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暮情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将那只青铜小炉托在掌中,指腹轻轻摩挲过炉身上錾刻的云纹。
月光下,那双清冷的眼眸里映着小炉幽暗的光泽,看不出喜怒。
“你师父对我一向很好。”他最终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陆九安松了一口气,又听项暮情补了一句:“回去告诉他,东西我收了,日后相见定会和他好好聚一聚。”
“是!”
陆九安应得飞快,生怕师叔反悔似的。
有了陆九安打头阵,剩下的少年们像是被按下了什么开关,纷纷从灵戒中往外掏东西。
一时间,院子里摆满了各色物件——
油纸包的蜜饯、布裹的茶具、草绳捆的笔墨砚台、火浣布包着的鲛绡、还有那一尊半人高的紫檀药柜。
项暮情看着那尊药柜,沉默了很久。
“这也是你师父的?”他看向萧辛夷。
萧辛夷摇头:“这是我归云宗开宗祖师亲手打造的,用了两百多年,药堂换新了,这个旧的放着也是放着。”
他顿了顿,又认真补充道:“九成新。”
项暮情:“……”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放屋里去吧。”他说,“靠窗那个位置,应该刚好。”
萧辛夷眼眸微亮,抱起药柜就往竹屋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看向项暮情。
“师叔,您不怪我?”
“怪你什么?”
“怪我不经您同意,擅作主张带了这些东西来。”
项暮情看着这个一本正经的少年,唇边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你们人都来了,我还怪你带东西?”
萧辛夷怔了怔,随即弯起唇角,抱着药柜快步走进了竹屋。
剩下的东西也陆续被搬进屋里。
笔墨砚台放在书案上,茶具搁在窗边,蜜饯果脯收进厨房的橱柜,鲛绡叠好放在衣柜旁。
那几坛桂花酿被慕临渊郑重其事地摆在厨房角落,还特意用稻草垫了底,说是“怕受潮”。
项暮情由着他们折腾,自己端着茶盏坐在院中的石凳上,看着这群年轻人进进出出,把小小的竹屋填得满满当当。
他没有说“不用忙了”,也没有说“太晚了去休息”。
他就那样坐着,茶盏中的热气袅袅升腾,模糊了他的眉眼。
“师尊,楚霁……师伯呢?”
夜初宁在屋里屋外转了两圈,终于还是没忍住,问出了那个从进谷起就压在舌尖的问题。
项暮情端着茶盏的手指微微一顿,热气依旧袅袅升腾,模糊了他的眉眼。
“出去了。”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出去?”夜初宁一愣,“这么晚了,师伯去哪儿了?”
项暮情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抬眼望向谷口的方向。
月光落在他侧脸上,将那层清冷的面纱镀得更深了一层。
“青禾村。”他说,“李大娘的儿媳临盆,他去看一眼。”
“……师伯还会接生?”
“不会。”项暮情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但李大娘觉得他会。老人家觉得长得好看的人做什么都是对的。”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慕临渊第一个没绷住,笑出了声,被明河一肘子怼在肋骨上,笑声变成了闷哼。
夜初宁嘴角抽了抽,想笑又觉得不太合适,最后硬是憋成了一种微妙的扭曲。
“所以师伯就去了?”江瑾尧问,声音里带着一丝难得的兴味。
“嗯。”项暮情放下茶盏,“拦不住。”
他没有说的是——楚霁走的时候,在谷口站了很久,回头看了竹屋好几次,最后是被李大娘派来的人拽走的。
那些细枝末节,不必说给孩子们听。
说曹操曹操到。
楚霁站在谷口,一只脚刚踏进院子,整个人就僵住了。
他以为自己走错了。
退后两步,抬头看了看那株熟悉的老槐树,又看了看月光下那几间熟悉的竹屋——
没错,是他的山谷。
可院子里那些黑压压的人头是怎么回事?
“回来了?”项暮情坐在石凳上,端着茶盏,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月色不错”。
楚霁的目光从晏卿脸上移到夜初宁脸上,从江瑾尧脸上移到慕临渊脸上,一个一个数过去。
十三个。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最终看向项暮情,用一种近乎控诉的语气问:“你叫来的?”
“自己来的。”项暮情放下茶盏,“我也是刚知道。”
楚霁沉默了片刻,然后大步走进院子,目光在那些少年们脸上扫了一圈。
“来了就来了。”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正好,明天的柴没人劈。”
“……师伯,我们才来。”慕临渊弱弱地说。
“所以让你们明天开始干活。”
楚霁理所当然地点头,走到项暮情身边坐下,顺手接过他递来的茶盏,一饮而尽。
项暮情又给他斟了一杯茶。
楚霁喝完第二杯茶,这才缓过劲来,目光再次扫向院子里那群少年。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都站着干什么?”他说,“坐啊。地上不能坐?非要我给你们搬椅子?”
夜初宁微微一怔,他突然发现楚霁的心态似乎好了很多。
这就是所爱之人在身边的满足感吗?
少年们面面相觑,然后稀稀拉拉地在院中青石地上坐下,或倚着墙根,或靠着老槐树的根茎,或直接盘腿坐在月光里。
晏卿没有坐。
他站在竹屋门口的阴影里,半边身子隐在暗处,半边被月光照亮。
从进谷到现在,他没有说过一句话。
项暮情端着茶盏,目光越过人群,落在那道月白色的身影上。
两人隔着半个院子的距离,隔着一院子的少年,隔着月光与阴影的交界,静静对视了一瞬。
“晏卿。”项暮情叫他。
晏卿的脊背微微绷紧了一瞬,随即从阴影中走出来,走到项暮情面前。
他在项暮情面前站定,垂着眼帘,月光落在他清隽的面容上,将那双总是沉静如水的眼眸照得有些发红。
“师尊。”他叫了一声,声音有些哑。
项暮情抬头看着他,看着这张与自己如出一辙的面容,看着这个自己一手带大的孩子,唇边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典礼还顺利吗?”他问。
晏卿微微一怔。
他以为师尊会问“你怎么来了”,或者“宗务交代清楚了没有”,或者别的什么更严肃的问题。
可师尊只是问他——典礼还顺利吗。
像一个寻常的长辈,问一个寻常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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