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杳一个人站在大树下。
她绕着墓碑走了一圈,然后干脆坐了下来。
屏息凝神。
四周很安静。风停了,草不响了,连远处的虫鸣都没了。
像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靠近。
过了差不多十分钟。
耳边传来动静。
很轻。很小心。像有什么东西在观察她。
然后,一个奶声奶气的声音,在面前响起来。
“你在干嘛?”
林杳睁开眼睛。
面前一片漆黑。
但她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蹲在她面前。
她微微笑了。
“自然是在等你。”
沉默了几秒。
蛊王的声音又响起来,带着点困惑。
“你想要实现愿望了吗?”
林杳点头。
“我只要说了,愿望就一定会实现,对么?”
他点头,忽然意识到什么。
“哦对,忘了你看不见了。”他补充,男孩的声音变得骄傲起来。“当然!我可是蛊王!很厉害的!”
林杳微笑。
“我想要这个破游戏彻底结束。”她说,“彻底从世界上消失。”
说完,她等着。
等着蛊王的回答。
沉默。
很久的沉默。
久到林杳以为他走了。
然后,男孩的声音才再次响起来。和之前不一样,不再是那种奶声奶气的骄傲,而是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我以为你要为自己许愿呢。”
他顿了顿。
“世人总是贪婪的。为了一己私欲,可以做出很多恶事儿。”
林杳没说话。
“你知道这个村子里的人,对我做了什么吗?”
男孩的声音变得飘忽起来。
“我是个孤儿。”他说,“是村子里的人捡到了我。”
“那时候村子里还是靠着捕鱼为生。因为距离外面远,运输不方便,所以世世代代都很穷。”
“没有人愿意家里多个饭碗。最后是族长收留了我。”
男孩的声音里有了一点温度。
“那时候虽然穷,但是很开心。族长将我看作亲儿子,教我做人的道理,教我学习看书。我以为会在这里待一辈子的。”
林杳静静地听着。
“直到有一天,村子里来了个陌生人。”
“说是来谈生意的。带来了很多黑色的箱子。”
男孩的声音变冷了。
“我过去偷听,才知道里面装的是蛊虫。那人说,这里的蛊虫特殊,需要人体来饲养。族长反对。他说自己绝对不会拿村子里的人命开玩笑。”
“可是那人开了一个天价。”
男孩顿了顿。
“那些钱,足够村子里的其他人生活下去了。”
“族长说会考虑考虑。然后召集大家开会,不出意外,结果都是反对。”
“最后,不知道谁提了一嘴,”男孩的声音变得尖锐起来。“说,村子里不是还有个外姓的娃娃么?”
林杳的心沉了一下。
“所有人都看向了族长。”
“族长纠结。可架不住村民期盼的眼神。终究点了头。”
“然后我就被锁了起来。每天关在屋子里喂虫子。”
男孩的声音变得空洞起来。
“天天被不同的虫子啃咬。我好疼啊,撕心裂肺的疼。可是不知道是不是体质特殊,还是其他原因,我没死成。”
“那些蛊虫成功在我体内繁殖。我成了蛊虫的母体。”
“没人在乎我疼不疼。”
男孩的声音忽然停下来。
林杳似乎能感觉到,他正抬起头,看着某个方向。
里面的阴暗,和外面村民兴奋开心的样子,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他笑了。
那笑声很轻,很凉。
“我抬起头,看着窗外的人,才明白,到头来,我不过是个摇尾可怜的弃子罢了。”
林杳沉默地听着。
男孩的声音在黑暗中飘荡,像一片找不到归宿的落叶。
“当初自己还傻傻地以为,真的得到了爱呢。”
他笑了一下,那笑声很轻,很空。
“后来村子得到了更多的钱,就开始变得富有。似乎是觉得这条路可行,家家户户都开始养蛊了。”
“只是自己人终究是下不去手。就开始找外村子的联姻,娶媳妇回来。”
男孩的声音变得平淡起来,像是在讲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
“因为出手阔绰,再加上养蛊也算是门手艺,嫁过来饿不死人。很多人都点了头。”
“那时候,几乎每隔一段时间就有喜事儿发生。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笑容。”他顿了顿。“只有我知道,那些女孩子会迎来怎么样的命运。”
林杳蹙眉,终于开口。
“那圣女呢?算什么?”
男孩的笑容更大了,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讽刺。
“圣女啊,”他说,“也是倒霉人。就和我一样。”
他继续说下去。
“后来村子里发现了,未婚的女孩子更适合养蛊,成活率更高。于是每年就开始选圣女。说是光耀门楣。可是只有被选中的那家人知道,自己孩子将会面临什么。”
“可是族长权力太大了,他们反抗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女儿,在村民敲锣打鼓声中,被抬入屋子。”
男孩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苍老的疲惫。
“不然你以为为什么一年就会选择一个?”
林杳问:“没人反抗么?”
“自然有。”
男孩的回答很快。
“下场就只有一个——死。”
他的声音在黑暗中回荡。
“后来人们都怕了。也麻木了。”
林杳侧过头,虽然看不见,但还是朝着他的方向。
“那你呢?最后如何跑出来的?”
男孩眨了眨眼睛。林杳能感觉到那个动作,像是有光在黑暗中闪了一下。
“因为我是蛊王啊。”
他的声音里终于有了一点骄傲,可那骄傲底下,是无尽的苍凉。
“人们的贪婪是无尽的。后来因为圣女总是失败,族长就又打起了我的主意。他发现我身上的蛊虫质量更好,能够卖更多的钱。”
“于是每个月都有村民来祈福,然后挖肉取走蛊虫。”
“每个月。”
“你知道这些年我是如何过来的么?”
林杳没有回答。
“后来村民看我的眼神,已经不是在看人了。”
“而是一坨肉。”
“一坨能够带来财富的肉。”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飘,像要从这黑暗中消散。
“他们下手越来越狠,肉越挖越多。直到有一次过年,村民狂欢之下,将我一块块分了。”
林杳的呼吸顿了一下。
“然后呢?”
男孩笑了。
那笑声凄惨,却又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解脱。
“然后村子里的人在取走我的肉之后,都得了怪病。”
“头疼的怪病,一种无法根治,会永远伴随他们一辈子的怪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