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人嫌剑修重生后》 1、重生 寒冬腊月,大雪漫天,凌云宗主峰后山白雪皑皑,迎面刮来的风冰寒刺骨。 “有劳诸位,这是赏金。”主峰大殿门前,一名道童将一袋沉甸甸的乾坤袋递给跟前的几位男子。 那几位穿着道袍的男子忙不迭打开乾坤袋一瞧,里头堆满了上品灵石,少说也有万数,顿时满意地咧嘴笑了:“除魔卫道,本就是我等该做之事。” 说罢,他们将灵石平分,搓着冻得有些发红的手,准备下山吃酒,边走边谈论起这次追杀的对象。 “这昭华剑仙藏得可真深,明明入魔已久,这事却到了飞升前夕才被抖出来。” “我先前还当他是剑道天才,谁承想,全是假的,灵根、气运都是从他的小师弟身上偷来的,真是好阴毒的一个人!” 聊起大宗门的内部秘事,几人都兴致高涨。 其中一人还恶狠狠地朝地上啐了一口:“被人夺走灵根,自己修为再无寸进,换作我是他那师弟,定是要他碎尸万段,死不足惜!” 道童目送了那几位领赏的男子离开,迎面又撞上一位杏眼青年。 杏眼青年一见道童便迫不及待地问道:“他现在何处?” 这青年正是那几位男子口中谈论的小师弟容烬,不用说也知,此时要见的,便是他那不堪的师兄,昭华剑仙云寂。 道童对他规规矩矩行了一礼,引他至后山的地牢内。 地牢内部阴暗潮湿,中央地势最低,积满了从墙缝沁进来的雪水,因天气实在太冷,水面又结了一层霜。 一名青年只着薄薄一件单衣,被两根布满诸多阵法的铁链死死固定在地牢中央。 他满身血污,双腿已被挑去脚筋,只能以一种极其诡异的姿势跪坐在地,结了霜的雪水没过他大腿根部,连肌肤也冻上了。 一身破烂的衣料之下,爬满了各种刀伤,冻疮,一块好皮都找不见,叫人看了不忍直视。 道童引完路便离去,偌大的地牢里只剩他们两人。 容烬笑吟吟地走近地牢中央的青年:“我的好师兄,今日这般狼狈落魄的光景还真是不多见,我可得好好欣赏一番。” 云寂并不接话,连一个多余的眼神也不曾分给他。 容烬有些恼怒,抬手掐住云寂的脖子,逼迫他抬起头来看自己:“我忘了,你如今沦为魔道,怎配与我以师兄相称?” 云寂冷眼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意:“清者自清,我何须与你多言?” 他虽居于下位,被迫仰视容烬,腰背却挺得笔直,哪怕膝盖被冻得全是烂疮,森森白骨泡在水里,也不曾弯折半分。 “你未曾堕魔,那又如何?有人信你吗?”容烬恨恨道。 容烬瞥到云寂手上戴着的银蛇手环,阴狠地笑了一下,将那手环取下,握在掌中摩挲,“你还真是宝贝温师兄送你的手环,连现在都还戴着,不肯摘下。” “你还不知道吧?害你沦落为魔道的人,就是你从小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师兄。” 容烬指节微屈,从那枚银蛇手环上取出一条小小的暗红色蛊虫。 只要那只蛊虫碰过的皮肤,便浮现出一片蜘蛛网一般的暗红纹路,与走火入魔之人发作时的魔纹一模一样。 “我说这纹路长在你身上好看,温师兄便专门炼制了这只蛊虫。” 容烬抬手抚上云寂的脸,在他眼前将那只蛊虫活生生捏死,“多亏了他,你今日才能像这只低贱的虫一样,任由我拿捏。” 云寂瞳孔微缩,可很快又恢复了古井无波的样子,不管容烬怎么做,都没有半点回应。 即使满脸血污,也难掩其昳丽的容颜,一双带着讥讽的桃花眼分明看着容烬,却好像在看一个死物。 容烬最讨厌他这副自视清高的模样,明明已经行将就木,却仍衬得他宛若一只急得跳墙的狗。 他正琢磨要怎样才能狠狠羞辱云寂,就听身后传来脚步声。 一名身着黑色道袍的男子沉默着走进地牢。 容烬见到他进来,立即换了一副模样,红着眼眶,泪眼婆娑地扑进了男子怀里。 “无违哥哥,我说他是魔道,他便凶我!你可得好好说说他!”容烬人畜无害地撒着娇。 谢无违朝着云寂皱眉:“你夺了烬儿的灵根,怎可再对他恶语相向?” 云寂不答。 他身为渡劫期,就算被追杀,也能应对有余,是谢无违凭借与他结下的道侣印记,找到他藏身之处,遭到众仙门围剿,他才落得这般田地。 谢无违见云寂始终神情淡漠,重重叹了一口气,道:“终究是你亏欠烬儿的,你该给他道歉。” “噗呲。” 云寂倏地笑了。 谢无违追了他百余年。 当初云寂刚刚筑基,还未辟谷的时候,他不过跟同门随口说了一句想吃桃李斋的桂花糕,谢无违便立马下山去买。 元婴期以下的弟子不得在宗门地界内御剑,谢无违便只凭自己的两条腿,在寒冬腊月里,硬生生爬了来回六千级的石阶,把一直紧紧捂在怀里,用体温温着的桂花糕送给云寂。 结为道侣以后,他们一同论道,一同练剑。 云寂如何一步步修炼到剑道巅峰,谢无违最清楚不过,如今竟也被小师弟蒙在鼓里,信了他偷窃灵根,堕入魔道的说辞。 看着曾经与自己朝夕相处了百年的道侣,云寂只觉得陌生。 谢无违不想对上那双直勾勾盯着自己的冰冷目光,合眼道:“罢了,是我识人不清,竟看不出你是如此阴毒之人。等师尊来了,就将你的灵根还给烬儿。” 容烬搂过谢无违脖颈,笑得甜蜜:“他不愿道歉便算了,我不与他计较。等他一死,咱们就可以结为道侣了。” 云寂冷眼看着他们你侬我侬的样子,一字一顿道:“不。是我,认错了人。” 谢无违倏地对上云寂的目光,许多属于他们的回忆涌上脑海,触电似的将目光移向别处,一阵无言。 “师尊!” 玄霜剑仙一踏进地牢,容烬便眉开眼笑地迎了上去。 拉着玄霜剑仙热切地寒暄几句后,容烬又泪眼氤氲起来:“自从灵根被夺,我修为便难以再有进益,他如今还回来,我也算苦尽甘来了。” “嗯。”玄霜剑仙抚上他随身佩戴的玄霜剑,拔剑出鞘。 剑身光滑,寒光凛冽,晃得云寂眨了眨眼。 但他仍旧执拗地看向玄霜剑仙。那个亲手带他回宗门,又亲手将他养大的师尊。 自己当初被师尊带回宗门的时候,也是一个雪天。那时他抱着好不容易捡来的过冬柴火跑回家里,却只见到两具被魔修屠戮的尸身。 从他记事起,冬天都是特别难熬的,挨饿的同时还要挨冻,到凌云宗苦修数年后,才觉得冬天渐渐暖和起来。 他入门时,师尊亲自验过他的灵根。旁人或许会被小师弟蒙蔽,但是师尊绝对不会。 云寂无论剑道还是道心都已入无人之境,但此时,他眼底还是涌起了最后的希冀。 玄霜剑仙执剑的手一顿。 果然,师尊还是信我,对我于心不忍的吧。云寂想。 下一刻,云寂就感觉胸口一凉。 他后知后觉地低头,只见玄霜剑顺着他已经结痂的伤口直直刺了进去,殷红的血顺着胸膛流下去。 这一剑贯穿心脏,云寂竟一点儿也不觉得痛。 身上的伤口实在太多,他的身体早已麻木,感觉不到任何痛楚,只觉得好冷。 云寂眼睁睁看着师尊将自己的灵根剜出,换给了小师弟。 因着要换灵根,小师弟的脊柱也被划开了一道口子。 与云寂不同的是,小师弟身上的那道口子,还未来得及沁出血,就被用上好的疗伤灵药敷上了。 容烬嚷嚷着好痛,将头靠在谢无违肩窝里:“不过物归原主,也不枉我痛一遭。” “呵,物归原主……”云寂自嘲地冷冷一笑。 他勤恳修行百年,根骨和一身修为到头来竟做了他人的嫁衣! 小师弟天资一般,修行上也不算刻苦,云寂只当师尊对他的偏爱是对落后方的照顾。 可师尊竟连自己的灵根和修为也全给了小师弟。 莫非当初带他回宗门,就是为的今天? 云寂不甘心……非常不甘心。 “不周。” 他轻轻一唤,自己的本命飞剑便飞了出来,斩断了困住他的铁链,悬停半空,沉默地护住了云寂。 “你现已修为全无,如何能召唤本命飞剑!”容烬瞪大了眼睛,想握住那把剑,让其认主。 不周由云寂亲手炼制,自然不会认其他的冒牌货主人。 饶是容烬现在获得了云寂的灵根和满身修为,在触碰不周剑的一瞬间,便被剑气震的狠狠砸到后面的石壁上。 “怎么可能……你现在相当于一个凡人,怎么可能这么强……”容烬嘴角流出鲜血,眼里又惊又惧。 “啊啊啊!!!”话还未说完,容烬便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惨叫。 容烬不过平平无奇的三灵根,骤然换上天灵根,身体自然无法承受。 云寂冷笑,究竟是物归原主,还是鸠占鹊巢。 玄霜剑仙又拿出一个不知道装着什么灵丹妙药的瓷瓶给容烬服下,他脸色才好转些许。 云寂现在确实是肉体凡胎,如今他还拥有的,不过一把本命飞剑罢了。 他没办法施展术法,也没办法御剑离开,其他人也不得靠近他一步。 双方就这样无声地僵持着。 外头的风雪愈发大了,冷风呼啸着刮进山洞,吹得云寂满是血污的衣诀上下翻飞。 容烬同样也受了伤,可师尊和师兄都围在他身旁悉心照料,神情是他从未见过的关怀备至。 而云寂只有不周剑寸步不离地守在身旁。 他勤恳苦修,将整颗心都献给了师门,却是这般收场。 云寂自嘲地勾了勾唇,脱力的靠在身后石壁上。 不周剑没法疗伤,云寂身上干涸结痂又被重创的伤口,汩汩地冒出血,又啪嗒啪嗒地落下。 最终他血尽而亡。 干涸的血迹在早已结霜的水面又结出一层血色的霜花。 奇怪的是他死后并没有立马失去意识,而是犹如分神一般,感应到自己的神魂慢慢离开身体。 云寂像一个过客一般,看着他们将自己的尸身封进备好的棺椁里。 他现在已经神魂离体,为何还会那么冷? 随着棺椁合上,云寂的意识也渐渐消失,视线逐渐变得模糊黑暗,最后只剩浑身刺骨的寒冷。 在彻底合上前的一瞬间,整个棺椁突然光芒大盛,晃得所有人都睁不开眼睛。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强光重创。 其中修为最高的玄霜剑仙,受的伤反而最重,明明已是合道期,却忍不住当场喷出一口鲜血。 谢无违也不遑多让,嘴角沁出鲜血,眉头紧锁地看向那尊棺椁。 棺椁的盖子被合上了,周围却高高低低飘着几缕淡蓝色的火焰,宛若阴曹地府来的幽魂。 容烬艰难地撑起身子,有些惊恐的看向那些诡异的火焰,哑声问道:“是不是他死后还在怨我们?” 玄霜剑仙面色凝重地立在原地,久久没有言语。 他在刚刚那股重创自己的力量中,窥见了一丝天道的力量。 半晌,玄霜剑仙才神情复杂道:“就放在这吧。” 在接下来的日子里,那尊棺椁就这样原封不动地存放在地牢中央,谁也无法靠近。 整整十年,看守的弟子才发现那终日盘旋在棺椁附近的火焰颜色渐渐淡了,忙跑去通传。 而在虚空中徘徊了许久的云寂,在一处黑暗中睁开了眼睛。【】 2、柴房杂役 “都死了十年,现在突然说下葬就下葬,真是不把咱们这些杂役当人看……” “就是,从来做过这么晦气的差事!” 云寂是被一阵嘈杂的人声给吵醒的。 一睁眼,发现自己躺在一捆硬邦邦的柴堆上,屋内暗无天日,空气中弥漫着霉味。 屋外的热闹与这间逼仄的柴房恍若两个世界。 云寂撑着身子在柴堆上坐起,肚子却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绞痛,还伴随着热浪一般的灼烧感。 感受到胃部的空虚,云寂好半天才反应过来,这是强烈的饥饿感。 只不过,这副身体竟还没有辟谷? 云寂挣扎着爬起身,可身子实在太过虚弱,嗓子干涩得说不出话。 门被人从外反锁,他只能无力地拍着门。 外头的人听到动静,依旧吵闹着,却没有一个人过来开锁。 “都三天啦,才知道要出来,我当你死在里头了呢。” “张管事,那家伙躲柴房里偷懒那么些天,若要放出来,你可得好好罚他!” 云寂拍门的手一顿。 这副身体的原主竟是被他们活活饿死的。 他的手枯瘦如柴,显然那些人把他锁柴房里后,就再没管过他的死活。 一道脆生生的声音打断了外头的冷嘲热讽。 “张管事,还请快些开锁!” “这段时间宗门上下都在忙活昭华剑仙葬礼一事,上头将这些活儿分派给执役堂,说不定会派人来催,到时候若被发现少了一个人,您也不好交差!” 又是一阵嘈杂的人声,不过声音却被刻意压低。 半晌,云寂跟前的门才被慢悠悠打开。 光亮刚照进来,一个满身补丁的青年便扶着门框走到他跟前,拿出水壶喂他水喝。 一口清凉的水下肚,云寂嗓子好受许多,沙哑道:“谢谢……” “甭说客气话,快吃。”青年笑着,又递给他一个又冷又硬的窝窝头。 云寂没想到竟有重活一次的机会,直接伸手接过,感激地看了青年一眼,便大口吃起来。 青年笑着面向他,眼神却与他对不上焦。 这好心的青年竟是个瞎子。 云寂环顾一圈,其中一位中年男子衣着瞧着最好,定是他们口中的“张管事”。 其余人则分成两拨,一拨为首的是个高大的男子,他看着云寂吃窝窝头,目露嫌恶: “这次算你命大,否则像你俩这样的废物,死了也是活该。” 张管事笑着和稀泥:“赵横,同在执役堂干活,也算半个同门,言语不必如此刻薄。” 另一拨人则都低头不语。 在场这么多人,只有这眼瞎的青年愿意帮自己,云寂心下了然。 张管事看云寂吃得差不多了,便道:“好了,都别吵吵了,这差事到底谁去?” 这话一出,大伙儿全都耷拉着脑袋,不发一言。 张管事眉毛一拧,低声呵斥道:“是让你们去守灵,又不是让你们去送命,一个二个犹豫什么!” “拖了整整十年才下葬,人人都说昭华剑仙堕入魔道,死后怨气冲天,谁都不能靠近,这活儿说不定还真会让人丢了性命。”有个胆大的杂役打量着张管事的脸色说道。 其他人都低头不语,显然是默认了。 张管事脸色发青,其实这事他也有点发怵。 气氛正僵持着,云寂吃完了窝窝头,理了理衣袖,道:“我去吧。” 瞎眼青年这时候也紧跟着道:“我也去。” 云寂当即诧异的看了他一眼,张管事却是松了一口气。 赵横则抬手一指云寂:“你偷懒的这三日里,每天的五百捆柴都没劈,你是要一边守灵一边还上这欠下的一千五百捆?” 云寂闻言暗中攥紧了拳头。 其余弟子则眼神不忍,低声悄悄议论着。 “这个赵横也太欺负人了……” “没办法,谁让他是练气七层,除了张管事,就他说话最有分量。” 几百捆柴对炼气期算不上什么重活,顶多就是费些时间,而云寂这具身体还是肉体凡胎,天天干这么重的活,身体很快就会被累垮。 看这具身体的状态便知,原主定是筋疲力尽,又食不果腹,才惨死于柴房中。 瞎眼青年于心不忍,站出来为云寂说话:“你们把自己不愿意干的重活全推到一个凡人身上,又将他关在柴房里不给吃喝整整三日,他能活下来已是万幸,竟然还变本加厉?” “张管事,这事还请你主持公道!” “公道?”赵横嗤笑一声,扬起了拳头,“公道就是老子的拳头!” 若张管事是个明事理的,原主就不会被活生生欺负致死了。 云寂自知无法在这事上讲理,便取下手上的银蛇手环递给张管事:“张管事,我也没别的东西,这个给你,劈柴的活就免了吧。” 这银蛇手环是前世他师兄送他的,虽没什么特别之处,但他常年佩戴,沾染了许多灵气,甚至比一些寻常的法宝上的灵气浓郁得多。 云寂前世修至渡劫期大圆满,这等修为,毫不夸张地说,只要他对着这些人吹一口仙气,他们便能当场从练气迈入筑基期。 他贴身佩戴的东西,对金丹初期的弟子来说,都是不可多得的宝贝。 可张管事不过练气八层,哪里能看出其中门道,便没有接云寂的手环。 赵横冷哼一声:“我当是什么好东西,左不过是个破烂而已。” 一名穿着道袍的外门执事弟子径直走了进来:“闹什么!峰主让我来问问,给昭华剑仙守灵的名单定好没有?” 众人见到他都低头不语,就连赵横也不敢再高声言语。 云寂无意多留师兄送给自己的手环,见张管事不接,便递给了那名外门执事弟子,将事情原委道来:“还请大人主持公道。” 赵横压根不信这么一个破烂能让那名执事弟子动心。 执事弟子则目不转睛地打量起手上的银蛇手环。 这手环有些眼熟,上头灵气十分浓郁,甚至隐隐可见灵力波动,若是戴在手上,对修炼有很多好处。 执事弟子又抬眼不动声色地打量起云寂,这可不像是一名杂役能拿得出来的东西。 收了东西总不好不办事,执事弟子思索一番,笑道:“你们想去后山守灵,便去吧。不过这算不得帮上什么忙,这样吧,你可再提一个要求。” 云寂也没跟他客气,抬手一指赵横:“我要他劈一个月的柴,每天一千捆。” “我可是练气八层,你凭什么让我去劈柴?!”听到云寂的话,赵横仿佛受到奇耻大辱一般,怒不可遏地瞪向他。 张管事也是一脸不可置信。那名不经传的手环真有那般好? 先前低头沉默不语的杂役们诧异地看了云寂一眼,又忍不住用看好戏的眼神悄悄打量赵横。 外门执事弟子轻飘飘地看了赵横一眼:“你可是对我的安排有异议?” 赵横一脸怒容,可此刻也不敢再往前挪动半步,一张脸活生生憋成了紫色:“不敢。” 执事弟子轻哼一声,转过身去安排其他事宜。 有他在场,谁也不敢多言语,原本争争抢抢好久都定不下来的差事,一炷香功夫不到,就全部安排妥帖。 不过赵横那铁青的脸色一直没消下来,阴毒的目光一直黏在云寂身上,显然把这仇记下了。 云寂全当没看见,拉着瞎眼青年上了明竹峰后山。 山路本就不好走,又遇上大雪封山,云寂与那瞎眼青言互相搀扶着往山上走去。 瞎眼青年名叫青言,边走边热络地跟云寂聊天:“今天真痛快!赵横在那外门弟子跟前,连气都不敢出!要是我也能筑基进入外门就好了。” “只要勤勉修炼,不愁没有这天。”云寂说着,用棍子拨雪开路。 明竹峰后山不愧以灵气浓郁称著,就这么走了一阵,遇到不少灵草,云寂边走边采,篮子里就装了小半篮,能换不少贡献点。 云寂采得正欢,就听青言道:“周围一下子变得潮湿许多,是起雾了吗?” “山间本就多雾。”云寂没怎么放在心上。 可等他们又走了一阵,云寂发现这一带的灵草都被他采过了。 “咱们迷路了?”云寂骤然停下,青言也觉出了不对劲,便问道。 这已经是他们第二次走过这里了,云寂回头望去,来时的山路已经被浓雾掩盖,唯有硬着头皮往前走。 “后山常有灵兽出没,兴许是那只灵兽在此突破引起的,我们摸索着继续走便是。”云寂道。 青言闻言安心不少,没走几步,脚下踩着的石头一松,连带着云寂也一同往山下滚落。 两人顺着雪一连滚了数十尺,云寂情急中抓住一根粗壮的树枝,才扯着青言靠在树下停住。 “对不起,是我连累你…”青言闷哼着道歉。 云寂甩袖拂开糊满眼睛的雪,引入眼帘的便是前方山顶处浓雾背后的红光,当即拉着青言往那个方向走去:“真是让我好找!跟我来。” 有了红光作指引,二人很快便到了山顶的陵舍。 因着青言腿脚不便,云寂与他商定,自己负责巡山,青言负责守灵。 时候不早,青言说完便回了自己屋子睡下。 云寂则走出陵舍,围着灵堂呼唤自己的本命飞剑。 “出来,不周。” 前世他陨落以后,本命飞剑不会再认主他人,应当就在这附近。 可无论云寂怎么呼唤,不周都没有半点回应。 云寂皱了皱眉,只得作罢,循着愈发浓郁的灵气,往后山深处走去。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前方隐约现出一潭雾气氤氲的清泉。 原本只是碰碰运气,没想到真让他找着一汪灵泉。 云寂走近,俯下身子,用白皙修长的指节往水面一探。 有灵气滋养的清泉和荒郊野外的不同,触手是温的,一点也不冷。 清澈的水面倒影出青年隽秀的面容,与前世并无相似之处。 唯有那双狭长的眼睛,眼尾微微上挑,带着几分缱绻,可眸子幽深如墨,不入凡尘。 云寂卸了外衫和里衣,缓步走进灵泉里,寻了个舒服的地方静静靠着。 其实陵舍里也有供人沐浴的地方,但要下山去挑水上来,还只有一个木盆,连个可以泡澡的浴桶都没有。 泉水温度正合适,还有灵气滋养经脉,云寂舒服得眯起眼睛。 就这样泡了一阵,云寂感受着周围浓郁的灵气,不着痕迹地练习起吐纳功法。 不过几个呼吸间,云寂便成功引气入体,迈入练气期。 直到停滞在练气二层,云寂不在刻意练习吐纳,靠在石壁上懒洋洋打起盹。 倏地,不远处传来“砰”的一声。 云寂当即起身,迅速掐了个诀将衣服烘干,披上去查看情况。 只见一只红色的小鸟奄奄一息地躺在灵泉边上。 这只鸟儿体型纤长,尾部拖出一截长长的尾羽,通身鲜亮的红色羽毛,头顶还有一小撮金色的,宛若孔雀翎一般,微微上卷的羽毛。 毛色虽好看,就是羽毛瞧着有些参差不齐,像被胡乱修剪过似的,尾端隐隐发黑。 云寂伸手到鸟喙处探它鼻息,呼吸十分微弱。 他又拨开些许羽毛,才发现它腹部的羽毛竟几乎是完全秃了。 这只鸟儿身上竟布满了血迹,但找不到一处伤口,只有一道道仿佛被火烧伤过的狰狞疤痕。 云寂不由皱眉。 这可怜的小家伙是落单了? 云寂的指尖不小心碰到鸟儿腹部裸.露的皮肤,紧闭着眼睛的鸟儿顿时挣扎了一下。 于是云寂悻悻收回手,想到自己捉襟见肘的贡献点,只能叹息一声,然后离开。 鸟是群居动物,这只可怜的红色鸟儿是不会被鸟群丢下不管的。 云寂这么想着,离开的步伐逐渐坚定起来。 可走了一阵,这附近再也没见到其他任何一只鸟的踪影。 冰天雪地的,任由那样一只小家伙独自躺在雪里,要不了多久就会被冻死。 云寂重重叹了一口气,又原路返回。 大不了明天采的草药和五十贡献点全拿去换一颗回春丹。 云寂指腹刚一触碰这只鸟儿柔软的羽毛,它便缩了缩翅膀,气息微弱道:“为何…救我……” 为何救它?这话云寂也在问自己。 前世他将整颗心都献给了师门,最终却真心错付,落得众叛亲离的下场,现在为何又要救一只与自己毫不相干的鸟儿? 云寂想不明白,他做事全凭本心。可问他前世做错了吗? 他没有。唯一的错处只有识人不清。 云寂伸手揽过这只红色鸟儿。 小红鸟气息奄奄,只感觉到自己陷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中。【】 3、柴房杂役2 陵舍里没什么趁手的工具,云寂便找了块形状跟杵臼差不多的石头,捡出具有疗伤功效的草药捣烂,均匀敷到红色小鸟身上。 小红鸟自昨天迷迷糊糊跟他说了句话后,便一直昏睡到第二天。 它身上烧伤一般的伤口敷了一宿的药,看起来好多了,瞧着却依旧狰狞。 云寂忆起刚捡到它时,小红鸟丧气的模样,不知道是如何弄的这一身伤,但一定很疼吧。 他又重新捣了药,抹了些在指尖,给小红鸟换药。 昏迷的小红鸟眼皮上方的绒毛紧紧皱着,换药的时候倒还算乖巧。 可当云寂的指尖碰到它腹部光秃秃的皮肤时,便下意识地躲开,抬起翅膀挡住,不让碰。 无论云寂动作有多轻,小红鸟就是执拗地护着自己腹部那小块地方。 力气还不小。 云寂只好按住那乱动的两双翅膀,给它光秃秃的腹部敷药。 谁知小红鸟头顶金色的毛噌一下炸开,睁开圆溜溜的小眼睛瞪他:“啾啾啾!” 那地方是用来孵雌鸟给他下的蛋的,不能随便给别人摸! 云寂听不懂小红鸟在说什么,只当它是被自己的动作给惊醒了,只道一声:“乖。” 然后继续按住它的翅膀,给它敷药。 “啾啾!”小红鸟不满地抗议。都说了不许碰! 它原本也会些人言,但此时心急如焚,根本顾不得这些,张开修长尖锐的鸟喙朝着云寂指尖啄去。 云寂不解它这番动作,便缩了缩手指,歪头看它。 此时云寂晨起没多久,随意披了件棉衣在身上,里头就薄薄一层亵衣。 如瀑般的青丝披散,顺着他的姿势倾倒,有几缕蜻蜓点水般拂过小红鸟张开的鸟喙,亵衣也微微敞开半边,隐约可见里头白嫩的肌肤和锁骨。 小红鸟啄人的动作一顿,转瞬变成轻柔的剐蹭,舌尖轻微地蹭过指节,但一触即分。 云寂看着这只暴躁的小红鸟突然变得温顺,然后头顶那撮金色的绒毛仍旧如绒花般炸开,却逐渐地变成了红色。 云寂:“……?” 恰逢屋外青言来催,云寂便不再管这只呆呆愣愣的小红鸟,背上篮子巡山去了。 云寂离开了,小红鸟却还愣愣地待在屋里。 它被涅槃之火折磨得一心求死,却不想被人拦下,还被人轻薄!这让它以后的鸟生大事怎么办! 尤其是!那轻薄他的家伙,完事以后,还跟个没事人似的走掉了! 孵蛋是所有鸟鸟生当中的头等大事,就连雄鸟腹部中央的位置也会羽毛稀少,甚至完全秃掉,就是为了方便日后用体温孵蛋。 那地方平时都有羽毛掩着,除了孵蛋不会主动露.出,更不会随便让人碰,若是碰了…… 小红鸟头顶刚恢复回金色没多久的绒毛,又慢慢变红了。 没多久,小红鸟又开始黯然神伤起来。 自己鸟生大事怎可轻易交付如此轻薄之人…… 可这人虽然轻薄,但他从未见过这般好看之人;但美虽美矣,俨然不是能和他生蛋的样子…… 抛开鸟生大事不提,人家好歹是好心,总不能辜负…… * 忙活完今天的差事,云寂只觉得身上骨头都快散架了。 这副身子本就虚弱,又长期挨饿,瘦得跟竹竿似的,往后得多吃些肉补回来才行。 才回到榻上躺了一会儿,看了边上眼仍旧昏迷的小红鸟,云寂认命地探口气,又背着篮子下山了。 云寂把这两天采集到的灵草都交给张管事换东西。 按规矩他能领一百五十贡献点,青言则能领一百贡献点。 张管事收了灵草,只扔给云寂一个刻着个十字的木牌。 “这是你和青言守灵两天的报酬。”迎上云寂微怔的眼神,张管事不置可否道。 意思是他就给你这些,爱要不要。 云寂早就料到可能会被克扣贡献点,但没想到竟这么明目张胆。 想到自己榻上睡着的那只小红鸟,云寂神色冷了几分:“我还额外采集了这么多的灵草,就只给这些?” 张管事靠在躺椅上,慢悠悠扇着扇子,根本不理会云寂。 凌云宗内外门有执事弟子专门管理贡献点发放,执役堂则全靠管事一人派发,张管事自然有恃无恐。 排在云寂后边的两个杂役见状便插了他的队。 云寂看着他俩有些眼熟,认出是那天站在赵横身后的两个跟班。 张管事笑吟吟地给他们一人发了一百贡献点。 饶是云寂脾气再好,此刻也怒了:“不知张管事可否知晓,门规当中有一条,执事弟子克扣他人贡献点,罚鞭二十。” “若执役堂管事领了贡献点后胡乱发放,则鞭四十。” 张管事听到责罚,打了一个激灵,被唬了一跳,抬眼看向云寂:“我怎么不记得有这条门规?” 其中一个赵横的小跟班随即也符合道:“张管事,我看他就是吓唬您的。” 另一个则绕到前面,看了看云寂要兑换的物品清单,嗤笑一声:“凝露丹?那是帮助筑基用的,你要这玩意作甚?” “莫非是替那瞎子换的?不过他眼睛都瞎了,再修炼又有何用?还不如早日自戕。” 云寂朗声道:“张管事既然不信,那便跟我去外门执事堂走一趟,就知晓是否真的有这条门规了。” 张管事看他说得有鼻子有眼,思索一番,道:“你要我多给些贡献点也成。” 后半句张管事没说,只裂开嘴笑着冲云寂搓了搓食指和大拇指。 言下之意就是让云寂像昨天那样,也给自己送点好东西。 云寂不会再纵着张管事,当场就要把他拉去外门。 那两个小跟班看他来真的,顿时大惊失色:“你莫不是疯了?” 云寂这趟下山,是打算把两个人的贡献点一块领回去的,青言半天都没见人回来,便杵着盲杖下山了。 结果一来到执役堂就听到云寂要拉着张管事去外门,青言忙不迭劝低声阻道:“你可千万不能跟张管事硬碰硬!那些外门弟子不会给咱们做主的。” 云寂不听,强硬地拉着张管事去外门执事堂:“去都不去,如何得知?” 青言自从瞎了眼之后,受尽了冷眼,早已不抱希望:“现在好歹有十点贡献点,比以前好多了,若是因此得罪了张管事,以后咱们日子只会更惨……” “松开!”张管事此时也来了脾气,“那我就和你去外门一趟,看看怎么个说法!” 这个阵仗引来不少看热闹的杂役,没多久,云寂一行人身后就乌泱泱地跟了一排人。 “他可真有种啊,竟敢直接拉着张管事去外门。” “我看呐,咱们平时忍着也有忍着的好处。他这样把事情捅出去,只会得不偿失。” 现在天色不早,外门执事堂并没有执事弟子坐镇,只有一个穿着素色道袍的外门弟子值班。 云寂走到他跟前,三两下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清了。 值班的外门弟子一摸脑袋,道:“外门执事若克扣贡献点,确实当罚。但我不记得执役堂有这样的规则。” 青言说对了,管事的能在执役堂作威作福这么些年,所谓门规早就约等于无了,更何况人家只记自己指责所在内的,根本不会理会底下的这些杂役平时过的什么日子。 张管事先前还有些担忧,现在立马把脊背挺直,坏笑着看向云寂,估计心里已经想好回去要怎么作弄他了。 青言扯了扯云寂的袖子:“要不这事就算了,你回去给张管事道个歉,兴许……” 云寂面色不改,继续道:“若发现有人克扣贡献点,却坐视不理,视为包庇,要一同领罚。” “如若不信,我记得执事堂里有一本门规手册,师兄可拿出来翻阅,看看我所言是否都是真的。” “那你们在这儿等一会。”原本态度十分敷衍的外门弟子立马进去找那本手册去了。 跟来看热闹的杂役则低声窃窃私语起来:“他叫那名弟子师兄?这是步入练气期了?” 能进外门的都是成功筑基的弟子,只有修至练气期,不再是凡人,才能称呼其一声师兄。 在场也有同为练气期的杂役,观云寂站姿如松,面色红润,一双桃花眼炯炯有神,全然不似先前那番不成气候的样子,已然是迈入练气期。 “怎么可能?他昨天不还是凡人一个吗?竟能这么快步入练气!” “你看他昨天送出去的手环,外门的执事大人都宝贝得不得了,想必是有什么奇遇。” 云寂是执役堂里灵根资质最差劲的,在一众杂役眼里就是个只能任人欺凌的废物,现在看到他成功叩开仙门,一个个都震惊得不行。 张管事听着他们在背后你一言我一语,心里也生出几分忌惮。 好一会,那名外门弟子才抱着一本纸张发黄的册子出来:“门规里确实是有这一条。” 说完,他又心有余悸地看向云寂:“这位师弟真是好记性。鲜少有人能记下这些边边角角的门规,师弟如此勤勉,相信不日便能进入外门。” 这句话捧得就有些刻意了,显然是那外门弟子怕云寂是个记仇的,揪着他先前的疏漏不放,让他一起挨罚。 “师兄谬赞。”云寂当然不是那种小心眼的人,客套一句便直入正题,“既如此,便带人去领罚吧。” 张管事悬着的心此刻完全掉到了地底,他对着云寂勉强挤出个难看的笑来:“师弟,是师兄糊涂,本想跟你开个玩笑,压下这九十贡献点,明天又还你的。” 说着,张管事快步凑到云寂身旁,不动声色的给他塞了一个两百贡献点的木牌。 云寂退开一步,那木牌直接掉在了地上。 啪嗒一声脆响,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了那木牌上。 云寂故作惊讶:“张管事,你临时给我塞这个做什么?” 证据确凿却拒不承认,妄想行贿,罪加一等,按门规得再加十鞭。 张管事脸上的表情很精彩。 外门弟子叫人把他拖下去,鞭五十。 “我勤勤恳恳在执役堂干了十多年管事,你们不能这样对我!”张管事一个五大三粗的中年男子,奋力挣扎起来,两个弟子都压不住。 云寂和青言在执事弟子那领了应得的贡献点,回来时云寂身边就围满了执役堂的人。 “师兄威武!我们被克扣贡献点,只敢一直忍着,以后看谁还敢克扣我们东西!” “是呀,我们都不知道还有这样的门规,师兄肯定看了很多书,勤勉修习,才能这样!” 听到“将门规倒背如流”的夸赞,云寂只淡淡笑了笑。 他没有说,其实他压根就不记门规,能记得这条,是因为这是他前世看到有杂役被克扣贡献点,亲自定下的。 等人都散得差不多了,青言才走过来,轻咳一声道:“其实我也记得这条门规。我原本有望进入外门,可自从眼睛瞎了以后就备受欺凌,昭华仙尊偶然撞见,才定下了这条门规。” “我受了太多冷眼,知道像昭华仙尊那样的人太少了,当时才劝你隐忍不发。” 青言咽了咽口水,没有对焦的眼睛却坚定地面向了云寂:“你真的很勇敢。” 云寂愣了一下。 上辈子他被视为宗门禁忌,万人唾骂,惨淡收场。 没想到十年过去,却仍有那么一个人还顾念他的好。 云寂觉得自己上辈子的结局也没那么失败了:“谢谢。” “谢什么!走走走,吃饭去!” 两人正打算离去,就见张管事被两个弟子架着,仍旧挣扎着不肯去受罚。 青言不似之前只一味忍让:“张管事,你迟迟不肯领罚,就不怕再罪加一等?” 张管事把他进凌云宗第一天为执役堂做的事全都说了个遍,嗓子都喊哑了,就是想减轻些刑罚,听到青言的话,啊啊两声,实在是喊不出声音来了。 “你们下去吧,由我押他去受罚!”一道熟悉的声音响起。 话音刚落,张管事整个人便凌空飘了起来,径直往地下刑房飞去。 云寂扭头,看到那人是昨天收他手环的执事弟子。 那名执事弟子同样也看到了云寂,目光闪躲,甚至有些奇怪。 下一刻,云寂周围的人瞬间消失不见,景色变换,最终置身于一间昏暗的石室内。 云寂正前方,一名穿着绛紫色道袍的男子正襟危坐,他惨白的手指正把玩着一只银蛇手环。 男子的腰上缠绕着一条通身白色的小蛇,吐着猩红的蛇信子,对着云寂发出“嘶嘶”的响声。 仔细一瞧,那蛇竟然和那枚银蛇手环上雕刻的蛇一模一样。 而紫衣男子的皮肤竟是比那手环还要白上几分,他打量了银蛇手环半晌,才慢条斯理道: “是你把我给师弟的手环拿去送人?”【】 4、柴房杂役3 温如玉说这话的时候,头也不抬,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手中的银蛇手环,显然根本没把一个小小杂役放在眼里。 缠在他腰上的小白蛇亲昵地顺着胳膊攀上去,猩红的蛇信子嘶嘶扫过手环上的小蛇头。 温如玉笑了,许是皮肤太过苍白的缘故,就算唇角弯着,瞧着也毫无半点温度。 他屈指轻轻一点小蛇光滑的脑袋,让它靠在自己手心,把玩够了,才心情好地多说了一句: “你是从哪得到这枚手环的,如实说来。” 自师弟死后,温如玉找了这枚手环整整十年,皆无所踪,如今却在自己峰内一名杂役身上发现了。 若是他当年趁乱盗窃了这枚手环,让自己苦找十年无果,定是要把他扒皮抽筋,给自己的一番苦心赔罪。 温如玉淡色的唇上仍旧挂着春风般和煦的笑容,愈发攥紧了手中的银蛇手环,却听到一声淡淡的笑: “这东西的物主都不在乎它去向何方,峰主何必如此挂心?” 放肆!温如玉眼里闪过一丝阴郁。 自他把手环送给师弟的那日起,师弟便一直戴着,从未摘下,怎么可能不在乎?哪怕…… 温如玉不愿继续想下去,终于纡尊降贵地抬起头,看向那个胆敢肆无忌惮地激怒自己的人。 就见一名面容隽秀的青年,轻启薄唇,冲他泼了一盆更冷的凉水: “更何况,那位早已堕入魔道,峰主还这般挂念不祥的旧物,意欲何为?” 青年明明穿着一身粗布衣裳,却省得明眸皓齿,一双幽深如墨的眸子无波无澜地看向他,却莫名勾人心魄。 像。实在太像了。 温如玉凝望着那双眼睛,半晌都没接话。 那双眼睛三分形似,已让他心乱如麻,而那深深烙印在他心中的眼神,更是入木三分。 他的师弟左眼眼角下还缀着一颗黑痣,而眼前这名杂役眼角下方空无一物,如羊脂玉般白嫩细腻。 那个会笑着唤他师兄的师弟再也不会回来了。 温如玉心中阴郁更甚。 他发现就算过去了整整十年,他还是忘不了师弟。 温如玉和云寂从小便是青梅竹马。 幼年时期的温如玉并不像他的名字那般温润如玉,而是一个非常孤僻的孩子。 他从小便喜欢豢养各种毒虫,因在毒道上的独特天赋被玄霜剑仙看中,入门之后,更是天天宅在卧房内捣鼓各种奇门剧毒,与毒虫、蛊虫作伴。 修仙之道分千种万种,以气道、器道、丹道为表率,毒道则被视为上不得台面的下九流,自视正统的仙门之人,人人对其敬而远之。 温如玉这样的孩子,俨然是一群气血方刚的孩子中的异类。 无论是在凡间还是凌云宗,温如玉身边便无时无刻缠绕着编排与非议,连自己的亲生父母也畏惧厌弃他,将他像个烫手山芋似的扔给了宗门。 温如玉不明白这些对他与生俱来的恶意因何而起,但久而久之他也就习惯了。 他练习所用的木剑会被人刻上“下九流”几字。筑基前弟子们睡的是大通铺,他的铺盖会被人故意踩踏弄脏,再写上“滚”字。 别人欺他,他便用毒虫变本加厉地还回去。 就这样,温如玉成了年轻弟子皆惧怕的人,他的朋友只有日夜与他相伴的毒虫。 直到云寂出现。 当有人背后编排温如玉的时候,云寂会为他辩驳,人人皆有自己的道,并无高低贵贱之分。 所有人都对温如玉避之不及,只有云寂,待他与常人没有半分差别。 仅仅是这样寻常的对待,已经是温如玉幼年时期从未体会过的温暖。 云寂喜欢甜食,常嫌弃宗门饭堂里的糕点不好吃,旁人不敢陪他偷溜出宗门去买糕点,温如玉敢。 久而久之,云寂的温如玉的关系愈来愈亲密。 温如玉甚至还自己学做云寂爱吃的各种糕点,等着练完功的云寂来自己卧房里吃。 云寂笑称他肤白如玉,笑起来又如玉般温润,得多笑笑才好。 于是在及冠时,求师尊赐下“如玉”二字,往后他便叫做温如玉,笑容也渐渐多了起来。 与云寂相处的年少时光,是温如玉最快乐的一段日子。 直到一个不识好歹的家伙横插进来。 明明他与云寂相识更早,云寂却与那家伙结为了道侣。 而这时温如玉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云寂身边来往之人无数,如流水一般。 云寂的目光要分给很多人,而自己满心满眼只有云寂一个人。 他起先还能忍受。直到谢无违后来居上,从他身边抢走了云寂。 温如玉才意识到云寂眼里或许从来就没有他。因为在他眼中,自己与那些与那些流水一般的人没有分别。 半晌,温如玉才从冗长的回忆中回过神来。 他发现哪怕隔了十年,面对一个仅仅与师弟几分相似的人,他都情难自抑。 倏地,“轰”的一声,石室紧闭的人被人推开,一位身着道袍的杏眼青年走了进来。 "原来师兄在这里,真是让我好找。"容烬笑着与温如玉寒暄,观他面色不善,便顺着话头自顾自往下说,“让我看看,是什么不知死活的家伙,惹师兄生气。” 在与云寂目光相撞的一瞬间,容烬也愣住了,然后眼底翻涌起无尽的厌恶。 果然,就算时隔多年,只是有几分相似,也足以令他作呕。 容烬面上不显,笑里藏刀地挑拨:“长了那样的一双眼睛,还不肯好好地看师兄。” 平日里容烬便一声声“师兄”叫得亲密,可今日听到,温如玉心底莫名涌起一股子烦躁。 可更让他感到烦躁的,是容烬话里的内容。 这双眼睛长在师弟身上的时候,就不曾好好地看过自己,如今只是区区一个杂役,竟也用这般淡漠的神情看他! 温如玉手指一抬,云寂便半空悬浮起来。 与此同时,云寂还感受到一股无形的力量,狠狠地扼住了自己的喉咙。 温如玉从石凳上起身,缓慢踱步到了云寂跟前,细细打量他的五官。 眼里是毫不掩饰的厌恶。 确实不是一个人。温如玉烦躁地加重了力道。 云寂险些喘不过气,冷冷道:“峰主既中意那手环,便拿去吧。” 他以为温如玉上辈子恨极了他,才会在手环上下蛊,必是不想自己多留。 却没想到,这枚手环又弯弯绕绕回到了温如玉手里。 “闭嘴!”温如玉手上的力道又加了几分。 “唔…峰主怎的不想想,连一名杂役都能轻易得到这手环,想必转手他人,恐正合物主的意思。” 温如玉越不让他说,云寂就越是要说。 自己的这位师兄,前世自小师弟入门后便渐渐疏远了他。 小师弟讨厌自己,事事喜欢与自己争长短,云寂是知道的。 云寂不知道小师弟在温如玉面前说了什么,也不知道温如玉对此如何作想。 可无论温如玉再讨厌自己,仗着从前青梅竹马的情分,也不该在手环上下蛊,让他被打为魔道,遭到仙门围剿追杀。 小师弟可以在温如玉面前诋毁他,但唯有这件事,小师弟做不了主。 温如玉的蛊虫只有他自己能控制,若不是他对自己切切实实起了杀心,自己便不会遭到追杀。 也是怪自己前世太过顾念旧情,没有对他设防。 而温如玉听到云寂的这番话,心里如刀割般难受。 他的师弟不要他了,连自己送给他的手环也不要了。 自己害得他身败名裂,师弟该恨自己没错,可他何尝不恨! 他真正所渴求的东西,师弟从来没有回应过,他才是真正该恨的那个人。 容烬观摩着温如玉眼底愈发浓郁的阴郁,知晓他是想起了自己那死去的师兄了。 于是他选择在一旁添油加醋:“这双眼睛让师兄想起伤心事,生在他身上委实不合适,不如剜了吧。” 云寂闻言眸光一转,冷冷挪向了容烬:“既要剜眼睛,怎好在这石室内。束手束脚的,不如去宗门广场剜吧。” 容烬当即狠狠瞪了云寂一眼。 这话明晃晃地讽刺他做事腌臜见不得光。 容烬没搭理云寂,而是用力拧了自己胳膊一把,用哭腔跟温如玉告状:“师兄,小小杂役竟然如此出言顶撞,该罚。” 温如玉目光沉沉,如结了一层霜。 这双眼睛一出现,自己曾经的不堪与恨意全都涌了上来。 云寂丝毫不为所动,轻飘飘道:“初次见峰主,委实不像您名字那般,温润如玉。” 人人畏惧的温如玉其实很爱自己的名声,他也想众人簇拥,也想维护好师弟给自己取的这个名字。 温如玉把自己对师弟的恨意全都转移到了眼前的杂役身上,意识到这点之后,他突然被一股深深的无力包裹住。 “很好。”温如玉重新打量起他,“你叫什么名字?” “怀沙。”云寂说了原主的名字。 “你走吧。”温如玉面上重新浮现那如沐春风般的笑容,“若下次再见到你,我定会杀了你。” 云寂淡淡回以一笑:“悉听尊便。” 越过容烬前,云寂抬眼不轻不重地扫视了他一眼。 容烬顿时心头火气,在师兄面前却不好发作。 明明只是区区杂役,看他的眼神却带着一种天然的,自上而下的审视,修为低他数个大境界,却仍能在气势上压倒他。 容烬咬着牙想扳回一成,人却已然离去了。 云寂一踏出石室,便回到了青言身边。 青言丝毫没有察觉到他离开过:“别发愣了,快回去吧。” 云寂对这种时空手段见怪不怪,只点头应道:“嗯。” 回到陵舍的卧房内,自己捡回来的那只小红鸟早已没了踪影。 床榻上空空荡荡,唯有一颗鲜红的玛瑙,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云寂于榻边坐下,拿起那颗红色的宝石,攥在手心左瞧右瞧,也没瞧出什么门道。 只知道上面没有灵气。 他幼年穷困,不懂凡间那些宝石价值几何,入了宗门后更是对这种凡俗之物不感兴趣。 云寂拿出他用整整一百贡献点换的那颗回春丹,再看看那颗毫无灵气的宝石。 醒来以后第一件事便是啄他,然后一声不吭地走掉,最后还用一个破石头敷衍他! 更可恶的是,这块石头在宗门内连一点贡献点都换不了。 但凡它去采摘一些新鲜的甜果给他,云寂都不会这么生气。 云寂很想把那块红色宝石给扔了,但看看自己换来的孤零零一颗回春丹,又收回了手,把石头存进柜子里。 他不会再重蹈前世的覆辙了,至少在那只忘恩负义的鸟儿身上不会! 以后若再见到它,自己绝对不会再帮它。绝对。 云寂恨恨想着,殊不知屋檐上停着一只红色小鸟,圆溜溜的小眼睛不动声色的盯着屋内。 看到云寂把那颗红玛瑙收进柜子里后,小红鸟头顶金色的绒毛又悄悄变红了。【】 5、柴房杂役4 一连几日大雪,屋檐上积雪都堆了许多。 今日难得阳光明媚,云寂用这几日积攒的贡献点买了午饭,荷叶粉蒸肉配一份菠菜豆腐,荤素搭配。 路过点心斋时他没忍住多瞅了两眼。 牛乳糕、藕粉桂糖糕、龙须酥、玫瑰雪花酥…… 凌云宗饭堂的伙食小吃在众宗门中算是顶好的,不少弟子辟谷了也会来光顾,前世的云寂便是其中之一。 可宗门内毕竟是清修之地,伙食再好也比不上山下的凡间集市,云寂嘴又挑,没多久就吃腻了,老爱偷溜出去买糕点。 许久未尝,云寂的那股嘴瘾又被勾起来了。 可惜现在不是百花盛开的季节,不然柜台上还会多一道玫瑰鲜花饼。 云寂轻叹一声,迈出去的腿折返回来,买了一份玫瑰雪花酥。 被油纸包好的雪花酥才刚拿到手上,就迫不及待地塞进嘴里,尝了一口。 刚入口的口感是偏硬的,但浓郁的奶香已溢满唇齿,嚼过几口之后,奶香更甚,取而代之的是奶糕般酥酥软软的口感,裹杂着玫瑰花瓣淡淡的清香。 云寂将雪花酥含在嘴里,餍足地品尝着回味无穷的甘甜。 不由贪心地想,要是能吃上玫瑰鲜花饼就好了。 记忆里,娘亲做的鲜花饼是最好吃的。 云寂幼年家贫,娘亲久缠病榻,全靠做樵夫的父亲过活。 重担全压在父亲身上,让他未过半百便两鬓苍苍,积劳成疾,也让还是个孩子的云寂早早学会了当家。 那时云寂还没父亲身上背的柴火高,就熟练地跟着父亲进山捡柴,回来再帮着娘亲做家务活。 冬天永远是最难熬的,大雪封山,路滑难行,但偏偏最耗柴火,云寂手脚都爬满了冻疮,捡来的柴火还是不足以挨过整个冬天。 他们只能一家三口蜷缩在一张榻上,盖着缝缝补补,满是补丁的棉被,靠着彼此的体温挨过一宿又一宿的严寒。 所以云寂从小就怕冷,一年里他最盼望的事就是冬天快快过去。 等冬天一过,冰雪消了,云寂便能在捡柴的路上顺带摘些鲜花回来。 娘亲会用新年积攒下的面粉和饴糖给云寂做鲜花饼。 那时候用的糖和面粉都是最便宜的,不够甜,杂质多,嚼起来颗粒感也重,但就算云寂后来修至仙门魁首,遍尝天下珍馐美味,都比不上娘亲做的。 后来温如玉知道了这事,也开始学着给云寂做鲜花饼。 云寂幼年遭受的冷待与白眼太多,鲜少与人袒露心迹,大抵是类似的经历,让他与温如玉惺惺相惜。 来到凌云宗后,温饱无虞,冬天没那么冷了,但每逢除夕,云寂看着同龄弟子回家探亲,十几人的大通铺最后只剩他一个人,愈合的冻疮又会控制不住地痛痒。 所有人都有家可回,而他没有家可以回。 直到温如玉抱着用油纸包裹的两只鲜花饼,扣开了云寂的房门。 两个年纪相仿的半大少年,就着矮桌,吃着半生不熟的鲜花饼。 天气寒冷,饼凉得很快,但吃下去,胃仍旧暖暖的。 从那以后,云寂便常常光顾温如玉的房间。 温如玉的房间很小,但只为他一个人敞开。 云寂心里也为温如玉敞开了一扇门,他也有家可以回了。 即便后来温如玉疏远了他。 那次温如玉遭到自己养的蛊虫反噬,继续草药治病,云寂那时恰好在秘境历练,得知消息后还是第一时间为他寻了解药。 温如玉被毒性折磨得意识昏沉,云寂身体也透支到了极限,为他解毒后便匆匆去往药谷调养。 可温如玉醒来后全然变了一个人,刻意地疏远自己,反而与小师弟越走越近,云寂几次找他都吃了闭门羹。 就算这样,云寂只当他在与自己闹别扭,仍旧把他当成自己唯一的亲人。 不然云寂上辈子也不会一直戴着他送的银蛇手环,不曾有疑。 思绪收回,云寂不知不觉间一连吃了好几块雪花酥。 再瞧那油纸袋,里头只剩孤零零三块了。 云寂突然不舍得吃了,悻悻收回手,抱着油纸和饭盒去找青言汇合。 他没有注意到,房檐上静悄悄停着一只圆滚滚的小红鸟。 空中不时有苍鹰、长耳鸮等鸟类飞过,都对那只小红鸟频频侧目。 雌鸟更甚,飞过的短短一瞬,目光缱绻,恨不得黏在小红鸟身上。 半晌,才有一只没眼色劲的秃鹫悬停在小红鸟旁边,嘎嘎叫了两声。 老大,你不寻死了?是打算开始认真修炼了,还是看上哪只雌鸟了? 小红鸟目光沉沉地看了那只秃鹫一眼。 秃鹫顿觉不妙,一股没来由的危险涌上心头,当即展翅开溜。 小红鸟没打算放过它,紧跟其后。 现在正值饭点,饭堂里人多,云寂找了好久,才找到青言的位置。 没走几步,就听身后传来几句耳熟的奉承。 “一连劈了几日的柴火,副管事您的手都生疮了,那贼人真是心肠歹毒!” “您已是练气八层,筑基进入外门是板上钉钉,这手哪能用来劈柴!他与你作对,简直是活腻歪了。” 赵横心里一直憋着火,被身边的两个跟班一吹捧,脸色才稍稍缓和几分。 几人在饭堂里横冲直撞,周围杂役们纷纷避让。 云寂走在他们前头,赵横看也不看,径直从他身边抢道而过,撞得云寂一个踉跄。 幸得云寂迅速扶住了一旁的桌子,不然他今天的午饭就要遭殃了。 再抬头一瞧,却见赵横几人直直奔着青言的方向走去。 “哎,本来人就多,别挤呀!”被他们挤到的人出声抱怨道。 赵横跟没听见似的,硬生生挤出一条道,插队到青言身后。 他手里端着刚舀好,还滚烫的热汤,作势要往青言身上泼。 青言拍了好久的队,才打好饭,身边人声嘈杂,对赵横不怀好意的靠近浑然不觉。 赵横就是吃准了这一点,饭堂里人来人往,青言又是个看不见的,这汤泼到他身上,他一个人,肯定认不出是谁搞的鬼。 就算有人帮他指认,说被人挤到,没拿稳,打个哈哈也就过去了。 赵横算盘打得响,却没看到早就注视着他一举一动的云寂,不动声色地屈了屈食指。 顷刻之间,一道凌厉的剑气穿过人群,直直打在了赵横身上。 迈入练气后,云寂借助凝露丹日日修炼,如今修为已至练气六层,他剑道造诣登峰造极,一招剑气化形不在话下。 赵横只觉腰间一痛,根本反应不及,顿时朝后倒去,结结实实摔了个狗啃泥。 而那碗准备泼到青言身上的滚烫热汤,不偏不倚地全洒在了他小腹。 赵横被烫得一个激灵,痛呼一声,背部猛地拱起,衣服上的汤水又顺着他的姿势往下淌,裆.部瞬间就湿了一片。 周围来打饭的人都看着他议论纷纷,青言听着身边的议论,也后知后觉地转向了赵横的方向。 赵横又气又囧,气势汹汹地爬起来,揪着旁边人的领子就理论:“说!是不是你推的我!” 那人用力挣开赵横的手,同样气冲冲道:“你这人好生奇怪,插队就算了,还凭空诬赖我推你!” “是呀,你一下子从队伍后面插到前面,我们都躲着你,你摔倒的时候,分明没有人挨着你。” 赵横渐渐冷静下来了。 他阴沉着脸环顾一圈,目光穿过人群,看到了不远处,抱着食盒,好整以暇看着自己的云寂。 云寂没打算藏着掖着,这人恃强凌弱,明目张胆地欺负人惯了,也该让他尝尝这种滋味。 一对上云寂的眼神,赵横就知道是他搞的鬼了。 所有人的水平他都门清,只有这个,平日里自己无论如何欺辱作贱,关柴房里不给吃喝也不敢反抗的人,从柴房里出来之后,就成了一个变数。 先是拿出令筑基期都宝贝的手环,又在短短一日内叩开仙门,迈入练气期。 但赵横只是炼气期,这个阶段能听说剑气化形这个词,已算得上见识广的,更别遑论亲眼见到了。 赵横能判断是云寂做的,但他不知道云寂是怎么做的。 众目睽睽之下,赵横只能隐忍不发,一双满是阴霾的眼无声地盯着云寂。 云寂跟个没事人似的,走到青言身边,冲赵横轻飘飘笑道:“副管事不去换身衣服吗?不知情的,恐怕会以为您大庭广众之下尿了裤子。” 赵横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半晌才对身后两个安静如鸡的小跟班道:“我们走。” 青言敏锐地察觉到其中的不对劲,拉着云寂坐下便问道:“他是不是冲我来的?” 云寂夹了一块荷叶粉蒸肉,淡淡道:“别多心。” 青言眼眶一热,虽没明说,但他心领神会,只埋头用力扒饭。 用完午饭,云寂跟青言一道回陵舍。 他看到半空飞过的一只被揍得脑袋鼓包的秃鹫,不由忍俊不禁。 青言好奇问道:“笑什么?” 云寂便把那只秃鹫惨兮兮的样子说与他听。 青言听完也忍不住哈哈大笑,叹道:“能把秃鹫揍成这副模样,得是多厉害的猛禽啊!” * 赵横憋着气,扛着斧头往山林里走,走着路也不忘低声咒骂。 走到山林深处,赵横心里仍旧非常不是滋味,便放下斧头,去一处小山坡解手。 目光顺着山坡往下,看到了一名靠在地牢石壁上,懒洋洋打盹的外门弟子。 赵横眯着眼睛,盯着那名看守地牢却玩忽职守的外门弟子看了良久,心生一计。 你就算再厉害,能厉害得过筑基期吗? 这么想着,他把斧头扔山上,装作忘拿的样子,回自己屋里找了一趟,路过那名外门弟子时,扬手朝他鼻尖洒了些许粉末。 那弟子生得白胖,只打了个喷嚏,下意识揉了揉鼻尖,浑然不觉地翻了个身,继续打盹。 赵横又走回林间拿了斧头,不经意地再次路过那地牢。 此时那名外门弟子睡意全无,捂着肚子左看右看,好不容易等来一个人,当即冲上来对赵横道: “那位师弟!能否替我看守一会地牢,我去趟茅房就回来!” 那弟子显然是憋急了,赵横刚一答应下来,他便健步如飞地直奔茅房。 连钥匙落在地上也没顾上。 赵横捡起钥匙,将绳子套在指尖打着圈,慢条斯理地往牢房深处走去。 能让外门弟子看守的地牢,关押的都是筑基期以上的妖兽。 赵横听着耳边阵阵妖兽的嘶吼,目光锁定了一只沉睡的巨型疣猪。 悄无声息地松开了锁之后,赵横走出地牢,等来那从茅房返回的外门弟子,装作无意捡到,将钥匙还了回去。【】 6、柴房杂役5 那只巨型疣猪一直睡到了将近黄昏,才缓缓睁开了浑浊的双眼。 它鼻孔两侧嵌着两颗足足五尺长的尖锐獠牙,粗糙又厚重的皮上沟壑纵横,满是褶子,呼气声粗重如炸雷,长期的关押让它眼里氲满了怨念。 疣猪屈起后蹄,别扭地在这间逼仄的牢房里翻了个身,对它来说这仅仅是一个细微的动作,后背仍结结实实挤在了墙上。 它又心烦气躁地喷出一口浊气,但很快,疣猪就发现了有松动痕迹的锁。 一声惊天的巨响火花般于地牢深处炸开。 那名白胖的外门弟子正席地坐在地牢门口享用晚饭。 听到身后的巨响,他当即放下食盒,拿起佩剑。 可显然为时已晚,外门弟子刚一转身,全身便被一片浓重的阴影笼罩。 殷红的夕阳半落不落地悬挂山头,刺眼的余晖让他看清了眼前这尊庞然大物的全貌。 疣猪完全站立的样子足足有二十余尺,它高高耸起的脊背上嵌满了干黄的尖刺,铁甲般厚实的皮上长满烂疮,稍一抖动,刺鼻的腐臭味便蔓延开来。 这名弟子有着筑基初期的实力,他能看出这只疣猪同样也是筑基初期。 可他还没有疣猪一只前蹄高。 力量悬殊实在过大,他修炼的是气道,并未炼体,同等修为之下,自己绝对不是这只疣猪的对手。 疣猪冲出地牢,好不容易得了自由,它看向眼前这个渺小人类的眼里,全是杀意。 外门弟子判断清楚形势之后,便毫不犹豫地催动了身上的小挪移符。 当务之急是找来外援制住疣猪,然后再作禀报! 疣猪眼睁睁看着人类遁逃,狠狠一跺后蹄,引得大地一阵震颤,便发了狂地往最近的后山冲去。 巨大的声响惊得方圆五十余里的鸟兽纷纷飞散。 待那些受了惊的鸟儿飞远,仍能看见高处仍有十多只苍鹰有条不素地盘旋于山巅。 一只苍鹰巡逻完一座山头后,径直飞向了一只栖息在梧桐树梢的红色小鸟。 苍鹰发出了一声高亢的鹰唳。 老大,这边没找着! 小红鸟目光沉沉地点点头,看向了另一只前来汇报的苍鹰。 又是一声高亢的鹰唳。老大,这边也没有! 小红鸟再次下达命令:“啾啾!”继续找! 找了许久都没有进展,小红鸟有些颓丧地倚在梧桐树枝上,倏地听到百里外,后山传来轰隆的异响。 小红鸟警觉地扭转脑袋朝那个方向看去。 * 宛如一座小山坡的庞然大物在后山横冲直撞,栖息在此的鸟兽纷纷退散回避。 青言丧失视觉,所以听觉格外灵敏,一早就察觉到了这逐渐逼近的异动。 他杵着盲杖,慌不择路地找到了云寂。 “似乎…似乎有什么大家伙朝这边来了!” 人类的一双腿怎么跑得过这般巨物的四只脚,青言气都还没喘匀,疣猪已然逼近了他俩。 许久没有撞见人类,疣猪看着眼前两只渺小如蝼蚁的人类,眼里闪现嗜血的精光。 属于筑基期的威压弥散,仅仅是练气期的青言不用看也知道那是如何恐怖的一只庞然大物。 他是真的想提醒云寂,想要救他,可真的到了那怪物跟前,青言便止不住地颤抖起来。 巨大的破空声自身旁划过,青言认命地蹲下身子,捂住脑袋。 果然,自他眼瞎之后,便成了废人一个,这点小事都无法做到。 下一刻,那道沉闷的破空声在二人身前一寸处戛然而止。 云寂运转灵力,支起了一道灵力护罩,挡在了他和青言身前。 “快跑!趁我还能应付它,快去找外援!” 青言如梦初醒,当即点点头,往山下的执役堂飞奔而去。 疣猪的攻击被挡住,愤懑地低吼一声,左右两只前蹄并用,更加用力地朝灵力护罩上蹬去。 云寂被那巨大的力道震得直直往后挪了几寸,双手支撑着的护罩瞬间现出几道裂痕。 他咬紧牙关,再次运气灵力,修复了护罩上的裂痕。 这个动作显然激怒了疣猪,它的进攻变得更加疯狂。 云寂现在不过练气五层的实力,能抵挡住筑基初期的妖兽攻击,已然是拼尽全力。 没过多久,汗水便浸湿了他两边的额发,体内储存的灵力也所剩无几。 青言不顾一路上的石块和湿滑的积雪,连滚带爬地赶到了山下的执役堂。 还在享用着晚饭的杂役们看到青言衣衫湿漉漉,又浑身都是跌伤的样子,都吓了一跳。 青言无心解释,焦急道:“有筑基期的妖兽闯到了后山,怀沙正在奋力抵抗,快找人去救他!” 听到消息的杂役们惊疑不定:“筑基期的妖兽?!它们不都是被关在地牢里吗,好端端的怎么会跑出来?” “怀沙?他一个练气期,怎么可能抵挡得住筑基期,莫不是……” 青言看他们一个二个惊慌又没有主见的样子,急得吼出了声:“千真万确!人命关天,况且妖兽出逃不是小事,救人要紧!” 被青言这么一吼,总算有人站出来说:“咱们都不是筑基期妖兽的对手,去了都是送死。” “眼下张管事被抽了鞭子,待在屋内养伤,无法处理事务,只能去找副管事。” “我记得管事手上有个铃铛,遇到危急情况,摇铃便能找来外门弟子来处理。” 这话提醒了青言,现在那铃铛应当是被交到了副管事手上,于是他马不停蹄地找到了还在优哉游哉吃晚饭的赵横。 面对心急如焚的青言,赵横又舀了一勺饭进嘴里,含糊不清道:“铃铛?我这里确实有……” 还没等他说完,青言便狠狠一拍桌子,夺过了赵横的筷子:“副管事怎么还有闲心吃饭?出事了您坐视不理,到时候上面追责,您脱不了干系!” 赵横脸色一沉,这才不情不愿地起身去了房间,慢悠悠的拿出那个铃铛,轻轻地摇了两下,没声。 然后他又重重地摇了几下,铃铛依旧没有发出半点声音。 赵横佯装无奈地冲青言一摊手:“这铃铛一直都是张管事保管,前几日才交到我手里,怎的发不出声了?” 说着,赵横又扭头看向乱做一团的杂役们:“看吧,不是我坐视不理,你们说说,还有什么法子?” 一群杂役低着头面面相觑,谁都没有说话。 青言攥紧了拳头。 生死危机面前,谁都不愿意当那个出头鸟,可怀沙刚把他从妖兽手底下救出来。 思索片刻,青言转过身,毫不犹豫地往后山跑去。 无论如何,自己都做不到让他独自面对妖兽,两个人的力量总好过一个人孤军奋战。 赵横看着青言飞速离去的背影,低声自语道:“还跟当年一个样子,是个意气用事的傻子。” 而云寂这边,他苦苦支撑,终于连体内的最后一丝灵力也耗尽,仍旧没有等来外援。 疣猪兴奋地打量着眼前无力支撑的人类,重重喷出一口浑浊的热气,抬起巨掌,一脚击碎了云寂身前的灵力护罩。 它长满尖刺的背重重一抖,一阵腐臭扑鼻而来,疣猪硕大的鼻孔两边闪着寒光的獠牙径直朝云寂刺过去。 云寂力竭地向后倒去。 可他从疣猪沉闷的嘶吼声中,听到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云寂以为是苦苦等待的外援终于来了,没想到是青言赤手空拳地挡在了他身前。 早已筋疲力尽的云寂当即强打起精神,一把扯过青言的衣袖,拉着他滚到一旁,堪堪避开疣猪刺下来的獠牙。 云寂喉头一甜,一口鲜血涌了出来:“傻子。” 说完,他强行运转灵力,汇聚到早已干涸的丹田内。 而那名负责看守地牢的外门弟子找了两名与他实力相当的外门弟子,马不停蹄地往后山赶。 他疏于看守,被追责已是板上钉钉,现在他找了两名师兄来助他制服妖兽,希望能将功折过。 “师兄,到时候烦请你先出手与那疣猪过上几招,我俩在背后趁机释放缚妖绳捉拿它。” 那名白胖的外门弟子一抹额边冒出的硕大汗珠,焦急地与两位师兄商定作战计划。 疣猪体型庞大,浑身尖刺,一脚能把人踩成肉泥,但皮又如城墙般厚实,刀枪不入。 他们与疣猪力量差距实在悬殊,硬碰硬恐怕伤不了它多少,还会激怒它。 所以他们只能三人合力,不求击杀,只求智取。 而在这三名外门弟子的上空,一只神情焦灼的小红鸟飞速掠过他们。 小红鸟身后还跟着一群排列整齐的苍鹰,只不过速度赶不上小红鸟,被甩在百米开外。 云寂丹田又灼又痛,面对疣猪再次刺下来的獠牙,只能再次强行运转灵力。 丹田灵力枯竭,强行催动的后果便是剧烈的反噬。 云寂只觉得五脏六腑都要碎裂了,捂着下腹,单膝跪在地上。 疣猪能完全盖住他的巨掌挥下,带起一阵劲风。 云寂避无可避,可预想中的痛感并没有传来,反而一股充盈又熟悉的灵力涌进了他的丹田。 一道水流般的淡蓝色弧线窜到疣猪跟前,替他挡下了攻击。 云寂立马认出了这股力量的来源。 是他的本命飞剑不周! 本命飞剑回归,云寂枯竭的丹田被浓郁的灵力一滋养,修为瞬间窜至练气十层。 云寂摊开右手,不周剑便飞至他手中。 一道快得肉眼几乎无法捕捉的寒光闪过,不周剑便贯穿了疣猪的心脏。 疣猪还没来得及闭上眼睛,只听微风拂过,它身旁的几根树枝折落,它沉重的身躯就再也无法动弹。 云寂伸手往上虚虚一托,疣猪滴着鲜血的妖丹就飞到了他手中。 小红鸟赶到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光景。 美人青丝如瀑,瞬息之间,仅仅一式便斩杀妖兽。 黄昏的风带着冬天的寒意,金黄的余晖拢在青年身上,看在眼里,滚烫得能把人灼伤。 那三名外门弟子后脚才如临大敌地赶到,看到云寂独自一人斩杀了疣猪,瞪大眼睛愣在原地。 “练气期?怎么可能……” 青言呆愣在原地,后知后觉地呢喃:“我活下来了?” 跟在小红鸟身后的鹰群,看到自家老大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名青年的模样,顿时什么都明白了。 老大向来对修炼之事不上心,整天都丧丧的,如今陡然改了性子,皆是因为那名青年。 一只没眼力见的苍鹰飞到小红鸟身边,低低的发出一声鹰唳。 老大,你瞧上的媳妇真靓! 没多久,那只苍鹰就顶着脑袋上一个硕大的肿包,讪讪飞回了鹰群中。【】 7、柴房杂役6 执役堂内,有几个杂役忧心忡忡地伏在窗边,低声窃窃私语着。 “他们现在都还没回来,该不会是……” “活下来大概率是不可能了。只是那妖兽沾了血,定然会发狂,会不会往咱们这来?” 外头天色已然黑了,门窗都紧紧反锁着,只窗户一角捅了一个小拇指大小的窟窿。 起先他们还能借着夕阳的余晖,透过那个小窟窿隐约看看山上的情况,现在是完全抓瞎了,心里的担忧更甚。 “别瞎担心,地牢都是由外门弟子看守,纵然妖兽逃脱,他们定然不会坐视不理,这么久都没动静,兴许是已经派人处理了。” 这番话给杂役们吃了一颗定心丸。 有人把目光转向了一副事不关己模样的赵横:“副管事,他们二人现在都还没回来,您再不作为,恐怕会受牵连呐。” 这话说得没错,上头把那铃铛交给着执役堂管事,为的就是在危急关头能保障众人安全。 现在张管事卧病不能理事,铃铛又恰巧坏了,赵横若一味躲在执役堂,实在难逃失职之责。 赵横还在一口一口嚼着嘴里的菜。 按他平日里的速度,这顿饭没多久就吃完了,可他今天咀嚼着早已没了滋味的菜,就是咽不下去。 此时有人提醒他,赵横才慢半拍地起身,凑到窗户纸上那个小窟窿眼上看了半天,仍是没敢推开门出去查看。 当时去到地牢放妖兽,全凭他脑子一热,现在回过神来,自己马上要面对筑基期的妖兽,心里自然是胆战心惊。 自己和它差了整整一个大境界,稍不留神就会丧命的。 “副管事?”旁人看赵横直愣愣地待在窗户跟前,不由出声喊他。 赵横心理害怕得直打颤,但他不愿被其他人看出来,色厉内荏道:“这些我当然知道,还用你多嘴!” 那人本是好心,但赵横向来喜怒无常,被这么一吼,只能低下头,把话都憋了回去。 赵横见外头许久没有动静,确定妖兽不在附近,才壮着胆子推门出去,他平日里的两个跟班紧随其后。 走了一阵,听见一阵由远及近的人声。 现在天色已暗,依稀可见几个人影从山上走下来,以及一截绣着绿色竹叶的白色道袍。 那是明竹峰外门弟子所穿的弟子服。 看来那只妖兽已经被降伏,赵横心头一喜,小跑着朝那一行人去了。 走进了,却看到云寂和青言也在这行人当中。 两人虽然瞧着衣服上有些伤痕,但没什么大碍。 赵横顿时心生不忿。这两人运气竟能这么好,及时赶上外门弟子救援,侥幸在妖兽手下逃过一命。 他面上不显,忙不迭对着那几名外门弟子拱手恭喜道:“多谢几位师兄出手降伏妖兽!” “此言差矣。”那名白胖的外门弟子摆摆手,一指身边的云寂,“我等今日没能帮上忙,是这位师弟斩杀的妖兽。” 赵横一听这话,整个人跟木头似的僵在了原地。 练气期斩杀筑基期?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他身后跟着的两名杂役也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另两名外门弟子见状哈哈笑道:“我们当时也被吓了一跳,若不是亲眼所见,也不会轻易相信这样的事。” “师弟天资聪颖,想来不日便能进入外门了。” 云寂不擅长应付这样的场面,并不多说,只淡淡揭过。 赵横没想到自己的如意算盘空了,还弄巧成拙地逼他突破至练气十层,回到执役堂时,整个人依旧是魂不守舍的模样。 对于那几名外门弟子来说,云寂虽然还只是炼气期,但他们身为筑基初期尚无完全把握能斩杀同等境界的妖兽,云寂现在展现出来的实力,足以证明日后修炼速度定然快上他们数倍。 如此天资,趁早结交,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其他杂役听到这个消息的神情,与赵横大差不离。 尤其看着那几名外门弟子跟云寂热络交谈的模样,就连云寂回应淡淡,他们竟也丝毫不恼。 明明就在不到一月前,他还只是个迟迟无法叩开仙门,任人欺凌的废物。 现在就连外门弟子都对他客客气气的。 变化发生得太快,杂役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纷纷窃窃私语着。 此时云寂身旁他们插不上话,有人便凑到青言身边,探听起当时的情况。 青言还未完全从死里逃生的劲儿中缓过来,只老老实实描述他赶到后的经历。 原本被暴怒的妖兽逼到退无可退,却在千钧一发之际,修为暴涨,瞬间斩杀筑基期? 青言看不到当时具体情形,只能干巴巴描述自己的感受,这些话落在旁人的耳朵里,越听越觉得玄乎,神情都是将信将疑。 而那名看守地牢的白胖弟子在妖兽出逃的第一时间,也托人去找峰主,而温如玉迟迟没有出现。 他一瞥外头天色,琢磨着自己是不是该离开时,温如玉才姗姗来迟。 仅仅数日未见,温如玉仿佛变了一个人。 他满脸倦容,颧骨突出,眼下乌青重得吓人,他皮肤本就白,衬得那片乌青更加渗人了。 温如玉这几日把自己关在静室里,原本是不想来的,但此事底下的弟子们做不了主,坐视不管于他名声不利,于是他才不情不愿地来了。 刚一迈进执役堂,温如玉便毫不客气地飞了一记眼刀给此事的罪魁祸首云寂。 云寂见到温如玉这副模样,略有惊诧,但很快恢复了古井无波的神色。 倒是他身后的外门弟子及一众杂役吓坏了,纷纷捏了一把冷汗。 那名白胖的外门弟子毫不犹豫地跪倒在温如玉面前认错:“弟子有罪!弟子看守地牢却疏忽大意,导致妖兽逃了出来,请峰主责罚。” 温如玉的目光从进门起便黏在了云寂身上,此时他不动声色地挪开目光,颔首道:“你是该罚。” “事后你虽全力补救,没让妖兽伤人,但疏忽职守一事,你难辞其咎。” 白胖弟子自知这点自己无从狡辩,将头埋得更低:“是。” “就罚你去钨山采集灵矿二十年吧。” “谢过峰主!”白胖弟子松了一口气。 温如玉已是从轻处罚了。 妖兽出逃不是小事,长期被关押着的妖兽,逃出去后必然大肆地报复伤人。 自己接了看守地牢的任务,却心存侥幸,以为地牢阵法周密,这样的事情不会让自己碰上,实在不该。 还得多亏师弟及时斩杀,不然等妖兽手下沾上人命,自己被罚个五十年都是轻的。 说罢,温如玉又眯起眼睛,扫向了一众战战兢兢的杂役:“你们中谁是管事的?” 赵横脸上沁满了冷汗,颤颤巍巍地跪下了:“是小的。” “小的听闻有妖兽出逃,立马摇铃呼救,奈何、奈何铃铛恰巧坏了,于是也第一时间上山查看情况。” 赵横结结巴巴地给自己找补,不知情的人听了这番话,恐怕就以为他是个恪尽职守的主儿了。 身后的杂役们知道他当时是什么德性,但没一个人敢出声反驳。 温如玉眯着眼睛看了他片刻,像是想起了什么:“我记得除了你,还有一位管事。” “峰主好记性。”赵横忙不迭解释道,“张管事受罚后一直告假,那铃铛前几日才交到我手上。” “当真是不中用,这管事之职,以后也不用他担任了。”温如玉皱了皱眉,轻飘飘就撤了张管事的职。 赵横暗中庆幸自己逃过一劫,将头埋得更低,趁机吹捧道:“峰主英明。” 谁知温如玉竟轻轻冷笑一声:“我最讨厌阿谀奉承,溜须拍马之人。” 然后他抬手一指人群中的青言:“你来说,他是否如他自己说的那般尽职。” 青言不知道他指的是谁,被旁边的人一拐手肘,才道:“我们二人在后山遇上妖兽时,怀沙师兄一人抗下了妖兽的攻击,叫我回来找救援。” 听到这番话,赵横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恶狠狠地瞪向了青言。 青言看不见他这凶神恶煞的神情,继续道:“副管事却迟迟不肯摇铃,发现铃铛坏了以后也没有任何作为,只在妖兽被斩杀后才上山来寻。” 闻言,温如玉一副早有所料的神色,慢慢将目光挪到了其余杂役身上:“他说的可都属实?” 元婴期的威压铺散开来,令在场所有人都发怵,谁也不敢撒谎:“千真万确!” 温如玉不置可否地点点头:“铃铛坏了没有及时发现,还在我面前耍嘴皮子,你这副管事也不用当了。” “求峰主开恩!小的只是、只是一时疏忽,还请峰主给小的一次机会!”赵横一个劲地求饶。 温如玉根本不搭理他,目光沉沉地看向了云寂:“是你斩杀的妖兽?” “亲历生死危机,心有所悟,才能迅速突破,侥幸斩杀妖兽。”云寂回答得滴水不漏。 温如玉没再说话,只面沉如水地盯着云寂。 青年衣角沾满污泥,多处破了口子,却在高了整整三个大境界的威压下却毫无惧色,仍旧危襟正坐。 数日未见,他那双桃花眼似乎增添了几分绮丽,与自己那陨落的师弟更像了。 察觉到自己又不可控制地想起曾经的师弟,温如玉眼底染上阴霾。 他这几日把自己关在静室里,为的就是遏制自己再想起师弟。 已经过去了整整十年,温如玉觉得自己早已把师弟忘了,就算偶尔想起,也该只剩下恨了。 直到这名与师弟相像的杂役出现。 仅仅只是那一双眼睛比较像而已,温如玉压抑多年的情感却像洪水一般决堤而出。 温如玉用沉沉的目光描摹了云寂半晌,恨自己不能在众人面前将他抹杀,最终只淡然道:“既如此,以后执役堂的管事就由你来担任吧。” “是。”云寂不卑不亢地应下了。 一举一动当真是像极了自己的师弟。 温如玉不由又多看了一眼云寂,将手一抬,一枚筑基丹便飘然到了云寂跟前。 杂役们纷纷面面相觑,都看不出峰主赏赐了什么好东西。 那几名外门弟子倒是认出了是什么,惊呼道:“筑基丹!” 筑基丹,顾名思义,就是对筑基有很大助益的丹药,在突破时服下,能大大提高筑基的成功几率。 这样的好东西,可遇不可求,倒是可以用贡献点换,但等攒齐换筑基丹的贡献点,恐怕早就修炼到筑基后期了。 那名白胖的外门弟子忍不住咂舌,自己当初筑基的时候就没机会用上这样的好东西,过程堪称九死一生。 “恭喜师弟,这下可以安心准备筑基了!” 他心中羡慕,却没有丝毫嫉妒之意,自己天资平平,修行又算不上勤勉,这位师弟展现出的实力,当得起这枚筑基丹。 客套几句,见温如玉早已离开,几名外门弟子也都不多留,离开了执役堂。 赵横就不一样了。 他刚被罢免了职务,就见云寂不仅升了职,还得到了赏赐,眼红得不得了。 筑基丹……这样的好宝贝竟给了他!管事之位,还有进入外门的机会,这些本该都是自己的,却被一个五灵根的废物铆足先登! 赵横妒火中烧,运起内力,抬掌直直朝云寂挥劈过去。【】 8、柴房杂役7 “你究竟是使了什么下作手段?否则怎可能短时间内修为便猛蹿数倍!” 赵横目不转睛地瞪向云寂,奈何他修为低下,看不穿云寂现在的水平处于何种地步。 于是他不顾在场那么多人,明晃晃向云寂下了战书:“我不信你能有越阶而战的实力,敢不敢跟我过上几招!” 执役堂内并不是演武场,地方狭小,各种桌椅柜子又多,根本经不起人在这里打架。 于是杂役们纷纷劝赵横:“副管事,切勿冲动行事!” 这不劝还好,情急之下副管事叫顺口了,赵横听着更来气了。 都怪这个废物!不仅害他丢职位,自己还成了管事,简直倒反天罡! 赵横自己熬了那么多年都还卡在副职,凭什么他人可以后来居上?赵横怎么也不肯相信,这么短的时间内他的修为能增长如此之快! 急火攻心之下,赵横手里的动作愈发没个把门。 他把所有的力量都汇聚到了自己的拳头上,就连一旁练气初期的杂役们都能看到那上头汹涌的灵力波动。 在杂役们的眼里,赵横就是个脾气爆又不好招惹的主儿。 于是他们中有的人不由得用怜悯的目光看向云寂,这才刚上任,就遇到这样的事,真是倒霉。 上任第一天就在大伙儿面前出糗,以后这管事的位子如何能坐稳呢。 眼看着赵横的拳头就要砸到云寂身上,站在附近的杂役都纷纷往后退开一步,有的甚至别过了眼。 只见云寂将手一抬,翻掌往前轻轻一推。 一声巨大的闷响便在众人耳边炸开。 云寂推出的那一掌并未碰到赵横,却仿佛有万钧之力,便将人推飞至数十米开外。 赵横的拳头还没挨到云寂一片衣角,就被一股强大的力量推出执役堂大门,又在半空中飞了一段距离,直到后背直直地撞上一棵老树的树干。 背部顿时传来剧痛,五脏六腑都仿佛撕裂了。 赵横痛得无法发出声音,在地上缓了好一会才扶着树干爬起来。 一切发生的太快,所有以为赵横会给云寂一个下马威的人都缄口了。 云寂的修炼速度快得不可思议,斩杀妖兽时又有外门弟子在场,虽然几人都强调了云寂是主功,可他先前废物的形象实在太过深入人心,众人对于此事都觉得是他运气好。 而现在他们对云寂的实力不敢再有一丝的怀疑。 练气七层到练气十层的差距,绝对的碾压。 先前执役堂内也有杂役成功突破筑基,破格进入外门的先例,但百年来这样的人凤毛麟角,绝大部分人都是一辈子停留在练气期。 可就算纵观那些从执役堂晋升外门的前辈,也没有人能在练气十层就能展露出如此实力。 仅仅练气三层的距离,实力相差会如此恐怖吗? “他的手掌都没碰到赵横吧?这事怎么一回事?”练气初期的杂役们看到这一幕,皆是又惊又惧。 “我听说灵气纯净雄浑到极致,便能达到隔山打牛的效果,莫非今日……”有的见识广的人略微明白了其中原理。 “我只听闻筑基时要将灵气凝成水一样的液状,汇聚丹田,没想到还有这样的说法。” 云寂看着从地上狼狈爬起的赵横,缓缓摇了摇头。 他方才那一掌甚至都没使出全力,仅仅用了五成的力量,赵横都毫无招架之力。 云寂接过了历任管事所持的印章,对着一众愣神的杂役朗声道:“我不喜客套,有的话就趁现在直接说清楚。” “我在位一日,便负一日的责。在我面前,只讲究公理,不讲私情,曾经的歪风邪气都不许再有,再发生克扣,欺凌之事,我绝不姑息。” “是。”杂役们都被云寂方才展露出的实力震慑住了,此时都真心实意地应着。 云寂该说的都说完了,也就不再多留:“时候不早,诸位明天还得干活,散了早些休息吧。” 说罢,云寂便头也不回地出了执役堂,路过赵横时淡淡说了句:“允你歇息两天,养好了身子,记得把剩下的柴都劈了。” 而执役堂内这一切,都被回到静室的温如玉看在眼里。 温如玉跟前摆放着一个边缘卷曲,呈现波纹状的盘子,里头的水清澈无比,倒影出的并不是他的面容,而是执役堂内的情形。 他强迫自己从那里离开,不许再生出多余的念头。 可当温如玉回到静室打坐时,心绪却一直无法平静,最终还是用水镜窥探起那边的情况。 这一看便痴了。 温如玉仿佛雕像似的,一动不动地端详着水镜,唯一的动作只是伸出手去描摹那人的眉眼。 师弟的眉毛细长清秀,薄薄的唇常常抿着,乍一看带着清冷与疏离,但那一双桃花眼却如秋水般含情,宛若冬日里雪地上绽放的孤梅,笑起来的时候尤为好看。 温如玉又不由地想起曾经的云寂。 云寂性子淡,天生带着几分疏离,旁人皆以为他难以接近。 但温如玉知道,自己的师弟外冷内热,就像一颗硬纸包着的软糖,剥开糖纸,接触到真正的内里,才能品尝到松软香甜。 云寂吃腻了饭堂里一成不变的菜单,常偷溜下山,到凡间集市里买糕点小食吃。 凌云宗内的弟子没有准许不可私自下山,云寂都是自己一个人悄悄溜下山,温如玉知道这点后,便次次陪着他下山。 门规森严,他们好几次都险些被抓到,全凭侥幸才能逃过检查。 直到有一次,他们在返程路上遇到了师尊玄霜剑仙。 师尊绝不是值班守卫那般好糊弄之人,情急之下,云寂让温如玉先走,自己一个人拖住师尊,担下了所有的罪责。 云寂被师尊罚在大殿里跪一夜,并抄写门规十遍。 为在宵禁之前及时返回宗门,云寂没用晚饭,打包了桃李斋的糕点便急冲冲往宗门赶,糕点又全被师尊没收,没跪多久,肚子就不争气地咕咕叫起来。 而温如玉在避开师尊后,一个人潜进早已关门落锁的饭堂,拿了仅剩的几块米糕,悄悄加热了带出来。 云寂独自一人在大殿里跪着,夜里气温骤降,冷风吹的窗棂嘎吱作响,冷不丁钻进衣袖里,冻得人一哆嗦。 温如玉推门进到大殿的时候,看到的就是紧紧拢着衣领遮住脖颈,双手缩进袖子里,仍努力维持着跪姿的云寂。 于是他忙解下外衣披到云寂身上。 师弟格外怕冷,嘴唇有些发白,但看到自己手里捧着的热乎乎的米糕,便立马漾出了笑容。 云寂没有半句抱怨,温如玉看着师弟狼吞虎咽的样子,难掩嘴角笑意。 怕被师尊发现,云寂吃完米糕就催促温如玉离开,温如玉回去之后,点了一夜的灯,为师弟抄完了十遍门规。 年少时的他们惺惺相惜,那段时光,就连被罚也都是开心的。 温如玉特别喜欢师弟对着自己笑的样子,可渐渐的,他变得贪心起来。 他开始对师弟身边来来往往的人感到莫名的烦躁,甚至厌恶师弟看向他人的目光。 要是师弟只看向自己一个人,只对自己一个人笑就好了。 温如玉知道这样的心思不似常人,他害怕暴露之后,又会回到曾经如同过街老鼠,喝口水都被“异类”、“怪胎”的唾沫星子淹死的时候。 于是他选择将自己的这份心思深埋心底。 温如玉是个性子非常犟的人,小时候他受人欺负了,从没跟爹娘说过,也没掉过任何一滴眼泪,只自己一个人打回去。 所以小时候的温如玉身上经常到处都是瘀伤和破口,爹娘问起从何而来,从不诉苦,也从不喊疼。 后来孩子们传他是克六亲的煞星,一些爱多嘴的大人听了去,传言便愈演愈烈,爹娘看他性子孤僻,只爱跟毒虫打交道,加之身上总好不了的伤痕,竟信以为真。 那是温如玉第一次为自己辩解,可人总是偏信自己心里的那杆称,自那以后爹娘生了个弟弟,动辄便打骂他,恨不得将他赶出家门。 这让温如玉的性子变得更倔了,他愈发沉默寡言,不再争辩,也不再敞露心扉。 云寂是唯一一个例外的人。 所以当他被一只极其野性,未完全驯服的毒虫咬伤,遭到反噬的时候,只向云寂一人求救。 他虽身为玄霜剑仙的亲传弟子,但私下都遭其他内门弟子鄙夷,说毒修不配为亲传。 温如玉不愿在旁人面前揭露这道伤疤,于是哪怕他毒性深入骨髓,意识模糊,奄奄一息时,也只用传音玉简联系云寂。 他一次又一次地联系,传音玉简的那头却没有一丝回应。 意识渐渐流失,温如玉几乎昏迷,玉简里终于有了人声。 传来的却是师尊新收的小师弟容烬的声音。 原来是他恍惚中联系错了人。 小师弟说云寂和他的道侣去秘境游历去了,自己会帮忙联系。 后来小师弟又说了什么,温如玉全然听不进去了,他只知道,自己又一次败给了谢无违。 之后温如玉便陷入了彻底的昏迷。 他培养毒虫向来都是数十只甚至数百只关在一起,让他们相互吞噬,自相残杀,所以最终活下来的虫身上具有数种剧毒,寻常解药根本不起作用。 唯有去数千里之外,瘴气遍布,毒虫肆虐的岭南,寻生长在那,同样剧毒无比的鸠羽草以毒攻毒,才能解。 温如玉以为自己不会再有醒来的那天了,可他还是睁开了眼,看到了守在自己身边的小师弟容烬。 容烬说知道他不愿被旁人知晓中毒反噬之事,费力给他找来了鸠羽草解毒。 死而复生的温如玉第一想到的便是,云寂呢? 尽管毒性未消,温如玉仍旧拖着惨白瘦削的身体去找云寂。 容烬说此时云寂已经从秘境里回来了,可温如玉找遍了所有云寂可能会在的地方,甚至在云寂静室外守了整整两天,都没找到他的下落。 还是小师弟容烬将他劝回去休息。 容烬说云寂这几日一直闭关养伤,些许是因为没及时帮上忙,心中有愧,才一直避着自己。 温如玉这才如梦初醒地向小师弟道了谢。 自那以后,温如玉便不再肖想成为云寂心中那特殊的一个人,渐渐与他疏远了。 可就算如此,温如玉仍旧厌恶云寂看向他人的目光。 所以后来当小师弟容烬找上自己,说只要炼出一只能模仿走火入魔之人身上魔纹的蛊虫,便可置云寂于万劫不复之地,温如玉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他没有细听容烬的计划,也没有去细想容烬为何要这般害云寂。 温如玉只知道,他这辈子都无法让云寂永远只看向自己,但这个法子,却可以让云寂永远无法看向其他人,也永远无法对其他人笑。 现在整整十年过去了,云寂确实如他所愿,再也无法对其他人露出笑容。 可温如玉却越来越想念那个笑容了。 温如玉深深凝望着水镜中云寂离去的背影,直到他进入陵舍,才抬手抹去了镜中的影像。 恰在这时,静室入口传来一声闷响,小师弟容烬推门进来了。 他手里端着一叠雪花酥,对着温如玉笑道:“我观师兄这几日总闷闷不乐,便买了师兄爱吃的糕点。” “虽是用干花做的,但味道尚可,师兄快尝尝。” 容烬总是不敲门就闯进自己的静室,但他终归救过自己一命,所以温如玉对他诸多亲密到有些冒犯的举动都不介意。 可今日,温如玉对小师弟的擅自到访没来由地感到一阵厌烦。 他并不喜甜食,只是云寂爱吃,他才学了做法,常常做来吃。 温如玉没有接容烬递过来的糕点,委婉地下了逐客令:“多谢小师弟美意,可惜我准备闭关几日,没那个口福了。” 话音刚落,温如玉便起身走到了最里头的一间石室里,关上门,施了术法隔绝了与外界的一切联系。 容烬端着碟子站在外头,无论怎么呼喊,都没有得到温如玉的一句回应。 自从那天见到那名与云寂长相相似的杂役,容烬心里就陡然升起一股浓浓的不安。 容烬本就抱着试探的心思,而温如玉的举动,无疑加重了他心中的不安。 为了自己的仙途能顺利走下去,他忍辱负重多年,处心积虑地布局,才能一步步爬到今天的高度。 十年过去,容烬以为一切都高枕无忧,可现在,他却感觉有什么计划之外的变故,悄然出现了。 * 刚回到陵舍,青言便与云寂告别,回自己屋里歇息了。 云寂则在本命飞剑回归之后,全身的经脉仿佛被滋润了一遍,犹获新生。 不仅精力比从前充沛,对灵力的掌控也更加驾轻就熟。 从前的不周剑都存放在他的识海当中,但现在他修为不足,体内尚未练成识海,云寂便用白布将剑身层层包裹,存放于柜子的最深处。 恰在这时,窗户外传来了一声清脆的鸟鸣。 “啾啾。” 云寂抬眼瞥去,那只不告而别的小红鸟扑棱着翅膀,停在了窗棂上。 小红鸟圆溜溜的眼睛闪烁着光芒,头顶一撮金色的绒毛随风飘荡。 云寂虽不通鸟语,但看它这副神态,仿佛在对自己发出某种邀请。 小红鸟看着云寂一点点靠近自己,头顶的绒毛变成了蒲公英状。 “啪。” 云寂面无表情地走到窗户跟前,毫不留情地关上了窗。 “啾!” 窗外的鸟鸣陡然高了几个调,还染上了一丝委屈。 云寂丝毫不为所动。 分明是它自己不告而别,现在又突然找上门来作甚? 云寂添了一盏灯火,找了本古籍摊开来看。 原主的身体资质过于差劲,筑基前他有诸多材料需要准备,做好万全之策。 可窗外的小红鸟并没有要走的意思,鸣叫一声赛一声的委屈。 它通一些人语,能向云寂解释清楚来意,可一着急,就全都浑然忘了,只能委屈地啾啾叫。 云寂看书的速度很快,可半柱香的时间过去,竟连两行字都没有看完。 最终,云寂只得推开窗户:“做什么?” “啾啾!” 云寂看着小红鸟头顶丧丧耷拉着的金色绒毛瞬间立了起来。 小红鸟圆圆的眼睛里恢复了光彩,它扑棱到半空,冲云寂挥了挥翅膀。 云寂看了看手中那本没了心思往下看的古籍,思索了一会,放下书本,朝小红鸟飞的方向走了过去。【】 9、柴房杂役8 天完全黑了,所幸没有乌云,一轮弯月高悬空中,柔和的月光照在山间,给路边挂着积雪的枝丫镀上一层银光。 现在虽然已经过了冬天最冷的时候,但积雪仍未完全消完,路面仍是有些湿滑。 一股冷风猛地灌进袖子里,云寂忍不住又一次拢了拢衣袖。 他开始后悔出门的时候没多添一件衣裳。 小红鸟在前头扑棱着翅膀,时不时回头,停下等云寂。 原本他们还走在山路上,可小红鸟却将云寂带往了一座偏僻的山峰,路就渐渐没了。 两旁都是挂着积雪的灌木丛,唯一能下脚的地方,只有岩石遍布,地势稍微平坦的泥土坡。 偶尔有山间动物的脚印,丝毫不见人类走过的痕迹。 除了呼啸的风声,便只有偶尔划破长空的鹰唳与他们相伴。 云寂决定跟上来,不过是看不进书,临时起意,没想到路却是越走越偏。 他扶着旁边的石壁,没好气道:“你要带我去什么地方?” 小红鸟在半空中停了下来,眨巴着眼睛:“啾。” 语气恹恹的,尾音拖了老长,听着别提有多委屈了。 云寂才一看它,便眨巴着那对圆溜溜的小眼睛委屈巴巴地看着自己,隐隐有泪光闪动。 云寂:“……” 自己都还没觉得委屈呢,它竟先委屈上了! 云寂抿紧了唇,转身欲走。 小红鸟见状急忙飞过来,张开鸟喙,想拽住云寂衣角,却只揪住了几缕拂过它皮毛的细发。 于是它直接停在了云寂肩头:“啾啾。” 黏人的鸣叫声贴着云寂耳边响起,小红鸟显然急坏了,隐约能感受到耳根处呼出的热气。 云寂拿这只执拗又粘人的小红鸟没办法,只得无奈地跟着它继续走。 小红鸟又恢复了兴冲冲扑棱着翅膀在前头带路的模样。 奇怪的是,后面的路虽然越走越偏僻,但是却渐渐暖和了起来,甚至还能听到潺潺的水声。 小红鸟带云寂翻过一座小山头后,又带着他往背风的山谷里走。 路愈发狭窄了,但处于背风坡,一丝冷风也吹不到,密密麻麻的灌木丛后方,甚至隐隐可见几点微弱的亮光。 云寂回头看了一眼他们走过的路。 要来这处山间谷地,其实还有另一条近路,但在迎风坡上,且乱石嶙峋,小红鸟带他走这条路,必是先调研过路线,才专程领他来的。 如此大费周章,到底是什么地方? 云寂加快脚步跟了上去,在走完最后一个坡后,视野豁然开朗。 前方是一小块露天平地,旁边汩汩淌过一条溪流,水流顺着陡峭的石壁往下流,小部分积在了这处平坦的谷地,形成一小汪清泉。 山间的积雪并未全消,这片谷地却开满了大片的鲜花,萤火虫三三两两地绕着花枝飞舞。 没想到在层峦叠嶂的山谷中,藏了这么一片鲜花盛开的宝地。 一枝寒梅自一旁的峭壁上蜿蜒垂下,后边一棵又一棵的寒梅沿着石缝生长,枝头积压的积雪毫不影响它们盛开,如同冬日里穿破云层的烈日,与空中高悬的皎月交相辉映。 底下则是一丛丛淡色的玫瑰花。 因着有灵气滋养的缘故,这片的花枝要比寻常的粗壮许多,花瓣边缘呈现出冰雪一般的透明状。 严冬中红白相间的盎然生意,说是人间仙境也不为过。 云寂看着眼前的景色,站在谷地入口处,一时间竟忘了往前走。 四季之中,云寂最讨厌的就是冬天。 他觉得冬天就像一位拎着屠刀的行刑官,压得他们一家三口喘不过气。 云寂一次跟着父亲进山捡柴,不慎滑倒,又被冻得梆硬的树枝划伤了腿。 他不愿拖父亲的后腿,硬是自己一瘸一拐地走了回来。 云寂的伤口因为天气太冷,一直拖着好不了,硬生生疼了一整个冬天。 直到开春,吃上了娘亲用积攒下的饴糖给他做的鲜花饼,那道伤口才渐渐消了,但还是在云寂身上留下了狰狞的疤痕。 等待春天的那段时光,永远都是最难捱的。 “啾啾!” 一声清脆的鸟鸣将云寂的思绪拉回。 云寂这才继续往谷地中走去,每一步都走得犹在梦中。 他伸出右手,抚上晶莹剔透的淡粉色花瓣,指尖传来微凉的触感,才有了几分真实感。 云寂抬眼看向停在树枝上的小红鸟,由衷地扬起唇角,对它露出了笑容。 他真正笑起来的时候,幽潭般的眸子会闪烁柔和的光,眼尾也会向上扬起,隽秀的五官会被那抹笑意染得活色生香,没有言语却已然含情。 小红鸟动作僵了僵,根本不舍得挪开目光,头顶那撮金色的绒毛悄无声息地染了红色。 下一刻,它就感觉头顶有什么东西轻轻地压了上来。 往上一抬眼,瞧见了一抹透亮的淡粉。 云寂不善言辞,看到成群盛开的花,他既惊喜又愧疚。 原来自己错怪小家伙了。 于是云寂挑了几朵小巧的淡粉色玫瑰,连带枝叶摘下,编织了一个小小的花环,戴在了小红鸟头上。 几乎在戴上花环的瞬间,小红鸟头顶的绒毛便不受控制地炸开。 晶莹的花朵将它那团红红的绒毛衬得愈发娇艳欲滴。 云寂没忍住,屈指碰了碰那撮软软的绒毛。 “谢谢。” 在一年中最冷的时候,你为我找到了春天。 而在空中盘旋的一只苍鹰看到他俩顺利抵达谷地,便飞向了不远处的一座山峰。 山峰上早已停了数十只苍鹰,围着鼹鼠和野兔享用美食。 那只刚落地的苍鹰看到新鲜的野兔,眼睛一亮,叼起一只,飞到一旁享用。 这冰天雪地的,新鲜的猎物可不好捕。 多亏老大找了个漂亮媳妇! 夜里渐渐冷了,云寂摘了一些玫瑰花,便和小红鸟借着月光下山了。 下山的路要好走许多,闪烁的星星悬在空中,不时眨眨眼,仿佛在为他们引路。 一人一鸟很有默契地没有回陵舍,而是悄无声息进了陵舍里的小厨房。 云寂和青言平日都是去山下的饭堂打一天的饭食回来,很少用小厨房。 原本只想碰碰运气,没想到云寂还真在柜子里找到了一袋面粉和少许饴糖。 他用指尖沾了面粉,凑到鼻尖嗅了嗅,还是新鲜的,再加上小厨房里原本就有的东西,材料竟都齐全。 “啾啾!”小红鸟也欢快地发出一声鸣叫。 立在屋檐上的一只秃鹫听到声音,便飞到了后边的一座山头上。 秃鹫嘴角还沾着少许面粉碎屑,它甩了甩脑袋,和早已在此的同伴们共同享用鼹鼠。 云寂回忆着母亲给自己做鲜花饼的模样,仔细搓着面团。 小红鸟立在灶台上,时不时围着砧板走一圈:“啾啾啾!” 语调高昂欢快,像是在给云寂加油鼓劲。 小红鸟是第一次近距离观察人类的食物是如何做出来的,好奇宝宝似的围云寂旁边,伸直脑袋左看右看。 它也想化出人形来一起做饼,但是云寂并未见过自己人形的样子,怕骤然化形,会吓到他。 于是小红鸟只能抬着脚丫子,啪嗒啪嗒在灶台上走来走去,时不时啾啾两声。 还会用翅膀扶一扶头顶上的小花环,以免歪了。 云寂的动作看似有条不紊,其实他已有百年未亲自下厨房了。 娘亲做鲜花饼的样子他幼时常常趴灶台边看,但时隔多年,记忆早已模糊,越到后面,云寂就只能抓瞎。 他好不容易搓好面团,又揉成饼,包花瓣进去,可面饼太过松软,总是不成型。 里头淡粉色的馅老是漏出来,云寂一用手捏,又容易把饼捏皱捏散。 无奈之下,云寂只能回忆娘亲面对这种情况的做法,她好像是在指节沾一层干面粉,抹到面皮上? 于是云寂便沾了干面粉抹到饼上,但没控制好量,饼子倒是成型了,却太干巴了,像缺水皲裂的干土地。 一个问题解决了,又紧跟着冒出新的问题。 云寂没辙,凭借本能扯了一小块湿面团补上去。 就这样绣花似的不停缝缝补补,一个圆圆的鲜花饼总算大功告成。 “啾啾!”小红鸟却在云寂耳边叭叭个不停。 “怎么了?”语调听着比先前着急了一些,云寂不由扭头看它,疑惑的问道。 “啾啾啾!”你鼻尖沾上面粉了! 云寂不解,歪头继续看它:“?” “啾!”下巴上也沾到了! 这次的尾音拖得更长了一些,但云寂还是不明白小红鸟是什么意思。 云寂看了眼手里刚捏好的饼,猜测道:“你想吃?” 小红鸟摇摇头:“啾啾啾!”我当然想吃,但你先把脸上的面粉给擦了! 云寂实在搞不明白小红鸟是什么意思,只得转身继续捣鼓自己手上的饼:“你别急,做好了会给你吃的。” 小红鸟:“……”它不是这个意思! 下一瞬,云寂跟前的灶台倏地被一片长长的阴影笼罩。 他扭头,与一名陌生男子对上目光。 男子长身玉立,一身绮丽的红袍直直垂下,领口绣着繁杂的金色凤纹,他五官生得凌厉,一双狭长凤目深深望着云寂。 云寂就算完全站立,也只能达到男子胸口,只要再往前走一步,整个人就能被他完全包裹住。 情急之下,凤玄参匆匆化出了人形,抬手轻轻抹上云寂鼻尖。 云寂顿时像受惊的小猫一般,往后猛地一缩,眼中闪着警惕的光。 谁知凤玄参跟着往前迈了一步,才拂过他鼻尖的手指又急转往下,摸到了他光滑的下巴。 带着一层薄薄的茧的指腹快速蹭过云寂柔软又温暖的唇角。 夜里的风带着冬日的凉意,可凤玄参的指腹却热得灼人。 直到将云寂脸上沾的面粉抹除干净,凤玄参才干巴巴开口:“你…你脸上沾到面粉了。” 云寂还未从被人偷摸脸蛋的惊讶中回过神来,又往后退了一步,看着眼前高出他整整两个头的陌生男子,不知说什么好:“你……” 小厨房地上零零散散摆了许多物件,凤玄参怕云寂不小心绊倒了,伸出一只手托住他后背,又解释道:“我想帮你擦掉。” 云寂只感觉背后倏地一热,仿佛被一团火给捧住了。 半晌,云寂才小猫似的抵抗道:“你,你偷袭我!” “嗯,我偷袭。”凤玄参知道此事自己冒失了,乖乖低头认错。 “你不知羞!” “嗯,我不知羞。” “你怎可不提前告知,就直接上手?” 凤玄参认真思索了一番:“那你摸回来?” “休想!”【】 10、柴房杂役9 一连又是数日过去,山间积雪消了大半,迎面吹来的风虽仍带着凉意,却不再似从前那般冰寒刺骨。 更多的灵草自土壤里冒出,连灵兽都活跃起来。 云寂巡山时,就遇到了一只雪兔,和一只半成精的莹白雪貂。 回到陵舍内,云寂清点了一番自重生以来积攒下的贡献点。 今天是给昭华剑仙守灵的第四十九天,也是最后一天。 上辈子他被污蔑为魔道,遭一众正道仙门围剿而死,已被凌云宗除名。 但云寂身为九州第一剑仙,凌云宗顾念他曾经为宗门抵御魔修,以及诸多不可磨灭的贡献,最终网开一面,允他的尸身在明竹峰后山下葬。 只为他立了一块无字碑,没有姓名,也没有悼文,只派了两名杂役负责清扫。 毫不留情地将昭华剑仙几字从名门正道和九州历史上永远抹去。 云寂抿了抿唇,无声的攥紧了手指。 他在飞升前夕不惜分出神魂,完善大殿内的护宗阵法,可同他青梅竹马的师兄,他视若亲父的师尊,竟串通小师弟,夺走了他的一切。 如今奇迹般地重生,云寂更加小心谨慎,他要让九州仙门知道,该被抹除痕迹的另有其人。 这几日云寂隔天便服用一颗凝露丹,加快体内灵气液化的程度。 自从突破至练气十层后,云寂依旧每天打坐吐纳,吸收灵气,直到今日,体内再无法继续吸收天地灵气,陷入瓶颈。 这便是步入练气大圆满阶段了。 根据丹田内灵气液化的纯粹程度,筑基期与筑基期之间,同样有着云泥之别。 若这第一步的根基扎实了,往后的仙途便会顺遂很多,而若是丹田内液化的灵力斑驳不纯,结丹结婴,后面的晋升便会一步比一步难。 更有甚者,因筑基时灵力不纯,在结丹时无法顺利凝液成丹,未成形的金丹直接于体内破碎,幸运者九死一生,就此无缘仙途,不幸者丹毁人亡,再也不入轮回。 原主身为最次一等的五灵根,五行灵气全部汇聚体内,最难提纯。 凭借云寂前世的境界,迅速提升修为事小,难的是后面每一个大境界的突破。 他尚可依靠前世的底蕴将这具身体硬生生突破到筑基,但体内驳杂的灵力,就算冒着九死一生的风险侥幸结丹,恐怕也只能是最次一等的九品金丹,再无结婴的可能。 因此,若是寻常灵根,修炼至大圆满阶段便可突破,但云寂这副身躯,还需锻体。 收拾完东西,云寂便和青言结伴一同下山。 云寂现在是执役堂管事,有单独的房间,不再睡从前的大通铺,在堂屋内和青言分开了。 将东西都放好,云寂便马不停蹄地去换了几颗洗髓丹。 他现在只是练气期,能做的任务太少,换的是最次一等的洗髓丹。 这丹药虽叫洗髓丹,却并不能让人脱胎换骨,只能排出体内的杂气,让灵气变得更纯。 一颗洗髓丹需要一百贡献点,他隔天服用一颗,作用不大,对于这副身体筑基却是至关重要。 灵根资质皆为天生,想要扭转绝非几颗丹药能完成的事,就算是凌云宗丹峰炼制出的最高一等的洗髓丹,也不过是让元婴期修士能多几分成功化神的可能罢了。 再往上的合道以及渡劫期,丹药的效果就更加微乎其微了。 想要改变资质,若非用上天材地宝,就得看是否有奇遇了。 云寂连外门都没进入,自然无法获得下山历练的资格,便只能尽力打牢根基,日后再做打算。 于是他回到执役堂处理完事务,便准备回自己屋内静心修炼。 却不料两名男子已在云寂屋前早早等候,其中一名皮肤黝黑,还长着两颗龅牙。 那龅牙男子的面部特别实在过于突出,云寂对这人有些印象,认出他是平日里跟在赵横身后为虎作伥的小跟班之一。 龅牙男子身边那位,定然是赵横的另一名小跟班了。 云寂一走近,他俩便扯着笑脸迎上来拍马屁:“恭喜新管事上任!” “我们寻思着,那天交接得有些匆忙,不如明日晚些时候,摆几桌好菜,再把大伙儿都叫来,好给新管事接风洗尘。” 云寂素来不喜这些,莫名地看了他俩一眼,回绝道:“不必。” 听到这话,龅牙男子与同伙对视一眼,又问道:“可是哪里考虑不周?” 云寂不想跟他们绕弯子,他那天都说了,一切按规矩办事,直接点破道:“门规里有接风洗尘这一条?” 两名杂役面面相觑,异口同声:“没有。” “那你们瞎捣鼓什么。”云寂说完,径直走进了屋子,盘腿坐下,开始打坐修炼。 两名杂役似乎没料到云寂会是这样的反应,在屋外呆愣了好长时间。 最终那名龅牙男子像是想通了什么,狠狠一拍脑袋,将身边那人拽到自己跟前,附耳低声道: “我看这新管事是个凡事不喜张扬的性子,咱们这做法太明目张胆了,得换个法子。” 云寂并不知道这两名杂役存的什么心思。 升任管事算是意外之喜,此后的工作清闲许多,只需负责任务分配,清点和日常维护即可。 处理完一应事务,云寂便扎进静室里,潜心准备突破。 他按部就班,从不使唤多余的人,这让以往张管事在任时,少不得要被压榨劳动力的其他杂役们松了一口气。 可赵横从前的两个小跟班却是急坏了。 新管事上任几天,但一点表示都没有,他俩本就踹踹不安的心,更是像无头苍蝇一般乱窜。 那龅牙男子拿着笤帚清扫院落,正巧碰上另一个跟班同伙拿着抹布过来,当即把他拉到一边,压低声音道: “咱们从前跟着赵横的时候,他可没少欺负新管事。依我看,咱们不能继续坐以待毙,要主动出击了。” 那名同伙也郑重其事地点点头:“是呀,赵横欺负他欺负得那么惨,连我看了都心惊。谁能想到,他一个资质最差劲的废物,也会有今天。” 龅牙男子则是紧紧攥着笤帚,心里一万分的悔恨,连连摇头道:“虽然欺负他的事都是赵横一个人做的,咱俩顶多就是背后出出主意,可说到底,也没有帮过他,不会因为这个怪咱们吧?” “这个还真说不准。”他的同伙也拿不定主意,“他自从那次被关在柴房不给吃喝整整三天之后,就跟彻底换了一个人似的,说不定不计较了呢。” “你傻呀!”龅牙男子狠狠拍了同伙一下,“换你去柴房里关三天,你能不计较吗?当时赵横做的那么过分,一点后路都不留,你也不劝一下!” “你不是也没劝吗?现在来做事后诸葛有用吗!” 眼看着商量不定主意,又要吵起来,龅牙男子连忙打住话题,约好这名同伙歇工后到青言面前打探打探口风。 歇工后的饭堂乌泱泱挤满了人,青言打好晚饭,杵着盲杖到一处角落坐下。 板凳还没焐热,就听身边唰唰两声,有人紧跟着在他旁边坐下了。 龅牙男子笑着跟青言套近乎:“青言师兄,好久不见呀。” 青言听着声音,认出是从前跟在赵横身后作威作福的小跟班,皱眉道:“无缘无故的,找我作甚?” 他对这两人的印象很不好,语气自然也好不到哪里去。 龅牙男子依旧笑嘻嘻,分毫看不出曾经仗势欺人的嘴脸:“师兄别见怪,新管事的性子捉摸不定,我们看你与他有些交情,就来问问。” 青言冷哼一声,没好气道:“他不是一直都在执役堂里么,你们不清楚?” 龅牙男子与那名同伙都被这话狠狠一噎。 云寂确实一直都和大伙儿待在执役堂,但他是如何长期受赵横欺辱糟蹋的,他俩谁都没敢提,也不敢回想。 不过听到他俩是来询问云寂的,青言面色稍缓,言语也不再刺挠,实话实说道:“你俩放心吧,他不是那种人,不会找你们秋后算账的。” 后面龅牙男子又追问了几个问题,青言也都一一如实解答。 直到青言食盒里的饭菜都扒拉干净,拿着食盒离开了好一阵子,龅牙男子和他的同伙还没回过神来。 他俩愣愣地坐在原位,食盒里的饭菜早已凉透了,但都还没扒拉几口。 好半晌,那名同伙才后知后觉地舀了一勺菜塞进嘴里,嚼了半天一点滋味都没尝出来:“我怎么那么不信他说的话呢?” 龅牙男子的脑袋此时也是懵的:“你别说,我也想不通。不计较从前的事也就算了,难不成他还真是个两袖清风的?” 但很快,两人同时打消了这个念头。 俗话说得好,无官不贪,无商不奸。前一任的张管事就是个活生生的例子。 张管事刚上任的时候也说得一手冠冕堂皇的场面话,可当底下那些没给他塞好处的人,无一例外全都被穿了小鞋。 就连他们这样主动地偷偷塞点“孝敬”给他的人,都还要被指使去干多余的活,压榨劳动力。 于是龅牙男子很快得出了结论,给同伙分析道:“这新管事越是没有表示,咱们就得越主动!” “他碍于面子,明面上的行不通,咱们就在背地里加倍地示好!否则他日后回想起来,抓了咱们的小辫子,那可就晚了!” 他的那名同伙听了,颇为认同地点点头。【】 11、柴房杂役10 “你凭什么克扣我们的东西?!”小篱死死抱着这几日积攒下来的贡献点木牌,说什么也不肯撒手。 龅牙男子则眯着眼睛,一副有恃无恐的模样:“你忘了先前张管事是怎么对那些不听话的人了?” 听到这话,小篱顿时露出了犹豫的神情。 她当然记得。当初她和姐姐刚进来没多久,瞧那张管事挺和善的,在其他人都偷偷给他塞东西的时候,她们就没跟着。 结果第二天,原本需要五个人的打扫灵厩的活儿,张管事就只派给了她们姐妹俩。 灵厩里都是宗门仙长们的灵兽,什么样的都有,清扫起来特别麻烦,她们两个人打扫了整整一天,还被张管事训斥动作太慢了。 自那以后,她们就学乖了,习惯了每日发下来的贡献点少那么一点儿。 小篱紧紧抿着唇:“这是新管事的意思?” 龅牙男子回答得很圆滑:“大伙儿都自觉上交了,你俩搞特殊,就不怕当了出头鸟?” 他的那名同伙也在一旁狐假虎威的附和。 这种仗势欺人的事他俩从前跟在赵横身边的时候就做过不少,威胁起人来驾轻就熟。 小篱转头看了一眼面色苍白的姐姐,终于松口道:“能少些吗?我姐姐这几日染了风寒,还要抓药呢。” 龅牙男子语气立马沉了下来:“一人一百贡献点,一个字儿也不能少。这新管事本事可比上任大多了,若送得少了,估计还看不上呢。你俩想他刚上任就把人给得罪吗?” 其他已经交了贡献点的杂役站出来阴阳怪气道:“你们自己身体弱,染了风寒能怪谁?还想搞特殊?” “就是!上回的教训还没吃够吗?” “小篱,给他吧。我只是嗓子有些不舒服,没什么大碍,过几天自然就好了。”小篱的姐姐小竹沙哑着嗓子道。 “姐姐,可是……”小篱咬着嘴唇,再次看向了自己的姐姐。 小竹没等她把话说完,就把妹妹拉到自己身边,将自己的手搭到她手上,无声地摇了摇头。 小篱明白了姐姐的意思,把她们姐妹俩好不容易攒下来的两百贡献点全交给了龅牙男子。 “这才像样嘛。”龅牙男子收齐了贡献点,便和同伙一道离开了。 小篱红着眼眶,看着他们二人优哉游哉离去的背影,不由得攥紧了拳头。 “姐姐,那原本是要留给你抓药用的!”她低声道。 小竹又咽了咽口水,硬生生忍住了想要咳嗽的念头,安慰妹妹道:“没事的,一点轻微的风寒而已,姐姐过两天自己就会好的。” “我今天不吃晚饭了,能省一些。”小篱道。 “不许这样。”小竹的语气变得严厉起来,“你好好吃饭,不用担心我,知道了吗?” “哦。”姐姐很少有语气这么凶的时候,小篱知道她是真的生气了,只能闷闷地点头答应。 张管事在任的时候就对下边的人可劲克扣,导致他们除了日常吃穿用度外,基本省不下什么贡献点。 原以为来了新管事,这样的局面能好转一些,却不想,反而更加变本加厉了。 这位新管事也是从杂役过来的,同样遭受过克扣欺负,甚至听说赵横以前欺负他欺负得更惨,应当最能体会各种的辛酸与不易。 为何自己熬出头了,就要挥刀向更弱者? 小篱把所有的怨恨都撒到了云寂头上。 而那龅牙男子与他的同伙一共收上来了将近两万的贡献点,他们清点了一遍,然后十分默契地一人留了一千。 剩下的则全都偷偷放到了云寂闭关的静室前。 “要留个字条什么的吗?”他俩鬼鬼祟祟放东西的时候,那名同伙悄声问道。 “不行,这样太刻意了,显得咱俩邀功心切。”龅牙男子自作聪明道,“先给他,等他受用了,再找个机会挑明。” “还是你点子多。”同伙没多想,听了直点头。 于是他们二人看看周围,确定没人看见,在云寂静室前丢下大堆贡献点就走了。 云寂自到了练气大圆满阶段以来,就全力准备筑基,泡在静室里闭关的时间越来越多,甚至连吃饭也会忘记。 若不是这副身体还没辟谷,肚子饿得胃部开始有些发酸,云寂仍会埋头修炼,想不起去饭堂。 谁知一打开门,就看见门口放了一个沉甸甸的布袋。 云寂打开一瞧,里头竟满满当当全是贡献点,一眼望去,少说都有万数。 他当即皱起了眉,运转灵气查看布袋上人留下的痕迹,显示是不久前,也就是歇工前后那段时间放下的。 这么多的贡献点,定不是一个人能凑齐的。 云寂心中隐隐有猜想,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现在天已经黑了,杂役们都已经歇工,人影寥寥,云寂走到饭堂,只有几个卖夜宵的窗口还亮着灯。 云寂随意地买了两个肉包对付几口,正巧碰上一名圆脸女孩,便问道:“请问你今天可有见到什么人去静室找过我?” 那名圆脸女孩正坐在桌前慢吞吞地用夜宵,饭堂离他的静室并不远,若有什么人经过,定是能知道的。 女孩正是小篱,因着姐姐身体不适,她主动揽过了姐姐一部分的活路,所以晚了一个时辰歇工,在夜宵的时候才吃上晚饭。 她闻声抬头,认出是云寂,只冷淡道:“没有。” “多谢。”云寂转头又问了几人,都是一样的回答。 料想背后之人既然没留下字条什么的,在做的时候自然也不会让人认出来,云寂没有再接着问,转而去找了副管事。 他不知道,在他离开后,小篱鼓着腮帮子,小声嘀咕道:“一个周扒皮,装什么斯文呢。” 副管事是临时接任的,是个看着老实巴交的青年,云寂把那一袋子贡献点交给他,交代他明天平均发下去。 老实青年忙不迭应下,等云寂走后,打开袋子一瞧,顿时什么都明白了。 这事龅牙男子和他那同伙一早就来找他商量过,他没答应。 没想到这二人竟直接越过他,悄悄克扣了东西送过去。 于是老实青年很快找到了那两个人,先是将他们狠狠地说了一通,然后本来要把这袋子贡献点拿给他们,让他们明天都还回去的。 但一想到这两人平日里的作风,他便留了个心眼,决定自己亲自发下去,免得又被吃回扣,只问道:“你们到底克扣了多少?” 龅牙男子与他的同伙面面相觑,默契地答道:“不多不多,也就一人八十。” 他俩各自贪了一千的贡献点,自然是不想还回去的。 老实青年独自清点了一遍,发现对得上,便不再多说:“我看管事这次挺生气的,这种事下不为例,知道了吗?” 龅牙男子一听大惊失色:“你说管事他很生气?” “你做这事他能高兴吗?”青年男子白他一眼,便拎着袋子径直离去了。 龅牙男子二人还在原地,他那同伙焦急道:“你看看,我就说吧!别搞这些,新来的管事不喜欢,咱们还把他惹生气了!” 龅牙男子心里也着急,但他很快冷静下来,分析道:“你懂什么!他让副管事还东西,定然还不知道是咱俩搞的鬼!” “他肯定是嫌咱们给的太少了,看不上!” 同伙挠挠头:“副管事刚不是还说不让咱私下干这事吗,要不跟他商量商量?” “你傻呀!”龅牙男子当即给了他同伙一个爆栗,“你看副管事那老实巴交的样子,能成什么气候。咱俩越过他讨得新管事的欢心,那以后的日子可就舒坦了!” 同伙似乎是畅想了一下美好的未来,嘿嘿笑道:“成,那听你的。” 云寂一门心思修炼,根本不知道背后这些人是怎么想的,他又换了一颗洗髓丹服下,便准备再次扎进静室里闭关。 在路过一处梧桐林的时候,倏地听到一阵鸟鸣,他抬头一看,发现了熟悉的小红鸟。 自小厨房做饼那日以后,小红鸟便很少见到云寂的踪影,而它自己也下定决心要刻苦修炼。 今日它在这片梧桐林修炼了整整六个时辰,小红鸟从来没有这么刻苦修炼过,只感觉一天下来浑身的筋骨都要散架了。 小红鸟身为凤凰,得天道眷顾,天生神力,却不时要遭到涅槃之火锻体,所以它在修行一事上非常惰怠,一直秉持着能混则混的原则。 没想到今日却和云寂碰了个正着。 小红鸟赶紧挥舞翅膀,梳理自己凌乱的绒毛,然后挑了一枝好看的梧桐枝飞了上去。 它为了方便修炼,挑的是一个光秃秃的梧桐枝,得赶紧转移阵地! 小红鸟停稳之后,将自己身上的绒毛都理顺了,才高兴地看向云寂:“啾啾!” 雄鸟在见到心仪的雌鸟时,都会将自己最好看的一面展露给对方。 虽然已经尽力整理好了自己的仪容,但是小红鸟还是有些担心云寂还在为那日自己冒失的行为生气。 “噗嗤。” 小红鸟等了很久,只听到一声轻轻的笑,笑声清脆得如同清泉,像一片羽毛轻柔地剐蹭过它的心窝,有些痒痒的。 再抬头,云寂已经走远了,只能看到一袭白衣和如瀑的青丝自梧桐林中渐行渐远。 小红鸟头顶金色的绒毛又悄悄变红了。 直到再看不见云寂的身影,它才又飞灰光秃秃的枝头,再次鼓起劲修炼。 它还能再坚持修炼一个时辰! 转眼就到了第二天,执役堂的众人都不约而同地发现自己的贡献点多发了八十。 那位老实青年见到自己认真警告那两人后,他们似乎很是畏惧,便没有提他们的名字,只默默发了下去。 小篱拿到贡献点很是开心,说着就要去给姐姐抓药。 小竹也笑了:“我就说那新管事看着不像坏人,这下贡献点还回来了吧。” “切,我们交的是一百,又不是八十。”小篱轻哼一声,“说不定是其他地方匀出来的呢?” 说完,小篱就拿着贡献点准备去换丹药。 修士的身体素质比凡人好很多,基本不会生病,所以像治寻常风寒的丹药很少有人会炼,价格也就偏贵。 还没走到门口,龅牙男子和那名同伙就又进来了。 小篱顿时有种不好的感觉,问道:“你们又来干什么?” 龅牙男子则故作深沉地说了新管事因为嫌弃他们送的太少很生气的事情。 这下就连一些一向能忍的杂役们都不乐意了:“咱们一人交了一百,少说也有万数,这都还嫌少?” “咱得送到人心坎上才能让他满意啊。”龅牙男子色厉内荏道,“这次交上来的贡献点全拿去换筑基材料,一人三百。” 小篱一听只觉得天都塌了:“你简直就是仗势欺人!” 其他人也忍不住抗议:“就是啊!上回交的不作数就算了,还翻了整整三倍,让不让人活了!” 而龅牙男子始终一副有恃无恐的样子:“上回赵横的下场有多惨还记得吧?” 一众杂闻言面面相觑,纷纷窃窃私语起来。 “他先前被欺负折磨得这么惨,说不好都心理扭曲了,恐怕稍有不如意就会记恨上。” “是呀,更何况他还比先前的管事强那么多,还是不要招惹他的好。” 他们你一言我一语,最终还是决定老老实实上交贡献点。 小篱心里憋着气,险些红了眼眶。好不容易能给姐姐抓药,现在又要拖着了。 小竹将自己的手附上去,轻轻拍了拍妹妹的手背,安慰道:“没事的,姐姐睡一觉就好了。” 最终小篱咬牙交了六百贡献点。这下不光抓药的份没了,连晚饭都没了。 其他人的状况也好不到哪里去,龅牙男子与他那同伙满意地走了,留下他们沉着脸一言不发。 往常小篱还会和同住一个卧房的姐妹们说说笑笑,今天大伙儿都没了那个精神,早早就躺榻上歇下了。 小篱肚子饿得咕咕叫,她只得强迫自己闭上眼睛,翻来覆去好久才迷迷糊糊地睡觉。 结果半夜她被一阵剧烈的干咳声给吵醒了。 她皱着眉起身查看,却发现声音的来源是自己的姐姐小竹。 小篱顿时睡意全无,她裹着被子凑到姐姐身边一看,顿时急坏了。 小竹两颊通红,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醒着,意识迷迷瞪瞪的,连小篱叫她都没反应,只一个劲地咳嗽。 小篱忙伸出手去往姐姐额头一探,简直烫得吓人。 “姐姐…姐姐!别睡着,快起来!”小篱着急地晃了晃小竹的肩膀,扶她靠着墙半坐起来。 一连唤了好几声,小竹才缓缓地睁开眼,看向了自己的妹妹,她干涩泛紫的嘴唇张了张,沙哑得发不出声音。 大通铺上睡着的其他姐妹也被她们的动静吵醒,大伙儿起来一瞧,发现小竹突发高烧,忙找来热毛巾放她额头敷上。 “谢谢…大家能不能借我一些贡献点去抓药?我保证很快就还!”小篱看着姐姐的模样,心里难受极了,哽咽道。 大伙儿刚被剥削了一通,身上都没了多余的贡献点,露出十分为难的表情。 有人誊出了自己的被子给小竹盖上,还有人给小竹打来了热水。 一个卧房里的姐妹们有力的出力,可就算拼拼凑凑,也实在捉襟见肘。 她们只得安慰小篱:“我们轮流守着她,先挨过一晚看看。” 小篱看着姐姐难受的样子,眼泪终于是忍不住地落了下来。 她想起那天偶然碰见云寂,对方道貌岸然的模样,心里的气再也憋不住,恨恨道:“我去找他!” “你要找谁?”其他人听得一头雾水。 小竹很了解自己的妹妹,当即明白了她要做什么,嘶哑道:“别去…” “姐姐!要不是他克扣得这么狠,你的病也不会拖到现在了!”小篱气急,什么话都说得出来,“大不了算我借他的,我日后还他利息!” 这下其他人可算听明白了,把莽撞的小篱给拉住了,纷纷出言劝阻:“这可不行!我看那新管事可不是个善茬,你这一去,不就把人给得罪了吗?” “小篱,你可得冷静呀,能不能要到都是两说,但你往后的日子肯定不会好过了。” “大不了我不在这凌云宗待了!”小篱气鼓鼓地抹着眼泪,“好不容易成了练气期,待在这唯一的指望就是能进入外门,出人头地。” “结果一直受气挨欺负也就罢了,姐姐病了也拖着不能治,万一拖着拖着人烧傻了怎么办!我还不如下山去,自由在的!” “小篱,咳咳…别说气话!”小竹挣扎着爬起来,想要拦住小篱。 小篱不管不顾地甩开所有拦住她的手,一个人径直冲出去了。 现在天色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小篱摸黑赶路,跑得又急,路上还摔了一跤。 但她一声不吭地爬起来,直直跑到云寂的静室前,狠狠地拍着门:“管事!还请开门!”【】 12、柴房杂役11 云寂一连几日地闷在静室里闭关。 这具身躯的资质实在是过于糟糕,就算借助洗髓丹,五种斑驳不纯的灵力汇聚在丹田内横冲直撞。 他一处理完事务便进入静室调息运气,就算云寂有前世的境界造诣,也只能一点一点将杂气排出体外,并不能改变五行灵力混杂丹田的现状。 毫不夸张地说,若无云寂前世深厚的底蕴,这副身体就算能侥幸迈入练气期,也无法正常调运灵力,跟肉体凡胎无异。 可云寂偏要逆天而行。 将正道污蔑为魔道,窃取灵根,如此颠倒黑白,鸠占鹊巢之事都能为天道所容,他为何不能用这副身躯重回渡劫期? 不过就是进度慢些而已。 云寂正闭目打坐,就听外面传来了邦邦的敲门声。 “管事,还请快快开门!!” 女孩焦急的声音穿透墙壁钻进云寂的耳朵里。 云寂只得迅速稳住经脉内流窜的灵力,起身去开门。 还未说话,一个圆脸女孩便气势汹汹地冲了进来。 她显然一路上跑得非常急,进屋后不住地喘着粗气,胳膊出的袖子还有一道狰狞的破口,不用看也知,里头肯定擦破皮了。 云寂别开视线,正色道:“这么晚了,可是有什么急事?” 小篱从执役堂一路跑过来全凭那股子冲劲,明明想好了大不了就跟姐姐下山,她们有练气期的修为,很容易养活自己。 可现在到了云寂面前,小篱反而露怯了。 小篱现在才开始后怕。 她尚可以接受挨罚以后一走了之,那姐姐呢?姐姐是否跟她一样的想法,若是姐姐还抱有希望,想修为更进一步呢? 来之前同住一间卧房的姐妹们都在劝她,当时小篱气血上涌听不进去,现在她突然明白了姐姐的顾虑。 明明同为底层出身,成为上位者以后却贪得无厌,变本加厉地克扣,如此阴毒之人,怎么会体谅自己这些人呢?还管她们有没有生病? 自己这番行动真是太莽撞了。 小篱低下头,眼里的光渐渐黯淡下去。 “怎么了?”云寂看着女孩高涨的情绪瞬间低落下去,有些不明所以。 小篱张了张嘴,可就是说不出来话。 最终,她咬了咬干涩的下唇,磕磕巴巴地说:“管事,我今天冒昧前来,我知道很莽撞,但是都是我一个人的主意,你听了之后千万不要怪到其他人身……” “有事你便直说。”云寂听着她这绕了八百个弯子的话,无奈地揉了揉太阳穴。 “那我可要说了,你要罚也只能罚一个人,我自己的行为自己承担后果!” “你说。” 小篱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视死如归地说:“我姐姐夜里突然发了高烧,没有足够的贡献点抓药,想跟管事你借一些。” “哦,这样啊。”如此大费周章,云寂还以为是什么事,听完当即松了一口气。 云寂先前换的回春丹还没有用上,准备转身去拿,结果就听身后女孩的声音陡然高了一个调。 小篱不敢看云寂的神色,头死死地低垂着,看到云寂离开,以为他生气了,打算置之不理她姐姐的事。 她顿时急道:“管事,你罚我吧!可我姐姐的病情真的很紧急!求求你了,我可以还你加倍的利息!” 把要说的话全都脱口而出,小篱做好了受重罚并且还高利贷的准备。 结果就见云寂递了一枚丹药给她。 “这是回春丹。大半夜的换不到药,这个先给你姐姐将就着用。” 云寂看女孩呆呆的,不肯接自己的丹药,还说了一大堆莫名其妙的话,不由皱了皱眉,“罚你作甚?” “我……”小篱没料到会是这样的情况,根本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下一刻,她手里又被塞了一小包药粉。 “手上的伤是来的路上摔的吧?自己处理一下。”云寂说。 “哦。”小篱下意识应了一声。 她想着,这管事卖了这么久的关子,总该露出真面目了吧。 于是小篱怀着沉重的心情坐了下来,听候发落。 云寂:“……?” 小篱:“?” 久久没有听到料想中责备的话语,小篱有一瞬的怀疑,她是不是错怪新管事了? 下一刻,云寂的静室内又闯入了一个女孩,她同样生着一张圆圆的脸,五官与小篱有几分相似,个子却比她要高上一些。 小竹因为担心妹妹,不顾自己身体还难受着,硬是跟着来了。 她一进门便冲到小篱身边,为其求情:“今夜是我妹妹莽撞,还请管事不要责怪,咳咳!” “都不是我不好,咳咳,你要罚便罚我吧!” 没说两句,小竹就忍不住,剧烈地咳嗽起来。 “姐姐,你怎么来了!”小篱连忙扶着姐姐坐下,又伸手往她额头一探,仍旧滚烫得惊人。 见到姐姐烧得都有些迷糊了,心里却还是记挂着自己,小篱心中的愧疚更甚。 她红着眼眶,紧紧地抱住了姐姐:“你怎么那么傻呀,你何需向那种人求情!” 云寂:“?” 还没等云寂问出心中疑问,他的静室内又一连闯入了好几个女孩。 她们都是小竹姐妹俩的舍友,见到她俩没事以后不约而同地松了一口气。 然而,几个女孩下一刻都如临大敌般地向云寂求情:“今晚擅闯是咱们冒昧,但小竹突发高热,实在没有办法了,才出此下策!” “管事若要责罚,就连我们一起罚吧!” 她们之中有的人手指忍不住微微发抖,却牢牢抓着旁边人的手不放,暗暗互相打气,语气坚定。 云寂:“???” 几个女孩战战兢兢,做好了挨罚的准备。 而云寂却是被她们搞得一个头两个大:“我何时说过要罚你们?” 云寂察觉到几个女孩的表现不太对劲,又紧接着往下追问,欲把事情探究清楚。 女孩们面面相觑,就把这几天发生的事情都一五一十地说了。 龅牙男子与他同伙二人狐假虎威,几次三番克扣贡献点,再到小竹没有贡献点抓药,风寒越拖越严重…… 越往下听,云寂的脸色就越沉。 女孩们不知云寂对此作何打算,纷纷噤声,大气也不敢出。 最终,云寂缓和了脸色,对着她们柔声道:“你们先回去吧,明天事情就会有一个交代。” 就这样?能回去了? 女孩们显然都没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却不敢多问,三三两两地回去了。 她们临走前,云寂又嘱咐了被妹妹搀扶着的小竹一句:“先把那颗回春丹服了,若明天还有什么不适,等丹峰的百草阁开门了又去换药,贡献点不够找我垫付。” 小篱忍不住追问道:“那利息……” “什么利息?”云寂不由得扶额,“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不是连换药的贡献点都不够吗,还想着利息?” 小篱眨巴着眼睛望着云寂。 云寂只得叹了一口气,摆摆手道:“算我垫付的。等你们手头宽裕了,慢慢还就行。” 看着小篱一双鬼灵精怪的眼睛,云寂生怕她又口出惊人,自己补充了一句:“没有利息。” “谢谢管事!”小篱嘿嘿一笑,真心实意地道了谢,“我一定会趁早还上!” 回到卧房内,一些女孩还在为方才的事心有余悸,她们小声地说着悄悄话。 “先前克扣咱们克扣得那么狠,现在竟然这么轻易就放我们回来了?我还以为少不了一顿罚呢。” “是呀,我还以为是什么凶神恶煞之人,结果见了好像不是那么一回事?咱们会不会错怪他了?” “这才刚见了一面,哪知道他是什么人,我看呐,还是多多留心才好。” 小篱搀扶着姐姐,速度就慢些,在她们后面回来。 服用了回春丹,小竹的脸色好了很多。 小篱扶着姐姐到榻上躺下,叉着腰加入了小姐妹们的夜谈:“你们知道管事是怎么跟我和姐姐说的吗?” “怎么说的?”女孩们纷纷好奇地凑了过来。 “他给了姐姐回春丹,还给了我药粉处理手上的擦伤,这还不是最关键的,他还说贡献点垫付,不要利息!” “啊?当真?”话语落到耳朵里,几个女孩都觉得不可思议。 “我不信,哪有这么好的人?” 女孩们想到先前的张管事,那人虽然面上瞧着和蔼可亲,但就一活脱脱的周扒皮。 别说不要利息地借贡献点,你就是给他吃的回扣少了,都要被他各种穿小鞋! “我说完了,信不信由你们。我要睡咯!”小篱看姐姐退烧了,当即退出夜谈小组,盖上被子美滋滋睡觉了。 “不说了,明天不是说会给事情一个交代吗,睡吧睡吧。” 对此事将信将疑的女孩们也都纷纷睡下了。 她们这边气氛倒是和睦,龅牙男子那边却是没法睡个安稳觉了。 云寂当晚便把他和那名同伙叫了过来,连同接任副管事的老实青年一起。 老实青年起先还睡眼惺忪,见到龅牙男子二人后隐约明白了云寂是为的什么事,当即打起了精神。 云寂先是问了老实青年自己先前交代的发回贡献点一事。 老实青年自然有一说一,全都说得清清楚楚。 很快,云寂就发现了发回去的贡献点和小篱口中她们交上来的数目对不上。 云寂先让老实青年回去了,独留龅牙男子和他同伙二人。 龅牙男子二人越听越觉得心凉,没想到他们想巴结云寂,却完全使错了力! 他们紧绷着呼吸,死死地垂着头,根本都不敢抬头看云寂。 半晌,龅牙男子低着头与同伙交换了一个眼神:只要死不承认,还可以狡辩一下! 云寂却并不着急逼问这两个人。 他慢悠悠地给自己倒了一杯水,一口一口地抿着,任由恐惧在二人心底蔓延。 龅牙男子早已打好了腹稿,编了八百套狡辩的说辞,他甚至还盘算好了,实在不行,就把同伙给出卖了,只求自保就行了。 可等了半天,云寂迟迟没有开口,他反而越来越没底了,豆大的汗珠顺着额角滚落到地板上。 云寂喝完了水,才好整以暇地开口道:“若你们主动说,我会考虑从轻发落。” “若不肯说,”云寂眼底闪过一丝寒光,“还会用我还击赵横的事去恐吓别人,是不是也想试试看了?”【】 13、柴房杂役12 龅牙男子很早就知道自己天赋平平,就算极尽全力,也无法在修炼进度上与那些天之骄子们齐平。 既然踏踏实实修炼的道路走不通,那就另辟蹊径。 他学了巧言令色,圆滑地为自己谋取更多利益。 于是他跟在赵横身边为虎作伥多年,靠威逼利诱得到了很多本不该属于自己的好处,就算如此,也还是止步于练气三层多年。 这一次龅牙男子心存侥幸地想,也许凭借他这张巧舌如簧的嘴,能逃过一劫。 可龅牙男子想错了,云寂和从前他遇到的那些人都不一样。 在绝对的实力差距面前,所有的算计都是徒劳。 赵横那天被教训的惨状历历在目,云寂显然并不想与他们多费口舌,简简单单一句话,就让他俩所有的算盘都打了水漂。 他俩很快就把所有的事情都交代了。 “明天自己去领罚。”云寂只朝他们冷冷地扔下这么一句话。 “是。” 按照门规他们该各打三十板子,此时二人丝毫不敢反驳,老老实实地认罚。 龅牙男子离开前心不甘情不愿地回头看了一眼。 只见云寂把事情都盘问清楚以后,并没有下榻歇息,而是又回到自己的静室内打坐闭关。 云寂这几日闷头闭关的修炼劲头,龅牙男子都看在眼里,他眼中不由得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若是他不琢磨这些歪门邪道,而是同管事一般一门心思修炼,不想其他,他会不会就不会停留在练气三层这么久了? 但他很快摇了摇头,现在想这些已经太晚了。 第二天一早,云寂便将整件事情的脉络以及处置结果清清楚楚地写了下来,张贴在告示栏上。 他没再多余地解释什么,只吩咐老实青年把所有被克扣上交的贡献点原封不动地发回去。 包括被龅牙男子及其同伙吃回扣的两千贡献点。 公告栏上很久没有张贴新的告示了,上一条告示的纸张已经泛黄卷边。 这么多年来,大伙儿似乎都已经默认以口头告示为主,不会去细思背后是否有内容对不上,更不会去主动开那个口。 今天有人发现公告栏上被贴了新告示,没过多久,就乌泱泱地围了一圈人。 昨天晚上的动静不小,可执役堂里那么多杂役,知情的人终究只是少数。 “会发还所有被克扣的贡献点?这是真的,还是做个样子?” “之前几次三番地克扣咱们,现在突然说要全部还回来,谁信呐。” 龅牙男子二人在众人面前作威作福,让他们对这个新管事的印象差到了极点,大多数人看到这个告示,全都是一副不信的样子。 小篱听到消息后,当即拉着姐姐挤到人群前头。 看到白纸黑字的告示,她那颗心终于落到了实处:“原来这个就是他说的交代,我还真错怪他了。” 虽然姐姐服用回春丹以后,烧退了,身上的不适也都消失了,小篱还是担心,一大早就往百草阁跑了一趟。 一问才知道,回春丹用来治普通的风寒高热,简直是大材小用,姐姐说不光病好全了,精力都感觉好上许多。 小篱回想和舍友们昨晚在云寂静室里那番作为,心中又尴尬又愧疚,听着耳旁众人议论纷纷,不由得跟他们吵起嘴来。 “说什么呢!管事肯定说到做到,他人可好了,我姐姐的抓药钱被那俩混蛋克扣去了,管事还主动垫付呢!” 大伙儿本来就对这是将信将疑,现在有人当出头鸟撞上来,纷纷出言回怼。 “你说的东西就全凭一张嘴,凭什么让我们信你?” “兴许挨板子那两人就是被他拿出来顶包的呢?罪名扣他们头上,贡献点进了自己腰包。” “就是啊!口口声声说全部发还,说得倒是好听,行动呢?怎么现在都还没影儿?” 小篱纵然想为云寂说好话,但她说一句立马被顶回来十句,实在扭转不了言论大势。 更有甚者,说小篱睁眼说瞎话,要把她从人群里面挤出去。 气得小篱腮帮子都鼓起来了,一旁的姐姐小竹只得拍拍她的肩膀安慰几句。 就在这时,一道浑厚的青年音响了起来。 “诸位安静!还有要事通知!” 发话的是接任副管事的老实青年,大伙儿一看是他,便不约而同地安静下来。 老实青年让人拖了一个沉甸甸的木箱过来,清了清嗓子道:“现在所有被克扣的贡献点都清理完毕,今日歇工后来找我领取!” 此话一出,才安静没多久的人群又爆发出一阵沸腾的人声。 不少人忍不住扯着旁边人袖子再三确认:“收上去的还能还回来?我没听错吧?” 老实青年不得不再次强调了一遍:“每人三百二十贡献点,歇工后记得来找我领!” 现在场面是彻底静不下来了。 老实青年知道大伙儿高兴,只笑笑不再让人群安静,伸出手在今天刚贴出的告示旁边,贴了一张新的上去。 虽然已经听过一遍了,但众人还是又看了一遍告示,白纸黑字摆在眼前,做不得假,这才多了几分真实感。 小篱一开始就说了,可是没人信,此时昂起下巴,哼笑道:“我早就说了吧,你们还不信!真是冥顽不灵。” 现在一个反驳的人都没有了,有的别扭着脸色不好意思说话,有的则在兴头上,连自己都骂: “是是是,姑娘一早就这么说,我还偏不信,要骂回去,我自己掌嘴!” 那人说着,竟还真的做起了假把式,抬起巴掌往自己脸上招呼过去。 可只看得见动作,听不见声音,惹得众人又是一阵笑骂。 转眼又到了月底发月俸的日子。 小篱最盼望这天了,她可以拿发下来的月俸换新衣裳和解馋的零嘴。 可今天她清点完发下来的贡献点,却面色沉沉,不复往日的兴高采烈。 小篱打开装着月俸的袋子又清点了一遍,随即又马上煞有介事地紧紧捂好。 她还欠着管事贡献点没还呢,怎么还多发了五百点? 小篱快步回到卧房,神秘兮兮地问姐姐今日领了多少月俸。 小竹竟也多领了五百的贡献点。 月俸这种事情也不好向其他人打听,姐妹俩对视一眼,默契地约定先对此事闭口不谈。 可借的贡献点都还没还上呢,怎好意思多拿五百,小篱一整天都心事重重的,总觉得揣着多余的贡献点不踏实,决定晚饭后再去找管事问问。 结果到了歇工后,饭堂里的人们全都在讨论月俸的事。 小篱上前一打听才知道,原来所有人都多领了五百的贡献点。 经历了先前那番风波,所有人很快就明白了怎么回事,目光不约而同地锁定了前任管事。 张管事知道自己在任期间落下的糊涂账不少,自卸任以后一直夹着尾巴做人,力求不被找茬,低调地相安无事了一段时间。 此时他正坐在角落里默默地埋头扒饭,冷不丁感觉到一双双冰冷的视线聚在背上。 张管事只得咽下嘴里的菜,慢吞吞地扭过头。 就见饭堂里半数以上的人都直勾勾地盯着自己。 他没想到克扣月俸的陈年旧账会以这种形式被翻出来,干巴巴地笑道:“是我以前做的不对,我自己去管事那儿领罚。” 众人这才放过他。 小篱弄清楚那五百贡献点不是多发的,松了一口气,同时又忍不住再次看向前任管事,捏紧了拳头:“这么说我本该是一千贡献点的月俸,竟被克扣去一半,那老家伙的心是真黑!” 就连刚挨了罚的龅牙男子也惊喜道:“就连我也多发了五百!这新管事还真是……” 他和同伙坐一起,因为才挨了板子,只能侧着身子坐,扒饭的姿势要多奇怪有多奇怪,不小心碰着伤处还会疼得嗷嗷叫。 惹得旁边几桌的人咯咯笑他们。 但他们二人对云寂是生不出一丝的怨怼,只有服气。要怪只能怪他们自己太蠢,动了歪心思,还打错了算盘! 听着旁人笑自己,龅牙男子一点也不恼,反而竖起大拇指,绞尽脑汁道:“那个什么……非池中之物,迟早跃龙门!反正我是服气了。” 小篱平时书读得多些,出声纠正道:“你说的都什么跟什么,那句诗原句是,金麟岂是池中物,一遇风云变化龙。” “对对对,我要说的就是那个意思!” 而云寂正忙着一点点剔除体内的杂气,对外界关于他的议论纷纷全然不知。 越到后面难度越高,容不得一丝差错,云寂简直可以说是整个人完全泡在了静室内。 除了隔天服用的洗髓丹,云寂甚至还换了几颗辟谷丹,处理完每日的事务,便一头扎进静室内闭关。 直到他无论怎样运转大小周天,体内的灵气储备都再也无法有所进益之时,云寂才缓缓睁开了眼睛。 今日到这就是极限了。 一连数日的闭关让云寂略感疲惫,他抬眼一瞧外头天色,生出了出去散散心的念头。 夕阳西下,太阳将落不落地悬于山尖,暖黄的日光将目之所及全都堵上了一层朦胧又绚丽的光晕。 此时还没过饭点,但云寂服用了辟谷丹,没有半点食欲,就沿着山间小道漫无目的地走着。 不知不觉入了一片梧桐林,落叶铺满地面,仿佛走在一条焦糖色的绒毯上,茂密的枝干与夕阳的余晖纠缠在一起。 云寂不由在此驻足,目光却敏锐地捕捉到一只在梧桐枝背后躲躲闪闪的小毛球。 小毛球通身红色,头顶还有一撮金色的绒毛,但都夹杂着一些跟刺一般的白色羽毛,眼熟却过于潦草。 云寂隐约认出它是谁,但看它这副模样又无十足把握,便一步步缓缓向小毛球踱去。 小毛球见到云寂靠近,浑身上下的绒毛都炸开,这个动作让它身上那些白刺更加醒目。 几乎是云寂朝前走一步,它便紧跟着往后躲藏。 云寂不解,干脆运起灵力,纵身一跃到小毛球跟前,趁它不注意将其抓在了手心。 果然就是那只小红鸟。 只是一阵未见,好像变成了……潦草小鸡?【】 14、柴房杂役13 现在的小红鸟活脱脱像一只炸毛的小刺猬。 浑身上下都冒着白尖,后颈那一片更甚,跟戴了一只红白相间的项圈似的。 抛开人形不谈,这只小家伙从前毛光水滑,细软的绒毛虽然同样蓬松,却全然不似现在这般潦草。 云寂知道鸟儿都是很爱干净的,经常自己梳理毛发,他前世在外出历练时见过几只毛发凌乱,甚至掉毛的小鸟,都已是病入膏肓了。 所以云寂不由想到,难道这只小家伙也生病了? 尤其它现在一副完全不认识自己,努力逃跑的样子,让云寂更加坚定心中的念头。 云寂当即加重了手上的力道,不由分说地将小毛球牢牢拢在自己怀里。 起先小红鸟还一个劲地挣扎,被云寂手掌一拢,倏地抵上了他的胸膛。 小红鸟头顶金色的绒毛红了一半,嘴上仍抗议道:“啾啾啾!”放开我! 云寂拢它拢得紧,小红鸟怕自己张开的鸟喙戳到他手指,只能一边啾啾叫着抵抗又一边往后缩。 谁知这正好给了云寂机会。 云寂将另一只手也覆了上去,完全切断了小红鸟的所有退路。 小毛球退无可退,更加紧密地贴上了云寂的胸膛。 云寂衣服穿得厚实,外出前还披了一件大氅,可小红鸟的感观比寻常灵兽都要敏锐数倍。 就算隔着厚厚的冬衣,小红鸟也能清晰地感受到云寂温暖的体温,和一阵阵的心跳声。 云寂暴露在外的指尖带着凉意,抚上小红鸟柔软的背,激得它缩了缩身子,却衬得冬衣下的体温更加灼人了。 “别动。”云寂轻声开口,“你是不是病了?我带你去瞧瞧。” 虽然小红鸟偶尔举止冒冒失失,但它在雪地里为自己找到一片开花的谷地,背后定然付出了诸多心血。 如今看到小毛球这副样子,云寂没法让自己坐视不理。 而小红鸟很想说自己其实没有生病,可当他察觉到云寂语气里的关心,反驳的话语就再也说不出口了。 它安安静静地靠在云寂手掌心,顶着一撮完全红透了的绒毛。 云寂见小红鸟陡然安静下下来,忍不住屈指弹了弹那团红红的绒毛。 惹得小红鸟又是猛地一缩:“啾啾!” 云寂轻笑,不再逗弄小红鸟,抱着它赶往百草阁,让在里头坐班的灵医看看。 可到了百草阁跟前,灵医早过了点卯时间,已经下值,剩下当值的弟子也正收拾东西,准备关门了。 云寂走上前询问,那名弟子看他穿着执役堂的弟子服,便不甚在意地敷衍道:“不严重就明日再来吧。” 无奈之下,云寂只能抱着小红鸟回到执役堂,问问大伙儿有没有什么应对之法。 此时执役堂内的杂役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闲聊,注意到云寂走进来,一道道目光便接踵而至。 云寂怀里抱着的小毛球瞬间成了全场的焦点。 “这小毛球是咋了?样子怎么瞅着这么埋汰?”不少人纷纷好奇地凑上来。 “是呀,尤其它后颈那一圈,我从没见过哪只鸟这样,除非是病鸟。” 此言一出,立马有人跟着附和:“怕不是得了什么传染病?管事,你快把它扔了,免得自己也染上!” 小红鸟听到这话,当即张开鸟喙,不由分说地朝着口出狂言那人啄去。 这一举动恰好落了口实,众人关心则乱,越来越多人建议云寂把那只小红鸟给扔了,场面乱作一团。 得亏云寂一直把小红鸟揣自己怀里,才让它没被那些人薅走。 还是一道清脆的女声横插进来,众人才稍稍安静了些:“你们做什么呀?!” 小篱抱着一叠贡献点走了过来,她方才去找云寂跑空了,结果返回来又误打误撞地找到了,却看到这样一副乱糟糟的情景。 她连忙挤进人群中,抬手把那些嚷嚷着要扔鸟的人都赶到一边。 小篱把气喘匀了,才继续道:“我曾经照顾过一只受伤被同伴抛弃的小鸟,它根本就没病,你们就别瞎说了。” “那它是怎么了?”众人闻言才作罢。 “小鸟换毛的时候,新长出来的羽毛就会像白刺一样。”小篱解释道,“通常这些羽毛它们会自己梳理,后颈那块自己够不到的地方,也会让其他鸟帮忙梳理。” “所以它就是几天没给自己理毛了。” “……” 这番话让包括云寂在内的在场诸位同时陷入了沉默。 先前嚷着要把小红鸟扔掉的人脸上都染上尴尬的神色,云寂面上也不遑多让。 他惦念着小红鸟给自己找花,这才稍稍察觉到异样便大动干戈地带它寻医,没想到……它只是恰逢换毛期,忘记理毛了。 若是前世的修为还在,他恨不得劈开一条时空裂缝,迅速离开,或许内心还不至于如此尴尬。 而小红鸟也炸毛了。 它不过是贪恋了一会云寂温暖的怀抱,结果先是有人要把它扔掉,现在又被人当众揭了短。 这几日沉迷修炼,确实没注意自己到了换毛期,它顶着一身乱蓬蓬炸开的绒毛小心翼翼地看向云寂。 自己平时梳理绒毛很勤的!对方不会误以为它是不爱干净的小鸟吧? 云寂轻咳一声,终是压下心底的尴尬,对着小篱问道:“那该如何处理这些白刺?” “喏,你看。”小篱伸出手指,准备拨开一撮绒毛给云寂讲解,结果指尖还挨到小红鸟,一张尖锐的鸟喙就迎了上来。 小篱砸吧了几下嘴,悻悻收回了手:“还不让别人碰!你先把白刺旁边的绒毛拨开瞧瞧。” 云寂依言照做。 小红鸟瞬间变了一副模样,乖乖躺在手心任由云寂指尖拨弄,要多温顺有多温顺,丝毫不见方才啄人的凶狠样。 “嘁。”望着小红鸟这势利样,小篱撇了撇嘴,但仍是耐心地讲解道,“你摸那白刺,是不是最底下是软的,上面一截开始摸着变硬了?” “你就用指甲,顺着变硬的那一截,从下往上掐一掐,把那层硬硬的白色外壳掐掉就行了。” 云寂按照小篱说的,一根一根地挑出白刺,慢慢顺着掐。 他是第一次照顾鸟类,手生,掌握不好度,摸到一根新长出来的羽管,就掐得深了一些。 “啾!”小红鸟当即痛呼一声,浑身上下的毛都刺挠挠地炸开,但没有过度挣扎,仍旧乖乖躺在云寂手心。 小篱见状解释道:“底部有些软的地方不能掐,会痛的。” “不过它在你面前怎么那么听话呢?”小篱对它凶巴巴啄人的样子耿耿于怀,只觉得眼前这一幕更加稀罕了,“看来小家伙对你喜欢得紧,掐痛了,你就给它吹吹吧。” 云寂手上的动作一顿。 听到那声小家伙,他不由想起小红鸟那天骤然化出的人形,身量高挑,体温灼人,隔着衣服都能感知底下的身躯如何健硕。 绝对跟小家伙这几个字没有半点联系。 云寂抿着唇低头一瞧,就见小红鸟眨巴着一双氲满水汽,圆溜溜的眼,灼灼望着自己。 不过是被掐了一下,模样却要多委屈有多委屈。 “愣着干嘛呀。”小篱抬起手肘拐了云寂一下,“它那么小一只,还喜欢你,你哄哄它怎么了。” 云寂:“……” 最终,云寂还是妥协了,对着小红鸟被自己掐疼的地方,轻轻吹了一口热乎气。 接着云寂便渐渐得心应手,不再掐到那些会痛的地方。 小红鸟也躺在他手心,舒服地闭上了眼睛,静静享受。 “攒了这么多新长的羽管,我只见过落单的小鸟会这样,这小家伙该不会在鸟群里都没朋友吧?”小篱在一旁瞧着,嘴却是闲不下来。 正舒舒服服闭目养神的小红鸟倏地睁开了眼,眯成一条缝,不动声色地看向了小篱。 小篱对这道悄然盯上自己的危险目光浑然不觉,还在对云寂自顾自地往下说:“不过不管有没有,你给它掐过羽管,以后就是它的好朋鸟了。” 闻言,小红鸟的目光骤然柔和了下来,又舒服地闭上了眼。 小篱后知后觉地察觉到空气中隐隐有肃杀之气流窜向自己,顺着望过去,只看到那只毛绒绒的小红鸟。 小红鸟一副十分享受的样子,舒服了还会蹭蹭云寂的掌心。 小篱:? 不过这时小篱总算想起了自己此行的目的,她忙翻出身上的那叠贡献点递给云寂:“管事,这些是还你的。” “好。”云寂既不客套也不推辞,直接收下了。 “谢谢,我那天是真的担心姐姐。还有……”小篱还了东西,又真心实意续道,“对不起,错怪你了,我还以为你是新任周扒皮。” 云寂:“……” 云寂忙活半晌,小毛球成功从潦草小鸡变成了毛色鲜艳的漂亮小鸟,他忍不住又屈指戳了戳小红鸟头顶的金色绒毛。 小红鸟此时非常满足,食髓知味地主动用脑袋蹭了蹭云寂的指尖。 触感蓬松柔软,带着暖意,驱走了云寂指尖的寒凉。 云寂倏地收回了手指。 这时旁边人纷纷围了上来:“这还是一开始那只鸟吗?一下子变得好漂亮。” “这样艳丽的毛色在鸟类中甚是少见,我还没见过呢。” “你没见过的多了去了,这后山那么多奇灵异兽,兴许这鸟儿是什么神兽也说不准。” 大伙儿对着它一顿夸,小红鸟挺起胸脯,扑棱了几下翅膀,显然很是受用。 前任管事张管事此前一直不动声色地匿在人群中,他是个人精,瞧着此刻气氛不错,便挤到了前边。 他毫不含糊地跪下请罪:“我先前在任时行事糊涂,今日特地当着大伙儿的面向管事请罪,也向被我克扣过月俸的诸位赔不是。” 被这么一打岔,不少人的脸色当场就沉了下来,但碍于云寂在场,都没有发作。 “自己去领罚。”云寂知道这人是个老狐狸,懒得与他多费口舌,按门规该如何处置就如何处置。 “是。”张管事上次受罚的旧伤还没好,扶着桌子颤颤巍巍起身,“我愧对大家,无颜继续待下去,领完罚我会自下山。” 张管事待在执役堂几十年,不停从中捞油水,也是奢望着自己修为能更进一步,只要筑基,便能再多一百年寿命。 可他早已过了年少轻狂,踌躇满志的年岁,明白自己不是天道眷顾之人,先下局面对于他来说又如此难堪,不如就此退出,还能在凡间逍遥过完后半生。 他挑了这个时机当众请罪并主动请离,实在是讨巧,众人也没再过多为难他。 目的达成,张管事又悄无声息地隐入人群。 走到执役堂大门时,他忍不住驻足,抬头凝望了那三个字一阵——就是这里让他蹉跎半生。 收回目光,他又望向了众人簇拥的云寂。 青年生得明眸皓齿,微微上扬的眼尾带着笑意,虽不张扬,却有着独属于少年人的意气风发。 张管事一时有些恍惚,不过他很快回过神来。自己同那人并不一样,他才是该受天道眷顾的人,不像自己这般,做了那么多损人利己的事仍旧徒劳无功。 他克扣份例,打压下属时从未心软,现在竟陡然生出几分真心实意的愧疚来。 张管事苦笑摇头,带着眷恋的目光看了执役堂内的一切最后一眼,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路上迎面撞上了背着一捆重重干柴的赵横,两人目光看着彼此,谁都没有打招呼,无言地擦肩而过。 赵横甩了一把脸上的汗珠,重重喘了一口粗气,沉默地往柴房的方向走去。 听到执役堂内一片欢声笑语,他不由抬眼望去。 看到云寂周围众星捧月,威望胜过从前的张管事数倍,赵横的脸色霎时间阴云密布。【】 15、柴房杂役14 从柴房回到卧房内,赵横本想坐榻上歇歇,结果刚一坐下就被冻得一激灵,整个人立马弹了起来。 他一摸自己榻上的那床褥子,全都被冷水打湿了。 依照现在的天气,要好几天才能晾干,并且还可能因为寒冷潮湿把褥子闷出一股子霉味。 赵横捏着湿透的褥子,目光冷冷扫过同屋的几人:“谁干的?” 若换作从前,他们肯定哆哆嗦嗦地求饶,可今非昔比,屋内的几人对赵横的话视若罔闻,都继续心照不宣地干着自己手上的事。 赵横气得一把将褥子甩开,重重吐出一口浊气后,却后捡起来,拍了拍上头沾上的灰尘。 这事不是第一次发生了,他已经有一条褥子拿去晾着了,这床是替换的,才隔了两天,竟又被人故技重施。 赵横用阴鸷的目光扫了屋内一圈,攥着拳头,一言不发地出去了。 他从小单间搬到十几人的大通铺,床板硬得硌骨头,本就一连几日地睡不好,还被人背地里使绊子。 赵横走到院子内的晾衣架下,伸手摸了摸自己前天才晾上的褥子,仍是湿的,风一吹,仿佛沾满臭汗又在水里浸泡了数月的霉味便扑鼻而来。 可由于仅剩的一床替换褥子也遭殃了,赵横也只能忍着恶臭将其取下。 刚把褥子抱在手里,就有人来告诉他,今日交到柴房的柴火没有达到数额。 赵横一听,眉毛就拧了起来:“我今天特意多数了一遍,绝对是够数的!” “那我就不知道了,不如你回柴房再清点一遍?”那人不以为意地笑笑,“我只是来传话的,就别为难我了。” 若换作以前,执役堂内绝对没人敢这样对自己说话,赵横听得火冒三丈,却只得强行按捺下,疾步赶回柴房。 才一推开门,就见他今天摞得满满当当,小山似的柴火竟只剩下了一半。 这已经是第三次被人藏了柴火,赵横气不打一处来,准备出去找人算账,却发现房门早已在他进来的时候就悄悄落了锁。 “给我开门!”赵横重重拍着门,柴房门不堪重负地嘎吱作响,因着锁得严严实实的缘故,无论怎么拍都纹丝不动。 只听外头带着讥讽的说笑声渐渐远去。 赵横大声呼喊都无人应答,只得作罢,倚在破旧的柴房门边,拿出早上剩下的半块已经僵冷的窝窝头啃了起来。 直到天色完全黑了,柴房里透不进半点光,也无半点有人要开开锁的迹象,更不会有人关心他为何夜不归宿。 赵横用干柴在地上铺了一层,便勉强在这冰凉又扎人的“榻”上躺着睡了过去。 夜里气温骤降,赵横没有保暖的褥子,又还饿着肚子,就算好不容易睡着了,也被冻醒了。 醒来后的赵横在柴堆上翻来覆去,再也睡不着了。 想到自己如今的所有遭遇都是云寂造成的,赵横倏地生出了一个念头,他坐起来,愤愤地开始捶门。 前任张管事是只为人圆滑的老狐狸,赵横就不一样了,他处处欺压别人,得罪过的人根本数不过来。 赵横压根就没想过自己能有卸任的一天,从没给自己留过后路,他一开始仗着自己练气七层的实力威慑了一部分人,可的多是背后落井下石之徒。 曾经赵横惯用的那些欺负人的伎俩如今全都奉还到了他自己身上。 只是他不会明白,自己遭受这些尚且羞愤难当,狼狈不堪,放到当初还是凡人之躯的云寂身上,只会更加难捱,以至于原主早早就丢了性命。 老旧的木门虽被赵横锤得摇摇欲坠,外边的锁却是纹丝不动。 他一瞥后边关得严丝合缝的窗户,当即手脚并用地开始破窗。 窗户不似门那般牢固,赵横猛锤了一阵,两扇窗户间就出现了一道可容纳两根手指的缝隙。 赵横挑了一根细小趁手的柴,通过那道缝隙伸到窗户外,撬开锁逃了出去。 他并没有走那条回卧房的路,而是沿着小道上了后山。 路过地牢时,赵横隐隐听到地牢内窸窣的声响,心下一紧,躲到一根粗壮的老树背后,并用余光死死盯着动静。 只听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 赵横明白过来是看守地牢的外门弟子,为避免惊动他,赵横捏着鼻子,掐着嗓子学了一声猫叫。 那阵脚步声停了一会,便渐渐远去。 时不时传来妖兽低吼,昏暗烛火摇曳的地牢内部,烛光照亮的是一张同样紧张兮兮的面容。 那人正是不久前因看守地牢疏忽职守被罚的白胖弟子,他松了一口气道:“师弟,我方才去瞧了,只是只猫,你大可放心了。” “师兄,你本该待在钨山,若有什么事,还请快快办完,早些回去才是正道。”现在负责看守地牢的弟子面上却并无松懈之色。 “这是自然,多谢师弟,此番是我添麻烦了。” 白胖弟子说完,面色一肃,拿出了一块晶莹剔透的正圆形石头,那石头无光自亮,所照之处浮现了一番与眼前场景相似,却不同情景的影像。 这是他用积蓄向宗门内钻研时间之道的长老借来的法宝,能回溯时间,探查曾经发生过的事。 上次妖兽出逃一事虽确有他疏忽职守之责,但关了妖兽上百年的地牢向来牢固,他当时只记得仓惶认错,未曾细想,今日定要好好探查清楚。 而躲在外头的赵横听着地牢里头的人声渐小,没有多想,忙不迭继续往山上赶去。 越往里走,植被就越发茂密,皎洁的月光于大片竹林中穿梭,风一拂,便传出清脆的声响。 如此清幽的景色,本该令人赏心悦目,可赵横的心却绷得越来越紧。 原因无他,只因这里是明竹峰主温如玉的居所,传闻他将毒虫养蛊一般通通养在自己住处,连在此侍候的道童都提心吊胆,寻常弟子们更是无事根本不敢靠近半步。 因此这里并不设防,温如玉豢养的毒虫们肆意游走。 赵横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他眯着眼睛四下环顾,却只见被竹叶打碎的月光散落一地,没有搜寻到任何一只毒虫的身影。 明日就是云寂正式筑基的日子,赵横无法眼睁睁看着本该属于自己的果实被别人摘走,临时想了这条毒计,现在他既盼望着尽早见到毒虫,好让他抓回去,又压抑不住内心的恐惧,想改道回去。 不远处传来一阵略显稚嫩的交谈声,赵横忙钻进竹林深处,匿去身形,竖起耳朵,屏息偷听起来。 “说来真是奇怪,峰主近日总是闭关,进到静室里就好几天不出来,也不提前吩咐差事,日子真是闲得慌。”一名道童坐在门前把玩着手里的鹅卵石,杵着下巴百无聊赖道。 “你若觉得无聊,不妨去帮峰主照料他新养的毒虫?”另一名道童抬手指着院里一处竹篱,打趣道。 “那玩意看着渗人,我才不去呢!”那道童连忙摆摆手,随即话锋一转,凑到同伴身边道,“不如咱们去山顶的观景台看星星吧?” “唔……”他的同伴心念一动,犹豫起来。 “走吧走吧,峰主不会那么快出关的,你若实在担心,咱们赶在天亮前回来就行了。”小道童循循善诱,最终还是劝动了,拉着同伴一起走了。 两名道童前脚刚走,赵横便从竹林里钻了出来。 峰主闭关,现在居所无人看守,简直是天赐的大好时机,赵横不想错过这么个机会,心一横,径直走到了先前道童所指的竹篱前。 赵横只站在竹篱前看了一眼,一股强烈的恶心感便在身体里翻江倒海,他忙退开一步,扶着身旁的竹子,忍不住干呕起来。 只见那竹篱围起来的坑洞里,爬满了成千上百只毒虫,也不知是多久没有喂食,它们踩在彼此的身体上,个个饿得发慌,眼里闪着精光,互相攻击撕咬着。 坑洞深不见底,最底下堆着不知多厚的毒虫尸体,随着毒虫彼此之间互相蚕食,一具又一具残缺不全的新尸体堆叠上去,浓到发黑的毒汁四溅,遍地残肢碎屑,难以言喻的恶臭在空气中肆虐。 赵横呕了一阵,强忍着恶心走回竹篱前,却无论如何也没有胆子伸出手去,抓一只毒虫上来。 待在原地看了一会,扑鼻的恶臭熏得赵横几乎喘不过气,他实在忍不住,又开始干呕起来。 赵横今天几乎没吃什么东西,无论胃里再恶心也吐不出什么来,只呕出一滩酸臭的胃酸。 一只长着深红色复眼,嵌着白色斑点,触角长满尖刺,背部还耷拉着沾满毒液,只剩一半的残缺翅膀的椭圆形甲虫注意到了上方的动静。 它抬起长满倒刺的前足,紧紧嵌进脏污的土壁当中,慢条斯理朝着坑洞上面爬来。 赵横呕得前胸贴后背,低头往里一瞧,直直撞上了一对渗人的暗红色复眼朝着自己慢慢靠近,触角上时不时滴下深绿黏液,昭示着这只甲虫是一只怎样的毒物。 随着逐渐逼近的窸窣声响,赵横吓得腿一软,哼哧一声跌坐在地上。 谁想这声响动竟引起了坑洞里更多毒虫的注意,各种毒蛇、蝎子、蜈蚣等都开始顺着土壁往上爬,虫类攀爬的细微脆响此起彼伏,如同涨潮一般向上涌来。 赵横看到这番情景,吓得连害人的心思都没了,双手撑着地板往后挪,片刻后回过神来,也不顾一屁股的灰,起身就忙不迭往外跑去。 可没跑几步,他又停了下来,现在折返,他还能回到哪里去? 是那间连铺盖都没有的拥挤大通铺,还是回到柴房里那张勉强用干柴铺就的“榻”上躺着? 赵横现在的处境与曾经相差过大,让他无论如何也不能甘心就此放弃。 于是赵横一咬牙,又走回了圈满毒虫的竹篱前。 为给自己壮胆,他冲着那群缓慢往上爬的毒虫大吼了一声。 有的虫子倏地受到了惊吓,摔了下去,很快就被底下的虫子啃咬殆尽,只留下一滩腥臭的毒汁,剩下的则沿着土壁加快了爬行速度。 赵横看得又是一阵反胃,但他强忍住了吐意,脱下外衣,双手抓住两边摊开,半蹲起身子,准备用外衣将第一只爬出来的毒虫拢住。 打头阵的仍是那只长着暗红色复眼的甲虫,它速度越来越快,在距地面仅五尺之遥的时候,身上竟凭空冒出了一对黑黢黢的钳子。 虽然早有听闻峰主豢养的毒虫千奇百怪,甚至身上生出各种异象,但如今亲眼见到,对于赵横仍是具有不小的冲击力。 他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将手里的外衣叠了个对折,死死抵在洞口,那只甲虫只要从洞里一冒头,便摁下去。 可那只甲虫却在距洞口仅剩一尺的位置,主动退了下去。 不光是它,就连身后跟着的虫群,也都如同退潮一般,齐刷刷地退回了坑底,原本就待在坑底的虫子们更是顺着它们退下来的方向,飞速缩到了边缘。 赵横疑惑地往前迈了一步,却见坑里的毒虫们都跟耗子见了猫似的对他避之不及,全都挤到了另一边。 此时身后却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缓慢唰唰声,像是某种软体动物贴着地面爬行。 赵横后知后觉地转过身,见到了一条吐着猩红蛇信子,通身银白的小蛇。 那条小蛇幽深如墨的兽瞳一眨不眨地直勾勾盯着赵横,盯得他直发怵,但赵横却仿佛被一双无形的大手给按住了,无论任他多想离开这里,都迈不动一步。 小蛇瞧着十分眼熟,赵横回想起,似乎是峰主常常带在身边的那条,不由得一阵脊背发凉。 能被峰主时常带在身边,定然比寻常毒虫的毒性要强上数倍不止,原来虫群连连后退,怕的不是赵横,而是这条小蛇。 小蛇贴着地面蜿蜒爬行,又顺着赵横颤抖不已的裤脚攀到了他身上,嘴巴大大张开,露出一对淬了毒的尖锐獠牙,像是望着人在笑。【】 16、柴房杂役15 泡在静室内闭关了数日,无论云寂再怎么吐纳调息,也无法再将体内的五行灵气提纯一丝。 跟他料想的一样,至此便是这副身体经脉的极限了,若再想进一步,唯有天材地宝的加持,否则拖延无益。 云寂已做了目前身份能做的最好准备,此时就是突破筑基的最佳时机。 他凭借前世的底蕴,在静室外布置了一个简单的小型阵法,能防止筑基期以下的人进入。 青言是第一个得到消息的人,他自请在云寂的静室外守候,以应对各种突发情况。 当初他们一起在后山守灵时,云寂曾教过青言一套全新的吐纳功法,吐纳时吸收的灵气要比他之前用的功法要浓郁许多。 下来以后他一直勤加练习,前几日竟突破了卡了几年之久的瓶颈,修为提升到了练气六层。 每提升一层,筑基成功的可能性就多一分,对于修行人来说,无异于久旱逢甘霖,青言先前对云寂的突飞猛进只有惊诧,现在全变成了实打实的感激。 所以青言趁着云寂准备阵法的间隙,拿着积攒下来的贡献点,去兑换了一枚护脉丹。 回来的路上恰巧碰到了赵横。 赵横任由小白蛇攀在自己身上,全然没了夜里吓得瑟瑟发抖的模样。 他一伸出手,那小蛇便用长着细密鳞片的冰凉脑袋蹭赵横的掌心,姿态十分亲昵。 察觉到这条小白蛇对自己没有丝毫的敌意,赵横彻底放下了戒备,带着它一路往执役堂的方向走去。 看到迎面走来的青言,赵横脸色猛地一沉。 自从他被卸任以后,曾经那些被他随意欺凌的人,都过得比他好,甚至这个瞎子,如今也能骑到自己头上来了。 但赵横并不想承认,便对着青言嘴上逞强道:“眼瞎以后你的修为再无寸进,还没放弃修行呐?” 青言急着回去,并不想与赵横在此纠缠,便没有搭理他,径直越了过去。 赵横被无视,心中被压抑已久的怒火瞬间爆发出来。 他恨恨地想,就算自己现在日子不比从前,难道还收拾不了一个瞎子吗? 于是赵横快步追上青言,在他背上推了一把。 赵横使的力气不小,就算青言杵着盲杖,也脚下不稳,往前面栽倒下去。 心中已预想好了青言摔个狗啃泥的狼狈样子,赵横犹嫌不够,又连忙补了一掌上去。 可青言却单手撑地,迅速稳住了下盘,没有如赵横预想的那般摔倒,反而反手从背后推掌,稳稳当当地接下了赵横的一掌。 抛去后来居上的云寂,赵横练气七层的实力,一直都是在执役堂里拔尖的,他这一掌虽没用上十成的力气,青言能稳稳接住,已然是至少达到了练气六层。 这还是当初那个瞎眼废物吗? 赵横当场石化般地愣在原地,就连青言收掌,一言不发地离开后,也依然没有挪动半步。 直到青言都走远了,赵横才直愣愣地开口:“所有人在我落魄后,都挤兑我,欺辱我,你就没半点那样的心思?” 赵横见多了人情冷暖,以为青言也会像其他人那般对他落井下石,为了不落下风,才选择主动挑衅。 青言沉默了一阵,终于开了口:“我虽也看不惯你所做之事,但三年前的那场矿难里,你是出去呼的救。” 丢下这么一句,青言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赵横则一言不发地盯着青言逐渐远去的背影。 青言说的是三年前他们执役堂内的几人一同下矿,却突遇矿难,赵横离出口最近,率先逃了出去。后来外门弟子赶到,将剩下的人都救了出去,可青言的眼睛却因这场变故永远瞎了。 青言是三灵根,本是他们当中资质最好,修炼也最为勤勉的人,修行路却在失明以后处处受到掣肘,险些连正常生活都维持不下去。 后面虽逐渐适应,能像从前一样打坐练习,修为却停在了练气五层,整整三年未进一步。 赵横听到青言的话,不由一阵恍惚,甚至心底涌上了一股久违的愧疚。他竟以为是自己找来弟子救援? 他低头看了一眼缠在自己袖子里的小白蛇,刚一抬手,那只小蛇就吐着蛇信子,亲昵地凑了过来。 而赵横却是任小白蛇缠在自己手上,将手放到了地面一块石头上,示意它下去。 赵横心中动摇,他并没有强硬地拽小蛇下去,默念要是它自己走了,就不干那害人的勾当了。 小白蛇顺从地爬到了石头上,瞬间让赵横松了一口气,仿佛心中压着的一块大石头落了地,转身欲走。 赵横没有看见,表现得万分温顺的小白蛇眯起了兽瞳,死死地盯着他。 随即赵横只感觉自己垂着的手腕像被两根细针扎了似的,传来一瞬的刺痛。 他低下头,看到小白蛇闪着寒光的獠牙深深刺进了肉里,黑色的兽瞳全然变成了白色,氲满了不可言说的兴奋。 毒素在赵横身体里疯了一般的蔓延,他手臂皮下的血管转变成了蛇信一般的猩红,却又很快黯淡下去。 奇怪的是,赵横的身体并没有表现出半点中毒的不适,反而他的五感变得更加灵敏,在他的感知里,时间流速变得极为缓慢,甚至能听到冥冥之中有人在跟他说话。 他浑然忘了方才的打算,又放下手,任由小白蛇攀到了自己身上。 而青言急匆匆地赶回了云寂的静室外,趁着云寂布置阵法的间隙,将自己兑换的护脉丹递了过去。 云寂看到被递到自己跟前的那颗丹药,直接愣住了。 护脉丹能让突破失败的人保护经脉不受损伤,是十分珍贵的丹药,就算青言兑换的是供练气期弟子使用的,最次一等的护脉丹,也需要一千贡献点。 云寂有前世的底蕴,筑基对于他来说难的不是凝气成液是否成功,而是尽可能打牢根基,让这副资质差到极点的身体能在修行路上走得更远,便没有将预算给到护脉丹。 但青言并不知道这些,他只是站在自己角度,为云寂做了最好的打算。 这点之于前世的云寂弥足珍贵,是他可望而不可即的东西。 云寂前世的师尊玄霜剑仙,对他管教十分严厉,自他叩开仙门起就不允许借助任何丹药以及外力,说这样更能磨练心性,打牢根基。 连温如玉和谢无违想偷偷给他送点丹药,都被师尊严厉斥责。 虽说这样的要求对于十几岁的少年来说过于严苛,甚至云寂在筑基时险些经脉寸断,将养了好些时日才恢复修炼,但他仍对师尊的教诲深信不疑。 直到小师弟容烬进入师门。 自小师弟迈入练气起,师尊就亲自炼化了一柄可供金丹修士使用的法宝飞剑给他,后续更是各种天材地宝赏赐不断,甚至在其筑基时亲自为他护法,此后每个大境界的突破也一个不落。 而云寂在师尊完全放养的状态下,成功结出金丹以后,炼化出自己的本命飞剑不周,才有了自己修行路上第一把真正意义上的法宝。 那时云寂尚可以用师尊对自己期望更高,于是便要求更加严厉这个理由,来搪塞师尊对他与小师弟的区别对待。 可他死过一次了才明白,师尊当初捡他回师门,只是为了将自己的灵根换给资质平庸的小师弟,自己对师门的一厢情愿不过是一场笑话。 所以云寂格外珍视青言送给自己的这颗护脉丹,他郑重其事地收好:“多谢。” “你我之间,谢什么。”青言笑道,“阵法布好了就快些进去吧,我在外边守着。” 云寂点点头,迈入了静室。 青言就在外头靠着墙盘腿坐下,双手放在两膝,迅速进入了打坐状态,随着灵气被一次次吐纳,他对外界的感知变得比寻常状态敏锐数倍。 数百米外小型灵兽路过的动静都被青言听得一清二楚。 很快,青言就察觉到了一阵逐渐朝这里靠近的脚步声。 那声音异常规律沉稳,不似灵兽在周围跑动,青言几乎瞬间就断定,那时人类靠近的脚步声。 除了他之外并无其他人知晓云寂今天在此突破,青言心中登时闪过不妙,他运行灵力灌入云寂布下的阵法,警惕地问道:“是谁?” 赵横被那小白蛇咬了一口,却惊喜地发现,他能清晰地感知到三公里外的地方有剧烈的灵气波动。 那个位置正好就是云寂常待的静室。 云寂虽没说具体哪日突破,但看他一直闷在静室闭关的劲头,赵横估摸着不远了,这才在昨天夜里动了去偷毒虫的心思。 赵横心道真是天助我也,阴狠一笑,加快步伐朝着那个方位走了过去。 其实赵横能清楚地感知到那条小白蛇的毒性在体内蔓延得愈来愈深,五感灵敏只是一层虚浮的表象,用不了多久,等毒性沁入骨髓,他浑身的经脉就会被腐蚀得一点不剩。 可他现在毫不在乎,生命一点点耗尽,油尽灯枯的感觉反而让他兴奋起来。 只要能让那个抢走他一切,害他落到这番田地的家伙就此废掉,怎样都好,中毒已深,反倒让赵横无所顾忌。 看到青言固执又堤防地挡在静室前方,赵横心里翻涌起无尽的厌恶,两个让他鄙夷又深恶痛疾的家伙竟凑到了一起。 他几乎没有思考,直接抬起一拳,朝着青言的面门狠狠地砸了上去。 青言反应很快,在赵横挥拳的瞬间同时出掌迎了上去,但他根本打不过有小白蛇力量加持的赵横,当即就被猛蹿的灵力震得直直撞到了身后的墙上。 剧痛在身子的各个角落蔓延,但青言依旧强撑着身子站起来,继续苦苦支撑着与赵横对掌。 这样蛮横的招式让青言认出来人是谁,但他明白赵横的实力却不会无端增长这么多,皱着眉问道:“你又来做什么?” 赵横根本听不进去任何话,只加大力道,一拳又一拳接连挥出。 他身上的小白蛇早已趁着混乱爬了下去,撕咬着云寂布下的结界。 小白蛇虽没有正式修行,却跟在温如玉身边浸淫多年,有着媲美人类修士筑基期的实力。 在它猛烈的撕咬下,结界虽抵挡住了攻势,却也出现了一道细小的裂痕。 察觉到还有另外的力量正在对结界下手,青言当即扑过去,动用了十成十的力量,一把推开小白蛇数米远。 小白蛇当场冲青言恶狠狠地龇牙,闪电似的重新冲结界处窜去,赵横也没放过这个机会,冲着青言后颈重重挥了一拳。 电光石火间,青言俯身抓着盲杖朝小白蛇的方向挥过去。 一声刺耳的脆响自耳边划过,小白蛇尖锐的獠牙直直贯穿了青言的盲杖,它后退一尺,狠狠吐出木屑,发了狠地攻上去。 青言严防死守,不让小白蛇攻击结界,对于赵横那边就显得分身乏术,只能硬生生挨下了赵横砸在他后颈的一拳。 他闷哼一声,仍旧强打起精神,宁可硬抗也不让小白蛇有机会攻击结界。 很快,青言的嘴角就冒出鲜血,但也没让赵横和小白蛇钻到一点空隙。 赵横居高临下地望着青言,忽地阴邪一笑:“我一直没告诉你,其实三年前的那场矿难,我侥幸逃出去以后,并没有去找救援。” 听到这番话,一直沉着冷静的青言惊诧地抬起头。 他紧紧攥着盲杖的手有些细微的颤抖,但他很快调转心态,依旧作出防御的姿势。 赵横反而停止了进攻,他很满意青言的反应,笑得愈发阴狠:“直到我在外面养好伤,也没有去找救援。是值守灵脉的弟子发现我们久久未归,主动前来巡查,我不过随口说明情况,你就一直把我当做救命恩人。” “真是好笑,哈哈哈哈哈哈哈!我还以为你能直接死在里面呢,真可惜,你只是瞎了眼睛。” 赵横笑得近乎癫狂,五官随着表情的大开大合皱成一团,十分扭曲。 因为他情绪高涨,毒性在他体内蔓延得也越来越快,他惨白的嘴唇呈现出青紫的颜色,这种颜色渗透进了皮下的经脉,短打下露出的手臂浮现出蜘蛛腿一般的暗纹。 赵横知道自己身体发生着怎样的变化,但他依旧毫无顾忌地大声笑着:“我一开始就恶心你虚伪的嘴脸,明明是我们这一批人里资质最出众的,却老说勤能补拙的大话。” “结果你看看你,变成瞎子以后,就一点长进都没有了。你以为我不怎么欺负你,是看在以往的情分吗?” “错了!我就是想看你从人变成一条蛆!哈哈哈哈哈哈哈!你不会还以为——” 青言终于是忍不住,他几乎是调用了全身的灵力,狠狠地挥出一掌。 赵横丝毫不躲,扎扎实实地挨了一掌,他闷哼一声,鲜血顺着大肆上扬的嘴角流下来,没有继续往下说。 剩下的话就算不说,青言也知道是什么意思。 在他们初识的时候,两人的关系还不错,青言把赵横当做真朋友,就算赵横当上副管事后变得贪得无厌,克扣无度,与旧友都离了心,青言也仍念旧情。 所以当赵横卸任以后,青言没有像其他人一样落井下石。 他以为就算时过境迁,物是人非,赵横再怎么变样,心底也尚存最后一丝良心,才让他能在三年前的那场矿难里捡回一条命。 当时出口被碎石堵死,青言耗尽了所有灵力,呕了无数口血,顶着经脉干涸后钻心般灼烧的剧痛,生生用一双手挖了整整五天。 他五天滴水未进,全靠求生的最后一口气吊着,挖得一双手找不见一处好皮,伤口结痂了又被划破,鲜血干涸黯淡了又有新的一层覆盖上去,严重处森然白骨清晰可见。 在青言快熬不过越来越浓的睡意时,外门弟子破开碎石前来接应他,听到逃出去的人没有大碍,他才安心地闭上了眼。 赵横任由青言一掌接一掌地打在自己身上,笑声愈演愈烈:“其实我在遇到值守弟子时,还特意装作意识不清,指了错误的位置。不然,只需花一天时间就能找到你了。哈哈哈哈哈哈!你还真是个傻子!” “够了!你简直无可救药!” 青言怒火中烧,但他却察觉到赵横的身体越来越不对劲,明明一脸兴奋,动作却极为迟缓,更是在他一掌推出后,直直倒在了地上,没有半点挣扎或想起身的动作。 赵横猛地喷出一口鲜血,他被小白蛇咬过的那只手肿胀成了黑紫色,完全动不了了,但他嘴边仍旧挂着癫狂的笑意。 青言瞬间意识到了什么,在体力被过度透支的情况下,他仍旧挡在结界前严防死守。 强撑着身体调动灵力灌入身后的结界,却发现底部还是出现了一条缝隙。 坐观虎斗的小白蛇趁机钻了进去。【】 17、柴房杂役16 云寂在榻上盘腿坐下,开始运行大小周天,将身体里储存的灵力都往丹田汇聚。 起先云寂只感觉灵力经过的经脉如同被雨露润泽过一般,灵力调转得还算顺利。 可随着灵力往丹田内调动的越多,仿佛有无形的墙在体内阻隔,灵力运转速度越来越慢。 甚至到了后面,每一次运行灵力,经脉都会产生烈火焚烧一般的灼痛感,而尚未成型稳固的丹田内,又汇聚了比平日储存要浓郁数倍的灵力,愈加地不堪重负,出现明显的胀痛与发热感。 筑基时要先将身体各处灵力调转丹田,尽可能多地疏通经脉,拓宽丹田。 前世的云寂纵然是天灵根,也在这一步上卡了数个时辰,现在这副身体里五种五行灵力在在丹田内横冲直撞,不光要不停调转灵力疏通经脉,还得兼顾避免相克的灵力在体内互相打架,进度可以说是举步维艰。 才打坐调息了半个时辰,云寂额边已是沁满了密密麻麻的汗珠。 云寂丝毫不敢松懈,他强忍着经脉火烧一般的剧痛,以相生的顺序依次运转五种灵力。 渐渐地,灼痛感威势渐弱,滞涩的经脉也仿佛出现了泉眼,容灵力缓慢地汩汩流过,丹田内原本杂乱无章的灵力也开始流通起来。 进展一下子就快上许多。 经脉一疏通,后面的一切就容易多了。不过筑基时彻底形成的丹田是往后所有大境界突破的根基,须得打牢才行。 云寂并没有急着进行下一步,他继续顺着打通的经脉尽可能多的调动灵力进入丹田,并维持丹田内五行灵力的流通。 筑基期虽没有像金丹期结出的金丹品质那样严格的品级划分,可筑基期之间亦有分别,其中差距最为显著的就是丹田容量的大小及其中灵力的纯净程度。 所以尽管云寂丹田内汇聚的灵力浓度早已足够凝成气旋,他也没有半分心急,而是谨慎地继续一点点拓宽丹田。 约莫过了一刻钟,云寂却听到静室外隐隐传来了打斗声。 现在云寂已经完全进入了入定状态,神魂进入了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幽暗虚空中,理应是感知不到外界的任何一丝动静的。 可随着云寂的思绪被突出起来的打斗声干扰,外界的响动变得愈发清晰。 外头有青言守着,闹出如此大的动静,定然是出了什么意外。 但筑基一旦开始,就无法中途停止,否则运气好就只落下无法逆转的损伤,一生止步练气期;重则经脉寸断,魂归九天,再也不入轮回。 云寂只能稳住神魂,一心分作二用,一边继续运转灵力拓宽丹田,一边从丹田最中央开始一点点将灵力凝成气旋。 这样速度是快了不少,但筑基本就是极其耗费心力之事,再加上一心二用,就算云寂心志坚毅不似常人,也心力憔悴。 身体一阵天旋地转,仿佛被抽去了骨头似的,深深的乏力感席卷而来,下一秒就要不堪重负地软趴趴倒下去。 云寂只能咬着牙,迅速点了自己身上的几个穴位,才坚持着没有倒下。 可下一刻,云寂就感觉到一股浓烈的恶意穿过结界朝他袭来。 紧接着,手腕处闪过一阵刺痛,体内原本缓慢流通着的灵力突然暴动,顺着经脉在云寂身体各处横冲直撞,所过之处,经脉皆有不同程度的受损。 丹田内部的灵力躁动更是可怖,五行顺序转瞬间全乱了套,五种不同灵力彼此互相攻击。 金系灵力最为锋利,率先斩断了木系灵力刚驻扎在丹田内的根气,而水系灵力则与金系灵力纠缠一处,腐蚀着金的锋芒。 现在云寂经脉多处受损,丹田内的状况也不遑多让,好不容易成型,却被暴乱的灵力伤得四面漏风,汇聚在此的灵力乱窜的乱窜,外泄的外泄,俨然是储存不了任何灵气。 云寂被体内的灵力暴动反噬得吐了一口鲜血。 好在他前世已有应对这番状况的经验,云寂嘴角扬起一个苦笑,不再按照寻常突破筑基时的步骤,而是按照前世所修功法的底层思路,开始维持体内灵力流通。 云寂重新调息,运转大小周天,开始不断地吸收周围天地灵气。 但他并没有将新生的灵力汇聚丹田,而是任由它们顺着经脉流通身体各处,并顺着经脉直接将灵力凝成气旋,再任其流通途中进一步液化。 云寂全身的经脉原本在被毒素侵蚀后,早已出现多处破损与坏死,根本无法形成一条通路,却被云寂前世更为霸道的功法强行拓出一道通路。 随着半液化的灵力缓缓润泽经脉,云寂得以重新掌握体内灵力的主导权。 可那小白蛇的毒素也同样霸道,云寂能勉强控制体内灵力,却无法逆转生命的一点点消逝。 毒素无情地蚕食着云寂体内的所有生机,他的皮肤刹那间变得紧绷,一道道皱纹雨后春笋般争先恐后地冒出,头发渐渐花白,精力也骤降。 明明方才云寂还是一位明眸皓齿的青年人,转眼就垂垂老矣。 眼下他唯有强行完成筑基,才能闯出一线生机。 云寂一摸身上,拿出了今日青言给他的护脉丹,一口吞下。 这枚护脉丹并不像高阶修士所用的那样能在突破失败的情况下护住经脉,只能稳固经脉,延缓它彻底碎裂的时间。 仅仅是这一点,对于此刻的云寂来说,就已是莫大的帮助了。 青言发现小白蛇从结界缝隙钻进静室后,几欲睚眦欲裂,可他不敢贸然进去,打扰云寂。 饶是他没有亲身经历过筑基,也知道每逢大境界突破,一旦开始,便无法中途停止,此时青言就算再心急如焚,贸然闯入也只会雪上加霜。 赵横则瘫坐在地上,没心没肺地彻底放声狂笑起来:“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他完了!他彻底完了!” 他笑容癫狂到了极点,嘴角夸张地咧到了耳根,完全不在乎自己中毒已深,被咬的那只手腕肿胀成了水壶大小,身体各处也浮现大大小小青紫色的斑块。 还没得意多久,他的笑声戛然而止,呕出一口黑血之后便没了意识,昏死在地。 小白蛇从静室里溜了出来,看到赵横,诡异地笑了一下,兽瞳又恢复了那邪性的黑色。 它仿佛没看见似的,顺着赵横尸体一般的身体爬了过去,迅速于余雪未消的山林中隐匿了踪迹。 青言不理解赵横为何会变成宁愿搭上性命也要害云寂的癫狂之态,见他彻底没了声息,便不顾身上的伤,急忙抓起盲杖,飞奔似的冲向了执役堂。 眼下作为管事的云寂出了事,也唯有去找副管事,看看能不能有什么办法。 老实青年见到青言的样子,当场就吓坏了,一听云寂突破时被峰主手底下的毒蛇咬了,更是大惊失色,六神无主。 他心眼子不坏,但太过老实,也没经历过筑基,只能跟着干着急,想不出什么有用的法子。 青言眉毛皱成一团,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难道就只能硬生生等着,看他到底能不能成功筑基吗?” 这还是青言嘴上往好的地方说了,筑基本就九死一生,更遑论在突破时毒素入体,他心里愈发地没底。 小篱也知道这事有多么凶险,云寂这回可能真的要栽了,但只要还没有尘埃落定,她就不想说丧气话,也想出自己的一份力。 于是小篱在原地来回转了半晌,想出了一个冒失的主意:“不如咱们去求峰主吧!那毒蛇怎么说也是他手底下养着的,咬了人,他总不能不管吧!” 话音刚落,老实青年就拧着眉摆了摆手:“绝对不行!我听说峰主这几日一直闭关,连自己院子里的道童都不见,他肯定不会见咱们!” “更何况峰主都是将差事交给内门执事弟子处理,自己很少出面,那白蛇又是他喜爱的灵宠,怎会轻易理会咱们?” 老实青年的顾虑句句在理,青言也知道这事难,但他不允许自己什么都不做。 哪怕希望渺茫,也总要去搏一搏,连搏都不搏,谈何希望? “好歹也是个法子。”青言目光坚定,说着就直奔峰主的居所而去,“你不去便罢,我自己去。” “我跟你去!”小篱也当机立断道,“若是峰主答不答应是一回事,若根本不去,怎知他不会理会咱们?” 小竹也忧心云寂,但她更担心妹妹的莽撞会招致祸患,伸出手想阻拦小篱。 小篱早就料到了姐姐会这样,根本没给她开口阻拦的机会,直接道:“你不必拦我,姐姐。我全凭自己的良心做事,若峰主真的不答应,我自会回来。” 小竹也深知自己妹妹的脾性,知道是劝不动了,但仍旧担心,最终只道:“我也同去,多一个人,也多一分希望。” 于是三人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执役堂。 只剩下老实青年在原地干着急,追出去也不是,不追出去也不是:“诶!你们……”【】 18、柴房杂役17 光秃秃的树枝上仍挂着一层薄薄的银霜,但依稀可见抽了新芽,通往封顶的山路被人清扫过,并无积雪,却带着湿意,稍有不慎,极易滑倒。 小篱拉着姐姐在山路上一路狂奔,青言紧随其后。 今天是个难得的艳阳天,并不算太冷,圆圆的太阳高悬于顶,橘黄的日光穿透枝丫洒到石台上,平添了一股子暖意。 几人走得急,并没有添衣裳,起初还觉得迎面刮来的风有些冷,跑了一阵,身上出了些薄汗,反倒逐渐暖和起来。 不多时,两旁高高低低的灌木陡然成了一片茂密的竹林,就算盖着一层雪,也难掩其郁郁葱葱。 而竹林背后,隐隐显出一座典雅的院子。 小篱当即一喜,不由加快了步伐,青言也明白了他们一行人总算到了峰主居所。 蹲在门外用石头与竹叶下围棋的两名道童听到动静,忙扯过身边放着的布盖到棋局上。 动作稍快的那位道童整理好衣服,拿起拂尘,板起一副像模像样的成熟大人面庞,上前肃声问道:“几位来此,是有何事?” 小篱是第一个赶到门口的,她平时性子虽大大咧咧的,现在却丝毫不掉链子,面色一正,规规矩矩地将所求之事娓娓道来。 小竹是因为不放心才跟着来的,她本在路上打好腹稿,想替妹妹开这个口的,见到小篱有条不紊的样子,顿时安了心,不再插嘴。 道童听后微微一皱眉,淡漠道:“峰主此时正在闭关,几位改日再来吧。” 青言连忙追问道:“那峰主可曾告知出关时间?” 道童摇了摇头:“最少也得五六日吧。” 温如玉鲜少闭关,整日只跟自己豢养的一群毒虫泡在一起,最近却跟换了个人似的,动不动就闭关,一进静室就把自己闷在里头几天都不出来。 从前温如玉还会经常吩咐他们清理竹篱等若干小事,现在倒好,一闭关就什么吩咐都没有,谁也不见。 连日日泡在一起的毒虫也不理会,温如玉不吩咐,他俩可不敢擅自靠近打理。 青言和小篱闻言心猛地一沉,小竹规规矩矩道:“谢过小友,那咱们就在此等候峰主出关。” 道童不置可否地颔首,退回院子门口,与他的同伴一左一右,笔直地立于木门两旁。 小篱礼貌地一拱手,又问道:“可否请小道长去通传一声?” 道童道:“峰主说了,闭关期间谁也不见。” 小篱算是被人一桶凉水从头泼到了脚跟,她扭头看向了自己姐姐,小竹神色凝重地摇了摇头,示意她切勿冲动行事。 他们可以等,但云寂等不起,若真按道童所说,老老实实等着温如玉出关,那真是黄花菜都凉了。 “那能否容我等进去,自己向峰主禀明事因,一切后果皆有我们自己承担,绝不牵连二位小道长。”青言正色道。 “不可!”道童一扬手里的拂尘,坚决拒绝了。 小篱则是眼珠子一转,瞥到几尺外突兀地盖在地上的一块白布,当即几步上前,一把扯下那白布:“呀!你们怎么在悄悄地下围棋!” “胡说!”道童瞬间被惊得手中拂尘抖了好几下,“那只是我们到扫院子时清理出来的落叶与碎石!” 虽温如玉没给他们吩咐任何差事,但在职守期间下围棋的事被发现,肯定没他俩好果子吃! 两名道童面上强装出来的刻板与成熟瞬间不翼而飞,露出了孩子气的怒容。 小篱笑眯眯道:“你们让我们进去,这事就不跟峰主说了。” 道童腮帮子气得圆鼓鼓的,瞪了小篱一会,最终还是妥协了:“可以让你们进去,但不能说是我们放进去的。” 另一名道童则抓起地上一块石子,往自己脑门上拍了一个红印子:“说是你们把我俩打晕了,硬闯进去的。” “成交。”小篱满意地点点头。 两名道童让开道路,为他们指明了温如玉闭关所在静室的方向。 小篱一行人当即感激地看了两名道童一眼,直奔温如玉静室而去。 院子中央有一处清澈的小池塘,池边竹林茂密,竹叶随风摇曳的轮廓倒映水面,瞧着跟游走的小鱼似的。 从门口延伸的石路到了池边便成了木质的小桥,横穿池子,蜿蜒通往院子深处。 景致极为清雅,只是除了竹子,便再无其他植被点缀,除去必要的陈设外再无其他,池子里也是除了水便空空如也。 明明方才在院子外头还能照到丝丝缕缕的阳光,进到里面陡然冷了下来,翠绿的竹叶也变得像刀尖一般,带着锋利的冷意。 几人一到温如玉的静室跟前,就直直跪了下来,高声道明了来意。 “若非事情实在紧急,绝不会贸然打扰峰主静修,请峰主恕罪!” 而温如玉就坐在静室里,那条小白蛇早已回到了他身边。 他任由小白蛇攀上他的手臂,亲昵地用冰凉的脑袋蹭自己的掌心,甚至还纡尊降贵地剐蹭了一下小白蛇的脑袋,对外面那一声急过一声的呼喊充耳不闻。 小白蛇见状又惊又喜,甚至吐出了猩红的蛇信子,得寸进尺地缠上了温如玉的手指。 温如玉虽然对外宣称闭关,但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静室里,对着那只自己送给师弟,如今又失而复得的银蛇手环一动不动地发呆。 自从那名与师弟长相相似的杂役出现以后,温如玉的心就乱了,总是无法遏制地想起自己那死去的师弟。 整整十年过去,温如玉觉得自己应该放下了,那些对师弟的情愫,早就该被时间消磨得只剩下恨了。 可那名杂役的脸,就像是一张无声的宣告,宣告温如玉的自以为是。 小白蛇跟在温如玉身边已有百年,最能体察他心中所想。 那日温如玉再次见到那张酷似云寂的脸,恨不得将其直接抹杀,却碍于众人在场与自己的面子,只能表现出赏罚分明的样子。 而那之后温如玉日日把自己闷在静室里,无心修炼,气压低得可怕。 小白蛇便自作主张地替他完成了心中所想,回来就是向温如玉讨赏的。 温如玉嘴角扬起一个凉薄的笑,稍微一抬手,远在竹篱内的一只长着深红色复眼,身上嵌着白色斑点的椭圆形甲虫就凭空出现在了静室里。 甲虫猛地掉落在地,复眼却看到了那只虎视眈眈的小白蛇,吓得立马挣扎着翻了个身,向角落里逃窜。 只听簌地一声,小白蛇很快匍匐到甲虫身后,张开血盆大口,将其一口吞下,墨块般的兽瞳闪烁着餍足的光。 发完了奖赏,温如玉有些头疼地思考起如何处置外面几人。 他们实在是聒噪,却碍于情面,又不能直接处置了他们。 温如玉轻声叹了一口气,微微一扬手,跪在静室外头的几人便全都腾空而起,飘到了大门外,直愣愣掉了下去。 小篱一行人摔得满身灰尘,爬起来以后还有些发懵:“这是怎么回事?” 立在门口的道童一甩手中拂尘,见怪不怪道:“峰主忙于修炼,不想见你们,还是请回吧。” 小篱预想过此事会被峰主拒绝,但没想到会是这般毫不留情,她抬手抹掉脸上带雪渣的污泥,当场红了眼眶:“可、总得给个说法吧,怎能直接将人扔出门外!” 她虽然仅与温如玉打过几次照面,但峰主在大伙儿面前永远都是一副通情达理,风度翩翩的样子,何曾有过这般不讲理的模样! 青言沉默了一阵,随后一撩衣摆,正对着大门跪了下去:“管事是被峰主养的蛇咬伤,想必解药只有峰主手上才有,我等就在此等候。” 小篱也跟着端端正正地跪了下来:“想必峰主不是不讲情理之人,此番是我们唐突,但人命关天,还请峰主开恩!” 小竹在一旁本来是想劝自己妹妹几句,也许可以另去求求药谷的长老,但转念一想,青言所言极是,峰主专精毒道,此毒恐怕连药谷长老也无计可施,只能峰主亲自出手才行。 于是她也一言不发地跟在两人身旁跪了下去。 而两名道童也手执拂尘,笔直立于大门两端,与正对着的几人仿若无声对峙。 沉默像一株抽枝后迅速生长的藤蔓,在气氛降至冰点的空气中蔓延。 就在这时,一路蜿蜒向下的台阶由远及近地传来了阵阵脚步声。 “管事自上任以来,行事端正,对大伙儿的好咱们有目共睹,如今管事出了事,咱们绝不会什么也不做!” 小篱几人闻声扭头向身后看去,就见以老实青年为首的浩浩荡荡数十人沿着石阶来到门口,与他们一同跪了下来。 小篱一眼认出人群中那几位与自己同住的姐妹,几人感念地对视一眼,其中默契不言自明。 老实青年自觉地跪到了众人最前端,他腰板挺得笔直,仿佛一把能够遮风避雨的大伞,顶住了最大的压力,朗声开口道:“此事是峰主所养毒蛇伤人在先,还请峰主开恩,出手救治执役堂管事!” 青言闻言顿时微微睁大了眼睛,连小篱也不由得诧异地看了老实青年一眼。 这人平时虽然做事一板一眼,跟个闷葫芦似的,没想到一站出来,说的话比他们任何人都要直戳要害。 有老实青年打头,众人底气也足了起来,声音一阵高过一阵,如雷贯耳:“还请峰主开恩!” 两名道童眼看着事情闹大,愈发到了不可控的地步,揪着拂尘直跺脚,不知道该如何应对:“你们……唉,你们真是!” 双方正僵持着,一道天然带着笑意的悦耳声音施施然飘了过来:“今日是怎么了,这么大阵仗?”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位身着橙色长袍,外披一件碧色裘皮大氅,头戴玉冠的杏眼青年缓缓行至门口。 他一双杏眼如晨露般水灵,未言先带三分笑意,自然是那与温如玉要好,时常来拜访的容烬。 “长老来得真是时候!”两名道童正犯难,见到容烬,就仿佛见到了救星一般,神情瞬间明媚了几分,将眼前的棘手事一五一十地说与他听,“眼下峰主恐怕只愿见您。” 小篱脑子转得快,嘴巴也机灵,趁两名道童说完情况,又嘴甜地添了一句:“我观这位仙君面善,定是个菩萨心肠,还望仙君能在峰主面前说几句好话!” 容烬上下打量了跪在门前的众人一番,带着无害的笑意,和颜悦色道:“放心吧,出了这样的事,就算你们不说,我也会在师兄面前好好劝说一番的。”【】 19、柴房杂役18 直到把人通通扔出去,外面仍是吵闹个没完。 温如玉心中烦躁更甚,他攥紧了手中的银蛇手环,那肤白如纸的手背上清晰可见膨起的青筋。 想着要不要把那些聒噪的人找个由头罚一遍,让他们彻底噤声,静室的门却倏地从外被人打开了。 “说了闭关期间不见任何人!”温如玉以为是那两名道童前来请示,便厉声呵斥。 结果余光瞥到一片橙色衣角,抬头一看,才知是小师弟容烬不请自来,心里虽有不虞,面色仍是缓和了三分。 温如玉轻叹了口气,算是默许了小师弟冒失的行为,好脾气道:“你来作甚?” 容烬目光落到温如玉手里攥着的银蛇手环,闪过一丝暗色,但很快不动声色地移开目光,露出人畜无害的笑容:“师兄近日闭关频繁,我挂念着师兄,忍不住时常探望。” “师弟有心了。”温如玉温声应了一句,将银蛇手环收进了自己袖子里,“不过我正在静修,师弟若无要事,就先请回吧。” 容烬是何等精明之人,哪里会看不出,温如玉所谓静修不过是借口,自己师兄的心思早就被那名杂役给扰乱了。 他回想起院外那跪了一地,急着求情的人,笑意愈发深了。 容烬并没有任何要走的意思,说出口的话语也直直朝着温如玉最不想听的地方戳去:“他们口中的管事,我记得……颇有故人之貌。师兄何不救他一命?留在明竹峰上,日后也能当个想念。” 温如玉孤僻的性子在凌云宗内是出了名的,再加之他又是修的毒道,同辈的长老们都对他避之不及。 可但凡宗内有些资历的人都知道,温如玉的师弟云寂,是横亘在他心里的一根刺,绝对不能在他面前提及,就连侍候在侧的道童也都对这个名字讳莫如深。 只有容烬仗着自己与温如玉的交情,敢在他面前有恃无恐地提起那个人。 “就凭他?不过是一双眼睛有些相似而已。”温如玉声音陡然阴沉了下去,“那双眼睛长在他身上,简直暴殄天物。” 缠在温如玉手上的小白蛇察觉到主人心情猛地变得阴沉,当即讨好地蹭了蹭温如玉的掌心,而有露出獠牙,凶狠地瞪了一眼罪魁祸首。 容烬被那双幽深的兽瞳一瞪,心里一沉,有些后怕地往后退了一步,不过他面上并没有露出一丝破绽。 虽然容烬与那名杂役素不相识,但谁让他长了一张那么晦气的脸,那双眼睛像谁不好,偏偏像那个死人,看了就觉得恶心。 他执意闯进来,不过就是想探探师兄口风,看看师兄想不想救那个杂役。 得知那个杂役性命垂危,师兄对他又是这副态度,容烬心中十分畅快,笑容也显得真诚了几分。 他想着,要是能亲耳听到师兄让那群向着那杂役,不知好歹的人都滚蛋,就更畅快了。 于是容烬假意笑道:“师兄既无意,那便罢了。” “只是那些人咄咄逼人地跪在门外,纵然是他们不该在师兄闭关时打扰,可师兄若放任他们如此步步紧逼,传出去了,总归对师兄名声不利。” 容烬简直把温如玉拿捏得死死的,果不其然,温如玉在听到“于自己名声不利”几字之后,神情动摇。 温如玉顿了一顿,对着外头跪倒的一大片人传音道:“我已责罚过那条伤人的孽畜,并将其幽.禁静室内,不得再伤人。而筑基突破终究是他自己的事,我不便插手,待他突破成功,届时我自会赐下解药。” 一字一句,看似合情合理,实则冰冷无情,将外头众人求救的路子一口气堵死了。 青言闻言,按在地上的手忍不住嵌进了还挂着薄霜的泥土里,小篱也心有不甘。 连老实青年也听出这看似于情于理的话语中暗藏的偏颇。 可他们都没有能够与温如玉抗衡的力量与话语权,只能咽下那口气,乖乖顺从。 而一直缠在温如玉手上的小白蛇,依旧虎视眈眈地盯着容烬,趁着温如玉传音的空当,吐着猩红蛇信子,伸直了脑袋,一点点地逼近容烬。 容烬低头,猛地瞧见一颗距离近得能咬伤自己的蛇头,当即骇了一跳。 他本就对温如玉身边的那一筐子毒虫避之不及,差点就要惊呼出声,但碍于温如玉就在跟前,只好硬生生忍住了。 但容烬还是不住地一小步一小步地往后挪。 温如玉把外头那些人都打发了,刚一抬头,就发现离七尺远,几乎贴到墙根的容烬,不由挑了挑眉。 自己的这位小师弟,向来对他十分自来熟,每每来找自己,都恨不得整个人黏他身上,甚至还让温如玉怀疑过自己身上是否有什么特质,特别吸引他,才会是这番亲热模样。 小师弟对自己,何曾有过这般生分的样子? 容烬敏锐地察觉到了温如玉投过来的打量目光,顺势在脚边一个低矮的石凳上坐下,故作轻松地笑道:“光顾着与师兄说话,脚都有些站酸了。” 而后他又用一种打趣的语气,指着那条小白蛇道:“难怪这小蛇如此得师兄欢心,知道自己帮了师兄大忙,惯会耀武扬威,还闹到我跟前来了。” “回来,别吓到人了。”温如玉不置可否地笑笑,对着小白蛇唤了一声。 小白蛇虽不想放过这个吓唬人的好机会,但还是听话地收了蛇信子,乖顺地回到温如玉身边。 容烬生生看着小白蛇离自己远了些,才打了个哈哈:“哈哈,我可不怕它,我瞧着它这小模样,可爱得紧。” 温如玉有一搭没一搭地抚摸着小白蛇光滑的脑袋,目光状似漫不经心地落到容烬那双彼此纠缠,略显局促的手上。 自师弟云寂死后,他的心中一直藏着一个疑问,他曾经与师弟那般要好,怎么会落到渐行渐远的田地,以至于让他在极致的思念折磨下,做出了让师弟再也无法同其他人亲近的选择。 起初温如玉以为这种想法只是他心中太过不甘,存下的一丝妄念而已。 可小师弟容烬在自己面前一次又一次略显怪异的举动,让他心中的疑问越发深重。 按容烬所说,多年前那次温如玉遭到自己豢养的毒虫反噬,是容烬前往遍布毒虫与瘴气的岭南之地,寻来了鸠羽草救他性命。 若真是这样,那容烬应当不怕自己的毒虫才对。 可温如玉分明看到了容烬面对小白蛇时藏于眼底的恐惧,以及他略微生硬的表现,都完全不像一个能从毒虫窝里采回鸠羽草的人。 温如玉双手托举起小白蛇,玩闹似的用鼻尖蹭了蹭蛇脑袋,余光果然瞥到容烬拘谨的手不动声色地缩了缩。 他轻笑一声,状似随意地开口:“这些毒虫们虽可爱,想驯服它们认主,倒不是件简单的事。” “我曾经就被自己养的一只蝎子给咬了一口,当时还是师弟千里迢迢寻了解药,否则我恐怕过不了那道鬼门关了。听说那千毒壑毒虫遍地,凶险万分,师弟不妨说说?” “师兄怎的突然提起这事?”容烬深吸了一口气,作出劫后余生的样子,巧妙了避开了正面回答,“我为寻一株鸠羽草九死一生,回来后还将养了好长一段时间,实在不想再回忆当时处境。” “抱歉,是我提及你的伤心处了。”温如玉温和道,并没有继续往下追问。 看到小师弟这样支支吾吾,避而不谈的反应,温如玉心中的疑虑达到了极点。 莫非当年之事,真的有什么隐情? 温如玉苏醒后去云寂的静室外找了很多次,全都扑了个空,之后他便一直沉浸在师弟忍心对自己见死不救,无情疏远他的伤痛之中。 为此他消沉了好长一段时间,觉得这世上只剩身边这些毒虫还愿与自己为伴,便成日跟它们泡在一起,谁来了也不见。 就连云寂主动找上来,温如玉也全然不理会,之后更是强迫自己不许再主动联系云寂。 他不愿面对的那些细节一点点浮出脑海,让他越来越想去印证一下,心中的疑问。 温如玉毫无征兆地起身,越过坐在一旁的容烬,就要着急忙慌地出门去。 容烬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惊了一下,忙问道:“师兄这是要去哪?” 温如玉并没有回头,快速答道:“我忽然想起,这几日忘了打点竹篱所养虫群的食物,它们想必全饿坏了,须得我亲自打点才行。” 那群毒虫可是温如玉的心尖尖,容烬听他这么说,只得紧跟着起身:“那我也不多留了,师兄不如让我一同——” 容烬不知怎的,心头猛地涌起一股子强烈的不安,他挣扎一番,想要跟着去,却见温如玉连话都没听他说完,就急急忙忙快步离去了。 望着温如玉匆忙的背影,容烬那股不安愈发强烈。 他在原地愣了半晌,才如梦初醒地走出静室,抬手一抹鬓边,沾了一手的冷汗。 而温如玉并没有如他所言,去打点虫群食物,而是直奔药谷而去。 药谷处于凌云宗几座山峰所环抱的一处谷地,位置极为僻静。 里头都是静修的药修,与其他几座山峰鲜有来往,因此除了求丹问药之人,几乎无人问津。 温如玉御风而行,径直落到了一间被几顷灵田团团包围的茅屋院里。 “温长老。”在门口侍候的道童看清来人,客气唤了一声,正准备去通传,只见一阵劲风拂面,人早已没了踪影,“诶!长老,你何必这样着急!” 温如玉不请自来,也不顾让门口道童提前通传,直接跃过了黏土筑成的院墙,进了院子里。 这座小院极为简陋,只一口井,两亩灵田而已。 院里的灵田较之外头的,被打理得更加精细,种植的灵药也更为稀有。 井边坐着一身着浅灰道袍的白发老道,手执着葫芦水瓢,悉心浇灌着灵田。 “时长老。”温如玉纵然来得匆忙,见到这名老道却放缓了脚步,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小辈有急事相求,故冒昧前来,还请见谅。” “何事呀?”时长老生得慈眉善目,半分没恼温如玉的莽撞,摸着胡须慢悠悠问道。 他虽是药修,却精通时间之道,将其运用到灵药栽培上。 院里的灵田虽看着其貌不扬,但设有加快时间流速的阵法,因此要比寻常栽种快熟数倍。 温如玉毫不含糊,直接禀明了来意:“我想请时长老出手一次,回溯时间,探查我师弟云寂在我中毒期间做了什么。” 说着,温如玉恭敬地递上了那枚云寂生前一直佩戴的银蛇手环。 时长老闻言放下了手中的葫芦水瓢,沉默地看向了温如玉。 于他来说,追溯百年时光并不难,就算是已逝之人,只要利用贴身遗物便可,只是…… 时长老默了半晌,最终只摇了摇头,长叹一声道:“不必我出手,当年之事,你既主动问起,我便都如实告诉你。” 时长老在凌云宗内资历颇深,又从不参与宗门各种事务,只一心栽培灵药,在门内威望极高,而温如玉和云寂这两个小辈,是他亲眼看着长大的。 若是换了旁人,一听到云寂的名字,定然绝不会为一个声名狼藉的魔修耗费半分精力,恨不得严词拒绝,以证自身清流。 可时长老尚且不理会宗门内的一切明争暗斗,自然也没那些修士的架子,在他眼里,温如玉和云寂都只是他看着长大的两个孩子而已。 虽不知云寂那样的好苗子为何最终会堕入魔道,但受人所托,时长老拎得清。 当年他并不知晓温如玉中毒一事,而是先见到了浑身是伤的云寂。 云寂来到药谷找他的时候已然奄奄一息,却还是死死地攥着手里的几株紫黑色草药,见到他才肯松手。 “孩子,你这是怎么了?”时长老看出云寂身上外伤内伤交叠,尤其被毒物划伤,毒素入体,使得内伤越发加重。 饶是见多了各种疑难杂症的时长老也被当场吓了一跳,连忙翻出药箱为他诊治。 云寂却是固执地摇了摇头,非要让他先去把鸠羽草给温如玉送去。 “师兄定然是不想让旁人看到他那般难堪的样子,才会一直只给我一人传音。可我当时正在秘境中对付大妖,传音玉简在战斗中损坏,听到了师兄的求救,却无法回复,只得强行离开秘境,去找解药。” “师兄信任我,而我也信任长老,希望长老对师兄中毒一事保密,也包括我在此养伤的事,以免外人闲话和师兄担心。”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时长老只得先安排信任的弟子照看好云寂。 等送完药回来,云寂已经彻底晕了过去,在药谷这一躺,就是一个月。 “我不知道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他到底是如何堕入的魔道。”回想起当年之事,时长老还是忍不住摸着胡子长吁短叹,“至少在那件事上,他对你是真心的。” 温如玉听完时长老的讲述,简直如同五雷轰顶,浑身上下的每一个毛孔都打起冷颤。 后面的事情,就算时长老不说,温如玉也全都知晓了。 云寂真的是世上最了解温如玉的人,知道他要强,不愿被那些蔑视毒修的人看了笑话,情愿自己一声不吭地在药谷躺一个月。 而温如玉找遍了所有自认为云寂可能会出现的地方,独独没想到药谷,以至于后来云寂主动找上来,温如玉却与他离了心,再也没理会过。 他们就这样生生地错开了。 “所以师弟他当时也是……苏醒后便第一时间来找我了……”温如玉这个人瞬间憔悴了下去,他站立不稳,失魂落魄地跪倒在地上,喃喃道,“可我却……” 他话在嘴边说到一半就再也说不下去了,悔恨地用手一下下锤着自己的脑袋。 温如玉多年来不断地告诫自己,必须恨云寂的理由就是,当年师弟在自己只对他一人敞露那不愿对外人敞露的伤口时,选择见死不救。 他不愿回首那段记忆,一意孤行地麻痹自己,现在得知真相,温如玉既无法面对逝去的云寂,也无法面对自己。 时长老见过太多人事变迁,看温如玉失魂落魄的样子,忍不住劝道:“斯人已逝,他身死道消,被宗门除名,尘埃已定。温小友还有很长的仙途要走,何苦执着于过去?” “不,不是这样的……他不该……”时长老一番劝解的话反而点醒了温如玉,他如梦初醒地从地上爬起,连告别的礼节都顾不得,就急忙御风离去了。【】 20、柴房杂役19 凌云宗主峰玄霜峰乃宗内最高的一座山峰,峰如其名,一年四季都洋洋洒洒飘着鹅毛般的飞雪。 殿门大大敞开,温如玉衣衫凌乱地跪在大殿中央。 他心乱如麻,根本顾不上整理衣衫,不时有雪花星星点点地落在他衣摆和披散的长发上。 侍候在殿内的道童都离得远远的,俨然一副划清界限的姿态,凑在一起低声交耳:“就为了那么一个合该千刀万剐的魔修,竟如此大不敬地跪在玄霜仙尊殿前求情,他这是一时糊涂,还是疯了?” “嘘,低声些!”他的同伴煞有介事地竖起食指,抵在唇前,“这事犯忌讳,咱们最好别私下议论。” “徒儿,你为了一个孽障犯浑,成何体统?”玄霜剑仙带着怒意的声音遥遥传来,令殿内所有道童都打了个冷颤,纷纷站直了身子,噤若寒蝉。 而另一道话语,则通过传音,只传到了温如玉一人脑海里:“他落到那般下场,背后少不了你的功劳,你自己好好想清楚了。” 温如玉指节攥得发泛白,他伏下身体,朝着玄霜剑仙所处静室的方向,重重磕了一个响头。 “弟子并不是想为师弟平反,只是求师尊看在师弟从前为宗门做过的种种,以及往昔情分上,能在宗祠内有一席之地,而不是彻底除名,仅剩山野上一座无名冢!” 这番话激得玄霜剑仙怒意更上一层楼:“简直混账!当初在你后山留他一座冢已是格外开恩,你如今竟还一口一个师弟地喊他!” “你好好给为师记住了,你现在只有烬儿一个师弟,若再——” 玄霜剑仙盛怒之下,殿内的道童吓得躲到边上瑟瑟发抖,大气也不敢喘。 而一道笑吟吟的青年音却突兀地轻飘飘响起:“师尊何故发这么大的脾气?” 容烬姿态亲昵地揽着一位身着黑色道袍男子的手,慢悠悠行至大殿内。 “唉,罢了。”玄霜剑仙听到容烬的声音,语气陡然缓和下来,“他爱跪就让他跪着。烬儿,无违,你们先进来。” 谢无违目不斜视,自始至终没有看温如玉一眼。 容烬则眼含秋波地侧目:“师兄先起来吧,跪久了膝盖疼。” 温如玉头低低伏着,对小师弟的话置若罔闻。 容烬见状不禁攥紧了袖子,温如玉何曾这般冷待过自己?但他还是压下心中不甘,挽着谢无违的手进了静室。 眼见玄霜剑仙怒气平息,几位道童纷纷松了口气,开始各自忙活起来,也恢复了闲聊的心思:“容长老和谢长老的感情可真好啊。” 温如玉则如同一尊石雕一般,纹丝不动地跪在静室前。 直到容烬和谢无违又挽着手从玄霜剑仙的静室内出来,他依旧原封不动地在原地跪着。 玄霜剑仙再没搭理过温如玉,摆出了他大可在此跪一辈子的架势。 容烬行至温如玉身前,依依不舍地松开了谢无违的手:“无违哥哥,你先回去吧,我想劝师兄几句。” 说完,容烬蹲起身子,用担忧的语气对温如玉道:“师兄精于毒道,有着大好前程,何必为了一个不值当的人,去犯师尊的忌讳呢?” 温如玉缓缓地抬起了头,哑声道:“当年那日谢无违与师弟同处一个秘境,你分明一早就知道他为我寻来解药一事,却……” 容烬作出一副被温如玉语气吓到的楚楚可怜姿态,眼中含泪,带着哭腔道:“那么多年过去了,师兄何苦揪着往事不放?” 却在暗地里用异常凶狠的语气对温如玉传音道:“我说你近来怎么如此反常,原来你都知道了。那我就勉为其难地告诉你,我不光知道他辛苦找来解药,我还知道他为此在药谷躺了半个月才恢复意识,一个月方才能下地走路。” 温如玉听得一整颗心都死死揪了起来,这番话落到他耳朵里,无异于一刀刀剜他的肉。 而容烬犹嫌不够,继续给他传音,语气多了几分威胁:“师兄别忘了,能将他彻底打为魔道,少不了你悉心培养的蛊虫。那些事情早已板上钉钉,你若执意作对,恐怕只会被人当成疯子。” “简直虚伪至极!你……”温如玉气得发抖,他忍不住攥紧拳头,拔高了音量。 可他话才说到一半,就发现道童们将惺惺作态的容烬拉到一边,全都煞有介事地看着自己,不由生生止住了话头。 这种眼神温如玉再熟悉不过。 在自己的亲生父母,幼时的玩伴,自诩正道清流的修士身上,温如玉都见过这种眼神,一种带着恐惧和鄙夷,完完全全看异种的眼神。 道童们眼看着容烬泪眼婆娑,委屈至极,纷纷掏出帕子给他拭泪,好言好语地安慰他:“替一个抢夺自己灵根的贼安慰别人,容长老,你可真是个心肠顶顶好的人。” “就是!”另一名道童愤愤不平地附和,“偏那人还不识好歹,不领情!” 一瞬间,温如玉仿佛回到了初入宗门,人人都对他毒修的身份避之不及,指指点点的时候。 温如玉扬起一个自嘲的笑,没有继续争辩,转身大步走出了殿外。 今夕不同往日,这回没有云寂站出来为他说话了。 不知师弟当年面对莫须有的栽赃与围剿时,心口是否也这般难受? 曾经温如玉尚能用恨意自欺欺人,现在他才恍惚回神,他的师弟彻底无法回来了。 还是他亲手将师弟推进了那个万丈深渊。 温如玉在宗内漫无目的地走着,最终在不知不觉间又回到了自己在明竹峰上的居所。 这间院子是他弟子时期就居住着的。 后来他突破至元婴期,可以开辟自己的洞府,他没有选址别处,只扩建了原先住的小屋,最大程度保留了当年的样子,不曾改过。 温如玉用手一件件摩挲着有些陈旧的陈设,仿佛那些师弟常来拜访的日子犹在眼前。 可这些物件再怎么抚摸,也生不出一丝温度,温如玉细细回味着从前,越来越无法接受师弟像这些冷冰冰的死物一般,再也无法跟他说说笑笑了。 温如玉眼底阴云密布,神态偏执又癫狂,手上情不自禁就加了力道,手中早已落灰的茶盏被他不经意捏碎。 那是师弟喝过茶的茶盏。 望着满地的碎片,温如玉忽地没了脾气,怜惜地催动灵力,修复了茶盏。 可无论温如玉催动多少灵力缝缝补补,也只能还原个形状,无法修复留下的裂痕。 温如玉心底又变得暴躁起来,他恨不得再次摔碎,但又下不去手。 踌躇不决间,他生出了一个病态的念头。 温如玉收好茶盏,呢喃道:“叫怀沙……是么。” 虽只有一双眼睛相似,但神情更甚三分,足以以假乱真。 他的师弟没有死,没有离他而去。 他们还可以……重新开始。 * 静室内。 云寂的神魂又重新完全遁入了一片黑暗中。 毒素就像一群在他体内筑巢的白蚁,迅速啃食着他的血肉,使他的精力迅速下滑。 灵气运转得越来越慢,凝结的速度也越来越慢。 他的丹田偏又像一间四面漏风的屋子,根本积攒不住半点灵力。 刚刚吸收的灵气,气旋状的灵力,半液化和完全液化的灵力……不同形态的灵力,在云寂体内沿着经脉四处流窜。 他眼角生出了褶子和皱纹,头发完全花白,就连指甲也变得又薄又脆,仿佛风一吹就要剥落。 短短几个时辰,这具身体就走过了凡人几十载的时光,所剩时日无多。 最终,靠着那枚护脉丹为他拖延的时间,云寂强撑着最后一口气,吐出所有未完成液化的灵气,将体内所有灵力凝成了一股液态的灵力流,缓缓流经全身经脉。 转瞬之间,云寂花白的头发从根部重新恢复了乌黑,眼角的皱纹也一道道消失,皮肤重新变得细腻光滑,恢复了二十出头的青年模样。 凭借着前世的功法与底蕴,云寂还是勉强完成了筑基。 只是侵蚀已深的毒素并没有消失,仅仅被他强压下去了而已。 云寂抬起沉重的眼皮,他的眼睛还不太适应光,视线非常模糊。 尽管如此,他缓缓抬起的手腕上,依然清晰可见两个黑洞洞的窟窿。 毒素彻底毁了他的根基,丹田完全损坏,无法储存灵力,他只能将凝成液态的灵力不停在经脉流通运转,维持短暂的平衡。 一旦这种平衡被打破,毒素变会立马连经脉也完全侵蚀,这样他便会成为一个行将就木的废人。 果然,就算重来一次,逆天改命,还是太难了,对么? 这番情景是何等的熟悉,云寂露出一个无奈的苦笑,有些无神地直愣愣望着天花板。 他只想完全地放空自己,什么也不要去想了,偷一会清净。 就在这时,耳边传来一声响动,一只熟悉的小红鸟从窗户飞了进来,立在了云寂手边。 小红鸟才刚一落在云寂手边,他的手背就隔空感受到了一股热浪。 一段时间未见,小红鸟毛色变得极为艳丽,身形较之前更为细长。 它头顶金色的羽毛又稍微长长了一些,尾部还生出了几根金红相间的长长尾羽,煞是好看。 只是身上又多出了一道道烧伤般的伤痕,裸.露的皮肤红得滴血。 初见时它就是这副模样,这次怎的又变成这狼狈的样子? 视线逐渐恢复清明,云寂才看清,原来它艳丽的毛色,是因为身上还挂着些仍在燃烧的火星子。 羽毛之下藏着的一些皮肤,甚至已经被烧得如碳一般焦黑。 云寂有些疑惑地皱了眉,没等他细想,一滴晶莹剔透的泪珠顺着小红鸟眼角滑落,滴到了云寂手腕上。 那滴泪水十分滚烫,滴在伤口上却一点也不疼,带着春风般的温暖,如同一波又一波的热浪,顺着伤口一点点蔓延进他的身体。 这股温暖传遍了全身,云寂仿佛置身于一处舒适的温泉中。 不过一炷香的时间,他手腕上的那两个窟窿就肉眼可见地愈合了,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 云寂也能感受到,自己破损的丹田正在一点点修复,沿着经脉四处流浪的灵力也开始往丹田内回流。 最后,他的丹田内形成了一片由液态灵力汇聚而成的汪洋,竟有寻常筑基修士容量的足足三倍之多。 云寂不由得重新看向了那只小红鸟。 整个九州,眼泪能有如此神奇功效的鸟类,唯此一种。 原来是只小凤凰。 凤凰的眼泪何其珍贵,据传,一只凤凰,终其一生能流出的眼泪都是有定数的。 数载之内,也只能流出一滴眼泪,若是提前流干了,往后漫漫余生,再大的伤痛,都无法挤出一滴。 云寂缓缓地抬起手,伸出指尖,小心翼翼地抚上了小凤凰的眼尾。 那里滚烫而干燥,还带着刚历经涅槃的滚滚热浪,全然不见刚挤过眼泪的样子。 你本可以将眼泪留给自己身上的伤口,为何偏偏给了我? 又为何,你明明已挤不出眼泪,仍那样难过地看着我? 云寂默了半晌,哑声道:“别哭。”【】 21、柴房杂役20 温如玉走进一间昏暗的杂物间。 虽说是杂物间,却空空荡荡,除了常年无人打理积攒的灰尘,便唯有南面靠墙立着一方没有摆放任何物件的木柜。 这间狭小的屋子地处背阴处,哪怕是白天,窗户也开着,依旧被阴影笼罩,阴沉而逼仄。 温如玉直直朝那方空有其表的柜子走过去,将其推到一边。 随后他抬手抚上了柜子后方的墙壁,摸到了一块又松动痕迹的方砖取了下来。 空出来的凹陷里现出了精巧的机关,温如玉一按动机关,原本光滑平整的地面便现出了一条通往地下的暗道。 暗道里没有任何光芒,黑黢黢的,仿佛没有尽头。 温如玉没有犹豫,只身没入了那片无边的黑暗中。 沿着暗道一路向下,直到坡度陡峭的路面变得平整,才出现了几缕昏黄的烛光。 暗室里星罗棋布立满了柜子,摇曳的烛光穿梭其间,在上面布下了斑驳的光与影。 温如玉搬出了位于柜子底层的一个沉重木箱,解开锁。 里头是一只稍小一些的木箱,温如玉催动灵力,再次解开锁,拿出了最里面的一只金丝檀木木匣。 将其打开,才现出了温如玉一直用灵力温养着,储存了多年的几株黑紫色灵草。 叶子的紫色浓郁到了妖艳的地步,叶脉纵横交错,隐隐可见灵气流转,正是出自千毒壑,在瘴气中生出的鸠羽草。 温如玉如获至宝般将一株鸠羽草捧在怀中,匆忙离开了暗示,直奔云寂所在的静室而去。 只要服下鸠羽草,他不光能平安筑基,还能收获一副百毒不侵的身体。 看他的年岁不过二十出头,正是情窦初开的年纪,又一直待在执役堂,未曾见过什么惊艳的人或物。 而现在他又处于九死一生的人生最低谷,温如玉只消赐给他一株鸠羽草,拉他出绝境,于他来说,就是漫漫黑暗中唯一那抹亮堂的光。 两人身份地位过于悬殊,之后只需温如玉略微使些手段,便能让他全身心地托付于自己。 这样,温如玉甚至能收获一个全新的,没有旁人染指过的师弟。 温如玉眼中闪烁着偏执的光,但等他于静室外翩然落下时,又恢复了往日里那副春风和煦的笑面。 * 云寂的静室外,在温如玉处无功而返的几人,安安静静地坐守着。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众人忙扭头看去。 只见老实青年拍着胸脯,上气接不上下气道:“我、我去问了药谷的弟子,长老们对峰主的毒也束手无策。” 在场没有人接话,老实青年带回的消息无异于当头一棒,求救的最后一丝希望也彻底没了。 偏在众人心灰意冷时,一直晕厥不醒的赵横缓缓掀开了那双肿胀的眼皮。 他双眼布满血丝,却多了一丝清明,没有了之前癫狂无状的浑浊:“这是……?” “装什么!还不是你干的好事!”小篱当即没好气地狠狠瞪了他一眼。 赵横其实完全记不清自己做了什么事,被那条小白蛇咬后不久,他就感觉自己的身体被一股强大的力量完全架空,只凭借着他心底翻涌的情绪做事。 他早已七窍流血,回天乏术,此时能醒来,不过是回光返照。 看到众人苍白的脸色和厌恶的神情,赵横立马就明白了是怎么回事——自己的想法成真了。 赵横肆意地放声大笑,由于面部起伏过大,他的双眼与鼻孔汩汩地往外冒出鲜血:“哈哈哈哈哈哈!那毒解不了,他就要死了,他马上就要死了!哈哈哈哈哈哈!” “闭嘴。”青言忍不住上前,重重给了赵横下巴一拳。 赵横被砸得脑袋发蒙,瞬间噤了声,但他嘴角仍旧咧着狰狞的笑,似乎根本不在乎自己会死得比云寂更快。 小竹捧着一盏荷花灯,递到了妹妹手里:“算算日子,快到凡间的元宵节了,他们会点灯祈福。我找了折的花灯,管事一定可以度过难关的。” 大伙儿都希望云寂没事,此时小竹的花灯不管有没有用,也让众人心里有了一丝慰藉,小篱也勉强扯出了一抹笑容。 就在众人都焦急守候时,一个绝对不可能在此出现的人却出现了。 “峰……峰主?”小篱在看清来人后,还是不可思议地睁大了双眼。 温如玉看了烂泥似的瘫倒在地,双目无神的赵横一眼,眯起眼睛,依稀记起了这人。 前些日子有执事弟子给自己来信,说查明了赵横趁着看守地牢的弟子松懈,给人下泻药的事。 温如玉对此事兴趣缺缺,便一直搁置着没有处理。 现在温如玉减了当初看守地牢弟子的刑期,重新打量起赵横。 当初只是卸了他的任,没想到今日却酿成如此大祸。 于是温如玉审视赵横的眼神愈发冰冷:“你给看守下药,放出妖兽,真是轻饶你了。” 赵横意识一点点流逝,也被那可怕又阴鸷的目光吓得狠狠打了一个哆嗦。 温如玉嘴角扬起一抹温和的笑,居高临下地伸出食指,在赵横额头轻轻一点。 赵横无神的双眼倏地瞪大,然后从喉管里迸发出凄厉又嘶哑的尖叫:“啊啊啊!” 仿佛有无数条虫子钻进了他的身体,不停撕咬着他的血肉,连呼吸都是痛的,可他的意识却万分清醒,痛觉要比从前敏锐了十倍不止。 他被无时无刻的痛楚折磨得精神近乎崩溃,时而哭时而笑。 很快,赵横的嗓子就完全哑了,除了火辣辣的干痛,喊不出一点声音。 他也没有多余的力气挣扎,浑身抽搐着,像一条阴沟里的蛆一样瘫在地上,嘴里若有若无地呻吟着。 温如玉要的就是这种效果,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轻易让赵横死掉太便宜他了,温如玉要他在痛苦的余生中永远为自己的罪行忏悔。 一旁的所有人都被赵横的样子吓到了,纷纷退到一边。 没有人敢问温如玉来此做什么,沉默地注视他进入了静室。 温如玉一迈进来,就迫不及待地拿出了怀里那株鸠羽草:“我听闻你不慎中毒,特地带来了解药,服下此药,就能……” 话才说到一半,温如玉就硬生生止住了,伸出去的手也愣生生冻在了半空中。 石床上的青年并没有如他所想的那般,陷入绝境,奄奄一息,只能盼着他这个神明降临。 反而气息平稳,容光焕发,单手撑着坐起,半盖着一床褥子。 温如玉神识一扫,发现云寂不光筑基成功,毒素也消了,甚至丹田根基稳固,远超普通修士。 怎么回事? 温如玉准备好的措辞,全都失了用场,只能像个哑巴一样停在原地。 云寂不明白温如玉为何会突然向自己示好,只客套地回绝了:“我现下已然平安筑基,就不必费峰主的灵草了。” 温如玉依旧不甘心,近乎偏执地继续道:“你虽成功筑基,安知是否有疏漏的隐患?你服下这灵草,不仅能巩固根基,还能成就百毒不侵之体。” 云寂抬眼,缓缓看向了温如玉。 温如玉眼眶湿润,满是不可置信,除此之外还包含了许多情绪,有怀疑,有决绝,还有一丝藏在深处的央求。 不过一个照面的时间,温如玉在云寂面前的身份,就从一位施以援手的神明,变成了苦苦祈求垂怜的下位者。 “我无意间得了一份传承,这才勉强筑基。”云寂知道温如玉的疑虑,解释了一句。 他隐约知道青言他们去找温如玉苦苦哀求解药的事,又道,“若是峰主能早些带来灵草,或许……” 温如玉看向自己的眼神跟随他的话语一样,燃起了丝丝希冀。 但云寂面无波澜地继续说了下去:“可这世上就没有或许。很多事都是错开了便无法挽回,我现已过了需要峰主灵草的时候,峰主还是自己好好收着吧。” “哈、哈哈!”温如玉忽地颤抖着声音笑起来,“说得好啊!你已经过了需要我的时候了,你不需要我了……呵。” 他与师弟,先前也是这般生生错开了。 温如玉眼眶彻底红了,但他闭上眼,高高地昂起了头,硬生生地阻止泪水从眼眶中滑落。 他决不允许自己在旁人面前掉一滴眼泪。 云寂太知道温如玉这副性子了,他自己先一步走出了静室:“外头还有人在等我,峰主请恕我先失陪了。” 直到云寂的身影在静室内彻底消失,温如玉也没有挪动一步。 他僵硬地抬起头,茫然看向窗外,一只毛色艳丽,生着金红尾羽的鸟儿立在枝头无声地打量自己。 是朱雀吗? 温如玉神情恍惚,修仙不光看灵根资质,还有仙缘。 有的人肉体凡胎,但得了下凡仙人的偶然点化,便能瞬间叩开仙门;或是气运滔天,总能得到秘法与传承;更有甚者,表面平平无奇,实则乃转世仙人之身,呼吸间便能原地筑基。 他突破时竟能引来朱雀这样象征好运的神鸟,定然自有他的一番奇遇。 温如玉神色黯然,不再看那只红色鸟儿,御风离开了静室。 一直在外守着的青言一行人听到动静,纷纷起身。 小篱当场惊呼出声:“你成功筑基了?真是太好了!” 奄奄一息的赵横看到云寂安然无恙地走了出来,登时睚眦欲裂,他无法接受自己所做功亏一篑。 赵横强忍着身上剧痛,面目狰狞地朝云寂爬了过去,所过之处拖出了一片血印子。 云寂只看了赵横一眼,就知是出自温如玉的手笔。 众人被赵横的突然暴起惊了一下,纷纷退到一边,生怕他又整出什么幺蛾子,急忙对着云寂道:“管事当心!” 云寂直直对上了赵横满是怨怼的阴毒眼神,摇头长叹了一口气。 这人几次三番害自己,是留不得了,云寂没有温如玉那享受折磨人的爱好,对着赵横隔空推出一掌。 站在两边的人只感觉到一阵劲风拂过,赵横就瞪大了眼睛,直直扑倒在地,彻底没了声息。 “这……怎么比我见过的筑基期都要强?”原本还担心云寂的人都愣住了。 “你才见过多少筑基期!”那人立马被旁边人拍了一下。 管事在练气期实力就压过寻常练气期许多,筑基了实力自然是水涨船高,气氛逐渐变得活络起来。 “恭喜管事成功筑基!以后您可就是外门弟子了!” “恭喜管事!我真是有幸,亲眼得见管事升入外门!” 凡是成功筑基的弟子,都能直接进入外门,成为记名弟子,享受宗门内部的修仙资源,是执役堂内所有人都殷切渴望的事,大伙儿都纷纷道贺。 云寂也一一应付着。 进入外门以后,好处很多,对于云寂来说,最大的好处便是拥有进入凌云宗藏经阁的资格这一点。 他前世修至渡劫期,全靠的是自己自创的一门功法,他运用得炉火纯青,信手拈来。 但前期的功法还是集百家之长,参考过诸多流派,因此对于筑基期的功法,因为太过基础,有些生疏,还得去藏经阁找出他当年编写的功法才行。 与众人寒暄完,云寂决定明天就去藏经阁里看看,现在就回到屋子里,好好睡一觉。 云寂三两下解了外衣,准备睡到第二天自然醒,就见那只小红鸟仍立在窗棂上。 小红鸟比初见时长进多了,那时它涅槃完昏睡了整整一天,而现在,身上那些狰狞的伤痕几个时辰便已消了个七七八八。 它垂着脑袋,看似在梳理背上的羽毛,实则用圆溜溜的小眼睛悄悄窥视着云寂这边。 云寂看到小红鸟,目光柔和下来。 脑海里闪过小竹手里端着的花灯,云寂想到凡间正巧到了元宵节,便走到窗边,轻声道:“明天一起去看花灯,可好?” “啾!”小红鸟闻言眼睛立马亮了起来,也顾不上理毛了,高兴地扑棱起翅膀。 云寂莞尔,虽听不懂鸟语,但知道它定是答应了。 小红鸟惊喜完,又骄矜地挺直了身子,冲云寂抬起了一只爪子:“啾啾啾!” 云寂愣了一会,才明白过来小红鸟的意思,不由失笑,也伸出了自己的一根手指,与它的爪子轻轻握在一起。 如此,就是约定好了,不能毁约。 而温如玉只能独自一人,失魂落魄地回到了自己院里。 门口守候的两名道童找来了蜡烛与彩纸,直接坐在地上,津津乐道地折着花灯。 一名道童折完了自己手上的,又凑过去看同伴折成什么样子,当即捧腹大笑道:“哈哈哈!你折的是个什么花灯,样子也忒好笑了!” 同伴立即怼了回去:“嘚瑟什么!你折的也没好到哪里去嘛!” 才怼完,余光就瞥到悄无声息靠近的温如玉。 “温、温长老!”道童顿时吓得一个激灵,弹跳起来,把花灯藏到背后,又开始手忙脚乱地收拾现场。 长老出去近乎一日未归,他们才胆子大地折花灯玩。 前脚刚瞒过了偷偷下围棋的事,他俩还心有余悸,没想到现在折花灯直接被当场抓包。 这下惨了,一定要被长老狠狠责罚了! 两名道童都哭丧着脸,耷拉着脑袋,活像只鹌鹑,乖乖立在原地听候发落。 可预想中责备的话语迟迟没有落下。 道童悄悄用余光瞥了一眼,发现温如玉正盯着一只折好的花灯发呆。 彩纸折就的花灯内部被放入了蜡烛,闪着幽幽的光,温如玉盯了半晌,只问道:“凡间似乎是到了元宵节吧?” “是呀!”道童答道。 见温如玉丝毫没有要责罚他们的意思,一名道童胆子便大了起来,提议道:“长老今日似乎心情烦闷,不如闲暇时去凡间转转吧,权当散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