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院的时候,周衍开车。
他的车还是那辆低调得看不出价钱的黑色轿车,擦得很干净,但车里有一股淡淡的烟味,不呛,像是什么东西烧过之后留下的余韵。
周晓雯把林杳塞进后座,自己跟着钻进去,坐在她旁边。
周衍从后视镜里看了林杳一眼,她正歪着头看窗外,头发扎起来了,露出后颈一小片白的皮肤。他收回目光,发动车子。
“杳杳,待会儿去我家吃饭吧。”周晓雯拉着林杳的手,“我妈准备了大餐,念叨好几天了,说要好好感谢你。”
林杳犹豫了一下。“太远了。”
“开车也就几个小时。”
“下次吧。”林杳笑了笑,语气不重,但没留商量的余地。
周晓雯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知道林杳的脾气,说不去就是不去,再劝也没用。
车子拐上主路,窗外的风景从楼房变成树,又从树变成楼房。林杳靠着车窗看了一会儿,眼皮开始打架。
她睡了三天,但她就是困,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困,怎么睡都补不回来。
她靠着靠着,身子就歪了。周晓雯把她扶住,让她枕在自己腿上。
林杳嘟囔了一句什么,听不清,然后就没了声。车里安静下来,只有发动机低沉的嗡鸣和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
周衍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林杳的脸埋在周晓雯的腿侧,只露出半只耳朵和一小截头发。
他伸手把副驾上的外套拿起来,单手递到后面,周晓雯接过来,展开,盖在林杳身上。
走到半路忽然堵了车,过了一会儿,车窗被人敲了两下。
周衍摇下车窗。外面站着两个人,穿着便装,但站姿和眼神都出卖了身份,是官方的人。
其中一个矮一点的弯下腰,往车里看了一眼,目光落在后座那团盖着外套的人形上,眼睛亮了。
“那个就是林杳?”
周晓雯瞪了他一眼。“小声点。”
那人赶紧把声音压下去,压成气音,但气音里还带着兴奋。“就她啊?苟家村那个?一个人把那副本boss给干了的?”
周晓雯没回答,但也没否认。另一个人也凑过来了,踮着脚尖往车里看,被周衍一个眼神定在原地。
他讪讪地笑了一下,退后半步,又忍不住往前探。“我能要个微信吗?”
周晓雯把林杳往怀里拢了拢,像护着一只珍稀动物,直摇头。“不行。”
“就加个好友,不说话。”
“不行。”
“那我小声说——”
“不行。”
那人还想说什么,被旁边的人拽了一下。但拽开一个,又来一个。不知道谁走漏了消息,人越来越多,都是官方系统的,有认识的有不认识的,都往这辆车跟前凑。
周晓雯把林杳的脑袋捂得更紧了,但那些人根本不走,就在车外面转悠,假装路过,假装等人,假装打电话,眼睛全往车里瞟。
周衍的脸沉下来了。他推开车门走下去,没说话,只是站在车门旁边,把那些目光挡在外面。
他的个子高,肩宽,往那一站,后座就被遮得严严实实。有人不死心,从另一边绕过去,他又绕到另一边,来回两次,那些人才散了。
林杳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她躺在酒店的大床上,身上还盖着周衍那件外套,床头柜上放着一个保温杯和一张纸条。
纸条是对折的,折得很整齐,上面是周晓雯的字,圆圆的,大大的,跟她这个人一样。
“粥在保温杯子里,醒了记得喝!里面放了海鲜,大补!不许浪费!”
下面画了一个表情包,圆脸,眯着眼,吐着舌头,腮帮子上画了两团红晕,可爱得不行。
旁边还有一行小字,挤在纸的边缘,像是后来想起来加上去的:“我哥说你睡觉的时候说了梦话,但他说没听清。我觉得他听清了,他不告诉我。”
林杳拧开保温杯,粥还是温的,稠稠的,里面卧着几只虾仁和几片瑶柱。
她喝了一口,鲜味在舌尖上化开,顺着喉咙一路暖到胃里。她又喝了一口,靠在床头,慢慢地喝。
窗外的城市灯火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道一道的光痕。车流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闷闷的,像潮水。
她把最后一口粥喝完,把杯子拧好,放回床头柜上。然后她关了灯,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
黑暗里,她忽然想到了什么,蹭一下坐了起来,然后拿出了手机。
钱早就到账了。
一个亿。
张重阳没骗人,数字后面那一串零多得像电话号码。林杳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才把截图发到群里。
胖子的语音秒回,声音大得手机都在震:“我去,真的是一个亿一个亿一个亿……”重复了七八遍,中间夹着几声说不清是笑还是哭的动静。
道长回了个表情包,一个道士捋着胡子点头,上面写着“善哉善哉”。
周晓雯回了一排感叹号,又补了一句:“不愧是我家杳杳,就是牛逼。”
林杳把钱分了。胖子那份打过去的时候,他正在吃泡面,据说呛了一口汤,咳了五分钟。
周晓雯那份她死活不要,被林杳一句“不要以后就别组队了”堵回去。
第二天林杳就开始看房子。
在网上翻了好几天,看了无数套,最终挑中一栋。
开车出城还要再开四十分钟,安全系数高,独栋,三层,带院子,带车库,还带个地下室。她把链接发给周晓雯,周晓雯回了一长串问号:“你一个人住这么大的房子?”
“安全。”
“那你买个两居室不行吗?”
“要有院子。”
“要院子干嘛?”
“种东西。”
周晓雯发了一个省略号,又发了一个“懂了”的表情包。她大概以为林杳要种花。林杳没解释。她约了中介,第二天看房。
房产小哥来得比约定时间早十分钟。西装革履,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皮鞋擦得能照人。他站在别墅门口,手里拿着文件夹,翘首以盼,等着他的大客户。
然后他看见了林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