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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四章 签合同

作者:玖玖菟儿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二楼的工作间里,老钱正对着那本青囊风水诀写批注。陈默上楼时,他头也没抬:“收到了?”


    “收到了。”陈默在他对面坐下,顿了顿,“太多了。”


    老钱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写:“多什么多。亮亮那个案子你出了大力,怀表那个案子你自己跑了两趟苏北,江法医那边的活儿你也没少干。该拿的。”


    陈默没再说话,他看着窗外灰白的天,脑子里还在消化那串数字。


    “存起来。”老钱头也不抬,“别乱花。这行不是天天有活儿,有时候一个月接不到一个。手头得留点过冬的钱。”


    陈默点点头,他知道老钱说得对。


    “另外,”老钱放下笔,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推过来,“这个给你。”


    陈默打开。里面是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是打印的合同,抬头写着古今斋特约顾问聘用协议,落款是老钱的签名和红章。


    合同期限一年,每月固定补贴一千五。工作内容,协助处理委托事务。保密条款,对经手的任何案件信息不得外泄。


    “签了它,以后你就是古今斋的人。遇到查证的,这张纸有用。”


    陈默看着那张合同,一千五虽然不多,但加上案子的分成,足够他活得体面些。


    他拿起笔签了名。


    老钱收回合同,看了一眼,折好放回抽屉。


    “行了。”他站起身,“今天带你去看个地方。”


    老钱开车,带着陈默穿过大半个城区,最后停在城东一片待开发的荒地边上。


    “这是?”陈默看着窗外。


    “滨江老火葬场旧址。”老钱熄了火,“八十年代搬迁了,地一直空着。明年要开发,做商品房。”


    陈默看着那片荒地。除了几栋破败的建筑,就是成片的荒草和杂树。冬日的阳光照在上面,没什么温度。


    “带我来这儿干什么?”


    老钱没回答,只是推开车门走下去。陈默跟在他身后,踩着枯草往前走。


    走到那几栋破败建筑跟前时,陈默停住了。


    他感觉到了。


    很多很多。


    很淡,但很广。


    不是柳叶巷那种压,不是徐薇薇公寓那种聚。是另一种像一层薄雾,弥漫在整个区域上空,无处不在,但抓不住。


    “感觉到了?”


    陈默点头:“很淡,但到处都是。”


    老钱站在他身边,环顾着这片荒地。


    “这儿烧过多少尸体?三十年。无数人在这儿告别,无数家属在这儿哭,无数遗体在这儿化成灰。”


    他顿了顿:“那些情绪,悲伤、不舍、恐惧、解脱,渗不进去太深,因为地底太硬。但它们浮在上层,一层一层,慢慢铺开。”


    他低下头,用脚尖点了点脚下的枯草。


    “你看不见,但它就在这儿。几十年了,一直没散。”


    陈默看着这片荒地。荒草在风里摇摆,几只麻雀在远处的枯树上跳跃。看起来和任何一块荒地没什么区别。


    但他知道老钱说的是真的。


    他确实感觉到了。


    “叫你来,”老钱转身往回走,“不是让你处理什么。是让你知道...”


    他停住脚步,回头看着陈默:


    “这行不是只有个人执念,不是只有阴穴。还有一种,叫场。”


    “不是聚,不是冲,不是压。是铺开来的,稀释过的,但覆盖整个区域的集体情绪残留。”


    他顿了顿,语气很平静:


    “这种地方,住久了的人,会慢慢被浸透。”


    回程的路上,陈默一直没说话。


    他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脑子里反复回放刚才站在那片荒地上的感觉。


    淡。广。无处不在。


    像一层薄薄的灰,落在空气里。


    老火葬场,三十年,无数人的眼泪。


    “老钱。”他开口。


    “嗯。”


    “那种地方能处理吗?”


    老钱沉默了很久。


    “能,但不是一个人能做的。”


    他没有继续往下说,陈默也没有再问。


    车子穿过城东,往古玩街的方向开。天色渐暗,路灯次第亮起。


    陈默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很多画面。


    亮亮的小帆船,沈伯的三百六十四封信,方静滑脱的婚戒,孙晓雯日记里那个白裙子的姐姐。


    还有李永强车里那个迷路的影子,张美华对着空窗台说的谢谢你陪我。


    那些都是个人执念,一个一个,可以处理,可以放下。


    但今天老钱让他看的是另一种。


    是这座城市的集体记忆,是几十年积累下来的、铺天盖地的、无法被个人消化的情绪残留。


    它们还在。


    一直,一直,一直在。


    回到古今斋,天已经黑了。


    老钱去后厨热饭,陈默一个人上到二楼,在那张红木茶桌前坐下。


    他从包里拿出那个笔记本,翻开,在最新一页写下:


    “2024年11月23日,老火葬场旧址。”


    “场。集体情绪残留,覆盖整个区域,很淡但无处不在。”


    “住久了会被浸透。”


    他合上笔记本,靠进椅背里。


    楼下传来老钱热饭的动静,锅碗轻轻碰撞的声音。还有老座钟的滴答声,和窗外古玩街偶尔传来的夜归人的脚步声。


    很寻常,很安稳。


    他想起三个月前,自己还蹲在殡仪馆后门的水泥台阶上,为了两百块私活冒雨去背尸。


    那时候他不知道什么叫信息残留,不知道什么叫执念,不知道什么叫场。


    他只知道活着很难,钱很难挣。


    现在他知道了。


    知道了那些没说完的话会留在空气里,那些没落下的眼泪会渗进地底,那些没能安息的念想会一层一层积起来。


    积成阴穴,积成场。


    积成这座城市看不见的背面。


    而他,站在这背面的入口。


    不是他想站。


    是门自己开了。


    他只能走进去。


    晚饭是热汤面,老钱放了很多香菜,陈默不太爱吃,但没吭声,把碗里的全吃了。


    吃完饭,老钱收拾碗筷,陈默坐在柜台边,翻着手机里江昕桐发来的档案清单。


    “老钱。”他忽然开口。


    “嗯?”


    “那些旧案,江法医那边的,还有几十个。”


    老钱从厨房探出头:“慢慢查。急什么。”


    “不是急。”陈默顿了顿,“是觉得...”


    他没说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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