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了春,礼部主事写好的文书来不及发布,便被春风抢了先,一路从贡院吹到大街小巷,吹绿了京城的柳条,也吹沸了天下士子的心。
天下读书人,全指望着这一纸杏榜脱胎换骨。皇榜下,人潮汹涌。满头华发的老童生狂喜过后,不顾仪态地策马狂奔,凑热闹的垂髫小儿铆足了劲儿在人缝里钻,还有看了榜后满脸颓丧的青年,由同乡半拖半拽着颓然而去。
当自己的名字出现在榜单上时,困顿潦倒的日子再也不足一提,哪怕白发苍颜,名在丹台,那便是泥鳅跃了龙门,得道成仙了。
徐仲麟拿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捏着杯口转了一会才放下,忍不住道:“你一点儿也不好奇?”
展毓慢条斯理地往他的杯子里又添了一些茶水,眼皮都没抬,轻笑道:“说好了喝完这壶茶再去,怎么平素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徐大才子,今日也免不了动了凡心?”
“十年寒窗,为的就是一朝登科!我虽不惧落榜,却也想尽早尝尝金榜题名的狂喜。”徐仲麟从展毓手中抢过茶壶,重重搁在桌上,“展毓,平日你百般戏弄我也罢,今日这关口,莫要再作弄人了!”
徐仲麟这人,平日像个老头似的沉得住气,如今才有一点年轻人的样子,他离座,展毓也跟着下了楼。
赶到榜下时,落榜的早已痛哭离去,剩下的多是些还不敢相信自己考中,反复确认名次的呆子。两人慢慢往前走,名次也越来越靠前,展毓说:“你只管走到最前面去。”
徐仲麟眼睛没离开过皇榜,连呼吸都屏住了:“万一我落榜了呢?”
展毓认真思忖了片刻,煞有介事地点头:“若连你也落榜,定是有人舞弊,咱们这就去贡院门口鸣冤,大不了再死个主考官。”
徐仲麟:“……”
这话听着实在耳熟,临安发生那事犹在昨日。
不一会,两人都走到了皇榜的最前面。徐仲麟仰起头,看着榜上的三个大字,没有预料中的狂喜。
展毓偏过头,正好见他眼角有些湿润。
这是……哭了?
这位平日里老成的学子竟然哭了。徐仲麟抬手将眼泪拭去:“在下……先告辞了。”
展毓知道他这一路的千难万险,难得收起了那股戏谑劲儿,眼神都清明了几分,他微微颔首,在徐仲麟走出几步后,忽然扬声叫住了他。
“仲麟。”
徐仲麟回头。
展毓收敛了笑意:“你是凌云之才,今后入了朝堂,莫要妄自菲薄。”
展毓站在逆光处,阴影让他本就明丽的五官变得更加深邃,这话从一个成日混迹青楼楚馆的人嘴里说出来竟重如千钧。
徐仲麟眼眶又是一热,朝他一揖,转身离去。
“公子!”卫仪气喘吁吁地挤过来,手里抱着件大氅,“虽说入了春,这倒春寒厉害着呢,不能只着单衣!”
展毓嘴上对卫仪说:“你若是这般絮叨,以后是找不到媳妇的。”他还是接过大氅披上,看着自己的名字位于榜首,垂下眼睑,没有什么表情。
卫仪憋了半天,到底没忍住:“公子,你也太沉得住气了,刚才我看徐公子都哭了!”
“我哭给谁看。”展毓说。
人家哭,是苦尽甘来,光耀门楣,对得起高堂老母的殷殷期盼,他有什么可哭的?
展毓拢了拢领口,又露出一贯的轻浮样:“谢青藜说是要包下整个画舫给我庆功,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的愁,留给那些活阎王去愁吧。”
……
大齐开国不过十载,百废待兴,奉天殿比前朝的规制小了许多,天子有意为之,美其名曰与民休息。展毓觉得,可能就是皇上连年征战打空了国库,修不起大殿了。
殿试只考一科时务策,由皇帝亲自出题,要求直言直述,字数千字以上。天刚蒙蒙亮,彤庭肃穆,玉阶森严。随着净鞭三响,三百名新科贡士屏息凝神,鱼贯而入。
展毓低垂着眉眼,只在跪拜的间隙,悄悄撩起眼皮瞥了一眼上面那人。
民间传闻,当今圣上龙睛虎目,生来带有天子之气,扫八方的气魄足以让山河改色。可真坐在那龙椅上的,分明只是个两鬓染霜的老人。那张脸上甚至还能看到早年刀剑留下的疤,沟壑纵横。
当那双虎目漫不经心地扫过殿中时,展毓却分明感觉到一股杀气,那是在尸山血海里,踩着无数白骨爬上巅峰的开国帝王独有的威压。
展毓咬着唇,直到尝到血腥味,才将那股颤栗硬生生压了下去。
礼部尚书王大人展开黄轴,朗声宣读策问:
“朕闻王者之迹,莫大乎制治保邦。今北虏屡扰,边备日弛,国用不赡,军饷匮乏……尔诸生皆天下英才,当陈经世之策!”
字字句句,忧国忧民。
皇帝是在马背上打下天下的,骨子里的血根本没凉透,他日思夜想的都是北伐,成其千古一帝的伟业。可如今文臣串通一气进谏止战,那些个跟着他打天下的功臣们更是个个虎视眈眈,就等着上战场建功立业。
这篇策问,分明是皇帝在投石问路。他是在试探这三百名新科进士里,有没有一条敢替他去咬人的疯狗。
展毓听完礼部尚书宣读的策问,便提笔落墨,一气呵成。全程只闻纸笔摩擦之声,再无旁骛。
按惯例,殿试只在当日交卷,由读卷官圈定名次。但今上破例,两日后,初选出的前十名贡士被特旨召入文华殿,由天子亲自考校。
这一场突如其来的加试,让朝野上下闻到了不寻常的气息。
......
文华殿。
皇帝高坐御座,慢条斯理地召问。
第一个点到的人叫俞维桢,是当朝吏部尚书俞秉文的嫡孙。
俞维桢应对有度,字字皆是四平八稳的稳妥之言,无懈可击,也无锋芒。展毓心道这人真是做官的命,不求有功但求无过,不愧是世家大族栽培出的嫡孙。而徐仲麟则青涩得多,凭着一腔热血直陈朝政弊病,倒也称得上铁骨铮铮,但终究是隔靴搔痒。
从日出站到日落,滴水未进。展毓的双腿麻木到几乎失去了知觉,他硬生生撑直了脊梁,纹丝不动。
直到酉时一刻,御座上才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展毓上前一步,撩袍跪地。他不卑不亢地直视了天颜一瞬,复又恭敬地垂下眼帘。
目光交汇的电光石火间,皇帝那张常年不苟言笑的脸上,竟然有些许错愕。
殿里的考生们都垂着头,不敢抬眼,唯独距离稍远的几个官员,却看出来这是天子发怒前的征兆。
“你就是展毓。”
“正是。”
皇帝的视线落在那张被读卷官推至御案前的策卷上。
“你的文章,朕听他们读了。”皇帝道,“你一个南方举子,怎么对边关的军务这么了解?”
展毓低着头回话:“回陛下,臣不懂边关军务,正因为不懂,才不敢大言不惭地论什么排兵布阵之道。”
皇帝锐利的目光如利剑一般狠狠地刺过去,锋芒毕露。
展毓继续道:“臣是个俗人,只会算账,臣自幼跟着父亲看地方账册,那账本上写的田亩数,与隐瞒不报的,往往差着三五成之多。军屯亦然。”
他稍稍停顿了一下,用余光瞥了眼皇帝的表情,说出了石破天惊的话——
“臣愚见,没有打不赢的仗,只有算不清楚的账。国库空虚不仅因为硕鼠,如今的军屯,早已不是大齐的军屯。被将领私占了几何?军户逃亡了几何?账面上看着有百万大军、千万亩军屯,还剩下几何?”
站在一旁的礼部尚书冷汗直冒。拔出萝卜带出泥,这背后牵扯的是多少人的钱袋子,这不知死活的黄口小儿,把这层文武百官默契糊上的窗户纸捅了个稀巴烂。
皇帝冷冷地盯着他:“说的都是些废话,你以为朕不知道?不知天高地厚!”
“臣不过是个纸上谈兵的书生,如何运筹,自是圣上与诸位大人的事。臣只知账面上的事情,只有先查清楚了,才知道家里究竟有多少粮,才好计议下一步。”
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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毓微微敛息,忍住腿部传来的酸痛,咬着牙补了一句:“开源节流,向来是一体两面。节流乃是一时之策,唯有开源充库,才是长久之计。”
许久,皇帝眯起眼睛,冷笑一声。
“一派胡言,书生之见,狂妄至极!”
群臣吓得齐齐跪倒,以为雷霆之怒即将降下,皇帝要将这个狂妄的举子拖出去廷杖,却听皇帝话锋一转。
“字倒是写得不错,退下吧。”
展毓伏地叩首,大呼万岁,恭敬地退出了大殿。
直到走出宫门,紧绷的那根弦一旦松懈,瞬间被抽干了所有力气,展毓只觉得喉头涌上一股腥甜,眼前发黑,天地倒悬。
“公子!”一直在宫门外焦急等候的卫仪瞧见展毓面色惨白地走出来,惊恐地冲过去。可他一个十四岁的半大孩子,又生得瘦小,哪里接得住一个成年男子?
忽然有人托住了展毓的腰,向上一提,把他半拖半抱地拽了起来。
鼻尖萦绕着一股若有若无的气味,不带丝毫的甜腻,闻之令人神清气爽。
展毓意识涣散,强撑着掀开眼皮,视线尚未完全聚焦,便看见了那人衣襟上刺眼的衮龙金绣。他浑身发冷,本能地打了个寒战,胃里翻江倒海。
上方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可是身子太虚,撑不住了?”
展毓扯了扯嘴角:“殿下……一路纡尊降贵地跟到这里……莫不是……来看笑话的……”
平时伶牙俐齿的一张嘴,现在说起话来却是断断续续的。
凌沧朗声叹道:“展公子在殿内直陈时弊,一片赤诚的忧国之心,孤听得真切,孤若不亲自来送一送,岂不成了凉薄寡恩之人?”
展毓气极,他最恨的就是这种表里不一的伪善之人。前些日子他们才在私下里撕破了脸,差点掀了桌子,现在到了人前,这人居然立刻又端起这副宽厚仁恕的样子来做戏!
一口郁气堵在胸口,可身体的消耗已到了极限,展毓连说话的力气都没了,极不情愿地晕了过去。
“公子!公子你怎么了!求求这位大人,放过我家公子吧!”卫仪吓得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哭得那叫一个撕心裂肺。
凌沧看向卫仪:“莫哭,你家公子是国之栋梁,怎会为难他?快起来吧。”
卫仪立刻止住哭,傻乎乎地站起来。
凌沧这才吩咐身边的侍卫:“让太医院的王太医去展公子的住处诊治,切莫让他落下什么病根。”
宫门外的人见状纷纷侧目,这位新科进士竟得太子亲自相送,当真是圣眷优渥。
……
次日
鸿胪寺官员站在高高的阶上,手捧皇榜: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钦定一甲第一名,状元,俞维桢!”
“一甲第二名,榜眼,徐仲麟!”
“一甲第三名,探花——展毓!”
紧接着,礼部官员将写有进士名榜的黄榜张挂于左门外,金榜题名,天下皆知。
消息在京城里飞快地传开,各种版本的说法也跟着飞出去了,有说这位新探花郎长得貌若潘安,一眼便被皇帝相中了,也有说他殿试策论语出惊人,本该下狱,是太子力保才得了个第三。
总之众说纷纭,莫衷一是。
卫仪在外头听了一圈回来,一脑门子热汗,把这些说法原原本本地学给展毓听:“真是气死我了!公子,他们编排你,说你无真才实学,全凭长了一副好皮相,媚上欺下,才被皇上点了探花!”
展毓神色如常:“探花本来也要选好看的,他们说得也没错吧。”
卫仪:“……”
那倒也是。
展毓接住一片飘落的杏花,娇嫩的花瓣静静地躺在掌心。
明日便是朝廷赐宴新科进士的杏园宴,太子代天子出席。
他合手,把掌心的杏花揉碎。
既然凌沧那么喜欢在大庭广众之下演那出君臣相宜的把戏,他这个做臣子的,若不回赠一份大礼,岂不是辜负了殿下的深情厚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