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执出身羌州李家,家族盘踞一方,威震四方,风头无限。
他又是家族里最小的孩子,被宠得无法无天,直至十四岁都还是懵懂无知的心性,总贪图玩乐,怠于修行。
这样的出身,他跟青冥派原本应该是扯不上半点关系的。
可偏生有次青冥派弟子下山历练,为追查一位散修下落在羌州滞留了几日。
他们在李家地盘上行动,自然少不了要同主人家打声招呼,上门拜访时,恰巧遇到从外面疯玩归来的李执。
李执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喻焚。
喻焚跟李执年纪相差无几,一身黑衣立在人群之后,气质沉稳,与李执截然不同。
其他青冥弟子已经知世故,见着李执免不了要过过场面话,扯几个好听的词恭维恭维。
唯独喻焚低垂着眼眸,对他视而不见。
李执心头一动,突然来了兴致。
在羌州地盘上,同龄人无不哄着他捧着他,喻焚是头一个例外。
自此,李执便天天去找喻焚打发时间。
喻焚显然烦不胜烦,又碍于出门在外,不便多事,只能强忍着应付。
李执一清二楚,可他偏喜欢看喻焚竭力忍耐的模样,时时装傻充愣,一再试探对方底线,得了好大的乐趣。
一日,天还未亮,喻焚就睁开了双眼,打算早些出门避开李执。
他推开门,警惕地四下看看,确定没有李执的踪迹后才踏出房门。
只不过刚走了两步,一道兴奋的声音便自上方响起,强硬地灌入喻焚耳中。
“喻焚!”李执坐在墙壁上,眉飞色舞地看着下方,浑身上下都挂满得意。
喻焚:“你怎么在此?”
“碰巧路过。”
“这可太巧了些。”
李执笑得狡黠:“反正总不能是我见你昨日心不在焉,猜到你另有打算,特意早起来堵你吧。”
喻焚轻叹一声,试图讲点道理:“这是在下第一次下山历练,其他同门尽心竭力,在下也实在不想空手而归,还望道友体谅。”
李执装作伤心,正经道:“我对喻道友的体谅可谓是空前绝后,连我兄长都说我对你非同一般,你却要如此寒我的心。”
喻焚:“……”
“好了,喻焚。”李执高高兴兴地说:“我跟你一道去,不影响你历练。”
“不可!”喻焚傻眼,赶忙劝阻,“那散修已经走火入魔又心狠手辣,追捕他绝非易事,无论如何也……”
“接好咯!”李执打断喻焚的话,从墙头一跃而下。
喻焚一惊,赶忙伸手接住坠落的李执,不等他抱稳,嘴里便被李执趁机塞了个东西。
“甜的,葡萄,”李执仔细盯着喻焚的反应,笑嘻嘻地说:“你不会是被吓到了吧?”
喻焚吐也不是,不吐也不是,最后也只能在李执期待的目光里咽了下去。
“好吃!多谢李执记挂我。”李执仿着喻焚的音色开口,帮他补上赞许。
喻焚放下李执,无奈道:“你用的什么办法,方才我完全没发现你的气息。”
李执摸出符纸纸夹在指尖:“这可是我哥画的隐身符,元婴以下都瞧不出端倪。”
“原来如此。”喻焚释然。
“走啊。”李执推了推他,“不是着急去大展宏图么。”
“若出了差错……”
“怕什么,我兜里多的是保命法宝,在羌州地界,他就是有三头六臂也奈何不了我!”
喻焚难得下山历练,不愿碌碌无为、空手而归,犹豫片刻,还是被李执推着走了出去。
那散修原本在青州活动,天资平平,勉强才结了金丹,名不见经传,原本也并无特殊之处。
后来他大概是修了什么邪魔外道,竟是走火入魔,犯下诸多恶行,残害了不少修士。
在青州出了这样的事,青冥派自然不能不管,便派了些弟子下山除害。不承想这散修狡猾奸诈,一路逃窜到羌州躲藏起来。
羌州幅员辽阔、鱼龙混杂,要找出散修并不容易,青冥弟子人手也不够,这些日子都是分头行动,各自搜寻。
喻焚尚未筑基,还不能御剑。
李执冷飕飕地问他:“别告诉我你打算腿着去。”
喻焚一脸正色:“这是自然,李道友若是不便,不如先回去。”
“这话可是小瞧我了。”
李执吹了声口哨,也不见他用了什么法器,哨声却极为响亮,一下子划破了安静的晨曦。
看这架势,多半是在召唤灵兽,喻焚也不意外,虽然李执修为尚浅,可以他的家世,配十只八只都不足为奇。
没多久,一道壮硕的身影从天而降,直直朝他们落了下来。
会是什么样的灵兽呢……喻焚不由得有些好奇,定睛看去。
只见竖在他们面前的灵兽高大健硕,昂首挺胸,全身羽毛华丽斑斓,尾羽修长,红冠如火……
分明是只公鸡!
还是只一人多高、不情不愿的公鸡。
“这是你的灵兽?”沉默片刻,喻焚问道。
“那倒不是。”
“?”
“这是我哥的。”李执轻车熟路地翻身上鸡,还冲着喻焚伸出手,“怎么磨磨蹭蹭的,方才不还心急火燎的么。”
喻焚僵在原地。
李执一把将人薅上来:“事不宜迟,咱们这就出发,小凤凰,快飞啊。”
公鸡颇有微词,但不敢不从,只能展开翅膀腾空而起。
“凤凰?”喻焚诧异。
李执郑重其事:“不错,它大名凤凰,现年一岁,还是个宝宝呢。”
“这个灵兽……倒是别致。”
李执得意地扬起下巴:“那是自然。”
公鸡冲上云霄,飞起来如风一般,竟是比寻常修士御剑还要快些。
有这样的灵兽相助,搜寻起来自然事半功倍,只不过饶是他们忙活了一天,也没发现散修的下落。
这个人仿若水珠入海,消失无踪。
眼看天色已晚,他们离城又太远,只能打道回府。
累了一天,李执体力不支,已经昏昏欲睡,干脆靠在喻焚身上打瞌睡。
喻焚皱眉沉思,卦象显示散修分明还在羌州,只是算不出具体方位。
已经过去了这么多日子,这散修为何还要留在此地?逃远些,彻底逃出青冥派可及的范围不是更好?
是什么让散修停住了脚步。
是伤得太重难以行动,还是说……
喻焚瞳孔一缩,闻到周围有股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喻焚不动声色,余光四下扫了一圈。
他们身下的公鸡还在噗嗤噗嗤飞着,气鼓鼓的,只是不满被李执呼来唤去,还没发现端倪。
李执睡得正香,大概是累狠了,脸上还浮着红晕,睫毛轻轻颤抖。
他们两人都不过练气修为,公鸡又显然尚未开智,不知能派上多大用途。
从他们被盯上开始,就注定了凶多吉少。
血腥味越来越重,连睡梦中的李执都疑惑地睁开了眼。
还不等他清醒,喻焚突然猛地一跃,朝下抽剑劈了过去。
砰!
利剑劈在硬物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一道身影显出形来。
这是个浑身是血、脸色苍白的枯瘦男人,双眼猩红,须发花白,皮肉发纵,看起来已是老态龙钟,可眼里却满是阴鸷,直勾勾地盯着喻焚,像只饿极了的凶兽。
正是青冥弟子苦苦搜寻的散修。
偷袭不成,喻焚迅速拉开与对方的距离,靠着飞行法器浮在空中。
散修眼珠子诡异地转了几圈,伸出长得离奇的舌头舔了舔脸上的血迹:“勇气可嘉。”
喻焚心头狂跳,捏紧剑柄,对方是实打实的金丹修士,又练了邪术,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令人生惧的气息。
“青冥派的小子,你打算怎么对付我,用你的这把破剑?”散修阴阴一笑,“顺便一提,你挺身而出的时候,你那同伴可是已经逃之夭夭了。”
喻焚抬头望去,上方果然已经看不见公鸡和李执的身影。
公鸡原本就飞得极快,眼下生死攸关,自然竭尽全力扑腾,也不怪这么会功夫就没了踪迹。
喻焚不为所动,收回视线,运转灵气,小心翼翼地提防散修突然发难。
只是再怎么仔细,两人境界差距实在过大,喻焚几乎没有反击的余地,转眼间,他身上就多出了数道伤口。
散修不急着杀死喻焚,仅仅是游刃有余地戏弄。
“青冥派多大的威风,也不过如此。”散修狞笑一声,突然闪现在喻焚身后,朝着他的后心猛地抓去。
喻焚不躲不闪,反手挑剑,直插散修手心!
散修掌心果然是薄弱之处,剑尖畅通无阻,直直地没入其中。
“找死。”散修脸色一沉,周身爆发出极为强悍的灵气,“轰”的一声将喻焚连人带剑震飞出去。
喻焚大吐一口鲜血,差点维持不住从空中摔了下去。
他好不容易才稳住身体,还不等喘息,散修又一次闪现到他的面前,扬手又往他身上添了几道抓痕。
“噗!”
散修下手极狠,新落下的伤痕几乎要将他前后贯穿,他只觉得五脏六腑都移了位,疼得他连连吐血。
散修一把抓起喻焚的脖子:“原本还想着让你走的轻松些,可惜你不领情……”
话音未落,散修只觉得肋下一疼。
低头看去,只见喻焚竟是趁机将剑刺进了自己腹中。
“你小子!”散修眼中凶光更甚,另一只手狠狠地往喻焚右手一掰,生生将他的手臂掰断。
喻焚吃痛,闷哼一声。
断了喻焚的手,散修这才不慌不忙将插在身上的剑取出,随手扔了下去。
“你竟然还有力气,可惜这把破铜烂铁伤不到我。”
散修冷哼一声,却还是不忙着杀死喻焚,反而饶有兴致地问:“后悔吗,自己留下来,让李家那小子跑了。”
“前、前辈说笑了。”喻焚满脸是血,艰难地说道。
“倒是硬气,日后兴许会有些作为,只可惜现在遇到了我,要怪就怪你非要来追我罢。”
“前辈莫非打算将我们这几个青冥弟子杀个干净?”
“不错,与其东躲西藏,不如杀了你们。”散修不以为意地看着喻焚,“别想拖延时间自爆,对我实在不痛不痒,你不如省了这点功夫。”
喻焚没有搭腔,他双眼无神,空洞地望着散修身后,显然已经到了弥留之际。
“可惜了。”散修又一次感慨,“谁让修真界就是如此呢,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噗!”
一阵剧痛从身后传来,疼得散修身体一震,摇摇欲坠,几乎要一头栽倒。
他猛地回头,身后却空无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