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杳站在人群后面,看着那些小孩像被什么东西勾走了魂一样,一个接一个地跑出去。
那个男孩跑在最前面,他大概七八岁,穿着蓝色的条纹短袖,跑起来的时候衣角翻飞,露出圆滚滚的小肚子。
他爸爸在后面追,一边追一边喊:“回来!别跑!别碰那些东西!臭小子!听见没有!”
男孩不听,他跑到拱门下面,仰头看着那只兔子和那只熊。
兔子和熊都和真人差不多高,毛茸茸的,咧着嘴笑,手里各拿着一把气球。彩色的灯光照在它们身上,毛发的边缘泛着一层柔软的光,像刚从童话书里跳出来的,像下一秒就要开口说“欢迎光临”。
男孩的眼睛亮了,他伸手去摸兔子的腿。
“别摸!”他爸爸在后面喊,嗓子都劈了。
男孩回头看了他爸爸一眼,笑了一下,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然后他的手贴了上去。
兔子的毛是软的,和他想象的一样。
下一秒,兔子动了。不是机械的“咔咔”声,像是活的,它的脖子先转过来,然后是整个身体,它的眼睛本来是黑色的,塑料珠子的那种黑,现在变成了红色。
像两盏刚被点亮的灯,从里面往外烧,烧得眼窝里全是光。
它的嘴还是咧着的,但嘴里的东西变了。不再是两排整整齐齐的塑料牙齿,是密密麻麻的、参差不齐的、像碎玻璃碴子一样的东西,从牙龈里往外翻,一层叠着一层,一直延伸到喉咙深处,看不见底。
“时间还没到哦。”它开口了,声音是甜的,甜得像化了一半的糖含在嘴里,黏糊糊地往外淌,“小朋友,你违反规定了,会被抹杀的哦。”
男孩听不懂,他仰着头,看着那只兔子,还在傻笑。
他大概以为这是游戏的一部分,以为兔子会突然哈哈大笑,说“逗你玩呢”,然后从背后变出一朵花送给他。
他爸爸在后面喊,喊的是什么,他已经听不见了。
一道光从兔子的眼睛里射出来,红色的,细细的,像激光笔照出来的那种,但在空气中凝成了实体,像两根烧红的针。
它们停在男孩的额头上,停了一下,很轻,像蜻蜓点水。
男孩的笑容还在,可他整个人都开始变淡,像一幅被水浸湿的画,颜色从边缘开始化开。
蓝色的短袖变成蓝色的一滩,皮肤变成肉色的一滩,头发变成黑色的一滩。那几滩颜色混在一起,在空气中慢慢散开,如同有人打翻了一杯颜料,又像有人往空中撒了一把彩色的灰。
地上最终什么都没留下。
没有血迹,没有衣物,连他刚才站着的地方都干干净净的,像被橡皮擦过一遍。只有那只兔子还站在那里,手里拿着气球,咧着嘴,红色的眼睛闪了一下,变回黑色了,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男孩的爸爸跪在地上,膝盖突然软了,像被人从后面抽走了骨头。
“不!不不不!!”他的手在地上摸,摸那块干干净净的地砖,摸那些彩色的花朵图案,摸空气,他摸了很久,什么也没摸到。
然后他崩溃哭出来了,是那种憋在嗓子里的、被压碎了的、像玻璃碴子一样的声音,从他的喉咙里一点一点往外挤,挤得整个人都在抖。
旁边的人往后退了几步。
有人捂着嘴,有人闭着眼,有人把脸埋进身边人的肩膀上。
一个穿红裙子的女人蹲下去干呕,什么都没吐出来,只是干呕,一下接一下,像要把胃里所有的东西都翻出来。
一个母亲冲过去,把自己的女儿从拱门下面拽出来,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将她夹在腋下,她回到人群里才把小孩放下来,蹲在地上,捧着小孩的脸看了又看,摸她的头发,摸她的额头,摸她的手,确认她还在。
另一个孩子被家长捂住了眼睛,但他还在哭,不是吓哭的,是疼哭的,他爸爸的手太用力了,指甲掐进他的太阳穴,他挣扎了一下,没挣脱,哭声更大了。
兔子的眼睛又亮了,它张开嘴,声音还是甜的,但这次多了一点礼貌。
“十分钟后,游乐园开门。请大家有序排队,依次进入哦。”
人群安静了一瞬。然后有人在喊:“为什么不放我们出去!这破地方有没有人管!”
有人在哭:“我要回家……”有人蹲在地上,抱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还在哭。
有人已经往拱门里面走了,不是想进去,是不敢站在外面,外面离那只兔子太近了。
更多的人站在原地,看着那只兔子,看着那只熊,看着那座亮着彩灯的城堡,看着那些还在空转的旋转木马和摩天轮,不知道该往哪里去。
林杳站在人群后面,看着这一切。小灵趴在她肩膀上,它刚才还叽叽喳喳说游乐园好漂亮,现在不说话了。
林杳抬起头,看着那座城堡,粉色的,蓝色的,紫色的,各种灯光从城堡的窗户里透出来,像一颗被点亮的巨型生日蛋糕。
一切都和刚才一样,除了死了个人,似乎什么都没变。
“是啊,”林杳说,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音乐盖住,“真好看。”
“我想起来了。”这时人群中忽然有人说了一句,声音不大,但在安静中格外清晰,“这个游乐园,我以前在新闻上见过。”
周围的人转过头去,说话的是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手里还攥着一个没信号的手机。
他咽了口唾沫,声音有点发紧:“是一个富商建的,特别有钱的那种,建了好几年,还没正式开业就……就荒了。”
“为什么荒了?”有人问。
眼镜男摇了摇头。“不知道,新闻上没细说。就说项目停了,富商也不见了。”
人群里又冒出另一个声音,是个中年女人,裹着一条碎花围巾,脸色发白。“我好像也记起来了。听说那个游乐园……闹过鬼。施工的时候死过人,后来一直不太平。”
“对对对,”旁边有人接话,“我记得好像还死过一个小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