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别影第一个举起杯子。
他往椅背上一靠,修长手指捏住杯沿,微微晃动杯中的葡萄酒,琥珀色凤眸含着盈盈笑意。
他没有刻意摆出什么姿态,骨子里的从容矜贵,让他即便坐在那喝酒,也像是在自家后花园赏雪一样自在。
梅丽莎有种君别影不是在做客,而是在“临幸”这个地方的错觉。
她转了转眼,蓝灰色眼眸中闪过一丝了然。
举起琉璃杯子,与君别影轻轻一碰,直言道:“君公子,你这身气度,可不像是从普通富贵人家出来的公子。”
君别影抿了一口酒,凤眸微抬,与她对视。
他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眨了眨眼,“看破不说破。”
梅丽莎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些。
两人心照不宣笑笑,各自饮尽杯中酒。
梅丽莎放下酒杯,转头对云清音问道:“清音,这次怎么会来西域?”
“我收到消息时还不敢置信,你这样一个大忙人,竟然有空来我这。”
云清音平静道:“皇命在身,不得不来。”
“好吧。”梅丽莎没继续追问了。
她知云清音的性子,能说的自会告诉她,不能说的问也问不出来。
“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尽管开口。”
屋内灯火晃动,暖色映着云清音长睫,她抬眸看了梅丽莎一眼,目光移向坐在旁边的阿阮。
阿阮正埋头扒饭,腮帮子一鼓一鼓。
她察觉到云清音的视线,从碗中抬起头来,迷茫地眨眨眼。
云清音收回视线,对梅丽莎道:“是有一件小事,要请你帮个忙。”
梅丽莎眉梢挑了挑,眼里浮出几分好奇:“说说看,何事能让你开这个口?”
云清音道:“我身边这位阿阮姑娘,父母来西域做生意,许多年未归家。小姑娘想念家人,便跟着我一路来这边寻找。”
“你对西域熟悉,想请你帮忙打听一下。”
这话分量不轻,都用上了“请”。
阿阮嘴里的饭还没咽下去,眼眶已经通红。
云姐姐真的把她放在心上啊。
她以为云姐姐一路上不和她提过来寻父母一事,是太忙忘了。
原来不是这样。
云姐姐一直记着,只是没有说。
难怪要来苍月神教,她在等一个最合适的时机,一个最有力的人,来帮这个忙。
阿阮使劲把眼泪憋回去,低下头继续扒饭,扒着扒着,嘴角控制不住翘得老高。
梅丽莎全都看在眼里,蓝灰色的双眸柔软一片。
“小事,好说。”她毫不在意摆了摆手,问阿阮:“你可记得父母长相?”
阿阮用力点头,“记得,阿爹的眉毛很浓,阿娘的眼睛很大,我做梦都记得。”
梅丽莎笑了笑:“那饭后你跟我来,我找人帮你画出来,全城寻人。”
“只要他们还在敦煌城,不出三日,绝对给你找到家人。”
阿阮眼里似有泪光闪过,这次她没有哭,绽开一个超大的笑容,甜甜道了句:“谢谢梅姐姐!”
梅丽莎被这声“梅姐姐”叫得心花怒放,伸手揉了揉阿阮的脑袋,笑道:“乖。”
云清音端起琉璃杯,敬她:“多谢。”
梅丽莎和她碰杯:“你跟我还客气什么?当年若不是你,我这条命早就交给阎王了。”
“如今你难得来一回,我要是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好,那还有什么脸面见你?”
她环顾一圈,朗声道:“来,今夜不醉不归!”
一阵碰杯声中,有嘈杂的吵闹声伴随兵刃相交之声响起。
众人齐齐拧眉,看向声音来处。
琉璃花厅门被人从外面用力推开,冷风裹着雪沫灌进,吹得桌上烛火东倒西歪。
两个苍月神教守卫踉跄着倒退进来,硬是被来人逼着让开道路。
他们单膝跪地,朝梅丽莎请罪,“教主,二当家他非要来,属下们拦不住。”
梅丽莎放下手中银杯,眉梢上全都是冷意。
她靠着椅背,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没有说话。
来人步伐嚣张地踏进花厅,身后跟着四名护卫。
他身量和君别影差不多高,穿着一件墨蓝色绣暗金鹰纹锦袍,腰束银丝带,足蹬长靴,金发蓝眸,面容和梅丽莎有七八分相似。
他右耳上挂着一只长宝石耳环,垂到肩头,不仅不显半分女气,反倒衬得他多了几分妖异阴柔,像一只随时准备俯冲捕猎的雄鹰。
美丽,残忍,不可驯服,充满侵略性。
阿修涯。
苍月神教二当家,梅丽莎同父异母的哥哥。
蓝眼睛从每一个人脸上掠过,最后,落在梅丽莎身上,淡淡却冷漠地一笑。
“听说妹妹这边来了贵客。”
“怎的也不和哥哥说一声,害得哥哥失了礼数,这要是传出去,旁人还以为我们苍月神教不懂待客之道呢。”
阿修涯说着,自顾自走到桌边,拉开一把椅子大大咧咧坐下。
全然不把满桌神色各异的人放在眼里。
“妹妹也真是的,竟不请哥哥作陪,那哥哥只好不请自来了。”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他故意嗔怪道,“哥哥虽不才,好歹也能帮着招呼招呼,总比妹妹一个人忙前忙后强。”
梅丽莎优雅地笑道,面上那叫一个神态可亲:“哥哥日理万机,我哪敢拿这些小事叨扰。”
“再说,这些都是我的私客,就不劳哥哥费心。”
“私客?”阿修涯哼笑一声,蓝眼睛从梅丽莎身上移开,落在坐在她对面的云清音身上。
他目光放肆地打量云清音,从她的眉眼移到衣襟,移到胸口,又移到她搁在桌上的手,最后落回她的脸上,轻挑地吹了声口哨。
“哟,这不是云总捕吗?”
阿修涯像是刚认出她来,故意夸张又惊喜地道,“两年未见,云总捕真是越发的风采照人。”
他歪着头,蓝眼睛直勾勾盯着云清音的脸,唇角挂着让人不舒服的笑意。
“这小脸美的呀,比上回见你的时候还要水灵。啧,可惜……”
“可惜什么?”云清音漠然。
“当然是……”阿修涯目光在云清音霜青色长袄上打转,啧了一声嫌弃道,“怎么穿得这么素,好好一个美人儿,硬是被这一身衣裳衬得像个寡妇。”
“云总捕,你这就不对了,上天给了你一张好脸,你得对得起它啊。穿得鲜亮些,多好。”
话落,桌上的人脸色皆是一沉。
萧烛青攥紧手中筷子,寒锋搁在桌下的手已经扣住一枚暗器,孙思远眉头紧皱,看向阿修涯的目光掺着冷意,犹豫着要不要半夜去给他洒十包毒粉。
阿阮咬着嘴唇,小脸上写满了不忿,若不是被孙思远按着肩膀,她大概已经跳起来骂人了。
君别影凤眸微眯,目光从阿修涯身上扫过,凉薄得就像在看一个死人。
云清音根本不理阿修涯,悠悠喝了一口手中奶茶,目光平静到好似这一场戏与自己无关。
阿修涯见她不接话,更来了兴致。
他往椅背上一靠,翘起二郎腿,手指点着桌面,“我说云总捕,你也老大不小,早就该在家相夫教子,成日里在外头打打杀杀,像什么样子?”
“再这么下去,小心年纪大了没人要。”
他叹了口气,做出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哭都没地方哭去。”
桌上气氛冷到极点。
梅丽莎的笑容淡了几分,蓝灰色眼眸里闪过一丝杀意。
阿修涯又看了眼桌上另外几人,看到君别影时眉梢微挑,而后移开,在萧烛青、寒锋、孙思远身上各停了停,再次落回到云清音脸上,怜悯道:“云总捕,这就是你的眼光?”
他指向君别影,“那个男人嘛,长得倒是不错,勉强入得了眼。至于其他的……”
阿修涯像挥走碍眼之物一般摆了摆手,“真是一言难尽。”
萧烛青按住了刀柄。
寒锋手指一动,暗器已经滑到掌心。
阿阮拿起师父的药箱,在里面翻找最厉害的毒药,她要毒哑这个口出狂言之人。
君别影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端着酒杯的手指紧了紧。
阿修涯浑然不觉,就算察觉也根本不在乎。
他倾身向前,双臂撑在桌上,蓝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云清音,勾唇蛊惑道:“云总捕,何不考虑一下?”
“把这些人都甩了,投入我的怀抱。我保证,我能给你的,比这些人加起来都多。锦衣玉食,荣华富贵,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弄来。”
他舔唇,暧昧地指了指自己,“包括我自己。”
花厅里炭火炸出火花。
云清音继续喝着她的奶茶,眼皮都未抬一下。
梅丽莎双眼露出厌恶之色,“也就只有你这般不中用的人才说出如此不中听的话。”
“你……”一句话堵得阿修涯怒目圆睁。
梅丽莎继续加大火力:“独角戏唱这么久,你看这厅里有谁理你,不觉得自己像跳梁小丑在这里丢脸至极吗?”
“苍月神教的二当家就是这般没有教养?”
阿修涯脸色难看至极。
“没教养”三个字,刺得他脸色微微一变。
他和梅丽莎的父亲是苍月神教上一任教主,不同的是,梅丽莎的母亲是回鹘贵女,他的母亲只是一个身份低微的舞姬。
说他没教养,就是在拿他的出身说事。
不论梅丽莎说的“教养”指的是行为举止还是哪些方面,在这个语境下,谁都听得出来弦外之音。
阿修涯不怒反笑,“瞧妹妹说的,哥哥不过是关心云总捕的终身大事,怎么就成没教养了?”
“倒是妹妹,把客人藏得这么严实,连哥哥都不让见,这是把哥哥当外人?”
“哥哥本来就是外人。”
梅丽莎讥诮道,“这花厅里坐着的,都是我梅丽莎的朋友。哥哥若是想来交朋友,我自然欢迎。但若是来说些不三不四的话,那就请回吧。”
阿修涯听到这毫不客气的逐客令,眼底阴沉得发黑。
“妹妹这是要赶哥哥走?”
“不敢。”梅丽莎端起银杯,抿了一口,“只是夜已深,就别像疯狗一般在这里发疯了,来人,请哥哥回去歇息。”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门外早已候着的护卫队齐齐抽出弯刀,唰地涌进玻璃花厅,将阿修涯团团围在中央。
“你——”
阿修涯猛地站起身,椅子被他带倒砸在地上。
蓝眼睛里怒火翻涌,拳头攥得咔咔作响,周身气息阴冷地好似要噬人骨肉。
“呵。”君别影轻笑一声,“这年头,真是什么阿猫阿狗都敢往人跟前凑。”
阿修涯猛地转头,满脸阴森瞪向君别影。
“本公子又没有说你,”君别影抬眸,表情要多无辜有多无辜,“这位二当家自己在对号入座什么?”
阿修涯脸色铁青,心中戾气翻涌,这该死的外来者,他早晚有一天要将这些人通通碎尸万段。
“好,好,好得很。”
他一连说了三个“好”,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浑身散发着浓烈杀气。
“你们给我等着。”
阿修涯重重吸了几口气,望着云清音等人的蓝眼睛里满是阴鸷,“新仇旧恨,咱们一起算。”
“让开!”他冷冷命令围成一圈的护卫队。
护卫首领看向梅丽莎,见她微微颔首,当即挥手,护卫队从中分开一条道。
阿修涯大步往外走,脚步迈得又快又重,踩在地面咚咚作响。
他带来的人跟在身后,一群人风风火火涌出花厅,半晌,脚步声就消失在回廊尽头。
花厅里静了片刻。
桌上菜肴早已凉了大半,有几盏烛火已经熄灭,只剩下几朵火苗艰难地在风中摇曳。
梅丽莎挥手示意侍女重新点灯。
她端起银杯,将杯中剩下的葡萄酒一饮而尽,放下杯子时,面上笑容淡了许多。
“真扫兴。”
她叹了口气,语气有几分不高兴,“本想好好给你们接风洗尘,被他这样一搅和,什么兴致都没了。”
云清音根本没放在心上:“不碍事。”
阿阮撇了撇嘴:“那人好讨厌……”
话说到一半,被孙思远用眼神制止,没再往下说。
君别影凤眸一眯,目光有些寒冷:“那位二当家,可真能蹦跶。”
梅丽莎苦笑一声,没有接话。
众人都没了吃饭的兴致,侍女们上来收拾碗筷。
梅丽莎站起身,引着他们穿过回廊,往落脚之地走去。
夜已深,雪不知何时又纷纷扬扬落下。
梅丽莎给云清音他们准备的是一座独立院落,坐落在神坛东北角,远离主殿位置。
不吵闹,不喧嚣,安静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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