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书跟在裴执玉的身后,看着锦绣堂的景致。
他总觉得自己与殿下好似忘记了什么事情。
青书挠了挠头,扭头想要询问殿下。
可瞧着殿下看得专注。
他喉头滚了滚,又是极有眼色的没有开口打扰。
大地是什么无关紧要的小事吧……
直到一个雪球无意砸在回廊的台阶处。
裴雪舟猛地抬头,才恍然瞧见了裴执玉的身影。
“父王!”
他欣喜的叫了一声,迈着小短腿便跑到了裴执玉的身边。
也不顾浑身的雪,大着胆子就扑到了他的怀里。
“父王,郑时芙和黄翠翠联合起来欺负我,您可得替我报复回来!”
裴执玉俯下身子,接住脚边圆滚滚的小孩,又是轻松将他抱在了怀里。
两个小丫鬟瞧见裴执玉,又是急忙拎着裙摆,从雪地里跑了出来。
裴执玉淡淡垂眸。
便见郑时芙小心翼翼的跑到自己的跟前,胸口还在轻轻起伏着。
雪水打湿了她的领口,在她大红色的前襟上留下深色的印子。
她的鬓发沾湿了,紧紧的贴在腮边,眼睫湿漉漉的。
廊下有风。
微风拂过她的脖颈,仿佛钻进了她的衣领。
叫她浑身轻轻颤了一下,又是紧紧缩着脖子。
仿佛与方才豪情万丈的小女子,成了两个人。
“进屋吧。”
裴执玉说着,抱着怀里的裴雪舟便往堂屋里走。
裴雪舟听见这话,瞪圆了眼睛,在裴执玉怀里不安分的乱动。
“父王!你还没帮我报仇呢!怎么能进屋了呢?”
裴执玉淡淡的看他:“你玩闹起来,下手总是没轻没重的。”
翠翠偷偷笑了一下。
裴雪舟不可置信的听着这话,张大了小嘴巴。
分明是郑时芙欺负小孩!他的身上还湿着呢!
父王这话是怎么说得出口的!
青书紧紧跟着殿下的步子,瞧着小公子吃瘪的样子,也是忍不住笑了。
“殿下回屋,是要给小公子发红包呢!”
方才殿下说要回卧房更衣,便是去准备了红包。
他这话刚出口,才忽然起来自己方才是忘了什么。
原来是忘了郡主……
郡主方才喜形于色,说要一同与殿下前来锦绣堂。
如今怎么不见她人呢?
青书想着,又是小心翼翼将视线望向了前头的殿下。
见殿下专心致志的往屋里走,神色如常,并无异样。
殿下从来过目不忘,此刻是不可能忘了郡主。
那想必是另有打算。
于是他便将心里的疑惑压了下去,也没有开口提醒了。
一行人到了堂屋。
屋里烧了炭,是暖烘烘的。
裴执玉将怀里的人放在软榻边,又是坐在了软榻上。
裴雪舟便瞧见父王从怀里掏出了一个红包。
他的眼睛一亮。
一双小腿咚咚咚的跑去书桌前,拿了早就备好的大字,又是在裴执玉的面前跪了下来。
是裴雪舟青涩的字迹。
在宣纸上写下了“年年有今朝”几个字。
裴执玉敛下眉目,认真瞧着眼前的几个大字。
只听小孩童稚的声音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父王,以后的每一年我们都和翠翠姐、时芙姐一起过好吗?”
“翠翠姐说,冬日过冬至,春日过新年,夏日过端午,秋日过中秋……”
青书听见这话一愣,又是瞪圆了眼睛。
小公子……您是否忘记了什么?
只见裴执玉微微一怔。
每年都这样过……
他缓慢掀了凤眸,然后笑了一下。
“好。”
裴雪舟欣喜将红包揣到了怀里,便见裴执玉从软榻上站起身。
他将准备好的红包分给了青书,然后是翠翠。
两人急忙谢恩,又是拿出了早就备好送给殿下的物件。
都是些小玩意,讨个好彩头。
从前都是老夫人那边的冬至宴结束,殿下才会派人来送个红包的。
如今没想到是殿下亲自送。
也幸亏他们将备好的东西随时带在了身边。
最后红包分到了时芙的手里。
时芙双手接过红包。
一抬眸,便对上了殿下沉沉的眸光。
裴执玉立于她的身前。
雪地反射着日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叫他整个人好似泛着光。
玄色大氅上还沾着些许雪粒,眉目在明晃晃的雪光里显得比平日柔和几分。
时芙想起自己还未绣完的那一截青竹。
跟眼前的殿下真的好像。
时芙有些不好意思,低低的开口:“奴婢要送的东西还未备好,能晚些再送给殿下吗?”
裴执玉听见这话,淡淡的笑了一下。
只当她是首次在王府过节,所以没有准备。
他其实并不在意,也没有戳穿。
他只是随意问他:“今日冬至,你也同雪舟一样,有什么愿望吗?”
男人的声音泠泠的嗓音在耳畔回响。
却叫郑时芙的呼吸微微一颤。
听见心脏在胸膛剧烈的跳动。
她突然跪了下去。
女人缓慢扬起头,又是小心翼翼的开口:“奴婢是有事情想要央求殿下……”
“只是……那事情极为不易,在奴婢眼中难如登天,殿下也愿意答应吗?”
裴执玉闻言,才认真去看时芙的神色。
此刻女人脊骨紧紧绷着,洁白的贝齿咬着红艳艳的唇。
低垂的眼睫轻轻颤动,眼尾还微微泛着红。
这让裴执玉忽然想起了两人初见那日——
她抖着身子站在屏风后。
犹如一只惊魂未定的小兽,拘谨又笨拙的等候着上天的发落。
偌大的堂屋内陡然安静了下去。
静得她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时芙的眼睫轻轻颤了颤,下意识便要垂眼避开殿下的沉沉目光。
两人之间隔着几步距离。
时芙却觉得殿下身上的沉水香好似轻轻缠绕了上来。
然后她就听见殿下轻轻的声音——
“是,无论什么事情。只要你说,本王都能为你实现。”
一字一句,像落雪敲竹,就这样落在她的耳畔。
殿下依旧是那副清淡疏离的模样。
可他的许诺却掷地有声。
仿佛只要她开口,这世间便没有他做不到的事。
时芙紧绷的脊骨陡然一松。
心下竟生出几分想哭的冲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