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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藏锋

作者:星海浮萍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当初在临安你言辞无状,我只当你是为了脱困不得已而为之。可如今到了京城,你竟也敢这般轻狂戏弄储君!当真是不要命了吗?”


    听到是徐仲麟的声音,展毓才松了口气。


    这番话说得痛心疾首,恨铁不成钢。是啊,在别人眼里,他展毓不仅是个疯子,还是个嫌自己命太长的疯子。


    展毓没兴致辩解,于是顺着他的话说:“既然知道我行事疯癫,就该离我越远越好,你如今是圣上钦点的榜眼,前途无量,你我虽为同乡同榜,说到底不过是泛泛之交,何苦跑来劝我?”


    徐仲麟忽地苦笑了一下。


    他和展毓在临安算是生死之交,这些日子同在京城,偶尔也会相约谈天。


    展毓这人说好相处确实好相处,因为他长袖善舞,太懂得如何让人舒坦。可真要深交,才知道他是真难相处,那副玩世不恭的皮囊之下,不知道藏着什么,半点不肯露出来。


    “父亲在世时我年纪尚小,当年翟伯父死谏,父亲辞官回乡后,日日把自己关在书房里,郁郁而终……”


    徐仲麟走在湖边,和展毓并肩而立,继续道:“我不知你到底有何图谋,但一个敢在殿试上点破军屯积弊,直言查硕鼠的人,绝不会是个只会邀宠献媚的佞臣。你曾对我多有提点,我既认了你这个朋友,就绝不会与你划清界限。”


    这番话说得掷地有声,展毓微微一怔。


    在这波诡云谲的地方,竟然还有这种死心眼,自己不过是顺手交个朋友,这傻子居然连九族都想搭进来。


    半晌,展毓笑着拍了拍徐仲麟的肩。


    “好啊。”展毓眯起眼睛,“你放心,真到了抄家灭族那天,我一定在供状上把你徐仲麟的名字写在第一个,黄泉路上有个伴,咱们好继续称兄道弟。”


    徐仲麟应当是想骂几句脏话的,可惜圣贤书读得太多,词汇量实在匮乏,憋得脸红脖子粗,最后只咬牙切齿地挤出一句:“竖子!你这竖子简直不可理喻!”


    ......


    三日后,展毓正式入职翰林院,授正七品编修。


    这官职虽不大,但能进翰林院这扇大门的,皆是科举中杀出来的天之骄子。这些天子门生每日伏案修史、侍讲经筵,或是替皇帝草拟诏书,做的都是文字上的功夫,最是清贵。


    加之展毓受太子青睐,自然又是另一番光景了。


    在那些惯会见风使舵的京官眼里,这位新科探花敢当众挑衅太子,太子非但不怒,还亲手为他簪花,说明展毓已经是东宫炙手可热的新贵了!


    至于究竟是哪个部位热,大人们只敢在被窝里想一想,说出来是要挨板子的。


    不仅太子,杏园宴后,皇帝对展毓的态度也十分微妙。一边晾着他,赏下来的好东西却不少,没头没尾,叫人琢磨不透圣意。


    上头态度暧昧,底下的人自然要来投石问路。自打展毓入职,各路官员、同年甚至上峰送来的礼,那是五花八门,络绎不绝。


    起先还只是些试探性的往来,有人约他吃个酒,顺便带点礼物,或是某位大人的管家登门,说主人家想请他吃些粗茶淡饭,勿要推辞。后来见这位探花的胃口极好,便有几个不讲究的,直接用盒子装着白花花的银子,央他替自家不争气的子弟润色两篇文章。


    展毓一律笑纳,来者不拒。收了钱,他那张嘴简直像是开了光,奉承话一套接一套,把纨绔子弟硬生生夸出了“有李杜之遗风”,说得金主通体舒泰,宾主尽欢。


    不过一月,他在翰林院的名声算是彻底臭了。


    老翰林们在背后戳他脊梁骨,除了徐仲麟,爱惜羽毛的同僚们则对他敬而远之。


    对此,展毓只是一笑了之。


    一条贪财好利的恶犬,总比清高孤傲的狼更让多疑的主子放心。


    收礼归收礼,翰林院的日常差事还得装模作样地干。上峰见他不仅圆滑还没有底线,便十分欣慰地打发他去修史。


    修的不是别的,正是前朝的史。


    这可是个烫手山芋。皇帝当年不过是个小小屯长,因缘际会揭竿而起,说白了就是造反起家,靠着杀伐才坐上了龙椅。这段历史写浅了是敷衍,写深了容易犯大忌讳。


    怎么把造反说成顺应天命,这需要极高的文字功夫和极低的道德底线。


    很不巧,这两样展毓都登峰造极。


    这日午后,难得出了点太阳,书阁里一排排书架被晒得暖烘烘的,是个适合篡改历史的黄道吉日。


    展毓晒足了太阳,彻底没了骨头,软趴趴地瘫在书案前,咬着笔杆,正绞尽脑汁地替皇帝捏造出生证明。


    “红光满室”肯定得有。


    “赤龙盘柱”也必须安排上。


    虽说皇上出生的茅草屋可能连根像样的柱子都没有,但这不重要,大不了写那条龙为了顺应天命,委屈巴巴地盘在了拴驴的木桩上。


    他随手翻阅着前朝旧档,寻找可以借鉴的祥瑞素材,一边在心里大逆不道地腹诽:莫不是因为皇帝出身草莽,晚年才越发渴望证明自己是真正的天命之子?


    翻着翻着,手忽然停住了。


    按官方的说法,皇上英明神武地攻破京城时,前朝皇室为了彰显气节,已经整整齐齐地殉国谢罪了。至于怎么个“殉”法,史官们极有默契地留了白。


    可在这卷内务府的档案里,却留着一条颇为耐人寻味的记录,档上赫然写着:“九皇子突染恶疾,恐惊天颜,乳母抱至城外皇庄避痘。”


    那座皇庄偏僻,理应在庄子里起痘的九皇子,此后便如泥牛入海,在所有的起居注和宗室名册里,消失得干干净净。


    展毓眸光微微一凛,他不动声色地将那卷宗合上,慢慢放回了书架最深处,用旁边几卷不起眼的杂档压在上面,重新坐回案前,蘸饱了墨,继续洋洋洒洒地写那些无聊透顶的歌功颂德之词。


    散值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大半。


    展毓本打算直接回去,穿过长廊往外走,却听见前方廊下有人低声说话。


    他放慢了脚步,没有刻意去听,只是顺着那声音往前走,脚步自然轻得像猫。


    “今日早朝,那阵势真真是凶险至极。”


    这是侍读学士孙大人的声音。


    另一位侍讲钱大人接茬道:“这一倒春寒,北边的蛮族又开始犯边,皇上雷霆震怒,非要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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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兵。御史台那帮硬骨头带头死谏,说北境百姓苦寒,国库空虚,不宜大兴兵戈。说来说去,就是劝皇上咽下这口气,忍一忍。”


    孙大人叹了口气:“唉,打仗,打的都是白花花的银子啊!皇上这口气咽不下去,那些个言官也真是死脑筋,非要去触龙鳞。”


    “要不是太子殿下居中周旋,这几个御史今日就得下狱了。”钱大人感慨万千,“太子殿下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苦劝皇上,说打下来容易守下去难。蛮子那地方苦寒,占了又如何?每年的军费,移民实边,这账算下来,国库能不能撑住还两说。皇上心里应当也明白,那帮蛮子就是属狗的,没吞了中原的实力,不过就是时不时来骚扰,啃一口肉就跑,让人恶心罢了。”


    孙大人听完,叹了一声:“太子殿下当真是仁爱之君,能在天子震怒之下舍身保全直臣,这份仁心,实乃大齐万民之幸啊!”


    两人的脚步声渐行渐远,终至消失在长廊尽头。展毓隐在暗处,听着两人对太子感恩戴德的夸耀。


    仁爱之君?


    当年为了向他爹表忠心,这位太子殿下可是能把替他们凌家打下半壁江山的舅舅逼上绝路。如今面对几个非亲非故的言官,倒突然长出了一副菩萨心肠,敢去顶撞他那个独断专行的父皇了。


    凌沧保的根本不是几个言官的命,他保的是他自己的圣名。


    皇帝早有北伐之心,朝中武将以军功立身,自然紧紧依附天子,嗷嗷叫着要打仗。文官心疼钱口袋,百般阻挠,双方早已生出嫌隙。


    今日这一出,皇帝搭了台子,太子倒好,直接顺水推舟,借着皇帝的戏台唱了一出收买人心的大戏,刀下留人,轻飘飘地把文官揽进了自己的怀里。


    皇帝再怎么偏宠太子,终究是帝王。天无二日,国无二主。他自己唱着白脸,会容着儿子唱红脸?


    这对父慈子孝,踩着累累白骨坐稳江山的父子,终于也要撕破那层温情的面纱,去尝尝彼此猜忌的滋味了。


    展毓眨了下眼,走出廊下阴影,迎着夕阳往外走。


    他没有回城东的小院,七拐八绕之后,轻车熟路地停在了一处高大的院墙外。


    初入京城时,他便带着卫仪来这里探过底。此时天色已晚,按理说早该到了下钥的时辰,可草料场的大门却半掩着,竟然还有车在往外运粮草。


    有意思。


    太子白天刚在朝堂上率领百官哭穷,劝皇上罢兵休养生息,皇帝明面上由着他们在朝堂上表演直言进谏,装出一副被劝服的憋屈样,可暗地里户部的存粮早就动了起来。


    没有皇帝的死命令,谁敢在这个节骨眼上顶风作案,连夜运粮草?


    展毓正欲再绕着外墙走一圈,探探规模,忽地听到一阵风声。


    那人的气息收敛得极好,多半是个武者,若不是展毓方才刻意屏住了呼吸,根本察觉不到。


    展毓面色不改,脚步未停,在一个卖糖水的小摊前停下,掏出几枚铜板,要了一碗热气腾腾的汤圆。


    他端着瓷碗,借着低头吹热气的功夫,余光不着痕迹地扫过身后的长街。街面上只有几个行色匆匆的夜归人,并没有什么可疑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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