夫人脸上的表情,车夫只能尽职尽责向她介绍,“如您所见,主教大人曾经很期待亚德里恩大人住进来的样子。所以他曾亲自对这里修缮过,相信您一定也会喜欢。”
莱尔确实…很喜欢。
脚下的地毯来自于古老的东方,深红底,空篮的花蔓藤。窗边的小方桌上弥漫着象牙的气息,纯金的烛台上镶嵌着翠绿的宝石。
即使是白天,为了不让潮气侵入,这里也时刻点燃着大量的蜡烛。
“如果您觉得呛,可以随时熄灭掉。”车夫说,“这里的夜晚永远不会幽暗,大批添了蜂蜜的松油灯就储存在地下室里。如果您有需要,管家随时会为您添置。”
莱尔很快见到了那位管家,一位古板木讷的中年男性。
他介绍自己时,头始终没有抬起来过。莱尔只记住了他的名字叫考伯特,平时除了维护庄园以外,非必要不会到处走动。
他和其余三名女仆都住在地下一层,每个月由圣廷支付他们50圣银币的薪水。
莱尔不打算解雇他们,上下总共四层,算上所有暗室共计36个房间的巨大庄园,没有仆人维护是万万不行的。
如果只有吸血鬼住在这里,不出三日这儿就会变成蛇鼠虫蚁的天堂。
“但今日起,你们不可以继续住在这里了。”宽檐帽下,饱满的红唇一张一合,“你们每天只需要在这里呆上三个圣时,期间必须做完所有清扫的工作。薪水不变,由我支付。三个圣时一到,必须立刻离开,否则你们将无法继续呆在中央城了。”
管家考伯特平静地问,“那么夫人,关于餐食的部分…”
吸血鬼轻轻一笑,“我习惯自己烹饪。对了——”
她双手交叠放在腰前,随意望向翠绿的窗幔,“请帮我把这一切都换成红丝绒,绿色的部分以后再也不要出现在这栋房子里。包括地毯,挂画,还有那刷成绿漆的阳台。”
绿色是亚德里恩眼镜的颜色,一看到莱尔就能想起昨夜大主教做的事情。
她很怕自己会因为反胃而失去美妙的食欲。
至于空荡荡的兜…
翠西之前赠送给莱尔的礼物里有几枚看上去很贵重的珍宝,完全足以撑过新诊所最初的时间。
当然,还有曾经看诊的几位还没有付钱。如果收上来也是一笔资金。
不过现在莱尔并不想靠近巴巴文——目前为止还没有传来狼王被抓的消息呢。
一直旁听的车夫愣了愣,明明托马斯夫人刚下马车时对大主教的一切陡非常尊敬,现在似乎又没那么在意?
不过他是个聪明的家伙,只是安静站在侧边。
“还有招牌,”莱尔笑眯眯的望向管家,“考伯特先生有推荐吗?”
“有的,城内我有几位熟知的朋友,技术非常不错,我等下整理出价格给您。”考伯特几乎从不说多余的话,不奉承不谄媚,主人问什么答什么,连一句闲聊也没有,如同一个标准的npc。
或许正是因为他这样的性格做管理者,连带着其他三位女仆也全都是一副平平淡淡的样子。
平平淡淡或许是好听的说法,说这群人死气沉沉也不为过。
车夫站在这里,总觉得整个庄园虽然华丽却足够空洞,干净的像油画里的假货。
不过看托马斯夫人似乎很满意一样。
整理清楚最难的人的部分,剩下的就都很顺利。
考伯特只花了一个下午的时间,就搞定了莱尔所有要求——卖出翠西的礼物换钱以及更换装潢。
暗红色的地毯延伸向金碧辉煌的长廊尽头,灰暗的日落挂画将墙壁燃成了火炉的颜色。红玫瑰替换了明亮的小天使摆件,松油灯的数量因为“节约”而被撤掉,只留下枝形烛台。
当夕阳落入天穹之下,巨大的庄园别墅在晃动的白蜡之光中显出一股诡谲神秘却无比高贵的感觉。
“只是回来时我在路上遇见了巴巴比卜修士,”一切都结束前,考伯特管家一板一眼向莱尔报告着,“他听说您搬了新诊所,他希望能在明日午时前来拜访您,顺便为翠西小姐再做一次放血治疗。”
巴巴文?
莱尔抬起了头,翠西确实还有几次放血没有做完,这是她们之前就谈好的。
但——
“你是在哪里遇见修士大人的,考伯特?”
“在枫叶集市外。”
太巧了。
吸血鬼眯起眼睛,“你之前在这里工作,和巴巴文修士很熟吗?”
“并不是,”管家老老老实实摇了摇头,“主教大人当选大主教后就从这里搬出去了,那距今已经过了二十八个圣年。大人搬走之前,我只是一位普通男仆,没有资格到前厅侍奉大人们。”
“这里空了之后仆从们陆陆续续离开,最后只剩下我,所以我才有资格佩戴上’管家‘的徽章。我只在做祷告时远远看过巴巴文修士…”
说到这,木讷的考伯特也反应过来什么,“按理说,修士大人不该认识我,更不该在人群里一眼认出我。”
莱尔瞬间想到了那位至今仍未抓到的狼王。
大主教的怒火喷涌而出,现在所有出城的口子全被封死,连只麻雀都飞不出去。
街道上时刻都有骑士军或十字军巡逻,就连那些偏僻的窄路都有牧师带着圣约经搬过去驻守巡视了。
还没有抓到。
偏偏在这种时候巴巴文要上门拜访,还选在阳光最耀眼的午时。
是聪明的狼王终于反应过来什么了吗?那为什么不是骑士军直接冲进来,而是修士轻飘飘一句口头拜访呢?
是不想将杀死她的机会拱手让人?还是担忧祸水引到自己身上?抑或…还没有真的确定她的身份?
吸血鬼蓦地笑了。
既然它们不想闹大,那么就交给她来完成这部分吧。
刚巧,她的诊所确实需要一场别开生面的“开业仪式”。
否则如何将诊所之名宣传出去呢?
如果诊所不够出名,她声望低劣,又要如何吸引到大主教的注意力,成为他的医生呢?
亚德里恩毕竟还没有接任。
“考伯特,你曾经负责过小型餐宴的举办吗?”她好整以暇地问,“所需的花费你是否了解呢?”
“我没有负责过宴会,但在之前我曾跟随当时的管家学习过。”考伯特低着头,“小型宴会至少需要200圣金币,大型宴会则至少需要500圣金。”
莱尔面色不变,“如果只是简单一场餐宴呢?”
拜托,买房子已经掏空了托马斯家的家底!
考伯特罕见犹豫了一下,但依旧快速计算后如实回答,“如果只是简单的餐宴,没有酒会及舞会,所需费用会降低很多。最大的金币流向处是餐宴上的野生肉材。”
“如果您的宾客是巴巴比卜修士、亚德里恩枢机主教这样尊贵的大人,那么我们至少准备一道雄鹿或野猪,配菜也至少需要达到孔雀或天鹅的标准。否则餐宴会将被宾客们视为故意怠慢。”
…真难伺候。
不过只是野味对于血族来说很简单,甚至不需要花钱购买,中央城两面环山。
莱尔沉思一下就决定了。
“那就这么办吧,”紫藤萝巷新的主人吩咐道,“让我们举办一场诊所重开的餐宴,时间就定在明天晚上。在之前所有拜访者都以‘要准备餐宴’拒绝。你负责除了主菜以外的所有配菜,以及派发请柬。”
“明早我会联络猎人朋友,帮我们搞定主菜。名单我马上写给你,务必今晚就全部发出。”
雄鹰翱翔于天穹之上,锐利的眼睛盯住了地上蜿蜒爬行的毒蛇。
它闻到了美妙的气息,可毒蛇又何曾没有冷冷注视着鹰的脖子?
道尔顿想杀她,她同样磨好了刀刃,做着让狼王身殒于此的打算。
即使从未真正认识过,从未面对面说过哪怕一个字,两方之间的纠葛依旧如此炙热。
吸血鬼勾起唇角,喃喃低语,“会是你先挖出我的心脏,还是我先折断你的脖子?”
抑或是……她和它,达成了另一种结局呢?
第50章
考伯特拿上请柬后马不停蹄离开了庄园。
其他女仆们也已经听从新主人的命令已经离开, 比坟墓更深邃的死寂游荡在深邃的长廊里。
莱尔行走其中,黑蕾丝的裙摆如海浪似的散开又聚拢,如同漫步于领地的黑豹。
她苍白的手里端着珐琅酒杯, 从黑鸽子街带来的血盛于杯内。
芬芳与馥郁萦绕鼻尖, 忠诚的仆从在头顶快速掠过。
“是新家!”欺诈乌鸦语气里透露着兴奋, “和始祖主人的家好像好像!您真的太厉害了!”
不, 这还不够。
莱尔站在半月牙形的阳台上,看冷白的月光水波似的落下。远方漆黑的天穹之下,圣修道院高耸巨大的十字架几乎刺破星空。
那是大主教与教皇的所在地, 是她敌人的聚集点。
瞧她现在离那里多么远啊。
她依然弱小,想要把两位埋进土里还有无数座山要翻过。
面对着静谧的黑夜,莱尔在心底一步步罗列着杀人计划。
首先就是靠近,想要入了大主教的眼, 光靠积累名声可不够。
根据昨晚旁观变态事件的那一切,就足以看出大主教对平民是极其蔑视的。
圣廷在他的影响下同样如此,平民如蝼蚁, 贵族与神职人员才能获得基本的尊重与人权。
如果地位更高一些,能力再强一些,才能真正走进大主教的眼中, 让他挪动视线。
上次莱尔能进入白房子, 和亚德里恩搭上线。一部分是维格始终坚持的原因,另一部分则源于亚德里恩的迫切逃亡之心。
否则,就凭大主教长久不离开的圣修道院, 就够吸血鬼为此奋斗十年八年了。
更别提那些明显等级高出好几层的守卫骑士军, 以及主教本人从未显露过的实力。
“教皇的专职医生只有伯爵之子一个人,”莱尔在心底沉默地规划着,“所以如果想要让那变态老头分出一点信任, 身份上至少不能比蓝斯更差。”
当然,如果主教恰巧生了一场病,那么莱尔自然而然能获得机会。
然而事实上看变态老头能挥半夜鞭子的模样,他身体看起来好得不得了。
等他不舒服了,受伤了,莱尔说不准得陷在这里多少年。
想起升级时在眼前一闪而过的妹妹的脸,吸血鬼用力呼出一口气。
她等不起,也不想等。
她必须主动出击,主动改变。
明晚的餐宴就是一个机会,是她第一次主动寻求的机会。
穿越至今以来,莱尔都是被动的。
被动躲避圣廷的追捕,被动开设诊所,被动杀掉牧师,被动将狼人老窝炸上天。她被剧情推着成长向前,然而在她从系统那里扳回一局后,她就意识到这种状况必须改变了。
她不能继续被动下去,被动永远意味着受制于人。想要达成最终目的,她必须将主动权牢牢掌握在自己手里。
首先,从解决身份问题与狼人的威胁开始。
在吸血鬼的计划里,这两样完全可以合并成一项。
[主线剧情任务触发]
就在此刻,熟悉的蓝紫色忽然在眼前闪烁。
[在诡谲多变的求生中,你终于触摸到了风暴的中心。那是血族从未涉足过的领域,无法想象的危险藏于其中。一旦踏错一步,等待你的或许比万劫不复更加难以接受。
然而可惜的是,你对自己有清晰的认知。你的敏锐带你看破迷雾,可你的力量却微弱如虫蚁。螳螂如何撼动巨人呢?你不知道,你急需尽快提升自己的方向。
那么,为什么不试试你的“老朋友”狼人呢?
能够抵挡圣言的恶魔真言武器来自于狼王,它是从哪里得到制作工艺的?它和创世恶魔是否有关联?它进入过地狱吗?除了恶魔真言,它是否还有其他能够抵抗圣廷的杀手锏?
调查清楚这些问题,或许对你现在的目标有巨大帮助。]
[主线剧情任务:调查狼王与创世恶魔的过往]
[支线剧情任务:与狼王达成共同抗衡圣廷的合作]
[主线剧情任务奖励:一件始祖遗物]
[支线剧情任务奖励:等级提升]
[请注意:你可以选择不接受任务,但凡事皆有取舍。获得胜利会有奖励,放弃直面危机也可能因此万劫不复。]
[你是自由的,异乡人,最终的结局往往就在你不断选择之间诞生。]
看清许久未见的任务详情后,莱尔瞳孔骤缩。
先不说系统经过那一夜后莫名老实了很多,单说这两项任务——
狼人,狼王,指的是她刚把它们隐秘准备好几年的老家炸上天,又明晃晃把它们算计进圣廷的怒火中,并且连骗带强迫的让它们带回去一只毫无用处的尸体的那一群狼人吗?
报复,这绝对是赤裸裸的报复。
她明着摆了系统一道,可系统立刻将报复之火丢到了她身上。
她表示不愿意发展血族同伴,系统就让她去找恨她入骨的敌方。
她提出了“擒贼先擒王”的概念,系统就给她指了一条通向地狱之路。
“就算已经达到了能穿梭世界的等级,也依然遵循着睚眦必报的性格吗?”
只能说,不愧是从万千现代人类中选中她的存在,从某些方面来讲,她和吸血鬼确实很适配。
连她想要的东西系统都能精准拿捏。
“等级提升和始祖遗物吗?”
但如果真的按照系统说的去做,恐怕等待她的就是无法反抗的死亡。
莱尔望向头顶,沉沉阴云宛如愈渐聚集的杀意,缓慢从天际彼端飘来。
忽然,她耳边忽然出现翅膀拍打的声音。一只猫头鹰落在离她不远的地方,用一只又大又亮的眼睛木愣愣地望着她。
接着,是一群夜行蝙蝠,倒挂在洁白的拱顶下方。
从磨坊森林远道而来的狐狸出现在玫瑰从中,它身侧是夜行的黑猫,慵懒的爪子撕扯着花瓣,黄瞳却紧紧盯着上方的人影。
莱尔仰头干掉最后一捧血液,意识到【猩红兽契】在使用过一次后似乎被彻底开启了。
和其他技能不一样,这完全是个被动技能。不同的鸟兽只要路过,都会忍不住被她吸引。
要到她身边来,要凝视她的脸。
要匍匐于她的身下,要渴求她的注视。
然而只要她皱皱眉头,血脉中的威压就会如波纹般散开。
普通的鸟兽会迅速逃离,一些更强一些的,以及更傻一些的则会反应慢一点。
莱尔盯着手边的猫头鹰盯了足足好几分钟,那呆愣愣的家伙也没有拍拍翅膀打算飞走的迹象。
“既然你这么想留下——”
吸血鬼走过去,倏一下划破了大鸟的翅膀。
猫头鹰吃痛终于聪明了点,留下几滴血后呼哧带喘迅速离开。
莱尔盯着滴落在扶手栏杆上的猩红液体,瞳孔一动。
【血之支配者】
是之前系统为她随机抽取的新技能,莱尔才有空试验。
系统给的描述很清楚,她可以随意支配一切无束缚之血。也就是说,只要从生物体内流出来的、失去供养活性的血都会成为她的仆从。
果然,在她闪烁的黑眸下,猫头鹰的血滴忽地漂浮起来没,如同一颗颗晶莹剔透的红色露珠。然而下一秒,那些红露珠忽然变了,仿佛被什么力量急速拉伸开来一样,变成了薄且尖锐的一片片刀刃。
刀刃尖端闪烁着锋利的光,吸血鬼微微歪头,所有血刃像是被最好弓箭手射出的箭般窜了出去!
“啪!”一只麻雀被穿透了脑袋,直挺挺掉在了地上。紧接着,一缕缕红色的液体从渺小的鸟喙里流了出来。
“帮个忙,”莱尔满意直起身体,朝欺诈乌鸦摆摆手,“捡到厨房去,为我们明天到客人加餐。希望他们爱上野生的味道。”
黑色大鸟俯冲下去。
很快庄园再次安静下来。
试验完技能的吸血鬼用小指勾着酒杯,慢慢悠悠转身朝卧室走去。
早些时候,考伯特已经带她将整栋别墅全都转了一遍。
然而敏锐的吸血鬼很快发现,考伯特所知道的房间数量比系统发布的任务详情里的要少两间房间以及一间暗室。
在所有仆人离开后,她摸过每一寸墙壁,在卧室、地下二层和花房分别发现了藏起来的区域。
目前莱尔所有存储的血液都藏在卧室内的这间暗房中。
她花了一点时间,将黑鸽子街的血全部装进酒瓶,以“怀念亡夫”的理由将酒瓶们带到了这儿。
大大小小的血酒瓶藏在一堆真红酒中间,显得灰扑扑的,毫不惹人注意。
不过随着吸血鬼的手指伸展,一瓶酒晃晃悠悠从底部钻了出来,一溜烟窜到她面前。
木塞盖被血液顶开,一滴又一滴血在支配者的操控下不断浓缩挤压,最终凝聚成一颗颗异常浓郁的猩红椭圆形小球。
属于枢机主教的甜美在暗室内散开,这是亚德里恩的血瓶,是所有血液存储中能为吸血鬼带来最雄厚补充的血液,没有之一。
莱尔剪掉蕾丝长裙的柔软内衬,将其裁成一块块比巴掌更小的长方形布块。
紧接着,她用这些方块绸缎将猩红小球包裹进去,然后用一根细长的棉线扎进勒住。
“成年女性的食道长度大概在25cm左右,宽度约为3cm。血族的尺寸应该比这个更有耐性一些。”
吸血鬼将测量好长度的棉线顶部系在下齿上,接着把被绸缎包裹的长条形血块慢慢吞了进去。
尽快她刻意压缩了血液,可她做的尺寸还是太大了,宽度几乎有近6cm。
食道从没接收过如此“巨大”的物体,迅速传来了被强行撑开的痛感,像吞了一块无比坚硬冰冷的金块。
莱尔咬住牙,控制着被绸缎包裹住的血块,凭借着血族比人类强悍得多的体质,硬生生向着更深处冲去。
更柔软的食道壁被强行挤压开来,那是除了甜美顺滑的血液从没有任何东西曾到达过的地方,几乎是吸血鬼浑身上下最为柔软的部分。
现在却因为一颗长条形的椭圆球体被硬生生捅得变了形状,莱尔只感觉有人把拳头怼进了她的口腔,她大张着嘴,手指抠进地砖缝隙。
发狂的理智死死压制着想要呕吐得本能,冷汗只用了一个呼吸得时间就将她的裙子打湿。
可她不能停下,因为还没有到底。
她痉挛似的弓起身体,宛如扔进沸水里的虾,发出压抑的低哼。
就这样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不敢划破外部绸缎的血块块终于冲开了狭窄的食道,吊进了胃部。
被刻意调整过长度的棉线瞬间绷直了,在看不见的胃里,绸缎小血块一晃一晃的荡着秋千,莱尔能感觉到随着它的动作,棉线擦过食道的异感。
她用力闭上眼睛,晃晃悠悠从地上爬了起来。
再睁开眼时,血红的瞳孔望向眼前一整排绸缎血块。
天上挂着的弯月似乎被吸血鬼瞳孔中的凶狠吓到了,悄悄转动尖尖的尾巴,让自己苍凉的光落向另一个地方。
另一个异常激动的人类住处。
巴巴文捏着刚送来的请柬,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
“这、这是托马斯夫人吩咐你送过来的?”
“是的,大人。”考伯特木头般一板一眼回答道,“所以夫人想和您更改一下会面的时间——您会喜欢这场餐宴的,请别让它浪费。”
“噢当然当然!我是说,”巴巴文咽了咽口水,露出一个夸张的笑容,“我非常愿意去!明天午时的拜访请务必取消!”
将考伯特送走,圆滚滚的修士将羊皮纸举到蜡烛前,又担心火光会不小心将其烧坏,连忙又收回来了一些。
又胖又肥的脸上迸发出激动与喜悦。
毕竟莱尔给他的邀请名单中显示上面不仅有伯爵之子蓝斯先生,从漫长昏睡中醒过来的十字军队长阿瑟,圣修道院的修女修士,还有无比尊贵的枢机主教亚德里恩大人。
枢机主教!!
别说和枢机主教同桌吃饭了,就是见上一面,对于巴巴文来说也像天上的星星一样遥不可及又激动万分!
他拿着羊皮纸走上二楼,进入暗室,展开递给躺在椅子上的狼王看。
“这简直是一场神职人员的圣□□!”巴巴文拿到请柬后大呼小叫,“能主动做出这种事的夫人怎么可能是一只吸血鬼呢?道尔顿先生,虽然我承认您的智慧有时非常好用,但在判断人类的品格上,您终究还是差上那么一些。这场宴会我自己去,您还请在这里等我。”
道尔顿捏着邀请名单来来回回看了三遍,仰在椅背后的脑袋支了起来。
在它身后,憋疯了的芬恩狗似的扒着扶手,看完后忍不住露出惊讶的疑惑,“….她到底想干什么?这哪是什么餐宴,简直是一场神职人员的圣福音集会!随便做个餐前祈祷她就会当场流血,她难道一点也不怕自己暴露?!”
“所以托马斯夫人绝对不可能是吸血鬼!”巴巴文差点亲到羊皮纸上了,“但就像你们说的,这场餐宴对你们来说非常危险,你们不要去了。拜访的事可以等之后再说。”
芬恩在巴巴文身后露出森然獠牙,但道尔顿一个眼神,它又委屈巴巴收回去了。
“不,我要去。”金色瞳孔在黑暗中散发着危险的暗芒,“既然她已经将邀请递给了我,那么我远没有拒绝的道理。”
否则要怎样亲眼见证她的死亡?
巴巴文几乎气笑了,一把抢过请柬,“这是给我的!先生!请你自重!”
“那好吧。不过我相信宽容的夫人一定不会拒绝你携带朋友的。”狼王居高临下,面无表情盯着眼前的人类,“请帮我准备衣服,尊敬的修士大人。这一定是一场非常有趣的宴会。”
事实也确实如此,当一个接一个白色法袍出现于紫藤萝巷时,外侧街道上的行人还以为圣廷又获得了来自圣父的启示录或圣福音。
当那位务必尊贵、篆刻着“枢机主教”字样的车队驶来时,那种惊讶顺便变得更加高涨。”我没看错吧?!那是枢枢枢机主教大人的车?!连枢机主教大人都来这里了?!究竟是谁这么大手笔?天使终于亲至了吗?”
“才不是!我的妹妹的丈夫的舅舅的情妇的母亲就在紫藤萝巷当女仆,她说是一位医生在那开了间诊所!”
“诊所?我的圣父啊!这得是多么厉害的医生,竟然能搬进这里,还能吸引到….等等,那是彭格列家族的马车吗?!”
“瞧那儿!那是伯爵家的车!我认得他们的蓝铃花!”
“天呐!”不知道具体情况的人们集体发出惊叹,“究竟是哪一位医生搬进了紫藤萝巷?难不成另一位圣子或圣女?”
无数骑士军随着主教的车队跑进小巷,他们是最忠诚的卫队,肩负起今夜守护亚德里恩安全的责任。
上次的袭击事件绝对不能再次发生。
于是每一个巷子附近的建筑都将被彻彻底底搜查一遍,每一个靠近巷子的宾客或围观人都会受到最严苛的身份查验。
巴巴文坐在马车上浑身冷汗,他扭头望向对面的人,有种立刻把它踹下去的冲动。
“外面的骑士军多如繁星…您确定真的没问题么?先生?”
聒噪的声音被压在骑士军银色洪流背后,狼王的眼底仿佛印上一条长长的银河。
“如果你能多给我一些信任,或许我也不会对人类有如此大的偏见。”黑发的道尔顿好整以暇转过脸微笑。
“是的,没有问题,我们会安全通过检查。”
它身上穿着那场烈火里最后剩下的一件恶魔真言软甲,足以抵挡骑士军简单的圣言试探。
然后它会安然无恙走进去,见到她。
杀死她。
只是谁也没想到,在枢机主教的车上,还坐着另一位始终噙着笑的人。
“我已经多久没有离开圣修道院了?”大主教望向被风吹起的窗幔,手指不断摩挲着指间的戒指,“这一切确实很让人期待啊。亚德,我的孩子。”
苍老的脸慢慢转过来,如同一棵早已腐烂却仍旧蠕动的枯树,在忽明忽暗的光影中冲着亚德里恩弯了弯眼睛,“你怎么不笑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