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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故人

作者:星海浮萍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自古道“长安居,大不易”,大齐的京城也是这个理。别说是那些没根基的学子,就是外放几年回京的官员,若是在个清水衙门里熬出来的,连个像样的独门独院都买不起。


    展毓这几日便深切体会到了其中的辛酸。他兜里那点银子,自然是租不起贡院附近那些被炒上天的吉寓,也不愿去同乡会馆里挤。在内城转悠了三天,总算在城东寻到一处一进小院,交了足足半年的租金。


    院子里空空荡荡,前任租客大概也是个懒人。安顿好之后展毓也没闲着,城东城西地转悠,把附近的地界摸了个七七八八。


    待到诸事妥当,再去拜见江起元,已是几日之后的事了。他先是递了名帖,又去铺子里包了几样精致的糕点,在胭脂巷挑了两盒上好的水粉。


    官场上的学问,都在这些细枝末节里。去拜访这种清傲之人,送古玩字画显得刻意,但你若在他夫人和孩子身上用了心,既示了亲近,又不失分寸,多半会达到事半功倍的效果。


    江府也坐落在城东,寻常的京官,尤其是江起元这种东宫近臣,巴不得住在达官贵人扎堆的宣武门内,偏他是个异类。


    江起元在前朝就是个因为看不惯风气就辞官的硬骨头,骨子里带着散淡。加之太子已经及冠,早早开始理政,他也不用每日进宫讲学,索性在这偏僻地界寻个清闲。令人意外的是,江起元竟亲自在院外迎他。


    这宅子实在不大,几步就能走到头,唯独中间有一个颇大的庭院,中有一亭,名曰“自在亭”。身在漩涡之中,哪里会自在,不过是缺什么标榜什么罢了。


    刚在亭中坐定,寒暄了几句临安的风物,江起元便不动声色地开始下套。


    展毓等了一会儿,主动出击:“今日相见,学生有些心里话,不吐不快。”


    “哦?”江起元把茶盏放下,眯眼看他,“说来听听。”


    “学生此番入京备考,不过是一心想着能得个名次,此后谋个差事,让家父宽心,别无他求。大人抬爱,学生感激不尽,只是……”他微微顿了顿,“实在当不起大人这般厚望。”


    江起元却不接这个话茬,反问他:“太子如何?”


    展毓面不改色:“学生时常听闻,殿下仁德宽厚,有君子之风,来日必是承平明君。”


    江起元哈哈大笑,笑声里透着几分深意:“皇上可不止太子这么一个孩子。”


    展毓心知他在绕圈子,便也不紧不慢地跟着绕:“皇上对殿下的情分,自然是其他皇子比不了的。”


    江起元看了展毓一会,冷不丁地问:“你知道赵家吗?”


    展毓道:“略有耳闻,老师不愿多讲。”


    江起元叹了口气:“赵氏……在京中确实无人敢提了,你倒是说说,你这略有耳闻,究竟听闻了多少?”


    展毓眼皮微垂:“赵氏曾立下汗马功劳,后来恃功自傲,意图谋反,最终落得个满门抄斩的下场。”


    江起元听完反而问了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你在京城转悠了这么久,就没感觉哪里不自在?”


    展毓抬起眼:“大人的意思是,我同那谋逆的赵家人长得很像?”


    这几日他在街上,偶尔碰到过几个年纪大的官员,那些人看他的眼神简直像白日里见了鬼,匆匆移开视线后又偷偷打量。


    江起元倒是大方承认:“我去过你沽阳县的家里,你母亲确实与赵夫人有几分相似,你肖母,长得与赵家人相像,倒也是情理之中。”


    展毓自嘲:“原来这才是江大人看重我的原因,我还以为是我文章写得好呢。”


    江起元继续道:“我跟人说起你,一是为了让周延玺投鼠忌器,哪怕心有不甘,也不敢轻举妄动,至于第二点……这心思说出来怕你取笑,是一点私心,赵小公子是我的学生,我对他,是有一些情分的。”


    江起元这番话把算计与私情糅合得天衣无缝,展毓深知人心隔肚皮,情分都要为权力让路。利用是真的,顺便缅怀一下故人也是真的。


    江起元下这么大一盘棋,把自己和太子绑在一起,铺垫了这么久,独独就差把那个人推到他面前了。


    思及此,展毓的右眼皮突然狂跳起来,他不经意地用余光瞥了瞥外面。


    院门处,一人独自走了进来,那人身形极高,穿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素色常服,步履间却带起了一阵风。直到那道颀长的身影逼近“自在亭”,展毓才跟着江起元一同站起来。


    权力不需要蟒袍玉带装点,更不需要前呼后拥来虚张声势。它是一种无形的压力,只要他站在这里,周遭的草木虫蚁,乃至风,都得被迫顺着他的规矩来。


    江起元是老师,自然不用动,展毓跟着他站了一会,随即才意识到自己的身份,膝盖便极其识时务地要弯下去。


    还没等他跪实,一双有力的手却稳稳地托住了他的小臂。


    “不必多礼。”


    低沉和缓的嗓音,如春风拂耳。展毓顺势抬眼,凌沧嘴角噙着一抹极浅的笑意,正光明正大,甚至可以说是肆无忌惮地审视着他。


    天气还有些凉,太子的手心却很烫,隔着一层薄薄的布料,烫得展毓小臂发紧。


    展毓也赶紧换上了一副受宠若惊的笑脸:“都说殿下仁爱宽厚、礼贤下士,今日一见,果真如此。”


    凌沧显然早就习惯了这种毫无营养的奉承,自动把这些废话当成了耳旁风。手依然搭在展毓的臂弯上,没有要松开的意思。


    展毓能感觉到那道视线落在自己的眉眼上,越来越沉,越来越烫。心底顿觉不妙,不是,这位殿下怎么上来就动手动脚的。


    堂堂一国储君,不琢磨着怎么治国平天下,净琢磨着怎么在别人身上揩油了。


    “展毓。”


    “臣在。”展毓低下头,掩去了眼底所有的锋芒。


    凌沧不动声色地松开手,再看过去时,已经端着一副谦谦君子的做派:“老师说你文章写得好,临安一案,你单枪匹马也敢去敲鼓鸣冤,这份胆识,孤很欣赏。”


    展毓陪着笑:“殿下过誉了,不过是刀架在脖子上,情急之下使了点小聪明,侥幸逃脱罢了。”


    “你此番上京应试,可有什么打算?”凌沧脸上笑意不减,仍然看着展毓,显然是不想放过他脸上的任何表情。


    “读书入仕,为国效力,乃读书人本分。”展毓答得四平八稳。


    这官腔打得太滑溜了,凌沧索性单刀直入:“朝廷现在正是用人之际,若你愿意,将来未必只是翰林院里的词臣。”


    其他人听到当朝太子给出“未必只是词臣”这种等同于宰辅之才的许诺,怕是早就痛哭流涕,跪下磕头表忠心了。


    展毓心道:这人明明从进门开始眼睛就长在自己脸上,眼珠子都没舍得转一下,这会儿倒装起求贤若渴了。


    如果太子真的有这方面的癖好,展毓暗自掂量了一番,觉得自己倒也确实有让人色令智昏的本钱。


    只是他眼下还没落魄到需要靠出卖色相去换乌纱帽的地步,现在做未免太跌份了些,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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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么也得等哪天真到了穷途末路,再来跟殿下慢慢谈这笔“为国捐躯”的买卖。


    “殿下说未必只是词臣,”展毓脸上带着点无害的笑意,“臣不过是个贡士,身无长物,除了一张脸还能见人,再无长处。殿下若是破格用了,旁人只怕要笑话殿下眼光不济,甚至要传出些不好听的风言风语来。不若等臣日后侥幸得了名次,真正立住了脚,再蒙殿下提点也不迟。”


    “你是在告诉孤,”凌沧眼中的笑意加深了几分,意味深长地看着他,却隐隐有逼视的意味,“孤的眼光,需要靠功名来检验?”


    展毓暗骂这笑面虎难缠,面上越发恭敬:“臣胆子小得很,这次能活着到京城已经是祖宗显灵了,能做个县令已是心满意足,殿下的大业,臣实在是不敢高攀。”


    他这番推脱之词说得行云流水,活脱脱一个没见过世面、贪生怕死的小民。


    亭外风过,树梢轻动。凌沧脸上的笑意终于变淡了,他满怀期望地赶来,以为能见着一个敢与周党硬碰硬的才俊,可眼前这人市侩的做派,却让他生出一种莫名的烦躁与愤怒。


    凌沧上前一步,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温声道:“知道你是个不争的,只想求个安稳。没有孤的庇护,你这等样貌才情,怕是连城门都走不出去,又遑论去做什么县令呢?”


    威胁,绝对是威胁。似乎满心满眼都在替他打算,可字字句句都在逼人就范。


    展毓原本以为这位殿下当真有多温和仁恕,现在看来,耐心和包容也是有限的,骨子里依然是顺我者昌逆我者亡的霸道做派。


    他本来只想装疯卖傻糊弄过去,不知道怎么就被踩着了尾巴,一股突如其来的火气冒了出来。


    展毓抬起头,直视着那双深不可测的眼睛:“臣斗胆问一句,殿下的庇护……能挡得住圣意?”


    普天之下,除了龙椅上那位,谁敢用这种大逆不道的语气质问当朝太子,这已经不是不知好歹,这是在找死。


    简直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就在这剑拔弩张、一触即发的当口。


    “咳咳咳——”


    江起元不紧不慢地挡在两人中间,打着圆场:“殿下,这小子在牢里蹲得久了,受了些惊吓,满脑子都是保命的念头,说起话来口不择言。”


    他瞪了展毓一眼,呵斥道:“还不快向殿下请罪!”


    接着又转过头,对着凌沧和颜悦色地劝道:“年轻人嘛,总得先淬淬火,敲打敲打才能成器,殿下心怀四海,何必跟一个惊弓之鸟一般见识?”


    这一番唱念做打,生生把大逆不道的顶撞,化解成了不知者无畏的闹剧。


    展毓极有眼力见,立刻就着江起元递来的台阶滚了下来:“殿下恕罪,臣口拙,乡下人没见过大世面,被殿下身上的龙气一冲,舌头打了结,这才胡言乱语,绝无冒犯之意!”


    凌沧发觉自己方才差点在一个举子面前乱了分寸,也是气笑了:“孤倒觉得,你这张嘴一点都不拙啊。”


    “殿下谬赞,”展毓硬着头皮接下这句不知是夸还是贬的话,“臣是个急性子,到了殿下面前,吓得什么话都往外蹦了。”


    这话说得半真半假,既服了软,又暗戳戳地刺了一句是太子仗势欺人在先。


    凌沧听出他话里的言外之意,非但没恼,反而无可奈何地笑了笑。


    “怎么还记上仇了?”凌沧笑吟吟地看着他,温煦如常,“这一路进京吃了不少苦吧?春闱在即,好好养养精神,安心温书。孤在金殿上,等着看你的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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