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果出来得很快。各项指标都在正常范围的下限,但都在正常范围。
张重阳拿着那份报告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才把它放下。
“幸好。”他说。
林杳坐在检查室的床上,身上还贴着几片电极片的胶布印子,头发乱糟糟的,脸洗干净了,但嘴唇还是白的。
她咧嘴笑了笑,“我都说了,我没事的,这叫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张重阳知道她指的什么,但在此之前,他还有些事情需要问清楚,他拉了一把椅子坐到她对面。
“说实话,我得谢谢你。”他说,“帮了我们一个大忙。”
林杳摇头,“那倒不用,毕竟之前我们谈好了条件。”
张重阳没接这个话。他靠在椅背上,手指交叉放在膝盖上,姿态很放松,但眼睛一直在看她。“整个过程,能说说吗?”
林杳知道这是试探。同样的话,他一定已经问过其他人了。
现在他要听她的。对得上,就是真的;对不上,就是有问题。
她开始说。从进村说起,说那些院子,说那些新娘,说那些名字,说那朵让人哭的花,说那只让人想杀人的猫。
说那些蛊虫,说那些挂在枝头的尸体。她的语速不快不慢,像在讲一个别人的故事。说到最后,她停了一下。
张重阳没有催。他等着。
“最后,”林杳说,“我又见到了那棵树。”
张重阳的坐姿没变,但呼吸慢了一拍。
“它说,那些成精的动植物只是想保护自己。这里是人类的家园,也是它们的。”
她看着张重阳的眼睛,“我答应,会保护这里。大概是觉得这个条件可以接受,所以它就放我走了。”
张重阳愣了一下。“就这?”
林杳点头。
张重阳靠在椅背上,手指交叉的姿势变了,又恢复,又变了。
他活了大半辈子,见过无数从副本里出来的人,听过无数版本的“最后发生了什么”。有哭着说的,有说着说着就疯了的,更多的是生离死别,极致痛苦。
每一个版本都很复杂,都有反转,都有惊心动魄的最后一搏。
但这个,太简单了。
简单得像编的。
他盯着林杳的脸看了很久。那张脸上没有说谎的痕迹,也没有说实话的痕迹。什么痕迹都没有。
他忽然苦笑了一下,“你是算准了我会答应。”
林杳也笑了,“我知道你是个好领导。所以当初才会答应。”
“我知道了,我会此处保护起来,不让人靠近。”
这顶高帽子戴得恰到好处。
张重阳被她这一句话堵得哭笑不得,想反驳,又不知道怎么反驳。
他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走到门口又停下来。“之前答应你的钱已经打过去了。金额有点大,估计会晚几个小时才到账,但明天肯定到,放心吧。”
他顿了顿,“这里可以安心休息。休息够了再走也行,外面有食堂,免费的。”
门关上了。
林杳在床上躺下来。
天花板也是白色的,中间有一盏灯,关着的,灯罩上落了一只小飞虫的尸体,干巴巴的,翅膀还张开着。
她盯着那只虫子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上的累,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怎么睡都补不回来的累。
她闭上眼睛。那些画面又来了灰白色的藤蔓,黑色的藤蔓,缠在一起,绞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树的声音还在她脑子里转,“林杳,你身上的味道真好闻,我们是同类。你和我是一样的,只是你不知道。”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她深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那些声音还在,但她不想管了。
她太累了。累得连梦都没做一个,就睡着了。
——
另一座城市。
顶层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陆沉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摊着一沓资料。字迹密密麻麻,有些重点地方用红笔圈了又圈。他翻到最后一页,停了一下,又把整沓翻回第一页,重新看。
门没敲就开了。
沈行顶着一头新染的绿头发走进来,那颜色绿得发亮,绿得扎眼,像把春天的草坪扣在了脑袋上。他大摇大摆地晃到桌前,两只手撑在桌沿,探着身子凑过去。
“老大,你猜怎么着?”他的声音压低了,但压不住那股兴奋劲儿。
陆沉没抬头。“怎么着?”
“林杳!活着出来了!”沈行一拍桌子,指关节敲在实木桌面上,咚咚响,“还真的被那丫头把副本给破了!苟家村,那么多人都折在里面了,她竟然活着出来了!”
“还这没想到啊,那个摆了咱们一道的丫头片子,这么厉害。”
“搞的我都想招揽她了。”但是很快就被他否定了,沈行连忙摇头,“不行不行,一想到林杳那张脸就来气!”
陆沉翻了一页资料,淡淡地“嗯”了一声。
沈行等了半天,没等到下文。他歪着头,凑得更近了。“你就不好奇她如何通关的?”
陆沉这才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很平,像在看一件早就知道结果的事情。“你不是看过她所有的过往和副本记录了吗?”他低下头,继续翻资料,“我以为成功才是正常的。”
沈行直起身,双手插在口袋里,撇了撇嘴。“切,没劲。”
陆沉没理他。他又翻了几页,手指停在某一行的红圈上,目光在那里停了两秒。“白帆呢?”
沈行愣了一下。“白帆?你问他干嘛?”
“他这次应该和林杳碰上了。”陆沉把资料合上,靠在椅背上,“我倒是更好奇,他会如何评价林杳。”
沈行眨眨眼,忽然笑了。“你是说,”他比划了一下,“白帆被那丫头收拾了?”
陆沉没回答。他只是看着窗外那片漆黑的夜空,嘴角动了一下,很轻,很快,像没动过一样。
同一时刻,城市的另一端。
那栋楼不新,也不高,藏在几条巷子后面,外墙刷着白漆,掉了好几块,露出里面的红砖。
大门是拱形的,木头做的,门楣上刻着一只鸽子,翅膀展开,嘴衔着橄榄枝,被风雨磨得只剩个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