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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 夜墟

作者:满柯星空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夜来香的花苞是在午夜完全绽放的。


    不是渐进的、温柔的开放,而是一种爆裂的、像有什么东西从内部炸开的方式。花瓣猛地弹开,露出里面深黄色的花蕊,花蕊在灯光下微微颤动,像无数根细小的手指在空气中抓挠。香气从花蕊里涌出来,不是之前那种若有若无的甜味,而是一种浓烈的、像实质化的雾一样的东西,它从花盆里溢出来,漫过桌面,漫过椅子腿,漫过他们的脚踝,像水一样往低处流,但这里没有低处,它只是在扩散,填满了整个大堂,填满了每一个角落,填满了他们的肺。


    林墨的眼前模糊了一瞬。不是视力下降,而是世界在变形——桌子的边缘变得柔软,像在融化;灯光的边界变得模糊,像被水泡过的水彩画;对面坐着的人的脸变得遥远,像隔着一层毛玻璃在看。他用力握了一下口袋里的龙舌兰,花瓣上的刺扎进他的掌心,疼,很疼,疼让他的视线恢复了一瞬的清晰。就那么一瞬。他看到姜禾的眼睛已经开始失焦了,看到顾深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划着什么符号,看到周大勇的烟从嘴里掉下来他没有捡,看到陆一鸣的身体在微微摇晃像一个快要倒下的陀螺,看到沈听溪的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看到赵铁的拳头握得指节发白,看到文清的眼睛睁开了,灰色的瞳孔里映着夜来香的花蕊。


    他看到对面那桌的旅人们也在经历同样的变化。陈默的眼镜歪了,他没有扶。阿琳的手在发抖,但不是恐惧,是一种更本能的、像寒冷一样的颤抖。小曼趴在桌上,脸埋在手臂里,肩膀在抽搐。大伟在嚼什么东西,不是食物,是他的嘴唇,他把自己的嘴唇咬破了,血沿着下巴滴在桌布上。阿杰在数数,一、二、三、四,嘴唇飞快地翕动,像在念咒语。老孙闭上了眼睛,但他的眼皮在跳,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挣扎要钻出来。小飞在笑,不是开心的笑,是一种空洞的、机械的、像被人按下了播放键的笑。角落里那个女人——她始终没有说自己叫什么——她坐在那里,像一尊雕像,一动不动,眼睛看着虚空中的某个点,那个点不在这个房间里,在更远的地方,在她自己的世界里。


    老板娘从柜台后面走出来。她的笑容还在,但变了。之前是热情的、亲切的、像招待老朋友一样的笑,现在是安静的、肃穆的、像葬礼上主持人的笑。她走到圆桌中央,站在那株盛开的夜来香旁边,她的手指轻轻触碰花瓣,花瓣在她的指尖下微微颤抖,像被抚摸的猫。


    “第一幕。”她说。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像是在他们脑子里直接响起来的。“欲望之花。”


    她拍了拍手。桌上的碗碟消失了。不是被人收走的,是消失了,像从未存在过一样。桌面上出现了八张纸条和八支笔,纸条是白色的,很小,只有巴掌大,笔是黑色的,墨水很浓,笔尖在灯光下闪着光。


    “请写下你们最渴望得到的东西。”老板娘的声音很轻,很柔,像在哄孩子。“可以是具体的,比如财富、权力、名声。可以是抽象的,比如自由、被爱、平静。可以是人,可以是物,可以是任何一种你们想要但还没有得到的东西。写下来,不用给任何人看,对折,放在花盆里。夜来香会帮你们实现。在梦里。”


    林墨拿起笔。笔是凉的,金属的笔身在他手指间滑动,像一条蛇。他看着那张空白的纸条,纸很白,白到像一面没有擦过的镜子。他看到了自己的脸——不是现在的脸,是另一张脸。更年轻的,眼睛里有光的,还没有走进这个笼子的脸。那张脸在问他——你最渴望什么?他握着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墨水滴下来,在纸上洇开一个小小的黑点,像一颗痣。


    他写下了三个字。对折。放在花盆里。


    其他人也在写。姜禾写得很快,写完之后没有犹豫,直接折好放进花盆。顾深写得很慢,写了划掉,划掉再写,写了再划掉,反复了很多次,最后写下了什么,折好的纸条很厚,像是折了很多层。周大勇把纸条放在桌上,看着它,看了很久,然后拿起笔,写了一个字,对折,放进花盆。陆一鸣写的时候手在抖,字歪歪扭扭的,但他没有改,写完之后立刻折好塞进花盆,像怕被别人看到。沈听溪写的时候停了几次,每一次停下来都咬着嘴唇,嘴唇被咬白了,最后她写下了什么,折好,放在花盆里的时候手是稳的。赵铁没有写。他看着那张空白的纸条,看了很久,然后把笔放下,把纸条对折,什么都没有写,放进了花盆。文清写了,写得很慢,字很工整,像在批改作业。


    对面那桌的十个人也在写。陈默写得很快,像早就想好了。阿琳写的时候哭了,眼泪滴在纸条上,墨水洇开了,她用手背擦了擦眼泪,又写了一遍。小曼写了划掉,划掉写了,最后把纸条揉成一团,又从桌上捡起来,展开,写下了什么。大伟写了一个字,很大,力透纸背,墨水渗到了桌布上。阿杰写的时候嘴唇在动,在念自己写下的字。老孙写了划掉,划掉写了,反复了很多次。小飞写得很快,写完还笑了一下。角落里的女人写了——林墨没有看到她写的过程,她低着头,头发遮住了脸,只能看到她的手在动,笔在纸上移动,然后她折好纸条,放在花盆里。


    老板娘收走了花盆。不是用手端的,是花盆自己升起来了,漂浮在空气中,慢慢地、缓缓地旋转着,像一个被无形的手托着的水晶球。夜来香的花瓣在旋转中张开又合拢,合拢又张开,像在呼吸,像在咀嚼,像在读那些纸条上的字。


    “第一轮,开始。”老板娘的声音响起的瞬间,林墨的世界碎了。


    不是比喻。是真实的、物理意义上的碎裂。他眼前的一切——桌子、椅子、灯光、天花板、墙壁、对面坐着的人——全部像玻璃一样裂开,碎片向四面八方飞散,每一片碎片里都映着他的脸,无数个他,无数张脸,无数双眼睛,都在看着他。然后碎片消失了。他站在一个房间里。


    不是晚香驿站的房间。是他自己的房间。他家的卧室。窗帘是淡蓝色的,是妻子挑的。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上有一个浅浅的凹痕,是她睡过的痕迹。床头柜上放着一本书,书签夹在三分之一处,她习惯看到那里就停下来,第二天继续看。窗台上有一盆绿植,已经枯了,干瘪的茎秆垂在花盆外面,像一个吊死的人。空气中有一种气味——不是夜来香的甜,而是灰尘、旧书、和一个人离开后留下的空。


    他站在床边,看着那个枕头上的凹痕。他伸出手,手指触碰到枕头的布料——是棉的,很软,很凉。他按了一下,凹痕陷下去,然后慢慢弹回来,恢复了原来的形状。但人的痕迹不会弹回来。凹痕会消失,气味会散尽,记忆会模糊。最后什么都没有。


    “你回来了。”


    他转过身。她站在门口。穿着白大褂,手里拿着那本空白的书,头发披在肩上,眼睛很亮,笑容很淡。和镜中城里一模一样。和画廊里一模一样。和每一个他渴望她回来的梦里一模一样。


    “我知道你会回来。”她说。她走进来,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手指触碰他的脸。她的手指是暖的,真的暖,不是幻觉的暖,是真实的、有温度的、有脉搏跳动的暖。“所以我一直在等。”


    林墨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光,有笑,有他。只有他。他张开口,想说什么。他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不是哽咽,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更难形容的东西——像一个人在沙漠里走了很久,终于看到了水,但他不敢喝,因为他知道那是海市蜃楼。喝了会更渴。不喝,更渴。他闭上眼睛。龙舌兰在口袋里,花瓣是冷的。不是之前那种温热的、像一个人的体温一样的冷,而是冰冷的、像冬天里的铁一样的冷。它没有扎他。它在等。等他做出选择。


    他睁开眼睛。她还在。她的笑容没有变,眼睛没有变,手指还在他的脸上。


    “你不是她。”他说。


    她的笑容僵了一瞬。


    “你是夜来香给我的幻象。你不是她。她不会说‘我知道你会回来’。她只会说‘我会等你’。”他的声音很平,平到像在念一份实验报告。“‘我知道你会回来’是确定。‘我会等你’是不确定。她知道我不一定会回来,但她还是等。这才是她。你不是。”


    她的笑容碎了。不是慢慢地碎,而是像玻璃一样猛地炸开,碎片飞散,每一片碎片里都映着她的脸——不是她的脸,是夜来香的花蕊。深黄色的、颤动的、像无数根细小的手指在抓挠的花蕊。


    碎片消失了。他又站在晚香驿站里。


    其他七个人也在。他们的眼睛是睁开的,但瞳孔是放大的,有的人在笑,有的人在哭,有的人面无表情,有的人浑身发抖。他们在幻境里,看到了自己最渴望的东西。有人伸出了手。有人握住了。有人松开了。有人还在犹豫。


    林墨没有看他们。他看着对面那桌。十个人也在幻境里。他看到陈默在笑——那种笑不是开心的笑,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像一个人在梦里见到了死去的人、知道是梦但还是忍不住笑的笑。然后陈默的笑容僵住了。他的脸开始扭曲,从笑变成哭,从哭变成恐惧,从恐惧变成绝望。他的眼睛猛地睁开了。


    他回到了现实。


    但他的迷醉值太高了。高到他的瞳孔是放大的,放大的瞳孔缩不回来,像两口被挖空了的井。他看到了林墨。他看到了林墨身后的夜来香。他看到了夜来香的花蕊。他的嘴唇在动,在说什么。林墨听不清,走过去,蹲下来,把耳朵凑近。


    “她在叫我……”陈默的声音很轻,很细,像一根快要断掉的丝线。“她说她一个人,害怕……我要去陪她……”


    林墨握住他的肩膀。“那不是你老婆。那是夜来香。你老婆不在这里。”


    陈默笑了。那笑容很难看,像一朵被揉碎的花。“我知道。但我还是想去。你懂吗?我知道那是假的,但我还是想去。因为假的也比没有好。”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不是笔,不是纸条,而是一片碎玻璃。不知道从哪里来的,也许是摔碎的茶杯,也许是打破的镜子。碎片很尖,在灯光下闪着冷光。林墨看到了。他伸出手去抢。但陈默的动作比他快。碎玻璃划过喉咙,血溅出来,溅在林墨的手上,温热的,像一个人最后的体温。陈默的眼睛还睁着,瞳孔还是放大的,但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熄灭——不是光,是更本质的、更基础的、让人之所以是人的东西。他在熄灭。


    夜来香的花瓣猛地张开,又合拢。它吸到了养料。新鲜的、温热的、带着恐惧和绝望的养料。香气更浓了。


    林墨跪在地上,手上全是血。不是他的血。是陈默的。他不认识陈默。一个小时前,他们刚交换了名字。他不知道陈默是做什么的,不知道他住在哪里,不知道他老婆叫什么。他只知道他叫陈默。沉默的默。一个人用这个名字活了三十多年,然后在一个叫晚香驿站的地方,用一片碎玻璃,结束了自己的名字。


    林墨的手在发抖。不是恐惧,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陌生的、更让他不安的感觉——他的胸口有什么东西在裂开。不是心碎,心碎他经历过。是另一种裂开,更缓慢的,更深层的,像冰面下的河在解冻,你看不到裂缝,但你知道水在流,知道冰在变薄,知道总有一天你会掉下去。


    他站起来。他的手上还有血,他没有擦。他看着剩下的十七个人——七个队友,九个旅人。他们的眼睛还在幻境里,还没有回来。他走到夜来香面前。花在看着他,用那些深黄色的花蕊看着他。它在笑。没有嘴,但它在笑。


    “你在拖时间。”林墨说。声音很低,很沉,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你在等我们的迷醉值越来越高。你在等更多人崩溃,更多人自杀,更多人变成你的养料。”


    夜来香的花瓣颤了一下。


    “我不会让你得逞。”林墨转身,面对所有人。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重,像钉子钉进木头。“醒来。都给我醒来。”


    沈听溪的眼睛动了。瞳孔开始收缩,从放大恢复到正常。她看到林墨手上的血,她的嘴唇白了,但没有问。她知道那血是谁的。她看到了地上陈默的身体。她闭上了眼睛。


    顾深的眼睛也动了。他的瞳孔收缩得很慢,像一扇生锈的门在被推开。他推了推眼镜,裂痕在他的视野中央,把陈默的身体切成了两半。他的嘴唇在动,在说——不该是这样的。


    周大勇的烟掉在地上,他没有捡。他看着陈默的身体,看了很久。然后他把烟从地上捡起来,叼在嘴里,点着了。烟雾在灯光中升起,灰色的,细长的,像一条蛇,慢慢爬向屋顶。


    陆一鸣的眼泪流了下来。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他不认识陈默。但他看到一个人死了,死在他面前,死在碎玻璃下,死在一朵花的香气里。他哭,不是因为悲伤,是因为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也会变成这样。


    姜禾站起来,走到陈默身边,蹲下来,伸出手,合上了他的眼睛。她的动作很轻,很慢,像在做一件她已经做过很多次的事。她在医院里见过死亡,见过很多。但每一次,合上眼睛的时候,她的手都会抖。


    赵铁站在林墨身后,他的拳头握着,指节发白。他的眼睛看着夜来香,看着那朵在灯光下颤动的花。他在想——能不能砸了它?能不能把它从花盆里拔出来?能不能用火烧了它?但他没有动。因为他知道,花只是工具。真正的敌人不是花。是花后面的那个人。


    文清睁着眼睛,灰色的瞳孔里映着陈默的脸。他的嘴唇在动,在念什么。不是经文,不是悼词,而是一首诗。一首很老的诗,老到没有人记得作者。诗里说——生者为过客,死者为归人。天地一逆旅,同悲万古尘。


    九个人从幻境中回来了。阿琳、小曼、大伟、阿杰、老孙、小飞、角落里的女人,还有两个林墨没有记住名字的人。他们的脸上有泪痕,有笑容,有恐惧,有释然。他们看到了陈默的身体。没有人说话。


    夜来香的花瓣在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合拢。它吃饱了。至少暂时吃饱了。林墨看着那朵花。他在想——第二幕是恐惧之镜。第三幕是抉择之夜。如果陈默在第一幕就崩溃了,后面两幕还会死多少人?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他不能让迷醉值再涨了。他必须结束这个游戏。越快越好。


    他走到夜来香面前。伸出手。手指触碰到花瓣。花瓣是凉的,像蛇的皮肤。他握住了花茎。花茎上有刺,刺扎进他的掌心,疼,很疼。但他没有松手。他用力一拔。花茎断了。不是从土里拔出来的,是从花盆里拔出来的。根须在空气中挣扎,像无数条被斩断的蛇。花瓣在颤抖,香气在散乱,夜来香在枯萎。


    老板娘的笑容消失了。不是慢慢地消失,而是像被人从脸上撕下来一样,猛地消失了。她的脸变得很白,白到像一张纸。她的眼睛变得很深,深到像两口井。她看着林墨,看着他的手,看着他掌心里那朵被拔出来的、正在枯萎的夜来香。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她的声音变了。不再是那种甜腻的、像糖果一样的声音,而是一种更冷的、更沉的、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声音。


    “我知道。”林墨说。“你在用恐惧和欲望喂养这朵花。它在吸他们的命。它在吸陈默的命。你不在乎谁会死。你只在乎花什么时候开。”


    老板娘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不是之前那种笑容,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更难形容的笑——像一个人在照镜子,发现镜子里的自己老了,但她不悲伤,只是——认了。


    “你说得对。”她说。“我不在乎谁会死。但你呢?你在乎吗?”


    林墨没有回答。


    “你在乎。”老板娘说。“你在乎到宁愿拔掉我的花,也不愿再看一个人死在你面前。你在乎到手上全是别人的血,但没有擦,因为你觉得那是你的错。你在乎到——”她停了一下。“你还在乎到,连我叫什么名字都没有问过。”


    林墨沉默了。


    老板娘走到他面前,伸出手,从他的掌心里拿走了那朵枯萎的夜来香。花瓣已经卷曲了,颜色从淡黄色变成了灰褐色,像一张老人的脸。她把花放在桌上,手指在花瓣上轻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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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拂过,像在抚摸一个死去的人。


    “我叫晚香。”她说。“这栋驿站,是用我的名字命名的。”


    她停了一下,看着林墨的眼睛。


    “我不是被花神困在这里的人。我就是花神。夜来香。暗花神之一。和龙舌兰一样。”


    林墨的瞳孔微微收缩。


    “龙舌兰是暗黑花神,我是暗香花神。”晚香的声音很轻,很平,像在讲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十二花神管光明,我们管黑暗。梅是坚韧,我是——沉溺。龙舌兰是痛苦,我是遗忘。每个人心里都有黑暗面。我们的职责,就是让这些黑暗面——开花。”


    她看着那朵枯萎的夜来香。


    “龙舌兰用痛苦喂养他的花。我用欲望喂养我的花。他让新娘变成花,我让旅人变成花。方式不同,本质一样。我们都是被遗忘的花神。十二花神不认我们,典狱长不认我们,连我们自己——有时候都不认自己。”


    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泪。


    “很久以前——久到我记不清了——我也不是花神。我是一个玩家。和你一样,走进这个笼子,经历了一关又一关,走到了这里。我没有通过游戏。夜来香没有杀我。它把我变成了——这个。一个永远不会老、永远不会死、永远不能离开这里的老板娘。我看着一批又一批的人走进来,玩这个游戏。有人赢了,走了。有人输了,变成了花的养料。有人——变成了我。”


    她看着林墨。


    “你知道被困在这里是什么感觉吗?你知道看着一个人死在你面前,你知道你能救他,但你救不了,因为你一动,花就会把你吃掉。你知道一个人用碎玻璃割开自己的喉咙,血溅在你脸上,温热的,咸的,和所有人的血一样。你知道那朵花在吸他的血,在长它的花瓣,在等着下一个人。你知道这一切,但你什么都做不了。你只能站在这里,笑。一直笑。因为这是游戏规则。老板娘必须笑。不能哭,不能喊,不能求他们不要死。只能笑。”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我不知道我还能撑多久。也许再撑一批,也许再撑两批。也许下一批,我就会变成真正的夜来香。没有意识,没有记忆,没有晚香。只有花。一朵开在驿站里的、等着吸人血的花。”


    林墨看着她。他的胸口那种裂开的感觉又出现了。不是陈默死的时候那种突然的、剧烈的裂开,而是一种缓慢的、持续的、像冰面下的河在解冻一样的裂开。他在疼。不是手心的疼,是更深的、更本质的疼。


    “我可以带你出去。”他说。


    晚香摇了摇头。“你带不出去我。我是这栋房子的一部分。房子在,我就在。房子不在了——”她看着那朵枯萎的夜来香。“我也不在了。”


    她抬起头,看着林墨。她的眼睛里有光,不是泪光,而是一种更亮的、更温暖的、像一个人在被困了很久之后终于看到了一丝希望的光。


    “但你不一样。”她说。“你可以出去。你可以带他们出去。你一直都可以。从你走进这栋房子的那一刻起,你就赢了。因为你不会迷醉。你的心里没有可以被夜来香抓住的东西。你没有欲望——不对,你有。你的欲望不是为自己。你的欲望是——让别人活。”


    她看着那十七个人。姜禾、顾深、周大勇、陆一鸣、沈听溪、赵铁、文清、阿琳、小曼、大伟、阿杰、老孙、小飞、角落里的女人,还有两个林墨没有记住名字的人。他们在看着林墨,看着他的手,看着他掌心里被刺扎出的血痕。


    “带他们走。”晚香说。“第二幕和第三幕不会有了。你拔掉了花,游戏就结束了。他们赢了。每人一百积分。够他们走出这片雾。”


    她转身,走向柜台。她的背影很瘦,旗袍的布料在她身上晃着,像一件太大衣服穿在一个太小的人身上。她走到柜台后面,坐下来,打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本子。本子很旧,封面已经磨白了,边角卷曲着。她翻开本子,拿起笔,在某一页上写下了什么。


    林墨走过去。他看到本子上写着很多名字。一排一排的,密密麻麻的。有些名字被划掉了,有些名字还在。最后一页,最新的一行,写着——陈默。后面打了一个叉。


    晚香抬起头,看着林墨。“每死一个人,我就在本子上记下来。这本子快写满了。”


    林墨看着那些名字。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他认识的,有他不认识的。他们都死了。死在夜来香的香气里,死在欲望和恐惧里,死在碎玻璃下、绳子下、药瓶下、或者只是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枯萎,像一朵被摘下太久的花。


    “林墨。”晚香叫他的名字。他抬起头。她的眼睛在灯光下很亮,不是泪光,而是一种更温暖的、更柔软的光。


    “你还是一如既往的心软。一如既往地照顾人呢。”


    林墨的身体僵住了。他的大脑在那一瞬间变得空白——不是没有信息,而是信息太多了,多到他的理性无法处理。这句话。这个语气。这个称呼。不是第一次听到。在很久以前,在他忘记了一切之前,有人对他说过一模一样的话。用一模一样的语气。一模一样的声音。


    他张开口,想说什么。但他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不是哽咽,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更难形容的东西——像一个人在黑暗中走了很久,突然看到了一点光。但那光太远了,远到他不知道要多久才能走到。远到他不知道那是光还是另一片黑暗。


    “你是谁?”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晚香笑了。不是之前那种职业性的、练习过的笑,也不是后来那种认命的、苦涩的笑。而是一种真正的、发自内心的、像一朵花在阳光下绽放的笑。她笑的时候,眼睛弯着,嘴角翘着,脸颊上还有两个浅浅的酒窝。像一个少女。


    “别多问。”她抬起手,指了指天。“上面有人看着呢。”


    林墨抬起头。天花板还在,灯还在,烛火还在跳。但他知道她指的不是天花板。她指的是更高的地方,更高到看不到顶的地方,更高到连光都照不到的地方。那里有什么?他不知道。但有人在看着他。从始至终,一直在看着他。


    他低头,看着晚香。她的笑容还在,但她的眼睛在说——快走。别回头。她不是不想告诉他,是不能告诉他。因为上面有人看着。因为说出来,她就不在了。因为这栋房子,这朵花,这个游戏,比她想象的更深。比他想象的更深。


    林墨转身。十七个人在等他。


    “走吧。”他说。


    他们走向门口。门是开着的,雾还在外面,灰白色的、翻涌的、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蠕动的雾。但雾的深处,有一丝光。不是灯笼的光,不是月光,而是一种更远的、更淡的、像黎明前第一缕曙光的光。


    林墨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


    “谢谢你。”他说。


    身后,晚香的声音传来,很轻,很远,像风吹过枯枝。


    “不客气。林墨。下次见。”


    下次见。林墨推开门,走进雾里。雾很冷,很湿,像无数只手在抚摸他的脸。他没有擦手上的血。血已经干了,变成暗红色的,像一幅褪色的地图。他握着口袋里的龙舌兰。花瓣是温热的,像一个人的体温。他握着它,像握着一个人的手。


    身后,晚香驿站的灯一盏一盏地熄灭了。最后一盏灯灭的时候,他听到了歌声。不是之前那种轻的、柔的、像摇篮曲一样的歌,而是一种更低的、更沉的、像一个人在深井里唱歌的声音。歌词听不清,旋律听不清,只有一个声音。一个女人的声音。在唱一首她唱了无数遍的、没有人听过的、只唱给自己听的歌。


    林墨没有回头。他走在雾里,走在十七个人前面。雾很浓,看不到前面,看不到后面,看不到左面和右面。但他知道方向。因为他的手在疼。龙舌兰的刺扎在他的掌心里,疼,很疼。疼告诉他——往前走。别停。


    他往前走。雾在身后合拢。晚香驿站消失了。像从未存在过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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