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就惯着他吧。”
“老大这一身好高骛远,惹是生非的毛病,全都是你给他惯出来的!”
“如今捅了这么大篓子,倒要全家跟着补窟窿,哪来的道理?”
陆老太脸色阴沉阴得可怕,言语中带着压抑许久的怒火。
但脚步却没停,颤颤巍巍地走到衣柜前,摸出腰间挂着的铜钥匙,指节都攥得发白。
伸手从衣柜的下面拿出一个油布包裹,这是老太太省吃俭用攒下的棺材本,是晚年唯一的指望。
把包裹紧紧攥在手里,掌心都沁出了冷汗,脸上写满了心疼与不舍。
几经思量,还强忍着心疼,咬着牙把布包拍在了桌上。
可即便全家翻箱倒柜、掏尽家底,凑到一起也才三十多两碎银,离曹富贵索要的六十五两,还差了将近一半。
屋里瞬间陷入死寂,众人愁容满面,唉声叹气,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看着愁容满面的众人,陆子恒目光深邃:贼老天,你这是逼着我用挂了。
………………
“哭哭哭,就知道哭。”
“你爹还没死呢,你哭什么丧?”
天刚亮,正房就传来潘巧云心烦意乱的斥责。
陆子玉连鼻涕都不敢擦,委屈地躲在父亲怀里哭得更厉害了。
范鸿静实在看不下去,就借口老太太要看孙子,拉走了陆子玉。
“杀千刀的货,连累一家子跟你受苦,看我不打死你。”
儿子走了,潘巧云也彻底放飞自我,抄起鸡毛掸子,雨点般砸在陆秀峰的身上。
眨眼间,就是一连串杀猪般的惨叫。
叫声结束之后,就只剩下潘巧云哀怨的哭声。
家里突生变故,整个小院都笼罩着一身阴霾。
崔秀英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开始烧水做饭。
长辈没胃口可以不吃,但孩子不能饿着肚子上学。
后罩房里,陆子恒一直琢磨挣快钱的办法。
想了很多,可都被他一一否定了。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一个十一岁的娃娃,突然搞出石破天惊的东西,非但不是好事,还会祸害家人。
突然,陆子恒想到了石安村的赵大财主。
也就是同窗赵大年他爹,赵殿元。
十里八村的人都知道,赵殿元心里藏着一块心病。
这事搁在别人眼里不算大事,可偏偏愁得这位大财主寝食难安。
原来赵太公年过七旬。
身子骨日渐衰微,腿脚越发不利索。
平日里走路都要拄着拐杖颤巍巍挪步,最遭罪的便是如厕。
农村的旱厕又脏又臭,还是深坑蹲厕,老爷子蹲下去难、起身更难。
稍不留神就容易摔着碰着,好几次都吓得赵家人魂飞魄散。
赵殿元至孝,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花费重金请了好几个手艺精湛的匠人,琢磨着改造茅厕。
可所有设计都被赵殿元摇头否决了。
后来,还是陆秀林想办法加装了扶手。
把旱厕改成了坐凳的样式,才勉强让赵太公如厕舒服了一点儿。
但依旧有瑕疵,冬天如厕还是很难熬。
没有称心的如厕法子,就成了赵殿元解不开的心结。
想到这,陆子恒心中顿时有了计较。
二叔陆秀林,是青阳县数一数二的匠人。
有合适的图纸,制造出简易的抽水马桶,还是轻而易举的。
来到前院,陆子恒上前拉住陆秀林的胳膊,就往仓房那边走。
“子恒,我要进城找点儿活干,你大伯的事情可拖不得。”
陆秀林急得眉头拧成了个死疙瘩,“再有两天要是还不上,债主就要上门扒皮了!”
“二叔,你先别着急。我想到个新奇的物件,你帮我看看能不能做出来。”
陆子恒言语中还带着几分神秘,“这东西要是能卖出去,足够给大伯还债的了。”
“你说啥?”陆秀林眼睛瞪得溜圆,满脸都是不敢置信,“这节骨眼儿上,你可不能拿咱全家的命开玩笑呀!”
“骗你干啥,去仓房一看你就知道了!”陆子恒嘿嘿一笑,拽着二叔进了仓房。
陆秀林的工具全都放在这里,
除了刨子、墨斗、碳棒等工具,角落里还放着一沓黄麻纸。
这是他攒了大半年,轻易舍不得用的好料,碳棒更是磨得只剩下短短一截。
陆子恒将一张黄麻纸铺在木案上,陆秀林嘴角不自觉抽了抽。
平时他打样记尺寸,都是捡根树枝在泥地上划拉,这么好的黄麻纸可舍不得糟蹋半点儿。
可还不等他开口劝阻,就见陆子恒握着碳棒,熟练地在纸上勾勒线条,落笔干脆利落,半点没有生涩感。
一张图纸成形,陆秀林整个人僵立在原地,眼睛瞪得溜圆,不可思议地看着陆子恒,“这…这是啥精巧物件?坐式如厕,还能自动冲刷去污,不沾半点儿脏臭,天底下竟有这等巧思?”
陆子恒傲娇的一挑眉毛,“二叔,这个叫做抽水马桶。可以用打磨光滑的实木做桶身,内侧镶嵌陶片,用糯米汁和杨桃藤汁拌制灰土做防水,再搭配蓄水箱和管道,使用起来干净无异味,省力又安全。”
陆秀林翻来覆去地把图纸看了无数遍,越看越觉得这东西设计得精妙绝伦。
眼睛更是亮得惊人,“子恒,这东西要是能做出来,十里八村的人还不得抢着要?”
“这东西穷人买不起的。”陆子恒压低了声音,“二叔,图纸就送给你了,你帮我造出来怎么样?”
“这东西要是遇到识货的,确实能卖个好价钱,我争取在三天之内搞出来。”
陆秀林撸起袖子干劲儿十足,开始清点家里的木料、陶片、铜件等材料,火急火燎地鼓捣起来,恨不得马上就把这奇物打造出来。
随后,陆子恒马不停蹄地找到了老爹陆秀山,又说了一个能长久赚钱好点子。
正房里,潘巧云哭累了,也发泄完了。
简单地涂点儿胭脂,就回娘家了,至于能不能借到钱,会不会被赶出来,全凭天意了。
陆秀峰被潘巧云挠得满脸花,肯定是不能去县学了,就拿起绳套,想进山抓点儿野味换钱。
“还出去干啥?还不够丢人现眼?”
陆秀山牵着黄牛走过来,没好气地瞪了陆秀峰一眼。
“我,我…我也想出份力。”陆秀峰的老脸臊得通红。
“在家安心读书备考,将来做了官,别忘了这个家就行了。”
“大哥,我们也有家要养,爹娘老了我们还得伺候…”
“最后帮你一次,以后再别张嘴了。”
套好了牛车,拿起铜锣,陆秀山忐忑地去了村子口。
“子恒,这能行吗?”
看着陆秀山的背影,不光是陆老太怀疑,就连范鸿静和崔秀英也很不看好。
“行不行不知道,总归要试试。”
陆子恒刚说完,村口就传来一阵敲锣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