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究竟是使了什么下作手段?否则怎可能短时间内修为便猛蹿数倍!”
赵横目不转睛地瞪向云寂,奈何他修为低下,看不穿云寂现在的水平处于何种地步。
于是他不顾在场那么多人,明晃晃向云寂下了战书:“我不信你能有越阶而战的实力,敢不敢跟我过上几招!”
执役堂内并不是演武场,地方狭小,各种桌椅柜子又多,根本经不起人在这里打架。
于是杂役们纷纷劝赵横:“副管事,切勿冲动行事!”
这不劝还好,情急之下副管事叫顺口了,赵横听着更来气了。
都怪这个废物!不仅害他丢职位,自己还成了管事,简直倒反天罡!
赵横自己熬了那么多年都还卡在副职,凭什么他人可以后来居上?赵横怎么也不肯相信,这么短的时间内他的修为能增长如此之快!
急火攻心之下,赵横手里的动作愈发没个把门。
他把所有的力量都汇聚到了自己的拳头上,就连一旁练气初期的杂役们都能看到那上头汹涌的灵力波动。
在杂役们的眼里,赵横就是个脾气爆又不好招惹的主儿。
于是他们中有的人不由得用怜悯的目光看向云寂,这才刚上任,就遇到这样的事,真是倒霉。
上任第一天就在大伙儿面前出糗,以后这管事的位子如何能坐稳呢。
眼看着赵横的拳头就要砸到云寂身上,站在附近的杂役都纷纷往后退开一步,有的甚至别过了眼。
只见云寂将手一抬,翻掌往前轻轻一推。
一声巨大的闷响便在众人耳边炸开。
云寂推出的那一掌并未碰到赵横,却仿佛有万钧之力,便将人推飞至数十米开外。
赵横的拳头还没挨到云寂一片衣角,就被一股强大的力量推出执役堂大门,又在半空中飞了一段距离,直到后背直直地撞上一棵老树的树干。
背部顿时传来剧痛,五脏六腑都仿佛撕裂了。
赵横痛得无法发出声音,在地上缓了好一会才扶着树干爬起来。
一切发生的太快,所有以为赵横会给云寂一个下马威的人都缄口了。
云寂的修炼速度快得不可思议,斩杀妖兽时又有外门弟子在场,虽然几人都强调了云寂是主功,可他先前废物的形象实在太过深入人心,众人对于此事都觉得是他运气好。
而现在他们对云寂的实力不敢再有一丝的怀疑。
练气七层到练气十层的差距,绝对的碾压。
先前执役堂内也有杂役成功突破筑基,破格进入外门的先例,但百年来这样的人凤毛麟角,绝大部分人都是一辈子停留在练气期。
可就算纵观那些从执役堂晋升外门的前辈,也没有人能在练气十层就能展露出如此实力。
仅仅练气三层的距离,实力相差会如此恐怖吗?
“他的手掌都没碰到赵横吧?这事怎么一回事?”练气初期的杂役们看到这一幕,皆是又惊又惧。
“我听说灵气纯净雄浑到极致,便能达到隔山打牛的效果,莫非今日……”有的见识广的人略微明白了其中原理。
“我只听闻筑基时要将灵气凝成水一样的液状,汇聚丹田,没想到还有这样的说法。”
云寂看着从地上狼狈爬起的赵横,缓缓摇了摇头。
他方才那一掌甚至都没使出全力,仅仅用了五成的力量,赵横都毫无招架之力。
云寂接过了历任管事所持的印章,对着一众愣神的杂役朗声道:“我不喜客套,有的话就趁现在直接说清楚。”
“我在位一日,便负一日的责。在我面前,只讲究公理,不讲私情,曾经的歪风邪气都不许再有,再发生克扣,欺凌之事,我绝不姑息。”
“是。”杂役们都被云寂方才展露出的实力震慑住了,此时都真心实意地应着。
云寂该说的都说完了,也就不再多留:“时候不早,诸位明天还得干活,散了早些休息吧。”
说罢,云寂便头也不回地出了执役堂,路过赵横时淡淡说了句:“允你歇息两天,养好了身子,记得把剩下的柴都劈了。”
而执役堂内这一切,都被回到静室的温如玉看在眼里。
温如玉跟前摆放着一个边缘卷曲,呈现波纹状的盘子,里头的水清澈无比,倒影出的并不是他的面容,而是执役堂内的情形。
他强迫自己从那里离开,不许再生出多余的念头。
可当温如玉回到静室打坐时,心绪却一直无法平静,最终还是用水镜窥探起那边的情况。
这一看便痴了。
温如玉仿佛雕像似的,一动不动地端详着水镜,唯一的动作只是伸出手去描摹那人的眉眼。
师弟的眉毛细长清秀,薄薄的唇常常抿着,乍一看带着清冷与疏离,但那一双桃花眼却如秋水般含情,宛若冬日里雪地上绽放的孤梅,笑起来的时候尤为好看。
温如玉又不由地想起曾经的云寂。
云寂性子淡,天生带着几分疏离,旁人皆以为他难以接近。
但温如玉知道,自己的师弟外冷内热,就像一颗硬纸包着的软糖,剥开糖纸,接触到真正的内里,才能品尝到松软香甜。
云寂吃腻了饭堂里一成不变的菜单,常偷溜下山,到凡间集市里买糕点小食吃。
凌云宗内的弟子没有准许不可私自下山,云寂都是自己一个人悄悄溜下山,温如玉知道这点后,便次次陪着他下山。
门规森严,他们好几次都险些被抓到,全凭侥幸才能逃过检查。
直到有一次,他们在返程路上遇到了师尊玄霜剑仙。
师尊绝不是值班守卫那般好糊弄之人,情急之下,云寂让温如玉先走,自己一个人拖住师尊,担下了所有的罪责。
云寂被师尊罚在大殿里跪一夜,并抄写门规十遍。
为在宵禁之前及时返回宗门,云寂没用晚饭,打包了桃李斋的糕点便急冲冲往宗门赶,糕点又全被师尊没收,没跪多久,肚子就不争气地咕咕叫起来。
而温如玉在避开师尊后,一个人潜进早已关门落锁的饭堂,拿了仅剩的几块米糕,悄悄加热了带出来。
云寂独自一人在大殿里跪着,夜里气温骤降,冷风吹的窗棂嘎吱作响,冷不丁钻进衣袖里,冻得人一哆嗦。
温如玉推门进到大殿的时候,看到的就是紧紧拢着衣领遮住脖颈,双手缩进袖子里,仍努力维持着跪姿的云寂。
于是他忙解下外衣披到云寂身上。
师弟格外怕冷,嘴唇有些发白,但看到自己手里捧着的热乎乎的米糕,便立马漾出了笑容。
云寂没有半句抱怨,温如玉看着师弟狼吞虎咽的样子,难掩嘴角笑意。
怕被师尊发现,云寂吃完米糕就催促温如玉离开,温如玉回去之后,点了一夜的灯,为师弟抄完了十遍门规。
年少时的他们惺惺相惜,那段时光,就连被罚也都是开心的。
温如玉特别喜欢师弟对着自己笑的样子,可渐渐的,他变得贪心起来。
他开始对师弟身边来来往往的人感到莫名的烦躁,甚至厌恶师弟看向他人的目光。
要是师弟只看向自己一个人,只对自己一个人笑就好了。
温如玉知道这样的心思不似常人,他害怕暴露之后,又会回到曾经如同过街老鼠,喝口水都被“异类”、“怪胎”的唾沫星子淹死的时候。
于是他选择将自己的这份心思深埋心底。
温如玉是个性子非常犟的人,小时候他受人欺负了,从没跟爹娘说过,也没掉过任何一滴眼泪,只自己一个人打回去。
所以小时候的温如玉身上经常到处都是瘀伤和破口,爹娘问起从何而来,从不诉苦,也从不喊疼。
后来孩子们传他是克六亲的煞星,一些爱多嘴的大人听了去,传言便愈演愈烈,爹娘看他性子孤僻,只爱跟毒虫打交道,加之身上总好不了的伤痕,竟信以为真。
那是温如玉第一次为自己辩解,可人总是偏信自己心里的那杆称,自那以后爹娘生了个弟弟,动辄便打骂他,恨不得将他赶出家门。
这让温如玉的性子变得更倔了,他愈发沉默寡言,不再争辩,也不再敞露心扉。
云寂是唯一一个例外的人。
所以当他被一只极其野性,未完全驯服的毒虫咬伤,遭到反噬的时候,只向云寂一人求救。
他虽身为玄霜剑仙的亲传弟子,但私下都遭其他内门弟子鄙夷,说毒修不配为亲传。
温如玉不愿在旁人面前揭露这道伤疤,于是哪怕他毒性深入骨髓,意识模糊,奄奄一息时,也只用传音玉简联系云寂。
他一次又一次地联系,传音玉简的那头却没有一丝回应。
意识渐渐流失,温如玉几乎昏迷,玉简里终于有了人声。
传来的却是师尊新收的小师弟容烬的声音。
原来是他恍惚中联系错了人。
小师弟说云寂和他的道侣去秘境游历去了,自己会帮忙联系。
后来小师弟又说了什么,温如玉全然听不进去了,他只知道,自己又一次败给了谢无违。
之后温如玉便陷入了彻底的昏迷。
他培养毒虫向来都是数十只甚至数百只关在一起,让他们相互吞噬,自相残杀,所以最终活下来的虫身上具有数种剧毒,寻常解药根本不起作用。
唯有去数千里之外,瘴气遍布,毒虫肆虐的岭南,寻生长在那,同样剧毒无比的鸠羽草以毒攻毒,才能解。
温如玉以为自己不会再有醒来的那天了,可他还是睁开了眼,看到了守在自己身边的小师弟容烬。
容烬说知道他不愿被旁人知晓中毒反噬之事,费力给他找来了鸠羽草解毒。
死而复生的温如玉第一想到的便是,云寂呢?
尽管毒性未消,温如玉仍旧拖着惨白瘦削的身体去找云寂。
容烬说此时云寂已经从秘境里回来了,可温如玉找遍了所有云寂可能会在的地方,甚至在云寂静室外守了整整两天,都没找到他的下落。
还是小师弟容烬将他劝回去休息。
容烬说云寂这几日一直闭关养伤,些许是因为没及时帮上忙,心中有愧,才一直避着自己。
温如玉这才如梦初醒地向小师弟道了谢。
自那以后,温如玉便不再肖想成为云寂心中那特殊的一个人,渐渐与他疏远了。
可就算如此,温如玉仍旧厌恶云寂看向他人的目光。
所以后来当小师弟容烬找上自己,说只要炼出一只能模仿走火入魔之人身上魔纹的蛊虫,便可置云寂于万劫不复之地,温如玉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他没有细听容烬的计划,也没有去细想容烬为何要这般害云寂。
温如玉只知道,他这辈子都无法让云寂永远只看向自己,但这个法子,却可以让云寂永远无法看向其他人,也永远无法对其他人笑。
现在整整十年过去了,云寂确实如他所愿,再也无法对其他人露出笑容。
可温如玉却越来越想念那个笑容了。
温如玉深深凝望着水镜中云寂离去的背影,直到他进入陵舍,才抬手抹去了镜中的影像。
恰在这时,静室入口传来一声闷响,小师弟容烬推门进来了。
他手里端着一叠雪花酥,对着温如玉笑道:“我观师兄这几日总闷闷不乐,便买了师兄爱吃的糕点。”
“虽是用干花做的,但味道尚可,师兄快尝尝。”
容烬总是不敲门就闯进自己的静室,但他终归救过自己一命,所以温如玉对他诸多亲密到有些冒犯的举动都不介意。
可今日,温如玉对小师弟的擅自到访没来由地感到一阵厌烦。
他并不喜甜食,只是云寂爱吃,他才学了做法,常常做来吃。
温如玉没有接容烬递过来的糕点,委婉地下了逐客令:“多谢小师弟美意,可惜我准备闭关几日,没那个口福了。”
话音刚落,温如玉便起身走到了最里头的一间石室里,关上门,施了术法隔绝了与外界的一切联系。
容烬端着碟子站在外头,无论怎么呼喊,都没有得到温如玉的一句回应。
自从那天见到那名与云寂长相相似的杂役,容烬心里就陡然升起一股浓浓的不安。
容烬本就抱着试探的心思,而温如玉的举动,无疑加重了他心中的不安。
为了自己的仙途能顺利走下去,他忍辱负重多年,处心积虑地布局,才能一步步爬到今天的高度。
十年过去,容烬以为一切都高枕无忧,可现在,他却感觉有什么计划之外的变故,悄然出现了。
*
刚回到陵舍,青言便与云寂告别,回自己屋里歇息了。
云寂则在本命飞剑回归之后,全身的经脉仿佛被滋润了一遍,犹获新生。
不仅精力比从前充沛,对灵力的掌控也更加驾轻就熟。
从前的不周剑都存放在他的识海当中,但现在他修为不足,体内尚未练成识海,云寂便用白布将剑身层层包裹,存放于柜子的最深处。
恰在这时,窗户外传来了一声清脆的鸟鸣。
“啾啾。”
云寂抬眼瞥去,那只不告而别的小红鸟扑棱着翅膀,停在了窗棂上。
小红鸟圆溜溜的眼睛闪烁着光芒,头顶一撮金色的绒毛随风飘荡。
云寂虽不通鸟语,但看它这副神态,仿佛在对自己发出某种邀请。
小红鸟看着云寂一点点靠近自己,头顶的绒毛变成了蒲公英状。
“啪。”
云寂面无表情地走到窗户跟前,毫不留情地关上了窗。
“啾!”
窗外的鸟鸣陡然高了几个调,还染上了一丝委屈。
云寂丝毫不为所动。
分明是它自己不告而别,现在又突然找上门来作甚?
云寂添了一盏灯火,找了本古籍摊开来看。
原主的身体资质过于差劲,筑基前他有诸多材料需要准备,做好万全之策。
可窗外的小红鸟并没有要走的意思,鸣叫一声赛一声的委屈。
它通一些人语,能向云寂解释清楚来意,可一着急,就全都浑然忘了,只能委屈地啾啾叫。
云寂看书的速度很快,可半柱香的时间过去,竟连两行字都没有看完。
最终,云寂只得推开窗户:“做什么?”
“啾啾!”
云寂看着小红鸟头顶丧丧耷拉着的金色绒毛瞬间立了起来。
小红鸟圆圆的眼睛里恢复了光彩,它扑棱到半空,冲云寂挥了挥翅膀。
云寂看了看手中那本没了心思往下看的古籍,思索了一会,放下书本,朝小红鸟飞的方向走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