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对,不是树。
树不会这么温柔。树是硬的、冷的、带着腐臭的。
这个声音是软的、暖的、带着花香的,它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她裹在里面,像一床晒过太阳的被子。
“林杳,你太累了。”那声音说,“该休息了。”
林杳的眼皮沉了一下。
她确实太累了。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地铁,疯人院,古堡,商场,监狱,苟家村。一个接一个,像被人按着头往水里摁,刚冒出头,又被摁下去。
她不想动了。
就这么躺着,也挺好。
那个声音很开心。她能感觉到。
它在笑,那种笑不是从嘴里发出来的,是从身体里、从根须里、从每一片叶子里往外渗的。
它终于找到了一个同伴。
它活了太久了,久到记不清自己是什么时候发芽的,久到看那些来来去去的人像看蚂蚁搬家。
那些人跪在它面前,烧香,磕头,求它下雨,求它出太阳,求它让地里的庄稼长得好一点。
它照做了,他们就给它修庙、塑像、供果品。
后来他们求的东西变了,不是下雨了,是让别人家的牛死掉;不是出太阳了,是让隔壁田里的庄稼烂在地里。
它不做了,他们就开始砍它,用斧头,用锯子,用火。它疼,它害怕,它缩进地底,等那些人死了才敢冒出头来。
再后来,它就不信人了。
“可现在不一样了。”那声音轻轻地说,像在自言自语,“我有了智慧,有了能力。我可以保护自己,也可以保护同伴了。”
悉悉索索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像有什么东西在靠近,又像有什么东西在生长。
林杳感觉到有什么东西碰到了她的脚踝,凉的,滑的,像蛇,又不像蛇。
她没有躲。
“你身上的味道真好闻。”
那声音说,带着一种沉醉,像喝醉了酒的人抱着酒坛子不肯撒手,“同类,我闻到了同类的味道,那些藤蔓,那些从你身体里长出来的东西,你和我是一样的,只是你不知道。”
那东西从脚踝爬到小腿,从小腿爬到膝盖,缠上来,绕上去,一圈一圈的。
“我饿了。”那声音忽然变了,变得委屈,变得可怜,像一个饿了很久的孩子在向大人讨吃的,“饿了好久好久。那些人只会在需要的时候来找我,不需要了就把我忘了,没人记得给我浇水,没人记得给我施肥,我只能自己吃。吃虫子,吃老鼠,吃那些不小心掉进来的人。”
它顿了顿。
“不好吃。”
那东西已经缠到腰上了。林杳感觉到那些藤蔓在收紧,不是勒的那种紧,是拥抱的那种。
像见到一个很久没见的人,抱住你就不肯松手。
“林杳,你留下来陪我好不好?”
与此同时,苟家村的火已经烧红了半边天。
胖子把最后一桶油泼在房梁上,火柴划着了,扔进去。“轰——”火舌蹿起来,舔上屋檐,舔上房顶,舔上那些还挂着尸体的树桩。浓烟滚滚地往上涌,把月亮都遮住了。
“烧!都烧干净!我还就不信了,这样还逼不出你来!”胖子抹了把脸上的灰,眼睛被烟熏得通红,但手里的火柴一根接一根地划。
周衍没说话。他把刀插回鞘里,走到一间还没烧着的屋子前,一脚踹倒柱子,整间屋子塌下来,压在火上,火更大了。
周晓雯站在村口,看着那些火舌把一间间屋子吞进去,把一棵棵树卷进去,把整个村子都变成一片火海。
她的眼泪被热气烤干了,脸上只剩两道白印子。
“林杳,她会回来吗?”她问。
没人回答。
就在这时候,有声音从火里传出来,很细,很远,像什么东西在叫。
然后一滴水落在她脸上,凉凉的,又一滴,雨下起来了,不是那种淅淅沥沥的小雨,是那种从天上往下倒的暴雨,砸在火里,砸在灰烬上,砸在那些还在冒烟的梁柱上。火灭了。
系统提示音在每个人脑子里同时响起来,清脆的,机械的,像闹钟。
【副本:苟家村·通关】
【奖励结算中……】
胖子愣在原地,手里的火柴掉在地上,溅起一小片水花。
“结束了?”他转头看着道长,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笑还是哭,“我们赢了?”
道长也没反应过来。他举着半张还没烧完的符纸,雨水把上面的朱砂冲成红色的水,顺着指缝往下淌。
“好,好像是……”
欢呼声从人群里炸开。
有人抱在一起哭,有人跪在地上笑,有人仰着头让雨水灌进嘴里,灌得呛住了还在灌。
周晓雯回头,无助的看向自己的哥哥,“那林杳,怎么办?”
听见这个名字,所有人都沉默下来。
警戒线外面,官方的人已经进来了。穿着制服的身影在雨幕里穿梭,有人抬担架,有人递毛巾,有人拿着本子在记录什么。
张重阳站在人群后面,看着那些被救出来的人一个一个从他面前经过。
他的目光在每一张脸上停留,又移开。
不是,不是,都不是。
“林杳呢?”他问。
旁边的人愣了一下。
“林杳!”张重阳的声音提高了,“她在哪?”
没有人回答。那些刚从里面出来的人面面相觑,像被人泼了一盆冷水。
周晓雯的脸刷地白了。
“不可能……”她推开前面的人,往村子里冲,“她刚才还在这儿的!她就在这儿!”
“晓雯,你冷静点。”周衍跟在她后面,拽住她的胳膊,被她甩开,又拽住,又被甩开。
第三次拽住的时候,她不挣扎了,蹲在地上,放声大哭起来,仿佛把所有的不舍都在这一刻发泄出来,肩膀一抽一抽的。
陈颜看了眼,带着人愣是把整个村子搜了一遍。
翻过每一堵墙,扒开每一堆灰烬,踢开每一扇还立着的门。
“没有。”他站在张重阳面前,声音很沉,“搜过了,都没有。”
“不可能的!林杳那么厉害,怎么会死呢!她答应过我,要一起活下去的!她答应的!”周晓雯不信。
她又找了一遍。周衍陪着她。在找第五遍的时候,对讲机响了。
“下面的河道,发现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