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清晨六点十七分,宫城县的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落在伊藤有弥的眼皮上。
他睁开眼睛的第一反应不是“这里是哪里”,而是“天花板的高度不对”。
作为漫画家的职业习惯让他对空间比例格外敏感——他现在躺着的这张床,他房间现在的天花板高度,甚至窗外透进来的光线角度,都和他应该待的地方不太一样。
他昨晚睡前明明在自己的公寓里,画完了最新一话的分镜稿,喝了两杯速溶咖啡,在凌晨两点多的时候倒在床上。
那张床的天花板应该更低一些,因为东京的出租公寓总是把层高压到最低。
而现在这个天花板,高得有些奢侈。
伊藤坐起来,被子从身上滑落。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那是一双不属于二十三岁漫画家的手,皮肤更白,手指更细,指甲剪得很整齐,没有长期握笔留下的茧。
他翻转手掌,掌心的纹路也不一样了。
“……”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注意到了床头柜上放着的东西:一部他没见过的手机,一个印着青叶城西高校字样的信封,还有一张学生证。
他拿起学生证。
照片里的人是他——或者说,是年轻了六岁的他。
更短的头发,更青涩的脸,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校服,表情有些拘谨。
名字写着“伊藤有弥”,出生日期和他原来的生日是同一天,但年份往后推了六年。
他现在十六岁。
伊藤放下学生证,深呼吸了三次。
这是他从前世养成的习惯——遇到任何事情,先深呼吸三次,然后再做判断。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那声音不是从耳朵里传来的,而是直接出现在他脑子里,像是有人在他的意识深处说话。
语气平淡,没有感情,甚至可以说是机械的。
“宿主已清醒。系统初始化完成。”
“欢迎来到排球少年的世界。”
“绑定任务:成为世界第一自由人。”
“完成后即可返回原世界。”
“祝您生活愉快。”
声音消失了。
伊藤坐在床上,眨了眨眼睛,然后又眨了眨。
“……什么?”
他下意识地说了出来。
声音比他记忆中的要年轻一些,带着十六岁少年特有的清亮,但说话的节奏和语气和他前世一模一样——慢吞吞的,每个字之间都隔着一层犹豫。
系统没有回答他。
伊藤等了一会儿,又等了一会儿。房间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窗外的鸟叫声。
“你是……系统?”他试探着问。
没有回应。
“排球少年的世界?”
没有回应。
“成为世界第一自由人才能回家?”
还是没有回应。
伊藤沉默了片刻,然后拿起了那部手机。
屏幕亮起来,桌面壁纸是一张空无一人的排球场的照片——木地板被灯光照得发亮,球网在画面中间微微下垂。
他不确定这张照片是谁拍的,但那个球场的样子他很熟悉。
那是青叶城西高校排球部的体育馆。
伊藤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作为《排球*年!!》的忠实读者,他追了这部漫画将近八年。
从高中时代在《周刊少年JUMP》上第一次读到第一话,到大学期间每周四准时看更新,再到毕业后成为漫画家之后仍然把这部作品当作自己创作的教科书。
他记得几乎所有主要角色的名字、性格、成长轨迹,甚至记得大部分经典比赛的比分和关键分。
青叶城西,及川彻所在的学校。
宫城县最强的队伍之一。
而他现在,是这所学校的高一新生。
伊藤放下手机,又做了一次深呼吸。
他应该害怕的。
穿越到一部漫画的世界里——这种事情放在任何正常人的身上都应该引起恐慌。
他不知道这具身体原来的主人去了哪里,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不知道那个所谓的系统到底是什么东西,甚至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回去。
但奇怪的是,他发现自己并没有那么害怕。
也许是因为这一切太不真实了。
也许是因为前世的他早就习惯了“无论怎么努力都得不到想要的结果”这件事——当一个人经历过足够多的失败,对命运的恐惧反而会降到最低。
也许是因为,在听到“排球少年”这四个字的时候,他的心脏跳得快了一拍。
那是一种很久没有出现过的感觉。
他以为自己在二十三岁那年已经把对排球的感情彻底封存了。
“先弄清楚状况吧。”
伊藤从床上下来,赤脚踩在木地板上。
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书桌上放着几本高中教材和一个笔袋,墙上没有任何海报或装饰品。
衣柜里挂着几套校服和便服,全都是深色系,和他的穿衣风格几乎一模一样。
他在书桌上找到了一张折好的便签纸,上面用日语写着一行字:
“有弥,爸爸妈妈去伦敦了,下个月回来。一个人要好好吃饭。——妈妈”
字迹很潦草,像是在赶飞机前匆忙写下的。
伊藤把便签纸折好放回原处。
所以这具身体的设定是:父母在国外工作,一个人在宫城县生活。独居。高一新生。刚搬家到这里,还没有朋友。
和前世的他几乎一模一样。前世的他也是高中开始一个人住——父母工作忙,他习惯了独来独往,习惯了什么事情都自己处理。
打排球的时候是这样,后来画漫画的时候也是这样。
他走到窗前,拉开窗帘。
阳光涌进来,照亮了整个房间。
窗外是一条安静的住宅街道,远处可以看到连绵的山脉,天空蓝得不像话。
这是宫城县的早晨,空气清冽干燥,和东京那种潮湿浑浊的清晨完全不同。
伊藤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开始翻找书桌上的抽屉。
他在最下面的抽屉里找到了一本高中的笔记本,翻开第一页,看到了一行用工整的字迹写下的信息——像是这具身体原来的主人在某个时刻特意记下的,又或者是系统植入的背景信息。
上面写着:
伊藤有弥,16岁,青叶城西高校一年级。初中时代在仙台市立第一中学打排球,位置是自由人。初中三年级的县大会中进入八强,没有进入全国大赛。
排球经历是有的。
不是从零开始。
伊藤把笔记本合上,靠在书桌边沿,双手抱胸,开始整理思路。
他现在面临的情况是这样的:
第一,他穿越了。
从一个有《排球少年!!》漫画的世界,穿越到了《排球少年!!》的世界本身。
他前世作为漫画家积攒的所有分镜技巧和叙事经验在这里毫无用处,但他作为读者对这个世界“未来”的了解,可能会成为一种特殊的优势——他知道谁会赢,谁会在什么时候成长,哪些队伍会成为青城最强的对手。
第二,他绑定了系统。
任务是成为世界第一自由人,完成后才能回家。
这个任务的难度堪称荒谬——世界第一自由人是什么概念?是古森元也那个级别,是能够站在国际赛场上和全世界最强攻手对抗的存在。
他前世打了六年排球,连县大会的八强都进不了。现在要他成为世界第一?
第三,他的身体变了。
更年轻了,但身体素质似乎并没有比前世好多少——不,应该说,比他前世十六岁的时候还要差一些。
前世他十六岁的时候至少跳得更高,爆发力也更强。
而现在这具身体的速度和力量都很平庸,放在高中排球部里大概只能算中下游。
“所以说,”伊藤自言自语,“不仅没有给我开挂,反而还给我削弱了?”
系统没有回答。
他叹了口气,走到卫生间洗漱。
镜子里映出一张年轻的脸——轮廓和他前世的十六岁一模一样,但眉眼之间的气质有些不同。
前世的他脸上总是带着一种“无所谓”的表情,那是无数次失败之后养成的保护色。
而镜子里这张脸,虽然表情拘谨,但眼睛里还有光。
那是还没有被彻底打败过的光。
伊藤看了两秒钟,移开了视线。
他换好校服,把学生证和钱包装进口袋,拿起那部手机,走出了房间。
走廊很安静,邻居们大概已经出门上班了。
他下楼的时候在楼梯间闻到了早餐的味道——某个家里飘出来的味增汤的香气,让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的胃是空的。
他在便利店买了一个饭团和一盒蔬菜汁,站在店门口吃完了,然后按照手机地图的指引,向青叶城西高校走去。
四月的宫城县,樱花已经落了。
街道两旁的樱树长出了嫩绿的新叶,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在地面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伊藤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看着周围的一切。
他在找那张照片里的视角。
他想知道那张排球场照片是在哪里拍的。
走了大约十五分钟,他看到了青叶城西高校的校门。
那是一所很大的学校,主楼是米白色的建筑,正门上方挂着“青叶城西高等学校”的牌子。
校门前已经有不少学生了,三三两两地走进校门,有的在聊天,有的在赶着交作业,有的站在门口等人的样子。
伊藤在校门外站住了。
他知道这所学校。
他知道这所学校排球部的每一个成员——从及川彻到岩泉一,从松川一静到花卷贵大,从渡亲治到矢巾秀。
他知道他们每个人的性格、位置、技术特点,甚至知道他们在原著中每一句经典台词的内容。
而现在,他即将走进这所学校,成为他们中的一员。
“……”
伊藤深吸了一口气,抬脚往前走。
刚走了两步,他的余光捕捉到了一个身影。
那是一个穿着青城校服的男生,正从校门对面的方向走过来。
他的身高在一群高中生中显得格外突出,棕色的头发在阳光下泛着浅浅的光泽,走路的姿势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从容。
他的周围围着几个女生,正笑着对他说着什么,他一边走一边回应,语气听起来轻浮又欠揍。
及川彻。
伊藤的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他见过及川彻。
不是在这个世界,而是在漫画的页面里,在动画的屏幕上,在无数个深夜他独自对着电脑屏幕一帧一帧研究分镜的时候。
但那些都不是真实的。
现在,他眼前的这个人,是真实的。
他能看到及川校服的褶皱,能看到他领口松开的纽扣,能看到他被女生围着时脸上那种游刃有余的笑容。
他能在三月的春风里听到及川说话的声音——比动画里的声线更低一些,更自然一些,尾音总是往上翘,像是在跟全世界开玩笑。
“及川前辈,今天放学后要去哪里?”
“嗯——不知道呢,你们有什么推荐吗?”
“上次说的那家甜品店……”
“啊,那家啊,岩酱说太甜了不陪我去,一个人去好无聊——”
及川的声音渐渐远去了。
伊藤站在原地,直到那个身影消失在主楼的入口处,才回过神来。
他发现自己攥着书包带子的手心出了汗。
“冷静一点,”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你只是看到了一个漫画角色。不,不对,现在他是真实的人了。但你还是得冷静一点。你是来上学的,不是来追星的。”
他加快了脚步,走进了校门。
公告栏前围了不少人,贴着分班结果。
伊藤挤进去看了一眼——他在一年三班。
他默默记下了教室的位置,转身离开了公告栏。
就在他转身的那一刻,他的肩膀差点撞上了另一个人的胸膛。
“哦,抱歉。”
一个低沉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伊藤抬头,看到了一个宽厚的肩膀、一张线条硬朗的脸、以及一双正低头看着他的深色眼睛。
岩泉一。
“没、没关系。”伊藤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声音比他预想的还要小。
岩泉看了他一眼,似乎没太在意,点了点头就走了。
他走路的步伐很快,带着一种运动员特有的节奏感,书包甩在肩上,整个人的气质和及川完全不一样——如果说及川是松散的橡皮筋,岩泉就是一根绷紧的弓弦。
伊藤目送着岩泉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然后又做了一次深呼吸。
“及川彻。岩泉一。都在。”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这不是梦。”
他走进一年三班的教室时,大部分座位已经有人了。
他在靠窗倒数第二排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和前世高中时的座位几乎一模一样。
他把书包放下,坐下来,看向窗外。
操场上,田径部的学生正在跑步,远处的体育馆屋顶在阳光下反射着灰白色的光,那个方向应该就是排球部的体育馆。
“你是……伊藤同学?”
旁边座位的女生主动跟他打招呼。
伊藤转过头,看到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女生正微笑着看他。
“嗯,我是伊藤有弥。你好。”
“我叫佐佐木,以后请多关照。”
“请多关照。”
佐佐木似乎还想说什么,但看到伊藤已经转过头去看窗外了,就把话咽了回去。
伊藤不是故意冷淡的,他只是不擅长和人说话。
前世就是这样——他能在漫画里写出流畅自然的对话,但一到现实中就变得笨嘴拙舌,不知道该说什么,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经常被人误以为高冷或者阴沉。
实际上他只是害羞。
从骨子里害羞。
班主任走进教室开始点名的时候,伊藤的思绪已经飘到了放学后。
他提交了排球部的入部申请。
他在入部理由那一栏只写了一句话:“想打自由人。”
班主任念到他的名字时,他站起来应了一声,然后又坐下了。
周围的同学都在互相认识、交换联系方式,只有他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坐在座位上,像一块沉默的石头。
他拿出手机,又看到了那张排球场的照片。
壁纸上,空无一人的体育馆里,木地板反射着天花板日光灯的白光。
球网在画面中间微微下垂,像一个正在等待什么的人张开的双臂。
伊藤看着那张照片,想起了二十三岁的自己坐在出租公寓里收拾排球鞋的画面。
那双鞋的鞋底已经磨平了,鞋面也裂开了好几道口子,但他一直没扔。
不是因为舍不得,而是因为懒得扔。
它就那样被塞在鞋柜的最深处,和其他被遗忘的东西一起积灰。
最后一次打排球是在大学四年级的冬天。
那是他整个大学排球生涯的最后一场比赛——一场毫无悬念的惨败。
对面的自由人比他矮三公分,但反应速度快得不像话,每一次扣球都被他稳稳接起,像是提前知道了球会飞向哪里一样。
比赛结束后,他坐在空荡荡的体育馆里,一个人。
队友们都走了。
有人去了庆功宴,有人回了宿舍,有人和女朋友打电话。
只有他一个人坐在长凳上,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排球鞋。
那一瞬间他做了一个决定:不打了。
不是因为受伤,不是因为学业压力,不是因为任何说得出口的理由。
只是因为他终于承认了一件事——他没有天赋。
他打了六年排球,从高中到大学,两千多个日夜,无数次的训练和比赛。
他比任何人都认真,比任何人都能吃苦,比任何人都愿意留下来加练。
但他的上限就摆在那里,像一个透明的天花板,无论他怎么跳都够不到。
他可以是一个合格的自由人,可以接起大部分的球,可以在县大会的比赛中发挥稳定。
但他永远成不了“特别”的那一个。
永远不会有球探来看他比赛,永远不会有队友把最后的希望寄托在他身上,永远不会有人在他接起关键球的时候全场起立鼓掌。
天赋是那扇门,而他在门外站了六年。
所以他不打了。
他收起排球鞋,把运动服叠好放进柜子里,然后拿起了画笔。
漫画是他的另一个选择。
他不是天才型的漫画家,但他有耐心,有毅力,有一双愿意为了一格分镜反复修改二十遍的手。
他相信自己可以用努力弥补天赋的差距——至少在漫画的世界里,他是这样相信的。
而现在,他站在一扇新的门前。
这扇门上写着同样的字:排球。
他要再敲一次吗?
下课铃响了。
伊藤抬起头,发现一上午已经过去了。
他几乎不记得自己听了什么课,脑子里全是杂乱的思绪。
周围的同学开始拿出便当盒,教室里弥漫着各种食物的香气。
他带了便当吗?
他翻了翻书包——没有。书桌抽屉里也没有。他忘了。
“……便利店吧。”
他站起来,走出教室。
走廊里很热闹,到处都是端着便当盒聊天的高中生。
伊藤穿过人群,往校门口的方向走,经过体育馆的时候,脚步又慢了下来。
体育馆的门开着。
里面有人在打排球。
伊藤停下脚步,透过半开的门缝往里看。
体育馆里只有三个人,看起来是排球部的二年级生,趁着午休的时间在自主练习。一个人在对墙传球,一个人在练习发球,还有一个在折返跑。
排球砸在墙上的声音,球鞋摩擦地板的声音,球员喘气的声音。
那些声音像是某种被封印已久的咒语,一瞬间击穿了伊藤所有的心理防线。
他站在门外,手不自觉地攥紧了。
他想要进去。
他想要走进那个体育馆,拿起一颗排球,站到球场上。
他想接球。
他想听到排球砸在小臂上的声音,那种沉闷的、结实的、带着一点点弹性的触感。
他想感受木地板在脚下的反作用力,想闻到体育馆里特有的那种混合着汗水和橡胶的气味。
他想打球。
六年了,他以为那些感觉已经消失了。
他以为他可以把排球当作一段可以随意归档的过去,当作一个被他主动放弃的选项,当作一个“不适合自己的东西”。
但他站在这里,听着那些声音,他知道自己错了。
他从来没有放下过排球。
他只是不敢再碰它了。
“喂,那边的——”
体育馆里有人注意到了他。
伊藤猛地回过神来,转身就走。他的步伐很快,几乎是小跑着离开了体育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跑。
也许是因为他害怕。
害怕再次站上球场,再次面对那个事实——他不够好。他没有天赋。无论他多努力,他永远追不上那些真正有才能的人。
但这一次,他没有选择。
系统说得很清楚:成为世界第一自由人,才能回家。
他的面前只有两条路:变强,或者永远留在这个世界。
伊藤在便利店的货架前站了很久,最后买了一个金枪鱼饭团和一罐咖啡。
他在路边的长椅上坐下来,慢慢地吃。
宫城县的风比东京的大。
风吹过来的时候,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味,还有一种他说不上来的清冽感。
他看着远处的山,想到了很多事。
想到了前世的自己,想到了那些输掉的比赛,想到了那双被塞进鞋柜深处的排球鞋。
也想到了及川彻。
在原作中,及川彻也不是天才。
他拼了命地追赶影山飞雄那样的天才,拼了命地想要证明努力可以超越才能。
他在初中三年级的时候输给了白鸟泽,高中三年级的时候输给了乌野,他没有拿到过全国大赛的入场券。
但他从来没有放弃过。
即使输了,他也没有放弃。
即使他知道自己不是天才,他也没有放弃。
伊藤咬了一口饭团,慢慢地嚼着。
“世界第一自由人吗……”
他自言自语,声音被风吹散了。
系统没有回答他。
系统从来不主动说话,只在任务触发的时候才会出现提示。
它在等伊藤自己做出选择——或者说,它从一开始就知道伊藤会怎么选择。
因为如果一个人不想打球,他不会被一个穿越的系统绑上球场。
他会找到别的办法。
但伊藤没有。
他吃完了饭团,喝完了咖啡,把空罐子扔进垃圾桶。
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朝着学校的方向走回去。
他的步伐比来的时候快了一些。
不是很有信心,不是充满干劲,没有任何戏剧性的心理转变。
他只是走快了一些,因为下午的课快要开始了,而放学后他要去体育馆报到。
仅此而已。
下午的课程比上午更无聊。
伊藤勉强撑着眼皮听完了数学课和英语课,在最后一节现代文课上几乎睡着。
他的同桌佐佐木在旁边用余光看了他好几次,大概在想这个新同学是不是有什么睡眠障碍。
下课铃响起的时候,整个教室瞬间活了过来。
伊藤也活了过来。
他收拾好东西,背上书包,跟着人群走出了教室。走廊里的人流朝着不同的方向分流——有人去参加社团活动,有人直接回家,有人去图书馆。
伊藤走在去体育馆的路上。
他的心跳在加速。不是紧张,不是兴奋,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感觉——像是时隔多年回访一个曾经无比熟悉的地方,既期待又忐忑。
体育馆出现在视野里。
白色的外墙,灰色的屋顶,正门上方挂着一块写着“体育馆”的牌子。
门开着,里面传来说话声和球鞋摩擦地板的声音。
伊藤在门口站了一秒钟。
然后他走了进去。
馆内的光线很亮。天花板上的日光灯全部打开着,把整个空间照得通明。
木地板反射着灯光,上面画着白色的球场线,球网在正中间拉得笔直。
已经有十几个人在场上了。
有人在热身,有人在传球,有人靠在墙边聊天。
伊藤看到了及川彻。
他站在球场中央,手里托着一颗排球,正在跟旁边的岩泉说着什么。
他说着说着忽然笑了起来,被岩泉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
他也看到了金田一勇太郎——那颗标志性的韭菜头在一群人中格外显眼。
金田一正在做拉伸,表情专注,似乎在为接下来的训练做准备。
在他旁边的是国见英。国见面无表情地靠在墙上,看起来完全没有要动的意思,但伊藤知道他的技术一点也不比任何人差。
还有松川一静和花卷贵大。松川在和花卷说着什么,表情冷静,花卷在点头。
以及——
“你是新入部的?”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伊藤转过头,看到了一个穿着运动服的男生,胸口别着一个小小的名牌。
他个子不高,但整个人看起来很结实,眼神里带着一种运动员特有的锐利。
渡亲治。二年级,自由人。
“嗯。”伊藤点了点头,从书包里拿出入部申请书,“我是今天提交申请的伊藤有弥,一年三班。位置是自由人。”
渡接过申请书,快速地扫了一眼,然后抬起头看着伊藤。
“自由人?”
“是的。”
“你以前打过自由人?”
“初中打过。”
渡沉默了两秒钟,然后点了点头,把申请书收好。
“我是渡亲治,二年级,也是自由人。你先把东西放好,换好衣服,待会儿会有入部测试。”
“好的。”
伊藤走向更衣室。
他的脚步很稳。
他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水平,不知道这具身体的肌肉记忆还在不在,更不知道系统的存在会给他带来什么样的影响。
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要多久才能追上渡的水平,不知道要多久才能达到“世界第一”的标准。
但他至少知道一件事。
这一次,他不会再因为“没有天赋”而放弃了。
不是因为系统逼他,不是因为有什么奖励在等着他。
只是因为,在刚才听到排球砸墙的声音的那一刻,他发现自己比想象中更想念球场。
更衣室的门在他身后关上。
更衣室里没有人。
伊藤找到了一个空置的储物柜,把书包放进去。
柜子里有一件叠好的运动T恤和一条短裤,都是新的,尺码正好合适。
他脱下校服,换上运动服。
在镜子前,他看到了自己的样子——运动服有些宽松,但整体看起来还算精神。他的手臂很细,腿也很细,完全不像一个运动员。
前世的他也没有多强壮,但至少经过六年的训练,身上该有的肌肉线条都有。
而现在这具身体,像是白纸一张。
“慢慢来吧。”伊藤对自己说。
他走出更衣室的时候,体育馆里已经聚集了更多的人。
三年级的队员也都来了,包括松川和花卷。花卷正在跟松川抱怨什么,松川一脸“你又在说废话”的表情。
及川正在跟岩泉说话,看到伊藤从更衣室里走出来,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了。
那一秒甚至不到一秒。
伊藤知道及川没有注意到自己。
在及川眼里,他只是众多入部新生中的一个——而且是一个看起来毫无威胁性的新生。
个子不高,体格不壮,站在那里安安静静的,像一棵不会说话的树。
这样也好。
伊藤不喜欢被人盯着看。
越不起眼,他越自在。
他走到场边,找了个不碍事的角落站好。
旁边站着几个同样来报到的一年级生,都在小声地互相交谈。
没有人跟伊藤说话,伊藤也没有主动开口。
他站在那里,看着球场,看着那些他曾经只在漫画里见过的人。
及川彻在跟岩泉斗嘴,被岩泉按着脑袋“教育”。
金田一在做深蹲,国见在旁边喝着运动饮料,表情淡漠。
松川和花卷开始热身传球,两个人的配合看起来很默契。
渡在做手腕和脚踝的拉伸,动作标准得像是教科书。
体育馆里的空气开始热起来。
有人打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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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窗户,春天的风吹进来,带着操场上的尘土味和远处不知道哪里传来的音乐声。
伊藤把目光投向球网对面。
对面的墙上挂着一面旗帜,上面写着“青叶城西高校排球部”几个字,下面是历年在县大会中取得的成绩。
他看到了许多第二名、第三名。
唯独没有第一名。
白鸟泽像一座山一样挡在所有宫城县队伍的面前。
牛岛若利的扣球像炮弹一样,能够击穿任何防线。
青城一次又一次地挑战,一次又一次地败北。
但今年不一样。
伊藤知道,今年——也就是原著剧情正式开始的那一年——青城会变得更强。
他们会拥有一个更完整的阵容,会在及川的带领下打出一场又一场精彩的比赛。
虽然最终,他们还是没能打进全国大赛。
虽然及川彻直到毕业,都没能战胜白鸟泽,没能战胜乌野。
但那些比赛,那些奋斗,那些在球场上流下的汗水和眼泪,都不是没有意义的。
“好了,安静一下!”
岩泉的声音在体育馆里响起来,带着三年级主将特有的威严。
所有人都安静了。
及川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岩泉旁边,两个人并肩站着,面向所有人。
“我是主将及川彻。”及川笑着说,声音不大但全场都听得清清楚楚,“今天开始新学期的部活。一年级的新生们,欢迎加入青叶城西排球部。”
他的目光扫过场边的几个新生,包括伊藤。
“及川前辈会好好指导你们的哦——”
“废话太多了。”岩泉一把推开他,站到前面,“我是副主将岩泉一。接下来的训练由我来说明。所有人先热身,热身之后进行分组练习和入部测试。一年级的新生会根据测试结果分配训练内容。”
岩泉的话简短有力,没有一句废话。
伊藤在心里默默地给岩泉点了个赞。
热身开始了。
伊藤走到场上,开始做拉伸。
他的动作很标准——前世打了六年球,热身动作已经刻进了肌肉记忆里。
弯腰、压腿、扩胸、转肩,每一个动作都做得很认真。
渡在场边观察着几个一年级的自由人候补。
伊藤感受到了渡的视线,但没有抬头去看。
他专注于自己的热身,专注于身体的每一个动作。
他知道渡在看他。
渡是青城现在的正选自由人。
他在这里已经一年了,对球场、对队友、对战术体系都了如指掌。
他接球稳定、体力充沛、防守范围大,是青城防守体系中不可或缺的一环。
而伊藤,只是一个刚入部的新人。
一个想要挑战渡位置的新人。
伊藤没有想那么远。至少现在还没有。
他现在只想做好眼前的事情——热好身,然后在入部测试中证明自己的价值。
证明自己不是一个“因为系统任务才来打排球”的人。
证明自己是真心想要站在球场上的。
热身结束后,岩泉把所有人分成了几组。
一年级的新生被分到一起,由三年级的松川和花卷带领进行基础测试。
伊藤站在一年级的队伍里,排在中间。
前面的人一个一个地被叫到名字,进行摸高测试、冲刺测试、接球测试。
伊藤看着他们的成绩,在心里默默记着。
大部分人的身体素质都在他之上。
比他高,比他跳得高,比他跑得快。
他前世就是这样。
在一群天赋异禀的人中间,他永远是最不起眼的那一个。
队友们跳起来能够轻松超过网高,而他拼尽全力也摸不到网口。
队友们能够在短短几步之内加速到全速,而他永远慢半拍。
现在也是这样。
“伊藤有弥。”
松川叫到了他的名字。
伊藤走上前去。
“先测摸高。”
伊藤站在网前,抬头看着网的高度。
男子排球网高是2.43米,他前世在高二的时候助跑摸高最高达到过3.10米,不算差,但在强队里只能算中等偏下。
而现在这具身体……
他深吸一口气,助跑,起跳。
身体腾空的瞬间,他感受到了这具身体和前世身体的差异——爆发力明显不足,核心力量不够,起跳的高度比他预想的还要低。
他的手拍在了测量尺上。
“2.95米。”花卷报出了数字。
伊藤落地的时候膝盖有些软,他稳住身体,没有表现出任何情绪波动。
2.95米。
比前世的十六岁低了将近十公分。
旁边的几个一年级生交换了一个眼神。
这个摸高成绩在排球部里确实不太好看。
“下一个测试,冲刺。”松川面无表情地记录着数据,看不出任何倾向。
伊藤站在底线,等着哨声。
哨声响了。
他冲出去。
起跑的速度不快不慢,加速的过程也很平稳,没有那种爆发式的提升。
他冲到对面底线的时候,听到了花卷报出的时间。
中等偏下。
和他预想的一样。
最后是接球测试。
花卷站在场地的另一边,连续扣球给伊藤,测试他的接球能力。
这是伊藤唯一有信心的地方。
花卷的第一个扣球来了——不算很快,但角度很刁钻,瞄准了场地的左侧边线。
伊藤移动了。
他的移动速度和他在冲刺测试中表现出的速度完全不同。
在接球的时候,他的脚步变得更加灵活,预判也更加准确。
他在球落地之前就已经判断出了球的落点,身体自然而然地移动到了最佳位置。
球砸在他的小臂上。
“砰”的一声,沉闷而结实。
球弹起来,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稳稳地飞向了场地中央——那是二传手应该在的位置。
花卷的眉毛动了一下,松川也注意到了。
他在本子上记录了什么,但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花卷扣了第二个球。
这一次更快,更重,瞄准了底线附近。
伊藤后退,身体后仰,在球即将落地的前一刻用前臂将球兜了起来。
球再次稳稳地飞向场地中央。
第三个球。
第四个球。
第五个球。
花卷连续扣了十个球,伊藤接起了其中的九个,只有一球因为角度太过刁钻而没能成功。
九个球中,有七个稳稳地送到了二传手的位置。
花卷停了下来,看着松川。
松川点了点头。
“好了,测试结束。”松川说,声音依旧平静,“结果会在这周内公布。今天先参加基础训练。”
伊藤鞠了一躬,退回到场边。
他的手臂上红了一片——这具身体的手臂皮肤太薄,接球时受到的冲击力直接留下了印记。
他轻轻揉了揉,没有出声。
渡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他旁边。
“你是自由人?”渡再次问伊藤,似乎是没有记起伊藤已经回答过一次。
“嗯。”
“接球不错。”渡说,语气很淡,听不出是夸奖还是试探。
“谢谢。”伊藤说。
渡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开了。
伊藤站在场边,看着渡的背影。
他知道渡在观察他。
作为一个同样是自由人的前辈,渡对新来的自由人候补一定会格外关注。
刚才的接球测试中,伊藤的表现虽然不算惊艳,但已经足够让渡注意到他的存在。
十个球接起九个,其中七个送球到位。
这个成绩在一年级新生中算是不错的。
但对于想要成为正选的人来说,还远远不够。
伊藤知道这一点。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掌心的纹路和前世不一样了,但这双手能做的事情还是一样的——接球、传球、捡球、擦汗、握拳、张开。
这双手曾经在无数个深夜陪他加练,曾经在无数次输球后无力地垂在身体两侧,曾经在最后一场比赛后紧紧地攥成拳头。
现在,这双手有了第二次机会。
“集合!”
岩泉的声音再次响起。
所有人围拢过去。
及川站到了队伍前面,脸上挂着标志性的笑容。
“今天的训练就到这里——才怪。”他说,“先跑十圈,然后分组练习。一年级的不要偷懒,及川前辈会一直盯着你们的哦。”
“你也不要偷懒。”岩泉在后面补了一句。
及川假装没听到。
十圈。
伊藤跟着队伍跑起来。
他的跑步节奏很稳,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前世的他体力就很好——这是他为数不多的优点之一。
他可以在别人都跑不动的时候继续跑,可以在别人都放弃的时候继续坚持。
这一次也一样。
十圈跑完,大部分人都喘着气,伊藤也在喘,但呼吸还算平稳。
及川注意到了这一点。
他没有说什么,只是在心里记下了这个看起来不起眼的一年级生。
分组练习开始了。
一年级的被分配到各个位置进行基础训练。
伊藤被分到了自由人组,和渡一起训练。
渡没有主动跟伊藤说话。
他做自己的训练,偶尔用余光看一眼伊藤的动作。
伊藤也没有说话。
他专注地做着自己的训练——对墙接球、步伐移动、鱼跃救球。
他做得很认真。
不是那种“我要证明自己”的用力过猛,而是一种安静而持续的认真。
像是流水一样,不急不躁,但从未停止。
花卷在旁边观察了一会儿,走到松川身边。
“那个一年级的自由人,接球的时候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花卷说。
“什么感觉?”
“说不上来。就是……他的动作不像是一年级的。太干净了。”
松川看了伊藤一眼。
伊藤正在做鱼跃救球的练习。
他的身体贴着地板滑出去,手臂前伸,球被他稳稳地接起来,然后他迅速站起来,回到原位,准备接下一个球。
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任何多余的部分。
“确实不像一年级的。”松川说。
“可能是初中就练得很扎实。”花卷说。
“有可能。”
两个人又看了一会儿,然后各自回到了自己的训练中。
训练持续了一个半小时。
结束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体育馆里的灯光显得格外明亮。
“今天的部活到此结束。明天同一时间,不要迟到。”岩泉说。
队员们开始收拾东西。
有人去洗澡,有人留下来加练,有人直接离开。
伊藤蹲下来,开始收拾散落在场边的排球。
他把球一个个捡起来,放进推车里,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件很享受的事情。
及川从他身边经过,手里拿着水瓶。
“新来的?”及川问。
“……嗯。”
“名字?”
“伊藤有弥。”
“伊藤君。”及川念了一遍他的名字,语气里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随意,“接球不错。继续加油。”
说完就走了。
伊藤蹲在原地,手里还抱着一个排球。
及川彻说他接球不错。
虽然可能只是随口一说。
虽然及川大概明天就会忘记他的名字。
但伊藤还是觉得……很开心。
他把最后一个排球放进推车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更衣室里已经没什么人了。伊藤换了衣服,把运动服叠好放进储物柜里。
他在更衣室的长凳上坐了一会儿,盯着自己的储物柜发呆。
系统还是没有说话。
但他感觉到了某种变化——像是身体里有什么东西被激活了。
不是能量,不是力量,而是一种更微妙的东西。
是热爱。
是那种已经被他封印了六年的、对排球最纯粹的热爱。
它回来了。
伊藤走出体育馆的时候,外面已经完全黑了。
路灯亮着,把操场照得昏黄。远处有人还在跑步,脚步声一下一下地传来。夜风吹过来,带着凉意,吹干了他额头上的汗。
他抬头看着天空。
宫城县的夜空比东京的更黑、更透、星星更多。
他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始往家走。
路上他想了很多。
想到前世的自己,想到那个坐在空荡荡的体育馆里决定放弃排球的二十三岁的青年,想到那些年他流过的汗水和眼泪,想到那双被塞进鞋柜深处的排球鞋。
也想到了今天接起的那九个球,想到了及川那句“继续加油”,想到了渡看他的那个眼神。
他走得很快,因为明天还要早起。
明天还要来体育馆。
明天还要接更多的球。
伊藤有弥走在宫城县四月的夜风里,嘴角微微上扬。
那是一个很小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笑容。
但它是真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