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帐春》 第一卷 第1章 初选 粉蓝色的肚兜被高高撩起,光洁的肌肤暴露在微凉的空气中。 屋内点了香,烟雾袅袅,却无法隔绝那道沉甸甸的视线。 郑时芙只觉得一股名贵的沉水香混合着微凉的水汽,缓慢的缠绕了上来。 嬷嬷粗糙的大手一捏,叫时芙浑身轻轻一颤,雪白的肌肤便留下了几道红痕。 湿濡在胸前流淌,她单薄的身子骨颤颤巍巍,只能胡乱的用手去接着。 只听见嬷嬷的话—— “留下吧。” 语罢,王府嬷嬷抬眸,审视时芙那张白瓷似的脸。 她表情乖顺,眉眼低垂,细密的长睫轻轻扇动,在眼睑处投下一小片阴影。 罥烟眉轻轻蹙着,贝齿咬着红艳艳的唇。 薄薄的骨头像是用江南的春水养出来的。 是罕见的好颜色。 嬷嬷一顿,然后神色如常的道:“腺体通畅,无结节,初试合格。” 郑时芙如释重负的松了一口气,紧绷的脊骨也微微松了些。 产后不过三月,她便来舍下了襁褓里的孩子来应聘誉王府的奶娘——因为她实在是太需要银子了。 而这誉王府,对下人最是宽厚。 当誉王府的奶娘月钱高,一月便给二十两银子,甚至高过了皇宫里头。 只是选拔的难度也高,这百余名乳娘中,只选了五位过了复试。 而在她们五名中,誉王府只取一名。 郑时芙低垂着头,与其余四名奶娘在明亮宽敞的卧房内一字排开。 每人的面前放了一个白瓷碗。 “复试,便是要验了你们的乳质,让主子来选。” 嬷嬷话音刚落,身边的乳娘便整齐划一的有了动作。 时芙也急忙学着她们的样子,解开身上的肚兜,将奶水往那白瓷碗里头挤。 泠泠的几声脆响,是液体碰撞碗底的声音。 她收回了手,瞧着碗内白花花的乳汁,脸色始终有些红。 只是下一刻,便有嬷嬷端起一个个白瓷碗,往屏风后送去了。 郑时芙呆呆的望着屏风的后头,只盼王府的小主子能和她的小宝一样,喜欢她的奶水。 可惜王府的屏风奢华,累丝嵌宝、花纹繁复,后头是什么,她一点都看不见。 “姑娘们都把衣裳穿起来,候着消息吧。” 嬷嬷的声音从耳畔传来,时芙一顿,才反应过来。 身上始终泛着凉,她动了动有些发僵的手指,缓慢的收回了视线。 在嬷嬷的注视下,先是小衣,然后是肚兜,接着是衬裤…… 时芙的动作不大,弓着身子,动作也是慢吞吞的。 从屏风后,隐约能看见郑时芙那张好看的脸。 身量纤薄,腰肢纤细,乌发只用一支简单的簪子挽起。 此刻她微微弓着身子,光洁的脖颈连着脊背,浮着淡淡的粉雾。 两条细细的带子挂在白皙的肩颈上,脊骨的轮廓清晰而脆弱。 随着她抬臂套上小衣的动作,肩胛骨缓慢隆起,又缓缓收拢。 晨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溜进来,投在她光洁的脸颊边,几乎将她照得透明。 云青青兮欲雨,水澹澹兮生烟。 屏风后的男人背着光,看着眼前的景致,半阖着凤眸。 男人容颜冷峻,骨骼轮廓清晰,黑发用玉冠高束成髻,露出大片的额头和深邃的眉目。 玄色大氅压在肩上,衬得那张脸越发冷白。 仿佛料峭的春寒。 香炉内白烟袅袅,四周仆妇皆低垂头颅,不敢言语。 直到嬷嬷小心翼翼提醒:“爷……” 只见五个白瓷碗在男人面前一字排开,里面装着白花花的乳汁。 “您瞧瞧哪碗能医您的疾……?” 居高临下的男人,缓慢掀起琥珀色的眼。 ………… 郑时芙一件件的系好了衣裳,安静的从王府的小门出来。 誉王府的嬷嬷说她的乳汁很好,主子很喜欢。 叫她三日后来誉王府当差。 冬日的阳光照在时芙的身上,暖烘烘的,叫她的头脑有些发懵。 夫君周培方收到京中赴任文书的那日,十里八乡人人艳羡。 乡亲们簇拥着她,说郑家的女婿,成了个大官,说她早晚能得个诰命。 等她变成了一品诰命夫人,衣锦还乡、庇佑一方,乡亲们就给她修祠堂、立牌匾,把她写入县志。 周培方也说,他要在京城当大官,要用一品官员仪仗、回乡祭祖。 让她坐四抬青帷银顶轿走在最前面,锣鼓开道。 让全天下人都看见,她是他的妻。 郑时芙从未想过如今的自己,要当着嬷嬷的面,脱光了自己的衣裳。 奢求着去王府做奶娘。 想到周培方,郑时芙用僵冷的手,缓慢拢紧了身上的衣裳。 她虽是乡下里正的女儿,母亲是个绣娘,却也从小娇生惯养,没受过一点委屈。 在悬崖下捡到周培方的时候,他奄奄一息,没有任何记忆。 他的腿骨受了很严重的伤,肩不能提手不能扛的,休养了好久,走一步路就喘,连杀猪都害怕。 但是他什么都知道,他会写字、会给她讲戏文,会对着她讲情诗。 十里八乡新出生的孩子,都是他取的名字。 乡亲们很敬重他,时芙也暗暗喜欢他。 后来爹爹死了,她六神无主,是周培方披麻戴孝,以女婿的身份操持了整场葬礼。 他在爹爹的灵前抱紧了她。 郑时芙永远忘不掉,他用指腹一点点擦掉自己的眼泪,然后温声道: “没事的芙娘,以后有我在的地方,就是你的家。” 于是他们在乡亲们的见证下成婚。 对着月亮和山川拜堂,明媒正娶。 后来周培方恢复记忆,说他十年前丧了妻子,如今有一个孩子,名叫周润清。 她不介意当后娘,她接来了孩子,拿出所有银子供他读书,供周润清吃穿。 郑时芙其实从未想过当什么官夫人。 但是皇天不负有心人,周培方三元及第,当了两年县令,后来又入了京城。 进京赴任那天,她生下小宝不过两个月。 周培方开心的喝了很多酒,像是看穿了她的不安,他滚烫的指腹轻抚她的脸颊。 他低声说:“陈世美,你还记得我跟你讲过的陈世美吗?” “芙娘,是你给了我性命,我永远都不会做陈世美的。” 郑时芙想到这里,突然笑了一下。 那双杏眼里蓄着的泪,一颗颗的滚了下来。 周培方带着她进京赴任,搬进了刚租下来的宅子。 宅子不大,也没有仆从,却被她一个人整理的井井有条。 不过周培方忙着疏通关系、忙着为润清寻找书院,逐渐的繁忙起来。 五天有三天见不到人。 京城她人生地不熟,只能抱着小宝孤零零在宅子里等着。 等到日光散尽、暮色四合,将凉透的饭菜一次次倒掉。 小宝都快认不出自己的爹爹了。 她一次次的对小宝说:“爹爹夜里就回来了,就回来陪我的小宝了。” 直到有一天—— 周培方突然对她说。 “芙娘,或许是祖上庇佑,我在京城认识了一位贵人,她愿意帮助我,也愿意之后在人前认下润清这个孩子。” “她是郡主,是天大的贵人!” 郡主。 这样的贵人她只在戏文里听过。 时芙的指尖有些颤抖,却不敢问他接下去呢? 但是周培方神采飞扬,自顾自的往下讲了下去: “我们会一起搬到她名下的宅子里,这样我和润清的前途会无比灿烂。” 郑时芙呆呆的看着他:“搬到她的宅子里……那我呢?” 她如今仍然记着那双没有温度的手。 周培方的声音很轻很轻:“你也可以跟我们一起,就说是宅子里的——嬷嬷。” 第一卷 第2章 郡主 嬷嬷。 她是他三年的妻,如今三个月的小宝还在襁褓。 爹娘一辈子积攒的积蓄,她都交予了他们父子读书。 她简直是把心肝都挖了出来了。 可如今他周培方功成名就,进了京城,她就成了他们父子俩的嬷嬷。 可怜的小宝没了爹,变成了生父不详的私生子。 就连想要在周府活下去,都要依仗郡主的慈悲。 而她身无长物,孑然一身跟着周培方来了京城。 她在京城举目无亲,身无分文,甚至没有一处落脚的宅子。 嬷嬷说了,王府那边不能带小宝进去伺候。 毕竟奶水是要给主子喝的,若是带来了小宝,主子还喝什么? 而且王府规矩森严,闲杂人等不能进入王府。 可小宝还那么小,如今在周府已经是名不正言不顺,连她亲爹都不要她了。 若是自己不在家,谁会照顾她? 时芙想着,突然觉得头顶的青天逐渐暗了。 黑压压的压着她,压得她喘不过气来,仿佛叫她此生不得翻身。 脚下一个踉跄,郑时芙不留神便跌了一跤。 她没感觉到痛,缓慢从地上爬起来,安静的继续往前走。 天上好似有雨一滴滴往下砸。 时芙茫然的伸手去接,才发现那是自己落下的泪。 她看着指尖的泪,又是笑了起来。 硕大的京城,没有她和小宝的容身地。 走着走着,又是只能回了周府。 时芙站在周府的宅子前。 郡主赠的宅子很气派。 三进三出,金碧辉煌,仆从进进出出,忙前忙后。 从前乡下夜里,两人躺在院里的竹椅上,她枕着周培方的胸膛,看着漫天的繁星。 周培方向她许诺。 耳朵紧贴他的胸膛时,时芙能听见他的声音闷闷的,伴随着咚咚的心跳。 “芙娘,我要给你家,一个三进三出的大宅子,雕栏玉砌,仆从无数。” “我要让你的当诰命夫人。” 梦中的宅子恍然立在眼前,可这一切与她郑时芙没有关系。 郑时芙缓慢的擦干了眼角的泪。 院子里的周培方瞧见了来人。 时芙很瘦,可刚生了孩子,身段都带着恰到好处的丰腴。 配上那张水润的脸,通透的肌肤映着日光,就像一支饱满的花骨朵。 水灵灵的。 此刻她眼神惘然,就像是一枝零落的花苞。 还未盛开便被人从枝头折落了下来。 开败了,斜斜的插在贫瘠的泥里。 冬日的阳光似乎要将她晒化了。 周培方的脚步一顿,随后神色如常的往外走,脸上始终挂着淡笑。 “芙娘……到家了为什么不进来?” 时芙闻声抬头,就看见了那张熟悉的脸。 他文质彬彬、衣冠楚楚,穿着象牙白圆领袍,迎着日光正一步步朝着她走来。 君子端方,曾是时芙无数次的春闺梦里人。 周培方自然的牵起她的手,引着她往院子里走: “你去哪里了?手为什么这样冷?” 他温声说着,然后微微蹙起眉心,温热的大掌捂住她冰冷的手,反复揉搓。 周培方的反应,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切还都是原来的样子。 郑时芙抬眸看着他,然后一点点挣脱了他的手心。 她的声音轻轻的:“周大人,这不是您该对嬷嬷的举动。” 周培方一愣。 看着她脸颊处未干的泪痕,他的眉心皱得是更深了。 “芙娘,你还是在为那件事置气吗?” 他重新牵起她的手,力气很大,不让她挣脱: “嬷嬷的虚名只是暂时的,之后我会跟郡主说清楚,会纳你做妾,小宝还会在你的名下。” 他加重了语气:“她还是你的女儿。” 初冬的风,剜在脸上有些冷。 郑时芙不知道周培方是否是忘了些什么。 忘了他们曾经对着天地起誓,忘了他们过了官府的那一纸婚书。 或许周培方已经忘了,爹爹在临终前紧紧握住他的手。 “宁做穷家妻,不做富人妾……时芙的骨头脆,她受不起的。” 可是她忘不了。 情绪波动,溢出乳汁,让她胸前湿的厉害。 郑时芙抬眸望向他,再次想要挣脱他的手:“周大人……” “周郎……”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还不等郑时芙挣脱,周培方便在一瞬间放下了牵着她的手。 滚烫的温度骤然消失,连同心都冷了下来。 郑时芙缓缓转身,看见的就是一位女子提着裙摆走了过来。 衣裙上面绣了大朵大朵的海棠。 华丽的裙摆蹁跹,大红的衣衫像是蝴蝶在日光里飞舞。 那是时芙的娘,绣给时芙的嫁妆。 苏绣,京城都买不到的。 现在穿在了她的身上。 女子的模样生的普通,可浑身却有着不同寻常的气派。 身后还跟着两个人高马大的嬷嬷。 郡主。 周培方口中那位——天大的贵人。 此刻,她那双眼睛在时芙身上挑剔的打量着。 随即抬眸望向周培方,笑得明媚: “郑嬷嬷今日没当差,或许是家里有事,你也不需责怪她。” “若一个嬷嬷的事情,都要你费心,那宅子里这么多下人,周郎你可管得过来?” 周培方听着郡主的声音,看着郑时芙的脸色,没有回答。 郡主却执意的等候他的答案:“周郎,你说是不是?” 周培方喉结滚动,然后缓慢的点了点头:“嗯。” 郡主莞尔,脸上的笑容越发明媚。 她拎着裙摆,在周培方面前转了个身,鬓间的金钗在日光下熠熠生辉: “方才不慎弄湿了衣裳,便在宅子里寻了这件来穿。” 周培方看着她裙摆处栩栩如生的海棠。 他知道,这衣裳是时芙的娘点着蜡绣出来,最后连眼睛也瞎了。 郑时芙从前很宝贝,只在新婚夜穿过一次。 郡主的声音脆生生的,仍旧在耳边回荡: “先前看着倒是好看,可穿在身上才知道,原来衣裳的针脚粗糙,版型也走样了。” “大抵是周郎从乡下带来的土东西吧,没见过世面的绣娘绣的。” “之前……也不知道是谁在穿。” 第一卷 第3章 乏味 郡主眸色深深,话里带着几分试探。 周培方张了张嘴,脸上仍旧是带着那份得体的微笑: “郡主,这件衣裳从前是我娘的陪嫁,毕竟您也知道……下官如今并未娶妻。” “我希望……您不要这么说她。” 郡主听见这话,脸上的笑容没有消失。 她恍然大悟的点了点头,上前一步,牵住了周培方的手。 两人并非亲密的靠着,若即若离的距离,却显得生涩又悸动: “原来是周郎母亲的东西,那方才的话是本郡主失言了……” 郡主后面的话,郑时芙都没有听了。 阳光暖烘烘的,京城的晌晴是江南从未有过的艳阳天。 可郑时芙的却感到了一阵乏味。 或许是有些累了,累得时芙心里连生气都不再有了。 看见郡主与周培方交叠的手,她的心中却只余厌倦。 她安静的离开了院子,往自己和小宝的屋子里走去。 郡主来了之后,她和小宝就搬进了偏院的耳房。 耳房小又偏僻、陈设随意简陋。 但所幸有这间屋子,是她们母女在偌大的京城里,小小的容身之所。 郑时芙推开门,就看见小宝安静的在床榻上躺着,阳光洒在被褥上,粉白的小脸奶乎乎的。 她离了一上午,小宝竟也不哭不闹。 瞧见她时,小宝开心的手舞足蹈,那圆溜溜的葡萄眼,还挂着笑。 周培方太忙了,甚至还没来得及给她取个正经的名字。 只能小宝小宝的叫着。 郑时芙想着,心里有些泛疼,她急忙走到床榻边,将小宝抱在怀里,轻轻哄着:“小宝好乖。” 小宝伏在时芙的胸口,大概是闻见了奶香,咿咿呀呀的想要喝奶。 小宝饿了,时芙也许久没喂奶,此刻的奶水也快溢出来,连肚兜都打湿了。 她正要掀起衣裳喂奶,可想到誉王府的小主子,又是微微一顿。 时芙往恭桶里挤掉了自己的奶水,然后去小厨房,硬着心肠煮了一碗米粥。 她将米粥混了牛乳,等晾凉了,用木勺一点点给小宝喂下。 小宝在她的怀里,竟一点儿都不抗拒,乖乖将米粥含了下去。 郑时芙睁圆了眼睛,惊喜的看着她:“小宝这么乖,三个月就学会吃米粥了。” 小宝像是听懂了时芙的话,一边吃一边笑,一口接着一口。 阳光洒在她的身上,露出粉嫩的牙床。 郑时芙也忍不住露出了一个笑,又是伸手喂了一口: “若是你学会吃米粥,娘就能让吴嬷嬷帮着照顾小宝。” 她笑着笑着,突然一顿,然后自己就哭了。 天底下竟有这样狠心的娘,喂自己三个月大的女儿喝米粥。 她一边流泪,一边又是用木勺舀了一勺米粥,抖着手喂到小宝的嘴里。 时芙对自己说,没事的。 吴嬷嬷是知根知底的,与她是同乡,为人也好。 如今孙女儿刚满了两岁,儿媳在家里带孩子,吴嬷嬷便来周府当差。 一个月五两银子。 若是她一个月能给出三两银子,便能把小宝交给吴嬷嬷的儿媳带着。 ———— 暮色四合。 周宅的正房堂屋内,富丽堂皇、灯火摇曳。 郡主所赠的宅子内敛奢华、处处装饰考究,陈设皆是宫中御品。 银箸齐整,玉盘透亮。 周培方在红木圆桌前正襟危坐,与郡主一同等候晚膳。 他的膳食从前都是郑时芙亲力亲为,无论是他在科考,还是当了官,几年来都不曾变过。 周培方吃惯了。 纵使是郡主吃遍宫中珍馐,却也难得的对郑时芙的手艺评价甚高。 所以他们虽从小宅子里搬出来了,现在的宅子里也有专门负责做菜的厨师傅。 周培方却也吩咐时芙继续做菜。 一日三餐。 为他,和郡主。 只是不知怎的,今日的晚膳竟迟迟未上。 “晚膳怎么还没上?” 郡主皱眉,语气中带着几分责怪。 王府规矩严苛,她这些日子都是用了晚膳就便回王府,半刻也不敢停歇。 再迟些,若是回王府晚了,父王问起,知道她在外头做的事,便是得不偿失。 此刻郡主等得有些不耐,转了转自己手腕处的玉镯,话说的漫不经心: “郑嬷嬷素来没什么规矩,只是周郎你心善,若是在王府,这种没规矩的下人早便打发了。” 郡主的话叫周培方动作一顿。 那件海棠刺绣的衣裳仍旧穿在她的身上。 大红的颜色,灿烂如火,让郡主平庸的容颜都添上的几分妩媚。 周培方想起今日郑时芙通红的眼眶,心里莫名的也有些不爽利。 他并未反驳,只是缓慢的站起身: “郡主久等,我去厨房催一催。” 郡主勉为其难的点头:“你把郑嬷嬷叫来,本郡主有事情对她说。” 周培方离了堂屋,便往厨房去了。 小厨房点了灯,有人影在里面忙碌。 周培方略略松了一口气。 他打开厨房的木门,迎面而来的是蒸腾的水汽。 从前,郑时芙那张素丽的小脸会从弥漫的水汽里冒出来。 水雾打湿她的鬓发,氤氲了她的眉眼。 她会笑着,唤他:“夫君……” “大人,请问有什么吩咐?” 一道女声打断了周培方的回忆,周培方回过神,看着眼前这张陌生的脸,微微蹙眉。 “……郑嬷嬷呢?她在哪里?” 烧火的小丫鬟老实回答:“郑嬷嬷中午时来煮了一碗米粥,便再也没有来了。” 周培方点了点头,心里却罕见的有些异样。 他没有去正堂为郡主安排晚膳,而是去偏院的耳房寻她。 脚步也莫名匆忙了起来。 骤然从明亮华贵的正堂来了狭窄幽暗的耳房。 周培方有些不习惯的皱了皱眉。 他推开门,就看见郑时芙坐在窄窄的床榻边,在哄小宝入睡。 她大抵是刚刚沐浴过,乌黑的发氤氲着水汽,柔顺的散落在肩头。 雪白的脖颈堪堪露出一截,浮着淡淡的粉雾。 一盏昏暗的蜡灯映着她的脸,勾勒出她温柔的眉目,就像是一尊慈悲的观音像。 郑时芙抬头看见他,然后继续低下头,轻轻拍着小宝的背。 她没有急急的迎出来,面露喜悦,朴素的裙摆联翩。 也没有将奶香的小宝送到他的怀里,欣喜地哄着她认认自己的爹爹。 此刻就连多余的表情也无。 她安静,又疏离。 周培方在门口站定,他觉得自己的心莫名提了起来。 第一卷 第4章 回嘴 “小宝睡了吗?” 周培方缓慢进了屋子,走到郑时芙的身边,想要接过孩子。 郑时芙轻轻的嗯了一声,仍旧低头看着小宝,手上没有动作。 周培方接了个空,双手顿在空中。 没有习惯的温度和奶香,怀里空落落的。 周培方知道是郡主今日穿了她的衣裳,郑时芙生气了。 所以故意在耍小性子。 可就算她再如何宝贝,也不过是件不值钱的旧衣裳。 何必要他如此为难呢? 从前他竟不知道她是这样不懂事。 周培方想着,拧紧了眉头看她,声音也有些冷硬。 “你这衣裳不过三四两银子,郡主看不上,也不是存心穿了你的。” 郑时芙听见他的话,微微一顿,缓慢的闭上了眼眸。 三四两银子。 从前她的首饰镯子,什么东西不是卖个三四两? 三四两银子成了他和周润清一个月的读书钱。 她卖空了自己的首饰,如今只剩下这件衣裳。 可在他眼里,不过是件旧衣裳。 衣裳连同她一样,轻飘飘的,再不被他放在眼里了。 “郡主不在乎,可我在乎。” 郑时芙抬眸,一字一句的告诉他。 昏黄的烛光照进她潋滟的杏眼,雾蒙蒙的,就像是下着江南淋漓的烟雨。 周培方的喉结突然滚动了一下。 他揉了揉眉心,压着脾气解释: “若你是因为衣裳的事情闹气,明日我便吩咐人买件新的给你。” “只是如今,郡主还在堂屋等着用膳,你别再闹了,先去桌前伺候。” 郑时芙望进周培方的眼眸里。 黄澄澄的烛火映着他的眼眸,使他眼底的不耐是越发凸显。 她只觉得胸腔陡然溢出酸涩,心脏像是被一只大手捏住了。 时芙轻轻笑了一下:“郡主有那么多人伺候,就缺我一个吗?” “要让你大费周章,叫你的妻去她跟前为奴为婢?” 周培方听见这话,眉骨压下来,眉头拧得越发深了。 他的声音都大了几分:“芙娘,你能不能懂点事?郡主她掌握着周家的前途,你惹了她生气,现下去伺候片刻又不为难!” 陡然的声音惊醒了睡梦中的小宝。 小宝看见眼前近乎陌生的男人,突然啼哭了起来。 凄厉的哭声在耳畔回荡,郑时芙怔怔看着他。 眼前站着的男人,横眉冷眼,她好像从未认清过。 周培方口口声声说他如今没有妻女,所以郡主不知道。 郡主赠了他宅子,答应认下润清,还时常来周府与他用膳。 同为女子,女子在世间存活本属不易。 她舍不得女子受苦。 让郡主受了他的蒙骗。 郑时芙想着,又回过神来,急忙哄着臂弯里啼哭的小宝。 她垂着眼眸,却缓慢的露出了一个微笑:“好,那我收拾收拾就去。” 周培方见她软了态度,终于松了口气。 原本提着的心,也终于落了回去。 “快些,我在堂屋等你。” 他说完这话,便大步离去。 ———— 周培方回到堂屋,吩咐院里的厨师傅给郡主上菜。 天将将擦黑,婢女正在桌前,安静的摆放着菜肴。 玉盘碰撞发出脆响,周培方看着郡主面色不虞的样子。 等得心里莫名的有些烦躁。 直到郑时芙身影娉婷的撩开珠帘,进了堂屋—— 他终于松了一口气。 桌前的郡主瞧见了郑时芙,脸上也难得露出了一个笑。 她挥了挥她涂了丹蔻的红艳艳的手,唤了时芙过来。 “来,郑嬷嬷,今后你便留在我身边伺候吧。” 周培方一顿,抬头往郑时芙的方向看去。 站在门口的郑时芙微微一顿,然后面色如常的走到了桌前。 她福了福身子,不卑不亢的道: “郡主,我不愿做您的贴身丫鬟。” “今日以后,也不会为周府做什么一日三餐了。” 郡主拿着玉箸的手微微一顿,又是变了脸色望向郑时芙。 郡主很少沉下脸,如今掀了眼皮看她,大有风雨欲来的滋味。 周培方的表情一变,刚想要说话。 却又听见郑时芙的声音轻而坚定: “我今日来,是有事情想要对郡主说。” 郡主缓慢的抬了抬下巴,随后竟笑了一下。 “本郡主今日也是有事要跟郑嬷嬷说。” 郑时芙听见这话,刚是有些疑惑。 便见郡主慵懒的夹了一口白瓷盘里的水晶饺,入口咬下一半。 随即她又是皱了眉,大抵是不合胃口,便将剩下的一半丢回了瓷碗里。 咚得一声响,叫人眼皮一跳。 郡主冷笑了起来,然后将视线固定在时芙那张唇红齿白的小脸上。 “其实郑嬷嬷生的也好,可惜年纪轻轻守了寡。不愿意当本郡主身边的丫鬟布菜,倒是也不难办。” “本郡主改日将你指配给王府的马夫,也是一桩美事。” “马夫老实,也能帮衬家里。到时候,等你的小宝长大了,便能入了王府当个洒扫丫鬟……” 她微微一顿,又是加重了语气。 “也不用忙东忙西,此刻连烧菜这种分内事都能忘记!” 郡主声音清脆,声声入耳。 叫时芙的呼吸都变得缓慢而沉重了起来。 周培方微微皱了皱眉,正想要开口。 却已经听到郑时芙的声音:“小宝命苦,可有我在,是不会让她去当丫鬟的。” 时芙脾气软,素来很少争辩,可这一次她却是难得的回了嘴。 她倔强的站在原地,大有些寸土不让的意思。 郡主大抵是没有料到郑时芙会回嘴。 她深吸了一口气,又是微微皱眉:“可是奴婢的女儿只能是奴婢啊。” 她不解的眼神望向了周培方。 “培方,为什么郑嬷嬷要这样生气……是我哪里说错了吗?” 她轻轻的笑了一下,慢条斯理:“难道她也想让她的女儿去当郡主吗?” 周培方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没说话。 郑时芙静静的看着他,看着他的反应,只觉一阵荒谬。 她的心很冷,只余一种沉入深潭的死寂。 不是为了她自己,是为了小宝。 为小宝摊上了一个这样的父亲。 她的父亲状元及第、入朝为官,她的兄长是郡主义子,会试解元。 前途无量。 可小宝呢? 住在狭小又偏僻的耳房里,要被指去做王府的洒扫丫鬟。 世上竟有这样可笑的事情! 郑时芙缓慢抬起眼眸,一字一句说的极重:“难道郡主的祖上十八代都是郡主吗?” 她的话音落地,堂屋内瞬间鸦雀无声。 第一卷 第5章 离家 “放肆!” “大胆!”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是郡主身后的嬷嬷和周培方的声音。 嬷嬷还未说话,却见周培方疾声厉色的从餐桌前站起来。 他迈着大步靠近她,攥住她的手腕,又将她往外扯。 郑时芙踉踉跄跄的跟着他的步子,一路被他扯到了堂屋外的回廊里。 手腕被他拽得生疼。 “郑时芙,你怎么能对郡主说话没大没小?” “在家里郡主宽恕,可若是在外面,你就算是被乱棍打死,这也是轻的!” 他从未这样大声的对她说过话。 大声到整个厅堂都能听得清楚。 大到就像是一场笑话。 郑时芙疲惫的抬起头:“若是你没有你,我又如何能遇见郡主呢?” 周培方一顿,随即压低了声音。 “你这样不知道尊卑不仅会害了你自己,更会害了我的仕途!” 他的每一句话,就像是细碎的琉璃渣子,随着时芙的每一次呼吸,细细密密地扎进肉里。 她冷眼瞧着他怒目横眉。 眼前站着的男人,入京城才一个月时间,与从前的周培方,就完全成了两个人。 郑时芙轻轻的笑了一下:“小宝不是你的女儿吗?你想让你的女儿去当丫鬟啊?” “周培方,你还算是人吗?” 她的声音轻轻的,却敲在了周培方的心口。 他的脸一瞬间冷了下来。 仿佛突然对郑时芙失去了耐心:“郡主的话不过说说而已,她不可能真让小宝去当丫鬟的。” “你是乡下来的,在京城什么都不懂,才闹出了这样的笑话。” “以后就待在周府,也别出门了,免得得罪了贵人。” 郑时芙扯回了被他死死拽着的手腕。 又听见周培方严词厉色的声音: “现在回去给郡主道歉,然后规规矩矩为她布菜!” 郑时芙抬眸,定定地看着他:“我不愿,周培方。” 周培方深吸了一口气。 他突然觉得京城权贵无数,若是再由着她不知分寸又胆大妄为的小性子。 恐怕是死无葬身之地。 “你若不向郡主赔罪,害得是小宝,你是在拿小宝的性命撒气吗?” 他一字一句,敲在郑时芙的心口。 耳畔嗡得一声响,郑时芙猛地抬头看他。 她已经分不清这是郡主的威胁,还是周培方的威胁了。 他在用小宝的性命来威胁她。 郑时芙呆呆站在原地。 人回过神来时,却已被他强硬拽着手腕,连拖带拽的到了郡主的跟前。 她的指尖都在抖。 周培方缓慢的坐回桌前,坐在郡主身边,然后小心翼翼开口。 “郡主恕罪,这嬷嬷不懂礼数、不分尊卑,被我斥了一顿,如今特来向您道歉。” “哦?” 郡主微笑着抬起下巴,饶有兴致的看着郑时芙。 周培方的视线始终紧盯着她。 脑海中回荡着他最后的话,眼前浮现出的是小宝的笑脸。 郑时芙突然深吸了一口气,酸涩就这样从心脏溢了出来。 她闭上了眼眸,然后极缓、极缓的弯下了脊骨。 “对不起郡主,我不是有心的。” 时芙的话音未落,便被厉声打断。 “在郡主面前要自称奴婢!你这样的娘也教不出什么好女儿!” 郡主身后的嬷嬷抬眼瞪她,郡主始终微笑着没说话。 周培方藏在桌底的手,握起又放下,却不置一词。 郑时芙弯着身子。 此刻她觉得自己的牙关有些发酸,门牙好似在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 仿佛有什么东西,排山倒海般朝她倾轧过来,几乎将她倾覆。 “奴婢……不是故意顶撞。” 她的脊骨有些抖。 身上的骨头好似一节节的被周培方打断,再被他来回的碾得粉碎。 连同身上的血,一点点的冷了下来。 郡主停顿了半晌,才笑盈盈的问:“那你还愿做本郡主的丫鬟吗?” “郑嬷嬷虽生过了孩子,连去王府做个粗使丫鬟都没有资格。” 她望向周培方,语气活泼烂漫:“不过——本郡主不计较。” 郑时芙脸色苍白,沉默着没说话。 沉默到郡主重新收敛了脸上的笑意。 便听耳畔传来周培方温润的声音: “郡主宽宏,她自然愿意在郡主身侧小心侍奉。” 郡主终于满意的点了点头,说话很大方: “若是郑嬷嬷伺候的好,她的小宝未来也能当我孩子的贴身丫鬟,倒是不用去做粗使丫鬟了。” 她说着,又往周培方的方向投去一个羞涩的笑。 周培方一顿,然后夹起一片莲藕放到了郡主的碗里。 朝她缓慢扬起一个温和的笑容。 郑时芙还杵在原地没动。 瞧那呆滞的眼神,像是被人抽去了魂。 郡主身后的嬷嬷不耐烦的吩咐她:“别光站着,你去将郡主的脏衣裳洗了,明日做了早膳再来布菜。” 郑时芙这才回过神,缓慢的从堂屋退去。 此刻明月高悬,月光卷着舒云。 在她含泪的眼眸里模糊成一片一片。 她不想过这样的日子了。 一刻也无法忍受了。 郑时芙沉默的往自己的耳房走。 一步,两步,将周培方远远抛在身后。 ———— 郑时芙回到自己屋子里的时候,吴嬷嬷早已经听了吩咐主院的来了。 她将郡主的脏衣物都抬到了时芙的院子里,脸色有些为难。 “从前都是我洗衣裳,你做饭,如今怎么什么事情都交由了你做?” 吴嬷嬷看着时芙那张苍白的小脸,跟自己的儿媳差不多大。 “我在你院子里帮你把衣裳洗了,就说是你洗的,你才刚生了孩子,免得水冷落了病。” 她叹了一口气,自顾自的提起木桶就去打水。 郑时芙突然拦下了吴嬷嬷的动作。 她从衣裳里翻出了几块碎银子,颤着手塞到了吴嬷嬷的手里。 这是她自己攒的,东拼西凑也有三两银子。 郑时芙紧紧的握住了吴嬷嬷的手,就像抓住了救命稻草: “嬷嬷,能否劳烦您的儿媳帮我……带带小宝,我一个月给她三两银子。” 吴嬷嬷看着手心里的碎银子,一愣。 便见时芙张了张嘴,又是努力的解释:“两个女孩儿一起带,小宝很乖的,她已经学会喝米汤了。” 吴嬷嬷诧异的望着她,声音都大了几分:“她才三个月,就给她喝米汤了?” “芙娘!你怎么这么心狠!我从未见过像你这样的娘!” 她的语气不免带着几分责备。 郑时芙一顿,顿时红了眼眶,她垂头笑了一下:“我得去外头找份工。” 吴嬷嬷在原地愣了半晌,才想明白,大概是郑时芙的脸和身段出挑,又是个寡妇,所以得罪了女主家。 天下的女人都难做,何况她一个寡妇? “既然你信我,我便应下来,夜里把孩子往我家里送去。” 吴嬷嬷可怜的瞧了她一眼,一声不吭的去屋里抱起了小宝。 小宝睡得很深,一直到吴嬷嬷把她抱走,她都没有哭闹一声。 郑时芙就这样站在院子里,垂着眼眸站着。 直到吴嬷嬷的身影走远,她都不敢抬起眼,去瞧一瞧小宝的模样。 泪水从眼缝里溢出,身子有些冷。 郑时芙抬起手,动作僵硬的擦掉眼角的泪。 她看了一眼地上一箩筐的脏衣裳,转头回屋子收拾自己的包袱。 她的包袱不大,轻飘飘的一个,就像是浮萍一样。 什么都不带来,也什么都不带去的,就这样悄无声息的离了周家。 时芙如今只想伺候好王府的小主子,好拿到月钱,养活她的小宝。 第一卷 第6章 入府 今日又是一个艳阳天。 京城不比江南,冬日里树木都是光秃秃的。 郑时芙攥紧了手里的包袱,跨过了王府的门槛。 她向门房说明来意,很快便有人接待了她。 眼前的嬷嬷穿了一身石青色大襟袍服,黑发一丝不苟的向后梳着,又是紧紧的扎成了一个髻。 她面无表情的审视着时芙的脸,停顿片刻后,才出了声: “我姓黄,你随我来吧。” 黄嬷嬷带领着郑时芙穿过王府。 她的脚步很快,时芙亦步亦趋地跟在她的身后,连头都不敢抬得太高。 踏过整齐的青石板路,绕过花园内用太湖石堆成的假山,便看见回廊如带蜿蜒。 回廊侧旁的木雕漏窗纹样繁复,廊下挂着成排的宫灯。 稍稍抬眼,便能瞧见远处亭台楼阁错落有致,高低起伏的屋脊覆以青色琉璃瓦,四角皆有神兽蹲踞。 一切都是郑时芙从未见过的景致。 誉王府格外恢弘,连绵的院落似乎一眼望不到边。 就连人站在府里,都会觉得自己好似被缩成了小小的一点。 连天地都在此刻变得格外广阔。 郑时芙从前觉得,郡主赠与周培方的宅子,便是世间最好的所在。 可如今看来,却不及誉王府的万一。 不知跨过多少道门槛,身前的黄嬷嬷才停下脚步。 “以后这里便是你的住所,边上就是主子所住的锦绣堂。” 郑时芙打量着眼前的卧房。 室内陈设简单,一眼便瞧见了一张木制的床榻,悬挂着鹅黄色的床幔。 床榻边上是一排宽大的衣柜,远处摆了一张木桌,桌上还放着两套衣物。 窗明几净,阳光透过薄薄的窗户纸照进来,把卧房照得干净而明亮。 这间卧房竟是周府耳房的两倍大。 “你一个月的月例是二十两银子,半月可回家两日。不过主子脾气大,姑娘需得小心伺候。” 郑时芙抿着唇点了点头。 怪不得一个月二十两银子,是别处奶娘一年的月例。 难做些也是应该的。 黄嬷嬷看她流转的烟波,红艳艳的唇轻轻咬着。 她突然加重了语气: “今后在王府,要时刻谨记自己的身份,切莫想着飞上枝头变凤凰。” 郑时芙连忙点头,将嘴巴放甜了:“多谢嬷嬷提点,能入王府已是万幸,我只想照顾好襁褓里的小主子。” 黄嬷嬷闻言一顿,不置可否,只是道:“贵人面前要自称奴婢。” 郑时芙点头如捣蒜:“奴婢知晓。” 郡主身边的嬷嬷说过同样的话,可郑时芙如今不觉得屈辱。 她看着眼前宽大的卧房,内心隐隐有些欢欣雀跃。 只觉得时刻压在她脊骨上的那方巨石,此刻隐约轻了些许。 纵使是为了小宝的生计,她也一定要做好奶娘,在王府长久的留下来。 待郑时芙将包袱放好,黄嬷嬷便将她领到了耳房边上的堂屋。 锦绣堂。 脚步迈过门槛,眼前的锦绣堂不像是郑时芙想象的那样富丽堂皇,反倒是格外空旷。 院内种着些花草树木,茂密又葱茏,还隐约能听见动物的叫声。 时芙微微一怔。 她顺着声音的方向望去,迎面跑来竟是一只长了角的绵羊! 吴地绵羊通体雪白、角尖微蜷,身后还绑着一架木制的小车。 木车精美,里头还坐着一个粉雕玉琢的小男孩。 此刻正用竹鞭撵着绵羊横冲直撞。 有一绿衣丫鬟在羊车身后仓皇追着:“公子您慢些,一会儿有个奶娘要来伺候您……” 男孩扬起眉毛,气得腮帮子都鼓了起来,又是朝着绵羊落下一鞭:“谁要什么奶娘!” “那些个嬷嬷长得都丑,夜里点着灯来管我,吓人!” 话音未落,他身前的绵羊飞奔,正巧便要往门口的郑时芙撞去。 羊车速度极快,只见一团白影,吓得时芙连连往后退了几步。 男孩猝然看见眼前的女人,猛地勒紧绳索。 绵羊才堪堪的停了下来。 绿衣丫鬟松了一口气。 她急忙跑到男孩身边,看清时芙的脸,眼前一亮,又是笑着哄道: “小公子要求高,可眼前的奶娘生得美,是一点都不吓人。” 小公子? 郑时芙回过神来,惊疑的看着羊车上半大的男孩。 男孩身穿宝蓝色圆领锦服,颈带赤金长命锁,黑发头顶两侧扎成两个小揪揪。 他模样长得俊俏,此刻也瞪圆了两颗葡萄眼,好奇抬头看着她。 时芙估摸着他约有三岁了。 只是……这么大的孩子,也需要奶娘吗? 感受着郑时芙诧异的眼神,男孩冷哼了一声,撇开了视线。 “不要,我不要有人管我!” “多找个奶娘还不如多买几只羊,我还想养猪,都养在院子里!” 他说着,又是艰难的用竹鞭指挥绵羊。 可绵羊不知为何,突然不听他的使唤,只是站在原地,不愿挪了步子。 男孩受挫,气得咬牙。 他扭头望向身边的翠翠:“我根本不需要奶娘!与其多个人管我,不如你跟她一起滚!” 翠翠听了这话,咬了咬唇。 她有些为难的抬头,望向了郑时芙身后的黄嬷嬷。 她摇了摇头:“今日这个小公子也不喜,罢了。” 黄嬷嬷偏头打量了一下时芙,心想这是个没福的。 她正要开口,却见身边的郑时芙突然挪了步子。 时芙轻轻往前迈了几步,素白的裙摆蹁跹。 然后她缓缓伸出那白细的手腕,对着绵羊挥了挥帕子,说话同样是温声细语的: “来,你来我这儿。” 男孩笑了一声,得意的抬了抬圆钝的小下巴:“我的阿满是绝不会听你话的!” 谁知他话音刚落,身前的绵羊却突然咩得叫了一声。 然后迈了四只蹄子,牵引着身后的木车,轻快的朝着时芙的方向走去。 哒哒哒的几声,是羊蹄敲击青石板的声音。 郑时芙安静的站在原地,眉眼弯弯,嘴角漾起一个小小的梨涡。 她再次往前走了几步,又是朝着绵羊招了招手:“阿满?” 绵羊亦趋亦步的跟在她的身后,主动的凑过头去,伸出舌头舔舐时芙的掌心。 “咩~” 羊车上的裴雪舟惊奇抬头,不可思议的瞧着眼前的郑时芙。 “阿满怎么会听你的话?” 第一卷 第7章 殿下 还未等郑时芙回答,却见裴雪舟连滚带爬的下了羊车。 他蹬着绣金小皮靴,径直的走到郑时芙的跟前,好奇的仰头望她。 “你会与羊讲话?” 郑时芙眼角尚余笑意,缓慢蹲下身子,与小孩儿平视。 她望进他漆黑的瞳孔里,认真回答:“我会孵鸡蛋,会给狗接生,还会抓山猪,山猪幼时最可爱了,身上还有花纹。” 裴雪舟错愕的张大了嘴巴,仿佛听见了什么天方夜谭。 “狗也会生小孩儿?与人一样?” 他下意识上前一步,紧紧的揪住了时芙的袖口:“你怎么如此厉害?我也想养鸡,我还想养猪呢!” 听见他稚嫩的音调,郑时芙微微一怔。 “很厉害吗?我……已经许久未曾做过了。” 自从遇见了周培方之后,她似乎忘记了很多东西。 忘记了江南吴侬软语的腔调,忘记了乡间广袤的良田。 忘记了天是那么高,地是那么阔。 也全然忘记了,乡亲们从前说她很厉害。 她会做木工,扎得秋千既安全又稳当;她会酿酒,酿出的米酒醇厚又香甜。 她会杀猪,在村里是杀猪的一把好手。 她下刀快,放血准,对猪的身体如数家珍,绝不让它们多受了一点苦楚。 可周培方觉得这些事情肮脏又污秽,是下等人才做的事情。 即使是到了京城,他也不许她与别人提起,自己是从江南乡下来的。 周培方不许她与旁人说话带着江南的乡音,说这样带着乡下人的穷酸气。 即使那是生她养她的故乡。 即便是江南的水和稻,把他供成了状元。 裴雪舟瞧她半响不说话,又急忙伸出小手去抓住她的手。 “你带我去抓山猪,我也要给狗接生。” 感受着掌间湿热的温度,郑时芙回过神来,嘴角的笑意渐渐淡了。 她垂下眼眸,将手里的帕子递给到了裴雪舟的手心。 “这帕子浸了盐水,你有这帕子,阿满也能乖乖听你的话,犯不着打它。” 绵羊喜盐,方才她用这帕子招引,阿满才能亦趋亦步。 郑时芙进王府前,特意备了浸了盐水的帕子。 因为吴嬷嬷年轻时也做过大户人家的奶娘。 她说大户人家规矩多。 喂奶前,先用浸了盐水的帕子将身子擦拭干净,才能免得遭主子厌弃。 谁知,竟在此刻派上了用场。 裴雪舟如获至宝的接过了帕子。 他怀疑的伸出小手,将帕子在阿满面前晃了晃。 果然,阿满又是咩咩的叫了两声,主动伸出舌头去舔他的手。 裴雪舟欣喜的看了一眼郑时芙,手心又被痒得咯咯直笑。 翠翠惊喜的看着眼前的裴雪舟,走到郑时芙的身边,轻声感叹。 “叫小公子如此欣喜的,阖府上下,姑娘你是第一人。” 听见她的话,郑时芙心下才松了一口气。 眼下,自己起码能留在王府,不被主子立即赶走了。 裴雪舟引着阿满在庭院里走,她与翠翠便跟着在他的身后伺候。 翠翠一路向她介绍王府的情况。 誉王裴执玉,是大乾唯一一位异姓王。 他年少征战,战功赫赫,从寂寂无名的兵卒一路做到了将军。 不过天不遂人愿,裴执玉一年前身受重伤,辞帅回京,如今倒成了文臣。 翠翠提起裴执玉的功绩时,滔滔不绝,眼眸是亮晶晶的: “殿下从沽城打到辛汤山;从隆郡打到肇则山。” “他见过雪山冰封,也见过黄沙漫天,为我大乾子民收复失地万千。” “他饮狼血、食虏肉,叫天下胡人闻风丧胆!” 郑时芙来京不过三月,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从前倒是没有听过誉王的威名。 不过她听着翠翠的话,也不由得开始想象传说中誉王殿下的模样。 一位……饮狼血、食虏肉、凶名在外的大将军。 虎背熊腰、凶神恶煞、力能扛鼎。 郑时芙隐隐打了个寒颤。 翠翠继续介绍:“因为殿下并未分家,所以王府内共有四房。” “殿下排行第三,我们便属于三房。” “如今……王爷膝下倒是有一位郡主,一位小公子。” 郑时芙知道小公子便是眼前这位,不过郡主倒是未听黄嬷嬷提起。 “请问我何时……需去拜见王妃?” 翠翠听见郑时芙的话,先是一愣,然后才回过神来。 她咧着嘴笑了:“殿下还尚未婚配呢,眼前的小公子,是他收养了部下的遗孤;而那位郡主,是殿下奶娘的亲孙女。” “殿下自小由奶娘抚养长大,与奶娘关系亲厚,如今不忍见她年老丧子、无所依仗。” “才收养她的孙女做了自己的女儿,还用自己的军功,为她在御前求取了封号。” 郑时芙听见这话,才恍然大悟。 原来凶名在外的誉王殿下,却也宅心仁厚。 翠翠说到这里,才想起自己忘了介绍自己:“我叫翠翠,方才的黄嬷嬷是我娘,我是王府的家生子。” 郑时芙恭敬的向她福了福身子:“方才多谢翠翠姑娘的关照,我叫郑时芙。” 翠翠握住了她的手:“时芙,别说见外话。有你一起伺候,我便也能清闲些。” 时芙听见这话,犹豫了片刻,才将心中的疑惑问了出来: “翠翠姑娘也是小公子的奶娘,也需要喂奶吗?” 翠翠突然收回了自己的手,支吾了一下,然后才道:“我不是。” 她瞧着眼前玩闹的裴雪舟,对着时芙压低了声音: “小公子如今年岁渐长,喂奶的事要低声些,在外也莫宣之于口。” 郑时芙瞧着翠翠谨慎的模样,知道高门大户规矩多,需要说不出秘辛的嘴。 或许小公子不愿旁人知晓他三岁还需母乳,方才在人前才口口声声说自己不需要奶娘,对她是这样抗拒。 郑时芙想着,安静的应了下来,没有再问。 于是又听翠翠道:“你每日在夜里挤一次奶就行。” “挤到碗里,由我端给……小公子喝。” 郑时芙压下心中疑惑,点头应道:“是。” 翠翠交代完了事情,瞧着头顶的天色,便哄着裴雪舟回了堂屋。 暮色四合,天际的晚霞卷着舒云,灿烂如火。 裴雪舟今日玩得尽兴,也是难得的乖巧。 翠翠哄了两句,便乖乖回去沐浴更衣。 天色逐渐暗了,郑时芙回了堂屋。里只剩她一人。 郑时芙走到烛架,燃了烛火。 想起翠翠的嘱咐,她打了一盆水,撒了盐,又用盐水浸湿了帕子。 然后端着瓷碗,侧身坐在软榻边。 今日一整日都没有喂奶,时芙的胸前早已胀得难受,紧贴肌肤的抹胸此刻也是湿濡一片。 她指尖轻缓的拉开襟前的细带,褪去身上的外衣。 接着是短衣、抹胸。 时芙随即拧干了帕子,轻轻擦拭自己胸前的肌肤。 堂屋外,明月高悬。 只见沉甸甸的门帘微动。 一截骨节分明的手指从右侧边缘探出,掀开藏青色的幕帘。 第一卷 第8章 初见 裴执玉大步踏入锦绣堂,看见的便是眼前的光景。 烛火燃烧,映出满室暖溶溶的黄色。 一女子安静的坐在软榻边,半侧着身。 她素白的旧衣裳褪到臂弯处,露出圆润的肩头和大片大片的肌肤。 鬓边几缕碎发垂下来,随着她的呼吸轻轻晃动。 女子低垂着眉目,此刻正专心致志的用帕子擦拭胸前光洁的肌肤。 她的肌肤就像是雪的颜色,在黄澄澄的烛光下,泛着珍珠似的温润光泽。 裴执玉一怔,立在门槛处,没再往里走。 晚风夹杂着细碎的冷意,从他未关严的门帘缝隙中钻入。 烛火微微摇曳,光影随之晃动。 跃动的光,将榻上人纤细的身影拉扯得很长,又投在明纸糊成的云纹窗棂上。 影随人动。 烛光仿佛都随着女子一同呼吸起来。 郑时芙听见门外的动静,还以为是翠翠带着小公子回来了。 她循着声音的方向的抬头,猝然看见的竟是一位身披狐裘的年轻男子。 眼前的男人面部骨骼线条清晰,轮廓冷峻。 鼻梁极高且直,犹如雪山巅峰的刃脊。 他的唇色很淡,带着极浅的绯色,瞳孔的颜色却极深,像是浸在寒潭里的墨玉。 眼尾带着天生的、凛然的向上弧度。 矜贵又疏离。 墨色的狐裘下,男人内着一件青金缂丝云龙纹交领大袖袍。 颀长的身量单单站着,便仿佛让宽大的堂屋逼仄了起来。 郑时芙只觉得耳畔是嗡得一声响,脑子竟一瞬间空白了起来。 她指尖微颤,急忙扯紧身上散落的衣裳。 想起黄嬷嬷的警告,又是直直朝着男子跪了下去。 咚得一声响。 郑时芙低低垂着头,告罪的话嘴巴快于脑子一步,便出了口: “奴婢冒犯,还请……” 她想要告罪,却又不知眼前男人的身份。 时芙连喉咙都干涩了几分:“还请贵人恕罪。” “奴婢见过殿下。” 她的声音与翠翠的声音先后响起。 翠翠急忙赶到郑时芙身边,不等男人回答,又是紧接着出了声: “殿下是来看小公子的吗?” 殿下…… 郑时芙怔怔的跪在原地,将头低低埋在胸前。 不是虎背熊腰、凶神恶煞…… 而是这样的,誉王殿下。 裴执玉回过神来,微微颔首,声音不带情绪: “嗯,本王来寻他。” 又听见翠翠恭敬的声音:“今日不巧,小公子方才睡下了,要奴婢叫醒他吗?” 翠翠在心中苦笑。 小公子今日午膳,起了脾气。 在老夫人院内,当着几房的面,挥手砸碎了桌上的全部碗筷,大闹了一场。 随后自顾自跑回院子里,玩了一下午羊车。 他知晓殿下夜里会来责罚,便早早的沐浴要睡下了,连晚膳都未曾用过。 裴执玉闻言一顿。 鸦羽似的长睫沉沉压下,在他眼下投出一片近乎凌厉的阴影。 “罢了,本王只是顺路来看看。” 清冷的声音落地,他转身往外走去。 翠翠和郑时芙同时松了一口气。 郑时芙揪着自己散落的衣襟,缓慢从地上爬了起来。 她对着翠翠开口:“翠翠,方才殿下来时,我正解了衣裳……” 翠翠一怔。 她瞧着郑时芙一副自责的模样,雾蒙蒙的杏眼里带着茫然无措。 翠翠软了声音安慰: “无妨,殿下知晓你是奶娘,你解开衣裳挤奶自然是正常的。” 郑时芙心头一梗,张了张嘴,却又说不出什么。 “他……他能知晓我是小公子的奶娘?” 他能知晓小公子不亲自吃她的奶水,而是要她挤到碗里? 郑时芙有口难言,她只想做好奶娘,从没有勾引主子的念头。 ……可无端端的,竟在主子眼前解了衣裳。 翠翠抿了抿唇,帮她理了理衣襟:“殿下自然无所不晓,眼下他什么都没说,大抵就是什么都没看见。” 听见这话,郑时芙心下才松快了些许。 应当是没看见的。 不过她入了王府第一天,便犯了这样的大错。 日后定是要时刻谨慎,再不能与殿下有什么接触了。 ———— 初冬的夜里霜寒露重,侍卫青书拎着食盒,赶到誉王书房的时候。 裴执玉正在案前看书。 他换了一身白玉色的广袖长袍,静坐时身姿如松如竹,似乎透着拒人千里的威严。 屋内点了灯。 裴执玉眼皮微垂,睫毛遮住大半眸光,光影勾勒的五官轮廓冷峻又漠然。 在他身上,似乎永远看不到感情。 青书看着书房里燃着的炭,转身关上书房的门。 “殿下,小公子伤得严重吗?” 青书轻声询问。 怎么也没听见锦绣堂叫太医的动静? 屋内只能听见书页轻翻的声响,裴执玉的声音很平静: “没见他。” 青书一愣:“您不是特意去锦绣堂,责罚小公子吗?” 青书的话似乎打断了他的思绪,裴执玉动作一顿。 手上的书页半响没翻。 裴执玉拧了拧眉心,又是掀了凤眸看他。 “你到底来干什么?” 青书提起眼前的食盒:“那位奶娘今日进了王府。” 裴执玉将身子微微往椅背上靠,烛火映着他的半边脸颊,明晃晃的。 他半阖着凤眸,眼尾的弧度显得倦怠疏离。 “本王知晓。” 青书看着裴执玉不耐的神情,心中了然。 方才路过锦绣堂,他也正好与那奶娘打了个照面。 她模样长得虽好,可性子太软,看着怯生生的。 殿下的冷性子,自然对这样的女子没有任何耐心。 更何况那奶娘的用处,让殿下心中不喜。 不过无碍,不过是个奶娘而已,殿下不喜欢,日后也不会碰见。 青书想到这里,才猛然想起了自己的来意。 他将红漆的木食盒放在桌前,打开盖子,又是端出了里头的白瓷碗。 “这是属下特意从锦绣堂取来的……药,您先喝了吧。” 裴执玉垂眸,瞧着碗里白花花的乳汁。 缓慢阖了眼皮。 青书瞧他有些恍神,伸长了脖子刚要询问。 却听见裴执玉沉沉的声音: “日后这药,白日里送来。” 第一卷 第9章 怒火 青书听见这话,疑惑的看他。 “这乳汁放了一夜,到了白日就不新鲜了,殿下您的病要紧,还是现在就……” “出去。” 青书一顿。 他舔了舔唇瓣,灵机一动:“属下跟翠翠说一声,日后叫郑奶娘白日里把乳汁挤出来。” “这样您白日里就能喝到新鲜……” 话还未说完,只见裴执玉倏地掀开眼帘。 “本王的话不想说第二次。” 泠泠的声音落地,犹如碎玉。 青书灰溜溜的离了书房。 他想来想去想不明白。 不过是喝个药而已,主子他发什么脾气? 况且今日是主子第一次喝药,眼下看着如此烦躁…… 好似这个药效果也不会好。 所以要叫郑奶娘白日里挤奶吗? 到底有什么区别? 青书不解,他夜里翻来覆去,一夜无眠。 —————— 同样一夜无眠的还有周培方。 郡主今日一早便来了周府。 周培方只得更早便起了床,陪着她一同等着郑时芙的早膳。 昨日郑时芙答应了要做郡主的贴身丫鬟,每日做完早膳后,要亲自为郡主布菜。 可谁知两人在桌前等了近半个时辰,竟不见她的人影。 郡主发了怒。 耳畔是郡主疾声厉色的问责,周培方深吸了一口气,心里也燃起了熊熊的火。 昨日以为她在郡主面前乖顺的道歉,是知道错了。 谁知道竟不长教训! 行事如此乖张。 周培方压下心中的火,软了声音向郡主告罪。 又是怒气冲冲的去了郑时芙的院子。 郑时芙做出了这样的事情,郡主的怒火,是他这个小小官员无法承受的。 她不在乎他的前途,也丝毫不顾及小宝吗? 一而再、再而三,要他们全家为了她的脾气陪葬! 周培方想着,伸出长臂,猛地推开了木门。 薄薄的木门吱呀一声响。 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细小的尘埃漫天飘扬。 周培方刚要厉声质问。 却看见了眼前空空如也的耳房。 耳房里的东西摆放整齐,桌上还有绣了一半的虎头鞋。 小老虎睁着眼睛,呆头呆脑的样子。 小宝洗好的尿布还整齐的挂在摇篮边,布角轻轻随风飘扬。 什么东西都还在,都还和平日里一个样。 就是郑时芙不见了。 连带着小宝,一起不见了踪影。 周培方一怔,满腔的怒火在瞬间泄了气。 就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周培方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深吸一口气,才对着身后的小厮冷声吩咐: “府里找一下,看看她抱着小宝躲到哪里去了。” 江喜从前是周培方的书童,是郑时芙卖了家里的几亩祖田才请来的。 他在周培方身边伺候了几年,一直知晓周培方与郑时芙的关系。 夫人无微不至、劳心劳力的照顾,他看在眼里。 也见过他们从前是如何相濡以沫、琴瑟和鸣。 如今瞧见周培方阴沉如水的脸色,又瞧着空空如也的卧房。 江喜心里也是有些发愁。 “夫人不知您的难处,眼下刚生了孩子,心里有委屈也是正常……” “等人找回来了,您也别真与她置气了。” 他小心翼翼的劝了两句,也不敢多言,便脚步匆匆的出去找人了。 周培方见江喜说完话,便忙不迭的跑了出去。 他揉了揉眉心,随意拿起桌上的虎头鞋,缓慢在时芙的床榻边坐下。 指尖拂过细密的针脚,周培方的心到底是软了下去。 郑时芙闹了性子,倒是也懂得害怕,抱着小宝躲了出去。 就是怕他此刻来兴师问罪。 等会儿找到了人,跟她讲清楚利害关系,带她到郡主面前告了罪。 只要她乖乖的伺候着,郡主宽宏,事情倒也过去了。 “本是发妻,我又如何会真的跟她置气呢?” 周培方想着,叹了一口气, 也不知是坐了多久,才见江喜急匆匆的回来了。 他抬头,见江喜身后没有人,又是微微一怔。 便听见江喜着急的声音:“大人,周府内都翻遍了,没看见人。” 只见江喜愁容满面的舔了舔唇瓣: “夫人她……大概是抱着小宝离家出走了!” 周培方怔怔坐在原地。 室内是一片寂静,静得江喜喉咙都有些发紧。 谁知下一刻,周培方竟是突然笑出了声。 “……离家出走?” 他不知晓郑时芙这样一个不识字的乡下妇人。 在京城举目无亲,更身无分文。 抱着三个月的小宝,到底是能去哪里! 江喜艰难的点了点头,心下是真多了几分担忧:“大人,赶紧派人把夫人找回来吧。” “她带着小宝,在京城举目无亲,只怕是要受累!” 周培方坐在床榻边,逐渐冷静了下来,向来温润的面容此刻含着些冷意。 他冷笑一声:“不必找,她受了累,夜里会自己回来的。” 别说夜里,只怕郑时芙出门半日,便发现世道艰难。 发现凭着她一介无知妇人,根本活不下去! 周培方想起自己入京这三个月来,看见的脸色、受到的白眼…… 纵使是他高中状元、金榜题名又当如何? 没有显赫的家室,没有妻族的帮扶,处处都要低人一等! 在官场不仅处处遭人排挤、受人非议,更要拿出他的尊严叫人随意践踏! 更何况她呢? 周培方闭了闭眼眸。 从前郑时芙是这么好的性子,如今怎么变成这样了? 郡主有脾气也便罢了,她竟也有。 在这吃人的京城,无论何处都不会要她这样的妇人做工。 只有他会念着两人的情谊,纵着她的小性子。 可她根本不知足。 好啊,且就让她看看自己有几斤几两。 等郑时芙抱着小宝饥肠辘辘的回府,就会发现:有他的依仗和帮扶,甚至能与郡主姐妹相称。 对于一个农村妇人来说,到底是一件多么幸运的事情! 周培方想到这里,缓慢的冷了脸色。 他从床榻边起了身,又是将手里的虎头鞋丢回了原处。 咚得一声响。 江喜发愁,还要再劝。 却见周培方大步流星的走了出去,声音冷得像是结了霜: “等她今夜回府,押着她来书房见我。” 第一卷 第10章 用膳 郑时芙很晚才回了自己的卧房。 她洗过澡,换了身衣裳在床榻上躺着。 看着窗外高悬的圆月。 想起方才她向翠翠打听的事情。 殿下深夜前来锦绣堂,原来是因为小公子挑食的事情。 誉王府的老夫人礼佛,初一十五的日子便要让全府陪着吃素菜。 小公子本就不吃素菜。 正巧那时殿下不在,几房的夫人便在饭桌上轮着说教了几句。 话顶话的,小公子脾气一上来,便掀了桌子。 跑了。 翠翠说起这事时,表情也是发了愁。 小公子顽劣,殿下责罚是常有的事情。 平日的殿下可不像今日一样,得知小公子睡了,便轻飘飘揭了过去。 连人都没见。 平日里动辄便是要请了太医。 可到了下次,小公子仍旧是不长记性。 更何况小公子日日食荤,从不吃素,这人的身子也吃不消。 事情到了这步田地,实际是她们这些做下人的失职。 郑时芙想起翠翠为难的脸色,自己也是心有惴惴。 她可不能被王府辞退。 如今她往外迈了一步,外头便是刀山火海,她也不能再回去了。 郑时芙翻了个身,此刻她胸前胀得厉害。 小公子只要她傍晚挤一次奶,不像小宝似的,夜里也要吃奶。 脑子里又浮现出小宝的模样。 这是小宝第一次夜里离了她。 也不知吴嬷嬷的媳妇能不能把她哄睡着。 她日日吃米粥……那小小的身子能受得吗? 郑时芙垂了眸子,起身去恭桶将奶挤了个干净。 等回了床榻,时芙心里更想小宝了。 她想为命苦的小宝攒间屋子,叫她日后无论如何都能有个落脚的地方。 不会像她一样漂泊。 时芙想得迷迷糊糊的,夜里不知道何时才睡着。 她隔天倒是起了个大早,往锦绣堂的小厨房去了。 郑时芙打算为小公子做些素菜试试。 若是小公子愿意吃,之后初一十五,便能老老实实同老夫人用膳。 殿下也不会过多怪罪。 郑时芙来了小厨房,搜罗了里头的蔬菜,发现正巧有香菇、笋丝、萝卜…… 虽都是些常见的食材,可她也想了几道菜式,都符合小孩的口味。 周润清和他的同窗挚友也不过才七八岁。 他们平日里都是斯文书生,温顺有礼。 可从前吃起她做的菜,却像是饿狼扑食似的、抢破了头。 郑时芙想到从前,脸上的笑意渐渐淡了。 她很轻很轻的叹了一口气,不去再想。 郑时芙利落的把干香菇泡发后挤干,萝卜切成细长条,均匀裹上粉。 油锅烧热,冒出了烟,她拌匀了调味汁往油锅里浇。 哗啦哗啦的几声,蒸汽滚滚而出。 香气便层层冒了出来。 …… 郑时芙拎着食盒,还没到小公子的锦绣堂,便听见里头传来“咣当”的一声脆响。 紧接着是裴雪舟尖利的嗓音: “这是什么东西!?拿走拿走!” 时芙脚步顿了顿,但还是捏紧了手里的食盒,走了进去。 屋子里,裴雪舟穿了一身麒麟纹红色小夹袄,他不安分的坐在桌边,小脸皱成了一团。 地上是一只摔碎的白瓷碟子,里头的素菜撒了一地,绿油油的。 翠翠吩咐底下人收拾。 她则是站在裴雪舟身边布菜,强颜欢笑的哄着:“小公子再尝一口?” “这可是用上冬日梅花上的雪水浇灌的豆芽菜,老夫人院里都没有的。” “你骗人!”裴雪舟一把推开她递过来的玉箸: “上回在祖母那吃的就是这个,一股土腥味,还有萝卜!” “萝卜是臭的!香菇是腥的!这都是下等人吃的,我吃了是要烂肚皮的!” 郑时芙的脚步微微一顿。 翠翠叹了一口气,心底也是难得生了些无助。 她搁下玉箸,一抬头。 便看见时芙站在门槛外,手里拎着食盒。 日光从她的身后照过来,把她的影子长长地投在青砖地上。 “时芙?”翠翠疑惑的唤了一句。 “听说小公子没胃口,奴婢便也去小厨房做了几样菜。” 郑时芙回答,伸脚迈过门槛。 裴雪舟盯着郑时芙手里的食盒,两条小眉毛几乎打成了一个结。 他防备的看着她:“你不会也要逼我吃素菜吧?” 翠翠抿了抿唇。 想必是昨夜里时芙听了她的话,今日一早才去小厨房做了素菜。 她在小厨房里能做的,恐怕也只有萝卜、白菜这样的素菜。 可是小公子最厌恶的便是白萝卜和香菇,吃上一口便要吐个精光。 她想到这里,生怕郑时芙又惹恼了这位小祖宗,急急便开了口: “罢了,时芙,小公子吃不进素菜,改日再说。” “我现下吩咐厨师傅做些小公子爱吃的荤菜送来。” 裴雪舟听见这话,终于开心的抬了抬小下巴:“叫他们快些!” 可时芙却是咬了咬牙,将食盒放在裴雪舟的跟前。 “翠翠姐,菜我都做好了了,还是打开看看吧。” 裴雪舟别过脸去:“我不吃你做的素菜,我要吃红烧狮子头!” 他的话音刚落,便见时芙直接打开了食盒的盖子。 “我说不吃不吃——” 木制的食盒盖子被轻轻掀起一角,热气裹挟着浓香,一下便涌了出来。 只闻见姜蒜蒸腾出的甘甜水汽。 咸、鲜、辣、甜,香气层层叠叠的涌入鼻腔。 桌前的裴雪舟一顿,小肚子不合时宜的便响起了咕噜一声。 只见郑时芙将菜肴一道道摆到了桌上。 清蒸鲈鱼、五香回锅肉、糖醋鳝丝。 热气腾腾。 不是素菜。 屋内的人皆是一怔,虽也没想到时芙竟端出了这样的菜。 “你今日做的,是荤菜?”翠翠愣愣的看着她。 郑时芙将最后的青菜豆腐汤端上桌。 裴雪舟鼻翼翕动着,眼睛直勾勾的盯着五香回锅肉,肚子又是猛地传来了咕噜一声。 翠翠还没来得及布菜,裴雪舟便已经伸长了身子,朝着几盘菜凑了过去。 “这是什么肉?” 他抬头望向郑时芙的方向,声音里的抗拒已经消了大半。 “小公子尝尝就知道了。” 郑时芙递过一双干净的箸。 裴雪舟将信将疑的夹了一块“锅包肉”,放进了嘴里。 “锅包肉”入口的瞬间,玉箸便顿在了嘴边。 时芙紧张的屏住了呼吸。 裴雪舟整个人都静了下来,他的眼睛瞪得圆圆。 “唔——” 他含含糊糊的发出一个音节,又嚼了几下。 脸上的表情从怀疑变成了震惊。 他把那肉咽了下去,又是飞快的夹了第二块。 “小公子?”翠翠意外的看着他。 裴雪舟鼓着脸颊咀嚼,没来得及理她。 第二块下肚,他又去夹那鳝丝。 “鳝丝”入口滑嫩,酱汁酸甜可口,咬下去竟还有一丝弹牙的口感。 比他从前吃过的还要好吃。 “比宫里的还好吃,比父王带来的还好吃!” 裴雪舟说得含糊不清,又去伸手夹那鲈鱼,小胳膊几乎是要撑到了桌上。 翠翠见他没了规矩,急忙舀了几勺放在他跟前:“公子您慢些吃,仔细刺……” 裴雪舟虽是顽劣,可也终究在王府学过礼仪,从前用膳时从不会是这副做派。 到底是什么味道,才能让吃惯了琼浆玉露的小公子,有了这样的反应? 翠翠心中正疑惑,耳畔却响起了郑时芙的声音。 “原来比起荤菜,小公子更爱吃素菜。” 她笑得温柔,两颊漾起小小的梨涡。 第一卷 第11章 年轻 裴雪舟动作猛地一顿,愣愣盯着自己碗里的吃食: “素菜?这怎么可能是素菜?明明就是荤菜啊!” 时芙用帕子擦了擦裴雪舟脏兮兮的小嘴: “用料也简单,不过就是白萝卜、香菇、土豆等等。” 他最讨厌的萝卜、香菇。 吃了就会烂肚皮的萝卜、香菇…… 裴雪舟的双手一抖,小肉手里的筷子都掉了下去。 玉箸撞击青石砖。 咣当一声。 翠翠意外的听着郑时芙的话,垂眸看着眼前色香味俱全的几盘菜。 这竟是用土豆、白萝卜、香菇做出来的素肉? 竟看着与荤菜一模一样。 她看着裴雪舟目瞪口呆的模样,心里想笑。 难得。 小公子竟是被时芙的手艺治住了。 她慢吞吞的将裴雪舟碗里的素肉夹远了,又是笑着询问: “小公子还要继续用膳吗?” “是否要奴婢将这些香菇萝卜的撤了去?” 酸香扑鼻的香气随着翠翠的动作飘远了去。 裴雪舟眼巴巴盯着眼前的素菜。 咬着唇瓣将盘子拉到了自己跟前。 ………… 裴执玉站在廊下,已听了半盏茶功夫。 裴雪舟的卧房内传出碗碟碰撞的声音,间或夹杂着一声含糊的好吃,就像是幼兽满足的呜咽。 与昨日相比,乖巧的不像一个人。 青书推开门。 吱呀一声,明媚的暖阳透过门的缝隙照进来。 裴执玉跨过门槛,便见裴雪舟坐在矮桌前,面前摆着四五样素菜。 “回锅肉”浇着红亮的酱汁,上头撒了翠绿的葱花和雪白的蒜末。 旁边的那盘,是黑褐色的“鳝丝”与笋丝、木耳丝炒在一起,酱色浓郁,油亮亮的泛着光。 中间还有一碗清汤,翠绿的青菜边漂浮着一块块白玉豆腐。 都是寺庙常做的素菜。 不过这手艺,竟是比皇家御用的大相国寺,做出来的还要厉害。 看见裴执玉,叫屋内在场的人皆是一怔。 满屋仆妇跪地,郑时芙也跟着翠翠连忙行礼。 裴雪舟也下意识缩了缩脖子,急忙下了圆凳,又是垂着头叫了一声: “父王……” 可裴执玉的目光却不在他的身上。 裴执玉垂眸,瞧着桌边行礼的女子。 衣裳倒不是昨日那件洗得发白的素色。 她穿着一身极新的藕色褙子,袖口挽到小臂中段。 双手交叠在身前,露出一截霜雪似的皓腕。 乌黑的发用一根素簪子扎成妇人的髻,几缕碎发贴在耳侧,此刻紧紧低着头。 衬得那截脖颈格外纤细。 太年轻了,几乎是与淑娴差不多的年岁。 可裴淑娴还尚未婚配,日日出府交友玩闹,是小孩子的心性。 而她已嫁作人妇,成了寡妇。 桌上的菜皆是出自她的手艺…… “都起来吧。” 裴执玉缓慢的在裴雪舟的身边落座,声音淡淡的。 四周的仆从皆低垂着头。 郑时芙安静的起了身,与她们一样,规矩的立在一边。 她安静的看着翠翠为裴雪舟布菜。 就连呼吸都极轻,令人察觉不到她的存在。 裴雪舟也安静了下去。 不仅用膳时没有说话,甚至碗筷都不敢碰撞,发出多余的声响。 谁知裴执玉突然拿起青菜豆腐汤边搁着的瓷勺。 他舀了一点送入口中。 豆腐是寻常的豆腐,却不知用什么办法去了豆腥,混了青菜汁调成淡绿色。 入口软绵滑腻。 他放下了勺子,抬眸望向角落里的郑时芙。 “你是如何让他肯吃的?” 郑时芙一怔,垂着头恭敬答话:“回殿下,小公子不爱吃素,是嫌菜有土腥气,又嫌没滋味。” “先前被大人逼迫后,便连口都不肯开了。” 她慢慢道。 声音不高,带着一点南边的吴侬软语。 “奴婢便用土豆泥包裹腐皮做成素鱼,白萝卜贴酵面皮便成了回锅肉。” “香菇泡发后切成长条,裹了淀粉后再下油锅,热气一出,浇上浓稠的料汁,便做成了素鳝丝。” 从前为了供周培方父子读书,家中能卖的都卖了,苦寒无比。 郑时芙便绞尽脑汁,用便宜的素菜,做成了荤菜的模样。 那时她日日在厨房里忙活。 油锅里的油溅起来落在手腕上,也只是用冷水冲一冲。 只愿赶着时辰做成了菜,让周培方带去书塾,午间用膳时不至于日日茹素,在同窗前落了面子、遭人奚落。 他们起初吃到这素肉时,也与小公子一样。 父子俩眉飞色舞、相视一笑。 仿佛遇见了什么世间珍宝。 对于她煮的膳食,他们格外贪食,又心疼她手腕上大大小小的水泡。 周培方会趁散学时,用抄书攒来的银子,赶去十余里外的县城。 买来膏药,还带来当下最时兴的雪花膏。 雪花膏,那是她用过最好的东西。 甜丝丝的,用手一抹便在肌肤上化开了。 夜里,周培方用指腹为她的双手按摩,然后放在手心一点点焐热。 他的眼眸深情,声音泛着心疼: “书中的纤纤玉手,我是第一次见了。” “芙娘,我平日吃些干粮便好,你的皮肤薄,省得手被热油烫起了泡。” 谁知入了京城后,他便因为郡主喜欢她的手艺,吩咐她去做了厨房嬷嬷。 一日三餐,顿顿不得落。 热油燎了她的手,可她手上旧的水泡还未消,新的便又起来了。 疼。 很疼。 郑时芙想到这里,闭了闭眼眸,又是跪了下去。 “所以……奴婢将素菜做成了荤菜的模样,只想哄骗小公子先吃下。” 她说到最后,声音有些干涩:“是奴婢自作主张,欺瞒小主子,还请殿下恕罪。” 裴执玉端坐在桌前,听着她轻轻的声音。 他突然想起那碗青菜豆腐汤。 豆腐白嫩,青菜爽口。 极淡,却又很鲜。 堂屋内彻底安静了下去。 裴执玉没有说话。 裴雪舟连嘴里的饭都不敢咀嚼。 屋内无比沉寂,时芙头埋得是越发低了。 她鬓边那几缕碎发还贴在耳后,大约是痒,极快的伸手拢了一下。 微抖的指尖掠过耳廓,裴执玉看见她手腕内侧极淡的旧疤。 是从前在厨房被油点烫的。 “你做得极好。” 只听裴执玉突然开口: “往后雪舟的膳食便由你来做。” 第一卷 第12章 管教 听见这话,郑时芙心下一喜。 她急忙抬起头来,便撞进了裴执玉的眼眸里。 他瞳孔的颜色很深。 今日穿着一身墨灰色的直裰,袖口收得极窄。 头发只用一根玉簪束着,露出一整张骨骼分明的脸。 白日比夜里还要冷清。 他居高临下的看着她,面上没有表情。 就像是供桌上的玉观音,疏离又冷淡,似乎永远不带情绪。 她一怔,又是急忙低下了头:“是。” 声音里有着一点点不易察觉的喜悦。 裴雪舟顺着父王的视线看去,看见的便是郑时芙低垂的头。 虽极力掩饰,却仍旧能瞧见她嘴角隐约露出的笑意。 那笑意很淡,却让裴雪舟也莫名的开心了几分。 他小心翼翼的抬头,又是夹了一筷鳝丝放在裴执玉面前的碗里。 “父王,您也吃……” 裴执玉垂了凤眸看他,然后动了筷子。 翠翠心下一喜,急忙叫人去为殿下添一碗饭。 殿下素来忙于朝中之事。 纵使是小公子,也难得能如今日一般。 犯了过错,父子俩还能好好的一同在桌上用膳。 日光透过窗棂,被切成一块块均匀的照进来。 裴执玉用膳很安静,脊骨笔直,撑起平而阔的肩。 与裴雪舟不同,他的动作不紧不缓,玉箸碰到碗碟几乎没有声音。 偶尔夹一块素菜,放入了裴雪舟的碗里。 裴雪舟坐在圆凳上,盯着碗里的素菜,短短的小腿晃了晃。 郑时芙站在一旁,瞧着父子俩用膳的场景。 她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心里却莫名想到了小宝。 她从前怀孕时,也曾幻想过一家人其乐融融坐在桌前用膳的场景。 那时,郑时芙觉得她腹中的孩子比十里八乡的孩子都幸运。 她一出生,便有个才高八斗的爹爹。 可以教她读书、写字,视她如珍宝。 她还有一位顶天立地的兄长。 无论遇见何事,都能毫不犹豫的站在她的身前。 可惜……眼下小宝再没了父亲。 甚至连名字都没有。 郑时芙想得出神,便听见屋外传来了杂乱的脚步声。 她朝着门口的方向往外望,乌泱泱人群的最前头,是一位老夫人。 裴老夫人穿着一身石青色褙子。 五十出头的年纪,鬓角已经生出了许多白发,发髻却梳得一丝不苟,簪着一根碧玉簪子。 常年吃素礼佛的人,面容清瘦,颊上没什么肉,薄薄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 她身后还跟着一个人。 年轻的妇人穿着一身秋香色褙子,料子是上好的云锦,绣着折枝牡丹。 是二房的梁氏。 二房也是裴府嫡子,是老夫人亲生,可惜官职不显、为人中庸。 二夫人梁如云的母家显赫,人便也强势。 两人膝下的嫡子,如今不过七岁,在她的管教下,也是格外懂事。 翠翠从前说了,因为小公子不是殿下亲生的血脉。 二房便时常盘算着,要将孩子过继到殿下膝下。 裴雪舟比起他,简直相形见绌。 时芙想着,还没看清来人,便已经听见她笑盈盈的声音: “我们来得倒是不巧,又赶上了雪舟用膳的时候。” 她音调高,声音也清亮。 屋内的人群乌泱泱的行礼,郑时芙也急忙跪了下去。 裴执玉没有动。 他仍旧是坐在桌前,端起手边备好的茶盏,修长的指尖揭开碗盖。 碗盖拨过浮沫,热气升起来,细细一缕,氤氲了他的眉目。 裴老夫人瞧他自顾自的饮茶,脚步一顿。 青书见状,便急忙将裴老夫人也扶到桌前坐着。 郑时芙低低垂着头,思量着裴老夫人是因为昨日的事情,才来了这一趟。 她心下想着,便听见裴老夫人的声音,不紧不慢的响起: “方才听说,雪舟在院里摔了好几盘素菜,又说了些不中听的话。” 梁如云生了一张圆润的脸,笑起来时眉弯目顺。 她淡淡的看了裴雪舟一眼:“昨日娘气得心口疼了半天,我劝了又劝,这才缓过来些。” “结果今日,娘又听说了锦绣堂的事情,觉得实在不成规矩,便来了这一趟……没想到殿下也在这里。” 裴老夫人叹了一口气:“你成日里忙着朝中的事情,可规矩总是要立的。” 裴执玉听着,眉骨冷淡,眼睫垂着,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阴影。 他淡淡的饮了一口茶,搁下茶盏。 瓷与瓷相碰,发出极轻极脆的一声。 没说话。 梁如云的笑容在脸上停了一瞬,堂屋内霎时安静了下来。 翠翠看他不言一语,又想到方才父子俩才安安静静的用了膳。 两人是难得的融洽。 小公子吃了素菜,今日也是听话。 翠翠心中揣测,殿下怕是要偏袒小公子了。 她松了一口气,于是急忙开口:“二夫人有所不知,小公子如今已吃了萝卜和香菇。” “……就等着下月初一,和祖奶奶一同用膳呢。” 梁如云一顿,垂了眼睛看着桌上所剩无几的菜。 哪来的素菜? 梁如云不咸不淡:“你这丫头,怎敢说了胡话,诓骗你的主子!” 翠翠急忙跪了下去。 裴雪舟见状,也上前扯了扯裴老夫人的袖子。 他回忆起郑时芙说过的话。 记了一半,忘了一半,抿了抿唇,憋出来一句: “祖奶奶,鳝丝是用香菇做的,鲈鱼是用土豆裹的,香菇好吃,白萝卜也好吃。” “祖奶奶礼佛的时候,我也学着给祖奶奶做这个菜,我们一起吃……” 他晃了晃小手:“祖奶奶别生我的气,好不好?” 感受着衣袖的牵动,裴老夫人一愣。 就连梁如云也愣住了。 倒是没想到素来胡作非为的裴雪舟,今日竟转了性子,能说出来这样的话。 梁如云这下终于无话可说。 裴老夫人看着裴雪舟委屈巴巴的模样,也是难得的软下了心肠。 她刚想说罢了,原也不是什么大事。 耳畔却突然传来裴执玉的声音。 “可你不知错。” 偌大的卧房霎时一寂。 只见风雨不动的裴执玉,此刻掀了眼眸看他: “你吃素菜,是院里的丫鬟奶娘哄着你吃的。” “菜做的像肉,你便吃了。这算什么知错?” 他的声音不轻不重,却叫裴老夫人一怔。 裴雪舟呆呆在原地站着。 “错了,就该罚。而不是被底下人哄着便随意过了去。” 此话一出,四周仆妇齐齐一颤,将身子伏得是更低了。 郑时芙在原地听着,心里忽然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她小心翼翼的抬起头,去看裴执玉的脸色。 阳光透过回廊照在裴执玉脸上,他面色沉沉的望着面前幼子。 墨色的瞳孔几乎倒出了裴雪舟的影子。 她忽然想,原来有人是这样当父亲的。 不是将自己的骨肉至亲弃之敝屣。 不是将她赶至耳房,不管不问。 而是不假辞色、亲力亲为。 好似谪仙般的人落入了的凡尘。 一点点的滋生出温度与血肉。 裴执玉站起身,衣摆扫过椅沿,发出极轻的窸窣。 他垂眸,便寻见了摆在堂屋角落里的那架羊车。 这车裴雪舟极为宝贝,吃饭都要找人抬回堂屋里。 生怕风吹雨淋,给这木车弄得散了架。 人不大,却沾染了一副纨绔做派。 “叫两个人,”裴执玉对着身后的青书吩咐,“把车抬到锦绣堂外头砸了。” 裴雪舟听见这话,倒吸了一口凉气,心忽然提了起来。 他急急拦在了裴执玉身前:“你刚刚分明已经不计较了。” 裴执玉眉骨微抬,垂眸定定瞧着他: “我何时说过不计较?” 第一卷 第13章 问名 “我……” 裴雪舟张了张嘴。 他想说他坐下来同自己用膳,旁的世家公子从未能与自己的父亲一同吃饭。 他想说他亲手夹了鱼段放在自己碗里,鱼很好吃。 可看着裴执玉那张极冷的脸。 他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用膳是用膳,如今的处置也无关其他,更无关素菜的事情。 原来殿下从一开始便没打算将羊车的事情轻拿轻放。 翠翠咬紧了唇瓣,眼睁睁瞧着两个小厮上去便要抬车。 裴雪舟急忙跑到了羊车前面,张开双手护着。 小小的身子在车辕下显得格外单薄。 他抬头看着眼前高大的男人,眼睛里已经有了水光,却咬着牙不肯让眼泪掉下来。 “这是我的车。” 裴执玉没有看他,而是偏过头,对身后的青书道: “搬出去。” 裴雪舟也上了脾气,鼻尖通红的咬着牙,却有着寸土不让的意思。 “你又不是我爹,你凭什么管我!” 此话一出,满堂俱静。 日光从裴执玉的身后照过来,把他的面容拢在一片阴影里。 没有人能看清他脸上的表情。 郑时芙的心脏漏了一拍。 回过神来时,却见翠翠已经拦在了裴雪舟的面前。 “公子,殿下对您的疼爱奴婢看在眼里,从不见他对第二人这样上心。” “您何苦这样伤了殿下的心呢?” 小公子年岁小,也不知是从哪来听到了这样的混账话。 裴雪舟任由她抱着,眼泪却大颗大颗的从眼角滚落,砸在了衣襟上。 他嘴唇哆嗦着,声音都在发颤: “我爹已经死了——他若活着,一定不会砸我的羊车!” 只听裴执玉极冷的声音:“将车砸了。” “你凭什么?你又不是我爹……你凭什么?” 裴老夫人指尖颤了颤,就连梁如云也不敢说话。 裴老夫人急忙从圆凳前起了身:“罢了罢了,他吃了素菜,羊车也不必砸了。” 裴执玉只是垂眸,定定的看着他。 他向来淡漠的眼眸此刻多了几分复杂的情绪。 也不知道是透过裴雪舟那张稚嫩的脸,在想些什么。 “不必劝,由他。” 裴执玉说完这话,便将长长的步子一跨,径直从锦绣堂走了出去。 两个小厮抬着羊车,急忙跟在了他的身后。 裴雪舟含着泪追了出去,脸色都白了起来: “不要砸,不要砸。” 他嗓音都喊得劈了叉,听得人心里也难过。 郑时芙急急的跟着他出了堂屋。 外头日光正好,亮堂堂的,险些叫人晃了眼睛。 两个小厮抬着那架羊车,搁在院子中央,然后又去后院拿了斧头。 翠翠在裴雪舟的身边,紧紧抱着他,不叫他阻拦。 时芙也蹲在裴雪舟的身边,倒是没有拦着他的动作,只是垂眸细细看着眼前的羊车。 羊车确实做得精巧,车身是黄花梨的,打磨得光滑如玉。 上头彩绘的祥云瑞兽笔笔精细,连车轮的辐条上都雕着如意纹。 只听时芙突然的声音:“这羊车是公子您自己做的吗?” 本在哭嚎的裴雪舟突然一顿。 他诧异的扭头看她,就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眼泪都被甩飞了出去。 “不是,怎么可能!?” 郑时芙抬眸,与他对视,声音也是轻轻的: “既然不是您做的,您为何要这样伤心?” 院子里日光明媚,照亮了时芙的眼睛。 裴雪舟瞧见她清亮的眼睛,像是山间一泓不见底的清泉。 他被她问得连哭都忘记了:“……这是我的东西,我不该哭吗?” “那您知不知道榫卯?” 裴雪舟又是沉默了很久,再次说话时,声音都是闷闷的。 “不知道。” 时芙拿着帕子擦了擦他脸颊的泪: “您连羊车是如何做成的都不知道,眼下它被砸了,您又何苦要这样伤心呢?” 裴雪舟不服气了,他甩开了时芙的帕子,气鼓鼓的反问:“那你知道?” 郑时芙认真的点了点头。 “是,若您小心拆了这羊车,不破坏它的木料,便还能做东西。” 郑时芙想起自己的从前。 她轻轻的笑了一下,两颊漾起小小的梨涡:“做秋千,您亲手做。” 秋千,那是爹爹亲手教她做的。 爹爹不识字,她也不识字,可她会扎秋千。 裴雪舟愣了,眼泪一颗颗的从眼眶里滚出来。 呆呆的看着她。 正巧两个小厮从后院拿来了斧头。 他们小心翼翼的看着裴雪舟,又是走到了羊车边。 时芙心头软软的,她握了握他的小手,然后对他点了点头。 “您想做吗?” 裴雪舟用胳膊擦了泪,又是仰头,亲手从小厮手上接过了家伙。 斧头极重,重得叫他的身子微微晃了晃。 他泪眼朦胧的看着眼前心爱的羊车,又是踌躇着没有动作。 直到时芙的双手从他的身后穿过。 她温暖的怀抱环抱住他,紧着裴雪舟的脊背。 纤细的双手包裹住了他小小的手。 裴雪舟听见她的声音轻轻的,从耳畔传来。 “奴婢来帮您。” 裴雪舟转过头来看她,看见的就是她雪白的腮,腮下有颗小小的痣。 时芙朝着他笑,脸颊漾出小小的梨涡。 可她的眼底也泛着红。 裴雪舟又是想哭了。 他扭过头,吸了吸鼻子,便跟着郑时芙的力道,一起用力。 咔嚓一声的响,羊车散了架。 院外的裴执玉缓慢停下脚步。 他转过头,看见的竟是一大一小的两个身影,亲手用斧头砸那羊车。 女子身量纤薄,却环抱着幼子。 崭新的衣料贴着她的腰身往里收,显出底下细而韧的骨架。 持着斧头的手腕用力时,腕骨微微凸起,瘦,却并不柔弱。 她不像是自己印象里的那样怯懦。 倒像是一株永远都不肯顺风倒伏的芦苇。 裴执玉微微一顿。 “她,叫什么名字?” 第一卷 第14章 殿下在她身后 一旁的青书一愣。 回过神来,才知道殿下竟在问那位奶娘的名字。 他心下讶异,瞧着殿下的脸色,又是讪讪的笑了笑:“属下也不知晓。” 说着,青书的脚步便是要往回转:“属下这就去问问翠翠。” “罢了。” 裴执玉拦住了他。 原也无关紧要。 “只是她让雪舟吃了素菜……应赏尽赏。” 青书点了点头,刚想问赏些什么,便见殿下已经迈了步子。 走远去了。 ………… 之后郑时芙日日为小公子煮了膳食。 一日三餐、荤素搭配。 小公子在用膳的时候,翠翠在桌边布菜。 郑时芙便在一旁安安静静的待着。 她默默地留意着他最常夹的菜,记下他下筷的顺序,也记住了他几乎不曾碰过的小菜。 下次会试着换些花样。 这些时日,裴雪舟整个人乖顺了不少,倒是也没在人前胡闹,惹出是非来。 只是那日之后,殿下便再也没有来锦绣堂了。 裴雪舟表面说着不在意,可每日用膳时,还是会时不时的往屋外望望。 日子就这样过着。 时芙白日里做膳,夜里挤一次母乳,她还意外收到了王府的赏赐。 是黄嬷嬷送来的。 整整五十两银子,是她近乎三个月的月钱。 黄嬷嬷说她手艺好,哄得小公子爱吃了素菜,这是老夫人给的赏赐。 时芙收到沉甸甸的银子,双手发着抖,心尖都在颤。 周培方说她身无长物、大字不识。 凭她自己,在这权贵一句话,便能轻飘飘压死人的京城……定是连活着都难。 所以她时刻谨小慎微、如履薄冰,生怕被王府辞了去。 她从未想过自己能赚得这样多的银子。 是她,靠自己的双手赚的。 不仅如此,时芙能感受到—— 小公子从前眼里那种隐隐的、居高临下的轻视,不知什么时候消失了。 他会时常缠着郑时芙与他一同扎秋千。 也会允许时芙和翠翠一起,为他更衣,伺候他沐浴。 只是夜里哄睡的活计,还是翠翠来做。 翠翠不许她经手,平日里挤了奶水,也是由翠翠端走了送去。 时芙知晓自己的身份,于是也没多问。 只是她惦记着小公子心心念念的秋千。 于是郑时芙问过了黄嬷嬷,从柴房门口翻出两根手臂粗的榆木。 这是前些日子修膳房换下来的旧梁,搁在墙根底下。 淋了几场雨,木头上生了薄薄一层青苔。 绳子是没有现成的,她便翻出小厨房里捆柴用的粗麻绳。 时芙抽出麻绳在水井边洗了又洗,洗到麻绳泛出原本的浅黄色,便将它晒在日头底下。 裴雪舟醒来寻不见她,趿着鞋跑到后院。 便看见时芙蹲在井边,袖口挽到小臂中段,正拿刷子一下一下地刷那两根榆木。 青苔被刷净了,露出底下灰褐色的木纹,水淋淋的。 在日光里泛着湿漉漉的光。 “……时芙姐。” 裴雪舟睡眼惺忪的叫了一声,时芙应了他,他便蹲在旁边看。 看她把刷净的木头竖起来,拿斧头削去枝杈。 除了那两根粗长的榆木,剩下的便是羊车余下的黄花梨木。 木头是那日裴雪舟亲手砍下来的。 如今被郑时芙稳当的握在手里,一斧一斧地削,做出秋千的横撑。 木屑飞溅开来,落在她膝上,落在青砖地上,也落在他的鞋面上。 裴雪舟觉得眼前的一切都是很新奇的。 他咯咯的笑着,又是伸出小手拂去她膝上的木屑。 做好了横撑,她开始扎架子。 郑时芙与裴雪舟一同将木头挪到后院羊圈边,那棵老槐树底下。 两人又是将粗木桩深深埋在了地下。 黄梨花木用榫卯结构与两根榆木嵌合起来,中间套上木环,便架在两柱的顶端。 然后她就开始做麻绳。 麻绳绕了一圈又一圈,每一圈都勒得极紧。 时芙扎绳的手法很巧——先把绳头用牙咬住,扯紧了。 再绕,再扯,最后打一个结实的猪蹄扣。 那纤细的手在麻绳间翻转着,指节分明。 裴雪舟呆呆的看着她。 看阳光透过她的指缝落在地上,看她袖口滑落露出了截瘦而韧的手腕。 他看了一会儿,便伸手去够那捆麻绳,想帮忙。 可裴雪舟的力气小,扯不动,绳子在他手里松垮垮的。 郑时芙笑了笑,俯身将他拢在了自己的身前。 她环着他,把他的手拿过来,然后将绳头放进他小小的掌心里。 时芙用自己的手裹住他的小手,带着他一起扯。 扯紧了,她便松开,让他自己按着那个结。 “按住了。”时芙道。 裴雪舟点头,紧紧的按着,按得很用力,小手指都发白了。 等麻绳穿过长条的木板,悬挂在秋千上的时候,日头已经西斜了。 郑时芙拍了拍稳当的木板,又是对着裴雪舟含笑道: “小公子,坐上来试试。” 夕阳从槐树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碎金似的,落在她脸上,落在她汗湿的鬓角。 耳畔是阿满咩咩的叫声。 裴雪舟觉得自己永远都忘不了这一天。 他紧紧牵着时芙的手,又是由她牵引的坐在了秋千上。 等翠翠寻到裴雪舟的时候,就发现他在后院荡秋千。 小腿飞得很高,荡在了空中。 时芙笑着,在他后头一下一下推着,秋水似的眼眸闪着光。 耳畔是小公子咯咯的笑声,翠翠从未见过裴雪舟这样开心的模样。 时芙瞧见翠翠站在一旁看着,急忙停下了动作。 她正想要解释,谁知翠翠走近了,接过她手里的秋千。 “时芙,你也上去,我一同推着你们。” 郑时芙意外的看着她,却见翠翠的眼睛亮晶晶的。 “你自己做的秋千,你不想试试?” “等一会儿换你来推我。” 时芙听了她的话,心下念头微动,于是抱紧了裴雪舟,重新坐上秋千。 双脚离地,便能感觉翠翠在身后的力道。 一下,两下,秋千摇晃了起来。 “高些,再高些。” 耳畔是风的声音,微风拂过她的脸颊,树叶在黄昏里飘扬。 郑时芙抱紧了怀里肉乎乎的小孩。 在阿满咩咩的叫声里,她只觉得恍惚间回到了那个江南水乡。 回到了自己的孩提时代。 回到了还没遇到周培方的时候。 她的眼眶有些发热,觉得自己的灵魂是从未有过的轻盈。 “翠翠姐,慢些……郑时芙她害怕了!” 裴雪舟的声音从怀抱里传来,声音闷闷的。 郑时芙手臂横过他的心脏,感受着他小小的心脏在鼓鼓跳动。 她知晓翠翠有分寸,于是故意道:“我不怕!” 她大笑出声:“高些!再高些!” 身后的力道突然大了。 温热的掌心贴着她的脊背,一下下的推着她。 两人荡得是越发高了,她的裙摆像蝴蝶一样,在风中飞扬。 怀里的小孩扯着嗓子:“她怕!她怕!” 郑时芙咧着嘴笑了:“翠翠,是小公子害怕了!你慢些!” 谁知身后的力道是越发大了。 身体几乎凌空飞了起来,高高翘起的足尖是要点到了夕阳。 此刻,饶是时芙,心下也有些怕了。 她一手紧紧揪着秋千的绳,转过头想要叫翠翠停下。 看见的竟是一张面如冠玉的脸。 他的五官映着斜阳。 金黄的余晖落在他凌厉的眉骨,落在他低垂的眼睫,为他冷清的面容镀了一层极薄的暖。 身后推着她的,不是翠翠。 ……是殿下。 郑时芙的脑袋在一瞬间空白了起来。 手上一个不留神,骤然松了力道,便直直从秋千上跌了下来。 她惊叫了一声。 第一卷 第15章 和离 郑时芙心道不好,下意识的抱紧了怀里的小主子。 让自己的脊背朝着地上摔去。 眼前黑了一瞬。 可身上并未传来料想中的疼痛,像是被什么结实的东西揽住了。 郑时芙睁开眼睛,看见的是男人墨黑的眼瞳。 裴执玉极快的伸手接住了她。 长臂她的自身后腰侧穿过,宽大的掌心揽住她的小腹。 把她连带着裴雪舟,从坠落的势头里捞回来。 时芙的脊背不可控制的往他怀里撞上去,肩胛骨抵着他的胸膛。 隔着衣料,她能觉出男人身上的温度,透过她薄薄的褙子渗进来。 郑时芙脑子白了一瞬。 男人的气息从头顶落下来,几乎将她整个人都拢了起来。 意识回笼后,她的整个身子骨都在颤。 更叫她惶恐的,是因为方才的惊吓,她竟是被刺激出了奶水,打湿了衣裳的前襟。 鼻尖弥漫出熟悉的奶香。 时芙只觉得耳畔是嗡得一声响。 她缩瑟着,急忙从男人的怀里挪开身子。 因为动作仓皇,搁下裴雪舟后,她便失了平衡。 脚下不慎一滑,足尖踩了裙摆,整个人几乎是摔在了地上。 裴执玉一顿,想要正要伸手去扶。 却见郑时芙在地上滚了一圈,连滚带爬的,将两人的距离离得更远了些。 裴执玉回过神来时。 便见那女人已经诚惶诚恐的跪着了。 她在泥地里滚了一圈,整个人灰扑扑的,黑鸦鸦的发丝胡乱的黏在鬓边。 此刻将头低低埋在胸前,露出了细细的一节后颈。 粉雾忽然从她的脖颈浮了出来,一直连到耳根。 又惊又怯。 见到他时,就像是老鼠见了猫。 裴执玉的动作滞了一瞬,收回悬在空中的手。 郑时芙低低垂着头,只觉得心脏在胸腔咚咚的跳着。 她张了张嘴。 不知是该先告罪自己不慎跌下秋千,叫小公子受了惊吓。 还是该告罪自己无意往殿下怀里扑,更是无意勾引主子。 想到这里,叫时芙喉咙里像是含了团棉絮。 上不来,也下不去的。 她还没开口,却见裴雪舟圆滚滚的身子蹿了出来。 他张开短短的两截手臂,坚定的拦在了郑时芙的身前。 就像是前些时日,他伸长了手臂,义无反顾的拦在羊车跟前一样。 “父王……今日的事情都是我的错!与我的奶娘无关……” 时芙一怔,呆呆瞧着他小小的身板。 裴执玉静默了一瞬,眸色深暗,只是道: “回去净手用膳吧。” 男人说完话,便迈了长腿,径自的往堂屋里走。 夕阳的余晖将他孑然的身影拉得很长。 看着殿下离去的背影,郑时芙骤然的松了一口气。 入府时,黄嬷嬷的警告犹在耳畔。 偏偏她就这样犯了两次,无论如何都叫人心中起疑。 她垂着头,拎着裙摆,艰难的想要起身。 却见裴雪舟已经立在他的身侧,沉默的伸出了小小的肉手。 小小的肉手张开,手背处有小小的五个肉窝。 郑时芙的心陡然软了下去:“小公子,方才多谢您。” 裴雪舟牵着时芙脏兮兮的手,迈着小短腿往锦绣堂里走。 他的声音闷闷的:“我觉得你很厉害,你做的东西,都是我没见过,也没听过的。” 时芙终于笑了,她摇了摇头:“奴婢会做的,都是些不入流的乡下玩意。” “妇道人家做的。” 她抬头望天,看见日头缓慢沉了下去,一点儿亮光也瞧不见了。 “等您长大了,见识了很多东西,你便会觉得奴婢形容粗鄙、见识浅薄。” 就像是……周培方一样。 “不是的。” 裴雪舟突然打断了她的话。 他停下脚步,仰头望她,一字一句说的认真。 “我永远都会觉得你很厉害。” “觉得……你同我的父王一样厉害。” 时芙一愣,她怔怔的看着他。 紧绷的脊背似在时刻松散了开。 时芙恍然间觉得,自己胸腔里的心脏,好似柔软的化开了。 ………… 待傍晚伺候完了小公子用膳,翠翠便烧了水,忙着为他沐浴更衣。 时芙坐在软榻上,点着一盏油灯,开始绣小公子的冬衣。 她的母亲虽是绣娘,可她半点没有学到母亲的本事。 绣起衣裳来,总是有些拿不出手。 时芙将手里的衣裳改了又改,正绣得专心。 不知翠翠什么时候来了,坐在了软榻的另一边。 时芙听见声音,动作一顿,然后小心翼翼的抬头看她。 她心有惴惴,生怕翠翠责怪她傍晚的事情。 谁知翠翠拿起针线,倒是说起了另一桩事情: “时芙,今夜你多挤些奶水,明日便是休沐,你能回家两日。” 时芙一怔,这才回过神来。 算了算时日,她已经入王府半月了,可以回家两日,瞧一瞧小宝。 时芙的心中一喜,也顺嘴问了翠翠: “翠翠姐,你也是明日休沐回家吗?” 翠翠摇头:“我不休沐,我与我娘都在王府里,便一直这样干着,已经拿王府当家了。” 时芙这才想起,翠翠是王府的家生子。 “那你爹呢?也在王府里头做事吗?” 郑时芙其实很好奇,古板严苛的黄嬷嬷,会寻一位怎么样的夫君。 翠翠动作一顿,然后才抬头看她:“我没有爹。” 她的语气认真,声音里倒没有伤感。 时芙一怔,便又听翠翠的声音: “我娘与我爹和离了,殿下帮我改了我娘的姓,所以我叫黄翠翠。” 时芙一怔。 她在江南小小的镇子里待了半辈子。 这是她生平第一次,听见了和离两个字。 她停下手里的针线,朝着翠翠的方向急忙凑过去:“和离?什么是和离?” 翠翠提到这件事,可算是来了精神:“男子能休妻,女子便能和离啊!” “和离后,便是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郑时芙愣了很久,才问翠翠:“黄嬷嬷和离后,你没了爹……会被人欺负吗?” 翠翠咬了咬唇:“欺负我的,便只有我爹一个。” “若不是我娘和离了,我们便要被他打死了!” “他一巴掌下去,簪子都断了半截,一半插进了我娘的脑袋里……我求着他,跪下来磕头,他一抬手,便把我甩飞了。” 时芙的指尖颤了颤,她伸手握住了翠翠的手。 一种很新很新的想法,在郑时芙的脑海里涌了出来。 她要和离。 她郑时芙,要同周培方和离! 第一卷 第16章 归家 窗外阴雨连绵,小雨淅淅沥沥。 周培方坐在桌前,同郡主一起用早膳。 碗筷轻轻碰撞,发出脆响,桌上没有人说话。 郑时芙离家半月,郡主便新请了一位厨师傅在周府做膳。 同样也是一日三餐。 这厨师傅名贵,先前是从宫里出来的,一月便要五十两银子。 可比时芙金贵多了。 从前郑时芙在周府做膳,一日三餐,一两银子都不用费。 食已过半,周培方夹了一块脆藕,轻轻咬了一半。 不对胃口。 他滚了滚喉结,便随手将脆藕搁在了一旁。 郡主动作一顿,瞧着他碗里的藕片,微微皱眉。 “周郎,可是我新请的厨师傅,你不喜欢?” 她的声音清亮,带着几分关怀:“这些时日,我见你动筷少了,连人都清减了些。” 周培方只是笑笑,温声细语的解释:“是有些吃不惯。” 从前郑时芙做的菜,咸淡相宜,正和他的胃口。 如今吃起其他,总是有些食之无味。 郡主微微抬了抬下巴,也夹了一块藕,放在嘴里咬。 “味道淡,你吃不惯。” 她不置可否的笑了笑,眼睛直视他:“咸的东西是码头跑船、卖力气的贩夫走卒才吃的。你既然来了京城,便要改改你的习惯。” “……免得到了席上,遭了达官贵人的耻笑。” 偌大的堂屋瞬间安静了下来。 丫鬟们呼吸极轻,就连布菜的动作都慢了。 周培方的指尖轻轻一颤,仍旧是挺直了脊背。 他用筷子夹起碗里剩下一半的藕片,又是放到了嘴里。 缓慢咀嚼,然后吞了下去。 “多谢郡主,我知晓了。” 等用过了午膳,周培方出了堂屋,一旁的江喜跟了上来。 他方才忍了许久,此刻才愤愤不平的开了口: “大人!郡主怎能如此口无遮拦!?” “您好歹是金榜题名的状元!是陛下钦点的京官!” “她竟将您与码头跑船的贩夫走卒相提并论,这不是存心折辱您吗?” 周培方喉结滚了滚。 他闭了闭眼眸,再次睁开眼睛时,眼底已经是一片晦暗。 周培方的声音很冷静,甚至没有泄出多余的愤怒: “是因为郑时芙的事情,郡主迁怒于我。” 提起郑时芙,江喜突然噤了声。 只听周培方又问:“她离家半月有余,人找到了吗?” 江喜闻言一顿,他张了张嘴,还未说话。 便听见小厮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大人——大人——” 周培方拧起眉心,语气不耐:“何事叫你大惊小怪?” “郑嬷嬷!是郑嬷嬷回来了!” 周培方一愣。 他安静了良久,才终于嗤笑出声:“半个月了,终于舍得回来了吗?” 她说完这话,又是猛地抬腿,往前厅走去。 周培方的步子急,江喜也急匆匆的跟在他的身后。 他在心中叹了一口气。 若是夫人早些回来,主子便还能轻拿轻放,既往不咎。 如今她过了半个月,才终于舍得回家。 想必是受了不少委屈,用光了盘缠,在外头过不下去了。 若是如此……主子只怕不会轻易的饶了过去。 细雨仍旧落着,打到檐角,发出清脆的声响。 江喜连忙打起伞,紧赶慢赶的跟在周培方的身后。 只见身前的周培方脚步突然一顿,颀长的身子直直停在了周府门口。 周培方怔怔的看着,眼前的撑着油纸伞的女人。 原以为郑时芙离家了这些时日,颠沛流离,整个人定是也潦倒得不成样子。 谁是她根本没有,形容反倒越发昳丽了。 薄薄的身子撑着油纸伞,她抬眼看他。 在雨丝织成的幕里,就像是带来了整个江南。 郑时芙远远的瞧见了他,猛地上前了一步,揪住他的手臂。 手里的油纸伞就落下了下去。 雨滴滴在她的额角,顺着眉骨的弧度滑下来,停在她的眼睫上。 水淌过时芙的颧骨,颧骨微微发着亮,饱满的脸颊就像吸饱了水的花苞。 是花苞最鼓的那处。 雨滴紧接着顺着下颌滑落,流过那截纤长的脖颈,一路流进衣领里。 袖口沾湿了,紧贴在小臂上。 此刻她站在雨雾中,整个人被雨水淋着。 白的肌肤便透出了淡淡的粉,像三月枝头的桃花瓣。 就像是回到了两人初见的那日。 她在雨雾朦胧的山崖下,偶然捡到了他。 周培方怔怔的出神,就听见郑时芙嘶哑的声音。 她红着眼眶,死死拽着他的袖管:“小宝呢?周培方,你把我的小宝带到哪里去了?!” “你还我小宝……” 郑时芙今日一早便带着银两出了王府。 去吴嬷嬷家前,还专门去街角屠户的肉摊买了一条肉。 谁知去了吴嬷嬷的家里,没看见小宝。 吴嬷嬷的媳妇面容愁苦,说在她离家后,那位周大人便是满京城的找人。 几乎是把京城翻了个底朝天。 然后在她家里发现了小宝,便亲自把小宝带回去了。 郑时芙只觉得自己的耳畔是嗡得一声响,一时间三魂不见了七魄。 周培方他找不到自己,便要拿她的小宝开刀…… 郑时芙心下想着,却感受到周培方的手逐渐反握住自己的手。 然后紧紧的攥住了。 她一怔,缓缓抬头。 却见周培方雨雾中琥珀色的眼睛。 “从前的事情我不计较,小宝我请了一个奶娘照顾,你……去看看她吧。” 郑时芙甩掉了他的手。 地上的油纸伞也来不及捡,便不管不顾的跑了进去。 一旁的青书远远看着郑时芙的背影,心底很是惊讶。 他没想到夫人离家了半月,就这样回来,大人竟然没发火,甚至没说一句重话。 ……想必大人还是顾念着多年夫妻情分的。 只要等夫人在照顾小宝时服个软,有这孩子在,大人定是能将她从小小的耳房换出来,换到偏远里住着。 在周府的日子,总比在外头的容易。 主仆两人盯着郑时芙逐渐跑远了的背影。 却不想郡主缓慢的从堂屋内走出。 她站在廊下,冷冷的看着周培方的脸,又是垂下了眼帘。 第一卷 第17章 名字 郑时芙着急忙慌的跑到了耳房,才发现里面根本没人。 直到隔壁的吴嬷嬷走进院子,跟她说小宝是换了一个地方住着。 时芙按照吴嬷嬷的指示,来到了一处偏院。 发现这地方比那耳房大了不少。 原来卧房可以是这么宽敞,这么明亮。 新请的奶娘照顾的很好。 等她抬着腿跨过门槛时,便看见小宝喝完了奶,在奶娘的怀里吐着泡泡。 李奶娘瞧见了门口怔怔的时芙。 她愣了愣,才回过神来,含着笑道:“你是小宝的亲娘吧?” “小宝乖极了,我从没带过这样好带的孩子。” “夜里也不会哭,只会笑。” 郑时芙听见这话,鼻尖猛地一酸,眼眶便在瞬间红了起来。 她垂在身侧的指尖微微动了动。 最终还是等擦干了身子,才接过了孩子。 郑时芙翻了翻小宝的衣裳,没瞧见疹子,身上什么都没有。 小宝认出了她,摇晃着短短的小胳膊,咯咯的朝着她笑。 露出了还没长牙的小牙床。 这苦命的孩子,怎么就这么爱笑呢? 郑时芙将她紧紧的搂在怀里,抱在臂弯处哄着。 感受着她肉肉的小脸在自己的胸口拱来拱去的寻奶。 眼泪才终于落了下来。 之后赶来的周培方,一进门时,瞧见的便是她通红的眼眶。 眼泪似珍珠,一颗颗从眼角滚落。 他眸光动了动,最终还是没说话,只是跨过了门槛,坐在了床沿。 身下的床榻突然矮了下去。 郑时芙擦了泪抬眸,瞧着周培方身后跟着的,乌泱泱的仆从。 想必周培方近日仕途定是蒸蒸日上,郡主定是帮了他。 他比自己离开的时候还要气派。 郑时芙想着,亲了亲小宝的额头,终于转过头来看他。 原也是打算来周府一趟,跟他提和离的。 “周大人……” 她主动唤了他一声,瞧着屋内乌泱泱的人。 “我想跟你单独聊一聊。” 周培方应声抬眸,便撞进了她含着水雾的眼眸里。 他微微一顿,连呼吸都轻了些许。 周培方突然觉得,郑时芙出去了这些时日,也好。 现在悻悻回来,便能理解他的选择,理解他到底是有多么不易了。 周培方伸手屏退了下人,也叫走了房里的奶娘。 他坐在时芙的身边,心里很想问她——你见识到外头世界的厉害了吧? 你的身后没有我,你是根本活不下去的。 可卧房只余他们两人,还有一个不懂事的小宝。 他突然把话吞了回去。 周培方没主动说话,只是沉默的伸手,逗了逗她怀里的小宝。 小宝乖极了。 她躺在郑时芙的怀里,他的指尖到哪儿,小宝的眼睛便跟到了哪儿。 鼻尖蔓延着熟悉的奶香。 一股难以言喻的温馨便从心口涌了出来。 周培方突然发觉,眼下的小宝又是长大了不少。 从前只要他一回家,郑时芙便会抱着小宝,紧紧的贴上来。 让他跟小宝说说话。 可他入京之后事务太多太杂,郑时芙又耍了许久的性子。 他们一家三口已经许久没有过这样的时光了。 他突然鬼使神差的说了一句:“小宝大了,如今也该有个正经名字了。” 周培方这话脱口而出。 下一刻瞧着时芙应声抬起的头,他自己就后悔了。 他是想给小宝取个名字没错。 可眼下郡主在,小宝倒是不能姓周。 眼下他为这孩子请来奶娘,已经让郡主不满,觉得他对莫名一个嬷嬷的女儿,过多关怀。 若是再给小宝取名姓了周,只怕郡主心里是要生疑。 郑时芙始终抬着头,定定看着他脸色的变化。 她指尖微微一动,只是平静的问他: “所以呢?” 外头的雨声是越发大了。 瞧着时芙那张唇红齿白的脸,他的喉结突然滚了滚。 “要不然……就像让小宝跟着江喜姓江,说是江喜认下的义子。” 他的声音温润,说起这话来是时候,没有看着时芙,手指仍旧在逗弄着小宝: “你放心,以后会把她的姓氏改回来的。” 郑时芙比了眼眸,已经什么都不想再听了。 她突然叫了他的名字:“周培方。” 周培方闻声抬眸,褐色的眼眸对她对视。 他发现时芙竟是在笑。 她笑着笑着,眼泪便滚了下来。 郑时芙只觉得酸楚顺着喉咙往上涌。 她早就发觉了。 进京以后,他看她的眼神,总是像现在这样。 带着轻慢。 所以她的小宝也同她一样,骨头轻飘飘的,遭人轻贱。 她不要他给小宝取名字了,也不要小宝姓什么江,更不要姓周! 郑时芙缓慢停了笑。 她很冷静,也很镇定,她觉得自己的头脑从未有过这样的清晰。 郑时芙一字一句的对他说:“我们——” 和离吧。 她话音未落,门外的江喜便闯了进来。 “大人——大人——” 他看了一眼床边坐着的时芙,又抬头看着一旁的周培方,悻悻开了口: “是公子那边的事情……” 周培方闻言,一下就从床边站了起来。 “你先等等——” 可他不等郑时芙的阻拦,便急急跟着江喜走了出去。 “有什么事情,等我晚上回来再说。” 周培方的身影就这样匆匆而去,急得连门都未关。 屋外的雨胡乱的打了进来,淋湿了门槛。 郑时芙抱着小宝坐在床沿,深吸了一口气,缓慢的闭了闭眼眸。 公子,大约是周润清的事情。 在周培方的心中,无论什么事情,都比她们母女二人来得重要。 就像是从前,哪怕是郡主夜里从王府递了消息。 说她想吃东城铺子里的酸枣糕。 周培方便能舍了夜里发烧的小宝,冒雨给她出去买。 买来后再守着清晨,托人为她送进王府。 郑时芙已经习惯了。 在周培方这里,她已经习惯了等待。 她沉默的坐在床榻边,听着暴雨如注。 也不知道坐了多久,怀里的小宝逐渐睡了过去。 郑时芙站起身,将小宝放回了床榻上。 她刚给小宝盖上了小被子,又想去关卧房的门。 谁知,一只纤纤玉手伸了出来,抵住了木门。 郑时芙一怔,便看见郡主织金的衣角从门缝里挤了进来。 “方才,是我找了周郎,周郎一听我的话,就毫不犹豫的出了门。” 郡主的声音慢条斯理,还是和从前一样好听。 可骤然听见郡主这话,郑时芙竟是有些想笑。 第一卷 第18章 摊牌 嬷嬷收了头顶的油纸伞,郡主便提着裙摆进了卧房。 她的裙摆华丽、衣着光鲜,与这偏房简单的陈设格格不入。 郡主微微抬了抬下巴,打量着眼前的卧房。 又是转头,盯着时芙的脸。 瞧见那张漂亮的脸,郡主缓慢收了脸上的笑。 “郑嬷嬷既已经离了周府,最好便不要再回头。” “从前浩浩荡荡的走了,如今又紧巴巴的回了周府,只会让人觉得你的身子骨下贱。” 郑时芙沉默的听着郡主的话。 心中没有什么波澜。 她觉得自己虽身如蒲柳,却从来是一个有良心的人。 纵使郡主态度轻慢,纵使她视她如蝼蚁。 她也愿意在和离前,把事情向郡主说个清楚,免得叫她白白被蒙在鼓里。 于是时芙缓慢抬头,眼眸平静的与郡主对视。 “我是周培方明媒正娶的妻子,小宝是他亲生的女儿,我们的婚书还在江南的官府。” 她想说他贬妻为妾,她想说他抛妻弃子。 可谁知郡主一顿,接着竟笑了。 郑时芙听见她疾声厉色的声音:“妻又如何?你在京城,本郡主一伸手指,你便会死!” “如今你仰仗着你的孩子,便想要向本郡主示威了?” “不过是个女儿!” 郑时芙怔怔的看着她。 原来郡主在一早就知晓了真相。 郡主感受着时芙的目光,轻蔑的笑了笑。 郑时芙在她的眼中,看见了与周培方一样的轻视。 “本郡主在初见周郎的那日,便已经查清了他的所有底细,甚至比你还了解他。” “本郡主金枝玉叶,怎么会把你一个乡巴佬放在眼里?” “你连一个妾都不配做,本郡主都怕你身上的土腥味,脏了周郎的床榻!” 郡主一连串的话如疾风骤雨,仿佛是要用这滔天的权势去堵住什么。 卧房霎时静了下来,只能听见窗外急切的雨声。 郡主微微抬了抬下巴,等着郑时芙惊慌失措的求饶。 想必郑时芙畏惧于她的权势,会主动让出正妻的位置。 她身无长物,又见识了外头的难处,便只能哀求她,让她给她个妾当当。 亦或是声嘶力竭,装腔作势说自己是名正言顺的妻。 向她端出正妻的威严。 让郡主觉得眼前这个乡下女人像是跳梁小丑一样可笑。 可郑时芙没有。 郑时芙只是轻轻的笑了一下。 那双雾蒙蒙的杏眼就这样直直的望着她: “只要我与周培方一同躺过的床榻,郡主不嫌脏,便安心躺着吧。” “无论是妻还是妾,我都不会与您争抢,因为我已经……不想要了。” 郡主一怔,竟这样呆呆的站在了原地。 她很平静,就像是平静的说出—— 这东西我不要了,您要的话……就捡回来洗洗干净吧。 怎么能不要呢? 她如何敢不要她想要的东西? 郡主觉得可笑至极,气得连双手都在发抖。 原来这就是郑时芙的以退为进。 原来她就是靠这个,勾得周郎找不到北! ………… 郑时芙一直等到了天黑,才见听见门口传来了动静。 她平静的抬眸,便瞧见烛火下周培方那张愠怒的脸。 “郑时芙,是我太给你脸了,对吗?” 他一字一句的说着,颀长的身子在她眼前停住。 眼眸深处带着浓浓的失望。 周培方以为郑时芙见识了外头的世道艰难。 乖乖回了周府以后,定是不会耍小性子了。 京城遍地都是贵人,繁花似锦是用人骨头堆起来的。 郑时芙若是离了他周培方,在京城根本活不下去。 就像是他离了郡主,在官场也根本走投无路一样。 没有人能懂他,郡主也不行。 他以为时芙回来后能懂他。 所以他没有责怪她无故离家,而是宽恕了她。 他好声好气的待着她,更没有在下人面前斥骂她,给足了她宠爱与颜面。 可她还是不懂事,还是不知道满足! 她已经知晓自己的几斤几两,却还要给他脸色瞧! 原是他对她是在太过娇纵…… 周培方深深的吸了一口气,眼底只余失望。 实在是不知郑时芙到底是什么时候,变成了这副样子。 “你知不知道郡主为润清安排进了白鹿书院,可以助他未来前程似锦!” “正是因此我匆匆离去,结果你又耍起了小性子,对着郡主咄咄逼人起来!” 郑时芙平静的听着周培方说的难听话。 抬眸迎上了周培方失望的眼神。 心中的那股无力感又涌了上来,她觉得她很累。 似乎与周培方待在一处,便能掏空了她的所有力气。 郑时芙知道,他一定会来这里自己这里发一顿火。 从前在乡下,周培方向来温文尔雅,从前在县里当官时,对着一些流氓地痞,都不会说重话。 可入了京城,他是把一辈子的火都朝着她泄了出来。 尽管是因为郡主先斥她卑贱。 尽管她什么都没说。 只是因为她的身份低微,面对郡主的雷霆怒火。 她没有对郡主小心讨好、下跪求饶。 一切便是……她的过失。 不过一切都没关系了。 她不在乎了。 “若你还想在周府安稳呆着,不想被赶出周府,便给我去为郡主赔罪道歉!” 周培方瞧她那副冥顽不灵的样子,眼底失望更浓。 他上前拽住郑时芙的袖管,便要将她扯出卧房。 “不必了周培方,郡主就让你一个人伺候吧……” 周培方不耐的抬头看她。 “你到底还在闹——” 郑时芙甩开了他的手:“我们和离吧。” 她的声音不高。 甚至比平日里说话更轻一些。 像是这句话已经在心里搁了太久,拿出来的时候便不必再用力了。 周培方一顿。 他转头,对上郑时芙的眼睛,就看见了她无比平静的眼神。 她站在那里,脊背挺直,目光平而稳地落在他的脸上。 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周培方的呼吸一顿,心骤然被人攥紧了。 他不可置信的看着她,像听见了什么天方夜谭。 “郑时芙,你在想些什么?” 他看着她的脸,一下就想明白了她的意图。 她想逼他。 她想用和离来搏一个正妻之位。 从前不争不抢的时芙,如今怎么变成这副尖酸刻薄的样子? 周培方不明白。 “你这阵子闹成这样,不会是想要自己做大,让郡主做小吧?” 他的话音落地,时芙轻轻的呼出了一口气。 听见他语调里的讥讽,就像是嘲讽她的不自量力。 郑时芙的心里没有恨,没有怨,甚至没有失望。 只是很平静,眼睛平得像一潭水,照得出他的影子。 “你放心吧,我别无所图,只要小宝,只要和离。” 第一卷 第19章 和离书 周培方盯着郑时芙看了很久,看清了她眼底的认真。 他突然安静了下来,良久的安静,听见自己一呼一吸的喘着气。 “进了京城,学会了京城贵女的那一套,想和离?” 郑时芙的指尖轻轻颤了颤,她一字一句的同他说: “周培方,不是只有京城贵女才能和离的,就像是不止只有郡主才配有尊严。” 然后她听见他嗤笑了一声。 他一下子疾声厉色了起来:“你和离书看得明白吗?” “你认识你自己的名字吗?” “你又不是郡主,难道和离后,要靠你的皮相去青楼卖身做妓吗?” 他的字字句句钻入耳洞,郑时芙脑子空白一片的愣在了原地。 纵使如今闹到要和离的地步。 她也从未想过周培方会说出这种话来折辱她。 卖身做妓。 千言万语堵在胸口,连呼吸都带着涩意。 心脏钝钝的,那种痛楚无法言喻,也无处宣泄。 偌大的卧房霎时静了下来。 周培方瞧着郑时芙仍旧是呆呆的站在原地。 整个人就像是丢了魂。 他喉结滚了滚,回过神后,知道是自己一时生气,所以说话太重。 周培方往前迈了两步,又是伸出长臂,将郑时芙揽在怀里。 他将下巴搁在时芙头顶,又是温声细语:“……我不是这个意思。” “罢了,既然你回来了,就好好照顾小宝。” 感受着周培方温热的怀抱。 郑时芙怔怔的盯着窗外,那层明亮的窗户纸。 看着雨水一点点的打在纸上,又无力的滑落,周而复始。 她知道,这是周培方心底的意思。 他打从心底便嫌弃自己不识字。 但是周培方从前不是这么说的。 从前她在桌边替他磨墨,瞧着书页上的一笔一划,也想要学写字。 毕竟是书生的妻,怎么能大字不识呢? 她想要看懂他日日都在学些什么,念些什么。 想要与他心意相通。 但是周培方太忙了,忙着学习、忙于交际,根本没时间理会她。 他说她无论是什么样子,他都会喜欢。 他说若是你有时间,便多做些膳食,他给书院先生带去。 他说书院先生见多了洋洋洒洒的字,却没见过这样的膳食。 这才是你厉害的地方。 她听了周培方的话,小心翼翼的提了几次之后,也不敢再提。 生怕是自己不懂事,耽误了他的学习。 郑时芙想着,只觉得胃里是一阵翻江倒海。 她想吐,想要干呕,想要把自己的心肝脾肺都吐出来! 掌心是女人细腻的肌肤,触手生温。 周培方下意识的便想垂头,唇瓣去寻她的额头。 郑时芙回过神来,双手抵住他的胸膛,又是猛地推开了他。 “只要我写了和离书,你便能答应和离,是不是?” 怀里的温软骤然消失,周培方往后踉跄了几步,感觉怀里突然一空。 他倒是没有发怒,只是摇了摇头,垂眸瞥着她: “时芙,不要异想天开了。习字不像做饭煮菜,哪有你想的那样简单?” 他就这样看着他,一字一句。 “若是你随意学学,便能会了。那普天之下,人人都是金榜题名的状元郎!” 周培方的声音声声入耳。 是简单又直白的嘲讽。 就像是在嘲讽她的不自量力。 郑时芙定定站在原地,垂落在身侧的指尖微微颤抖。 白白的贝齿咬着红艳艳的唇,似要把嘴唇咬出血来。 周培方瞧见她眼睛里的倔强和不甘,心头一软,又是随意的哄了两句: “好好,若是你能拿来,我便能答应……” 他神情里的无奈,就像是在哄着无理取闹的幼子。 甚至比直接拒绝更叫人觉得可悲。 郑时芙的胸脯都在发抖,她抬起头,对上了他眼底的敷衍与轻视,缓慢的扬起一个笑。 很难是吗? 没关系啊。 她郑时芙自从嫁与了他周培方,到底有哪件事是不难的呢? 周培方最后撑着伞离开了。 他没了初来时的怒意,反倒是安抚的拍了拍她的手。 “夜里早点睡,时芙,不必去跟郡主道歉了。” “我每月给你三两银子,还请来了一个奶娘帮你,你只要做一顿膳就行。” 他的语调就像是一切尘埃落定般的松快。 郑时芙看着他逐渐远去的背影,就这样消失在了夜色里。 她冒雨回了从前的耳房。 冬日的雨夜很凉,冷得她指尖都在发着抖。 时芙点燃了炭火,又往床榻边走。 这才发现郡主穿过的海棠红衣,此刻被洗净了,放在了床榻上。 衣裳整整齐齐的叠着。 就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郑时芙一顿,然后神色如常的掀开床榻上的枕头。 便在重重叠叠的被褥下,找到了一沓厚厚的纸稿。 这些都是周培方从前写给她的情书。 也是这样的雨天,周培方与她躺在竹椅上。 身边燃着炭,她蜷着身子,窝在他的怀里。 耳朵紧贴他的胸膛。 竹椅一前一后的晃着,周培方的声音随之响起,伴随着他的心跳。 “宜言饮酒,与子偕老。琴瑟在御,莫不静好。” 他说:“若屡试不中,我便不读书了。清晨,你叫我起床打猎,我们一同做菜,一起喝酒到老。” “山无陵,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他说:“时芙,除非天崩地裂,除非六月飞雪,否则我永远不会与你相离。” …… 耳房内光线昏暗,时芙在蜡灯下,一页页的翻开纸张。 蜡灯照亮她半边的脸颊。 她伸出手指,微微拂过上面笔走龙蛇的字。 上面的字密密麻麻的,就像是虫子在爬。 她看不懂,甚至连纸张是否拿倒了,她都分辨不清。 时芙一页一页的看完了她看不懂的这些情书。 然后全部将它丢进了脚边的暖炉里。 连同那件郡主穿过的旧衣,还有满满当当的那盒雪花膏。 一同丢进了火里。 煤炉里燃着的是黑炭,火苗卷着书页散出黑烟。 时芙被呛了两下,又是猛地咳嗽了起来。 煤炉里的火光映在她白皙的脸上,明明灭灭的。 时芙缓慢的垂下头,把脸埋进掌心里。 她没有哭。 只是很轻很轻地,叹了一口气。 小宝,且等等娘。 再等一等娘。 第一卷 第20章 惘然 是夜,周培方独自一人躺在床榻上。 自从搬进了郡主所赠的新居,他便和郑时芙分开了睡。 从前暖玉在怀,耳畔是时芙均匀的呼吸。 她生下了小宝,身上还总是有着一股淡淡的奶香。 他只要伸出大掌,便能触到她细腻的肌肤。 躺在她的身边,内心只余一种属于家的安心感。 如今时芙搬了出去,身边只余一片冰冷的空寂。 他以为自己能够习惯。 却没想到今日却觉得格外孤寂。 分明一切已经尘埃落定,时芙也已经回来了。 知晓了外头的苦楚,再也不会离开。 甚至为了与郡主争宠,向他提出了和离,吸引了他的注意。 可他的心脏处,却莫名其妙的好似空了一块。 他说不清这种滋味,只觉得心中有些惘然。 夜色沉沉,不见一点光亮。 窗外雨声更大。 周培方直直盯着头顶的床幔,突然想到了小宝的名字。 存惠。 心存惠泽,蕙质兰心。 只是如今暂时需要……随江喜姓江。 周培方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其实叫江存惠也好听。 他觉得这不过权宜之计。 京城与江南的官府文书是不通的,只要他稍加运作,便一切万事大吉。 只要他顺利娶了郡主,又纳了时芙为妾,便能将小宝的名字再改回姓周。 周存惠。 等他官至一品,带着时芙回江南省亲…… 有官府的一纸婚书,在江南父老的眼里,时芙还是自己唯一的正妻。 周培方心下想着,又是按捺不住心中的悸动。 他睁眼到了天明。 看着天空泛起了鱼肚白,雨还在下着。 他便换了衣裳,撑着伞往小宝的偏院里面走去。 他要告诉时芙,他为小宝取了一个名字。 她一直心心念念的名字。 偏院点着灯,周培方在廊下收起了油纸伞。 隔着雨幕,便瞧见女人的身影侧坐在床沿,她垂首轻轻哄着怀里的小宝。 周培方的脚步微微一顿,心口蔓延出幸福的暖意。 他无意识的笑了一下。 加快步子走到了门前,他轻轻唤了一声: “时芙……” 听见外头的动静,坐在床沿边的女人停下动作,缓慢抬起头。 周培方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消失了。 眼前的女人不是郑时芙。 是他新请的奶娘。 他握住伞柄的手指猛地收紧,抬腿骤然闯入门内。 屋内那位李奶娘猛地抬眼,看见的就是周培方惊惶的脸。 “郑时芙呢?怎么是你在照顾小宝?!” 男人声音在空荡的偏房响起,伴随着粗重的呼吸,就惊扰了安静睡觉的小宝。 小宝骤然哭了起来,奶娘急忙下跪告罪。 “大人,那位……” 奶娘犹豫了一下,不知道到底要如何称呼时芙。 “那位昨夜就没有留在这里,您走后她便也走了……” 周培方只觉得脑中突然空白了一块,耳畔是嗡得一声响。 他深深的看了小宝一眼,又是转身往外走去。 郑时芙灰溜溜回了家,自然是不会再出去了。 如今不在偏房,只能是在她住惯了的耳房。 周培方站在耳房前,持伞的指尖微颤。 随即大跨步踏入耳房,沾湿了的衣摆飞扬。 狭小的耳房空空荡荡,乍一瞧,东西便比之前少了不少。 郑时芙真的走了。 周培方一步步的往里走着,湿漉漉的衣摆处,有水珠一滴滴的往下坠。 在耳房灰扑扑的地面晕出水渍。 耳畔寂静无比,周培方只能听见自己重而缓的心跳。 他发觉耳房里属于时芙的东西是越发少了。 叠在床榻上的衣裳不见了,他心想是时芙带走了。 带走了时芙母亲绣给她的嫁妆。 脚边踢到了一个炭火炉,周培方低头一看。 那是下人才用的黑炭。 黑炭里面还有未烧尽的布料。 周培方错愕了一下,蹲下身子,伸手急急去炭火里捡。 除了衣裳,郑时芙临走前烧了不少的纸。 直到看见上面的字,周培方才发现这是自己从前写给时芙的情诗。 原来她千里迢迢,将这些不值钱的稿纸全都带到了京城。 原来她昨夜又将所有的情诗全都烧掉了。 周培方的指尖轻轻颤了一下。 他盯着上面的字字句句,耳畔回荡着的,仍是时芙决绝而冷静的声音。 “周培方,我们和离吧。” 一贯清醒冷静的大脑已经无法思考,心中只余下一种惶恐未知的惘然。 周培方实在是想不明白。 她大字不识,却怎么会这样狠心呢? 就这样抛下他和小宝走了。 就凭她这样的人,到底是能在何处找到工呢? 她宁愿在外吃苦头卖力气、受尽磋磨…… 却也不愿意留在他的身边吗? 周培方怔怔盯着那件烧尽了的衣裳,心底首次生出了一种抓不住的凄惶。 ………… 郑时芙狠下心,连夜便回了王府。 心中是钝钝的疼痛。 她甚至不敢多留一夜,再去看看她的小宝。 因为她知道,看得越久,心中越是不舍,便有可能再也出不去了。 尽管周培方这次不叫她向郡主道歉。 尽管周培方答应给她一个月三两银子,还请了个奶娘一起照顾小宝。 他想要让一切回到从前,可是她忍不下去了。 只要开始厌倦了那个人,他连同他身边的一切…… 就连存在都让郑时芙觉得厌烦。 郑时芙坐在软榻上,和翠翠隔着方桌,一同绣着冬衣。 翠翠好奇的看着她。 “怎么回事?说好了是休沐两日,你一日便回来了?” 郑时芙只是笑笑:“家中待不下去,没有王府待着好受。” 她觉得天下没有比王府更好的去处了。 若是能把小宝也带来便好了。 这样,周培方便再也不能强硬的把小宝带周府了。 她不明白,周培方如此不在意小宝的存在。 为何又要翻遍了整个京城,想要把她带回去? 翠翠眉眼弯弯:“你这样,王府得给你加工钱呀!” 她微微凑近了时芙,压低声音:“就连伺候小公子那混世魔王,你都开始觉得好受了。” 时芙知道翠翠是在打趣,她摇了摇头:“王府给的银子已经够多了。” 小宝不可能跟她一起进王府。 她便要攒银子,等和离后,给小宝买宅子。 不仅是要请乳母,还要请护卫,这样才能使得周培方不将小宝抢走,就跟前些日子一样。 最重要的……她要让小宝去读书习字,让她再不会受旁人的轻贱。 翠翠瞧着时芙忧心忡忡的样子,便知道是她回了夫家,婆婆给她委屈受了。 于是她问:“你夫君是怎么死的?” 郑时芙一怔。 第一卷 第21章 疾病 瞧着翠翠认真的眼神,她才猛地回过神来。 当初王府招了奶娘,是要询问身家底细的。 时芙虽身家清白,可遇见这事,她是真的犯了难。 周培方是金榜题名的状元,如今入朝为官,若是真说出了他的身份,所有人都会觉得古怪。 一个京官的夫人、状元之妻,竟来王府做奴婢? 郑时芙想到这里,心里觉得有些悲哀。 在这天下,恐怕她是史无前例的第一人。 她想着,又是垂眸,认真的绣着手里的冬衣。 “病死了,还没来得及给小宝取名字就死了。” “小宝没名字,也没了爹,我一个寡妇,便只能出来寻活计。” 翠翠听见她的话,也不知能说些什么,彻底沉默了下去。 堂屋内安静了半晌,才听见时芙犹豫的声音重新响起。 “翠翠,你会不会写字?” “……写郑时芙这三个字?” 翠翠一顿,然后很不好意思的笑了: “我倒是会写字,不过只会写黄翠翠这三个字。” 她一本正经的道:“我倒是可以教你写我的名字。” 郑时芙笑了一下,着实有些无奈。 翠翠瞧着她的表情,又认真的问她怎么了。 郑时芙咬了咬唇瓣,才回答:“我想要读书习字。” 她说完这话,便揪紧了手里的衣裳。 以为翠翠会和周培方一样,嘲讽她不自量力。 谁知翠翠抿了抿手里的线,脸色认真:“你可以去问小公子啊,他大概是我们院里学识最高的人了。” 毕竟他们院子里也没有多少人。 郑时芙愣住了:“小公子?” 翠翠点头:“前些时日,殿下把小公子送去白鹿书院开蒙,结果小公子不知怎的,竟把同窗踹到茅坑里了。” “还是三房的小主子报了信,先生才急忙把人捞了回来。” 郑时芙呆呆的听着。 “虽说碍于殿下的颜面,先生也不敢将他赶回来,可殿下却亲自去向先生告罪,然后把他接了回来。” 殿下虽看着冷清,可对于孩子,凡事却是亲力亲为。 时芙心中莫名的生出了些感叹。 只听翠翠的声音继续响起:“小公子被殿下狠狠责罚了一通,屁股如今还青紫着,殿下说要请个先生来王府里教。” 她打了一个哈欠,将冬衣搁到竹筐里,拍了拍时芙的手: “既然你想习字,日后先生教小公子习字的时候,便换你在身边待着伺候吧。” “我是不想读书了,也根本听不下去。你看着能不能听着学些什么。” 郑时芙愣愣的坐在原处,耳畔仍回荡着翠翠的话。 她只能听见自己心脏鼓鼓的跳动着。 心口似有什么东西流淌了出来,叫她浑身血液都在发着烫。 郑时芙突然抬起头,瞧着翠翠的脸映着昏黄的烛光。 她很认真的说了一句:“翠翠,谢谢你。” 翠翠摆了摆手,并不在意这个:“咱们不求金榜题名,但是自己的名字,总归是要会写的嘛!” ………… 青书夜里进书房的时候,便瞧见裴执玉穿着一身简单的月白色直裰。 他端坐在书案后,手持朱笔批阅公文,肩胛处的衣料微微绷紧。 屋内燃着炭火,暖溶溶的。 裴执玉脊背仍是直的,可脸色却是苍白。 像是深冬清晨的井台,覆了薄薄的一层霜。 青书的脚步微微一顿。 桌前的男人听见青书的动静,循声抬起头,缓慢搁下了笔。 青书便瞧他将手指搭在桌沿上,指尖也是苍白的,白里透出一层极淡的青。 他将右手覆上了左手,食指与中指微微曲起,指腹按着腕骨。 不是把脉的姿势,是压。 像是要压住什么从骨头里钻出来的东西。 青书脚步微微一顿,便知晓自家主子是又要发病了。 他急急上前,三步并作两步的来到书桌边。 木盒打开发出吱呀一声,青书将食盒里的杯盏呈到了裴执玉的面前。 裴执玉没说话。 他苍白的指骨端起杯盏,指尖揭开杯盖。 垂眸,便能瞧见里面白花花的乳汁。 男人将头微微低了一线,杯沿触及唇瓣,他缓慢的饮了下去。 喉结滚动。 青书略微松了一口气。 如今两人已经习惯,倒是也没多说什么。 只是幸亏郑奶娘今日夜里回来了,又是送来了乳汁。 仍旧是一天一回,还是夜里送来。 因为这药,主子的身子好了很多。 虽然还是冷。 在满屋的炭火气里,只要人靠近他的身边,便能感受到一股寒意。 但现下起码是不畏寒了。 从前主子没药的时候,发起病来,很吓人。 青书还记得几月前的夏日,裴执玉从朝中回来。 人还没走到书房,就突然停住了。 他将手按在门框上,五指慢慢的、慢慢的收拢。 指节叠着木门,抵得发白。 青书看见他站在那里,低着头,脊背微微弓着,弯了一息。 裴执玉没有出声,青书便顿住了脚步。 原以为他能缓过来,自己走进书房。 却不想裴执玉整个人就突然的倒了下去。 如玉山将崩。 再也没了声息。 从那以后,裴执玉的寒病便越发严重了。 寒意是从指尖开始的。 像是针从指缝里扎进去,一寸一寸往里捻。 从指骨到腕骨,从腕骨到小臂,随着脊骨一路向下。 整个人都泛着冷。 纵使是将炭火升起来,将手掌拢在炭火上。 指尖被火苗灼伤,人却也感受不到暖意。 若不是药石无灵,主子也不至于听了一个异域巫医的法子。 ……请来了奶娘。 原以为是无稽之谈,却不想真有奇效。 青书回想着从前的事情,心下叹了一口气,倒是提起了另一件事情。 “主子,教书先生已经请来了,是一位年轻的先生。” “……倒不像是白鹿书院里的那些老学究,小公子应该不会太过抗拒。” 裴执玉这时已经饮尽杯中之物。 他慢条斯理的将杯盏搁在桌前,发出清脆的声响。 “叫他明日等本王下朝后,来书房教。” 青书愣了一下,却听见裴执玉的声音淡漠。 “本王要亲自看着。” 第一卷 第22章 书房 听见这话,青书想到从前,却暗暗的叹息了一声。 主子不曾做过人父,如今为了小公子,却是煞费苦心。 小公子原来的生父姓顾,是主子身边的副将。 两人在军营中,相识于微末。 在无数次生死一线的关头,并肩作战。 最后以兄弟相称。 后来,因为遭人暗算。 顾副将为救主子而身死。 主子也在那次得了怪病,变成了如今这副模样。 大漠狼烟的万里疆场。 殿下是再也踏不回去了。 青书又重重的叹了一口气,收了杯盏不愿再想。 ———— 郑时芙今日起了个大早。 她去小厨房为裴雪舟煨了鸡丝粥,还配上了些小菜。 等粥热气腾腾的出锅了,她低头嗅了嗅自己身上的衣裳。 时芙从没见过教书先生,也不知道读书是怎么样的。 因为担心身上的油烟味遭了先生的厌弃、扰了小公子读书。 她又是急忙回卧房换了身崭新的衣裳。 等时芙拎着鸡丝粥赶到锦绣堂的时候,却突然瞧见一团圆滚滚的黑影,猛地冲了出来。 往她身上撞。 时芙紧忙稳住了身子,又是将手里的食盒提了起来。 低下头,便瞧见裴雪舟正紧紧抱着她的腿不愿松开。 翠翠急忙从堂屋里追了出来,紧赶慢赶的跟在他的身后。 “公子,今日殿下请了先生,不容你不去。” 裴雪舟将脸都埋在了时芙身上,几乎是不管不顾的开口: “不去不去,我就是不去!” “我长大后要同我爹爹一样,去打仗!去报仇!我不要读书!” 裴雪舟生父的事情,裴执玉自小都没瞒着他。 所以在他懂事后,便一心是想要随了他们,去做武将的。 裴雪舟声音闷闷的说完,又是抬起头来,看着郑时芙: “我长大是要上阵杀敌的,你说我读书有什么用?” 身边的翠翠一听这话,突然泄了气,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只见郑时芙缓慢的蹲下身子,又是抬头与他平视。 她踌躇着,还是开了口:·“奴婢不知道读书有什么用,不过奴婢想求公子一件事……” 裴雪舟听见这话,倒是罕见的一愣。 他从未想过会扎秋千、会做饭,还会哄得阿满乖乖听话的郑时芙…… 竟还有事情求他。 “你……你想做什么?” 他缓缓的撒开了手,小腿往后退了两步,葡萄似的眼睛防备的看着郑时芙。 “你不会也想同翠翠一样,求我去读书吧?” 他小嘴翘得能勾住油壶。 郑时芙摇了摇头:“奴婢想求公子,教会奴婢如何写自己的名字。” “就是郑时芙这三个字……” 裴雪舟愣了。 他意外的瞧着时芙:“你这么大了,竟不会写自己的名字?” 郑时芙微微笑了一下,脸颊漾出小小的梨涡:“公子您会写自己的名字吗?” 裴雪舟点了点头:“我自然是会!我们书院的所有人都会!就连翠翠也会!” 纵使他从前去了书院半月,日日被先生责骂,可他也会写自己的名字。 ……虽然也仅会写自己的名字。 郑时芙认真的瞧着他:“可是这世上很多人都与奴婢一样,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 裴雪舟沉默了一下,又是扬起了小下巴:“不识字也没怎么,你还是活到这么大了呀!” 郑时芙沉默了下去。 耳旁回荡着周培方从前的声音,她重重的闭了闭眼睛。 “因为我不识字,所以成亲时只是按一个手印,连婚书上写的是什么都不知晓,便把自己的一辈子送了出去。” “因为我不识字,所以被夫君厌弃,被他新娶的官家小姐轻视,天下都无容身之处……” 就因为我不识字,所以周培方说我离了他…… 要去青楼卖身做妓。 翠翠站在一旁听着,连眼眸都瞪大了些。 她没想到,郑时芙那个早死了的倒霉夫君,竟还做出了这样的事情。 停妻另娶……天打雷劈! 这能不早死吗? 翠翠上前了一步:“所以你昨日回了夫家,是被他新娶的妻磋磨了?” 郑时芙抿着唇,想起昨天的事,眸光缓缓暗了下去。 翠翠的脾气可不小,瞧着时芙这副可怜样,她双手叉腰便骂: “是哪家的小姐?家教这样坏,做出这样不光彩的事情,还才踩到了你的头上!” “时芙,你是正妻,是你有理!纵使你夫君死了,可你生了孩子,田地屋子也该归你!怎么能就让你无家可归呢?” 裴雪舟愣愣的站在原地,消化着翠翠的话。 只见翠翠怒气冲冲:“你下次休假,便叫我去给你撑腰!” 时芙沉默着没说话。 却突然觉得垂在身侧的手心一热。 她低头。 发觉是裴雪舟的小手握住了她的手。 “走吧,我们去上课吧……我一定能学会写你的姓名的。” 郑时芙低着头看他,然后笑了。 她雾蒙蒙的眼睛映着朝阳,里头浮着些许水光。 …………… 裴雪舟用过了鸡丝粥,便捧着圆滚滚的肚子从圆凳上跳了下来。 翠翠诧异的看着他,生怕他又要跑。 裴雪舟只是擦了擦嘴。 “看我干嘛?我要去习字了呀!” 翠翠噗嗤一笑。 便见裴雪舟说完这话,便迈着小腿径直走了出去。 郑时芙对王府不熟悉。 平日里除了小公子的锦绣堂,便没有去过其他地方。 所以这回是裴雪舟带着她走。 她安安分分的跟在身后,头也不敢抬。 穿过花园、假山、蜿蜒曲折的回廊,郑时芙瞧着眼前的书房。 她在书房前停住脚步。 “小公子……这里是?” 裴雪舟愁眉不展:“这是我父王的书房……他要日日盯着我习字。” 郑时芙一怔。 想起那双古井似的眼瞳,她的指尖微微一颤。 不仅是裴雪舟怕他,郑时芙也怕。 “希望父王还没下朝,那我学了你的名字便回去。” 还未等郑时芙回过神来,便瞧见裴雪舟鼓足勇气般推开了书房。 耳畔传来吱呀一声,书房的木门被打开一条缝。 日光从外头照进去。 郑时芙抬头,便瞧见了裴执玉穿着一身石青色朝服。 头戴朝冠、端方清正。 他坐在案桌后,脊背如削。 清冷的黑瞳被日光映成了浅色。 只是坐在那里,便叫人心中升起惧意,连呼吸都不由得放轻了些。 第一卷 第23章 先生 裴雪舟瞧见眼前人佁然不动的坐在那里。 心脏也小小的抖了一下。 他咬着唇瓣,上前行礼。 “见过父王。” 时芙也急忙垂了眸子,安静的跟在他的身后。 裴雪舟早膳用得久,就算翠翠连连催促,如今也迟了一炷香功夫。 所幸殿下没有责怪。 他只是抬了凤眸,声音不带什么情绪:“去见过你的先生。” 郑时芙顺着裴雪舟的视线往里瞧,才瞧见了等在一旁的教书先生。 眼前的先生是一位英俊的年轻人。 他穿一身蟹壳青的襕衫,料子是细棉的,洗得微微发白。 圆领阔袖,领口露出雪白的中衣领沿。 鼻梁挺直,嘴唇薄而润,下颌线条干净,不蓄须,露出整张年轻的脸。 瞧着不过比她年长几岁。 文质彬彬、温文尔雅,就像是一株青竹。 很年轻、看着便前途无量。 “公子您好,在下谢谨之。” 他抬眸,温和的眼眸扫过裴雪舟,然后微微一笑。 裴雪舟打了一个哈欠,原本不想回话。 可感受着裴执玉审视的目光从身后投来。 裴雪舟身前的小手纠结着,还是走到先生的身前,微微鞠了一躬。 “先生您好。” 裴雪舟乖乖爬上椅凳,坐在了书桌前。 先生便从书箱里取出一本薄薄的旧册子,封皮磨得发毛,边角卷着。 他没有翻开,只是把册子裴雪舟的手边推了推。 “今日讲诗经。你翻一页,我讲一页。翻到哪页算哪页。” 裴雪舟随意的翻开了一页,书页里便有一片叶子掉了下来。 裴雪舟拿起叶子,微微一愣。 郑时芙认出了那是艾蒿。 先生笑了:“您翻到的是《鹿鸣》一诗,您手里拿着的,便是诗中麋鹿所食的艾蒿。” 裴雪舟意外极了:“这本书讲的是鹿喜欢吃什么?” 郑时芙也很好奇。 她以为读书习字,定是高深莫测、晦涩难懂。 所以周培方这样高高在上,这样理所当然,从不认为她能够学明白。 郑时芙从未想到,书中竟会讲鹿喜欢吃的艾蒿。 先生走到案前,伸手指了册上的字:“呦呦鹿鸣,食野之苹。我有嘉宾,鼓瑟吹笙……” “这句话中的‘苹’,便是您手里的是艾蒿了。” 郑时芙站在裴雪舟身后。 见先生用笔沾了墨,一笔一划的写下了“苹”。 “旷野之上,麋鹿呦呦相呼,同食艾蒿;君王宴请群臣,鼓瑟吹笙……” “……” “苹是艾蒿,蒿是青蒿,芩是黄芩。” 郑时芙认真的听着。 听他引经据典,听他与小公子一问一答。 她只觉得心中升起了一股莫名的情绪。 就像是有什么欢快喜悦的东西,盈满了她的全部心脏。 书房内燃着炭火。 暖烘烘的热气一熏,清冷的沉水香充斥着她的鼻尖。 香气是越发浓郁。 是殿下身上的熏香。 起初郑时芙还时刻记着黄嬷嬷的告诫,时时谨慎,连头都不敢抬。 可后面,听得几乎是入了神,已经浑然忘记了自己身在哪里了。 耳畔是墨锭摩擦砚面发出的沙沙声。 裴执玉从公文里抬起头来,循声望去。 看见的便是郑时芙站在裴雪舟的身侧,手上一点点的磨着墨。 女人的头微微低着,视线落在裴雪舟面前的册子上,后颈弯成一道柔和的弧。 碎发从她的鬓边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 日光从书房窗外照过来,把那几缕碎发照成极淡的金色。 她研得不快,沙沙声时断时续。 手腕旋动时袖口滑落,露出一截瘦而韧的小臂。 此刻听得入了神,脸颊漾起了两个小小的梨涡。 连墨渍沾染了手指都没发觉。 裴执玉将身子往椅背上靠了靠。 修长的指骨搭在公文边缘,轻缓的摩挲了一下。 ………… 时间悄无声息过去,等到了正午,先生适时便住了嘴。 “小公子先去用膳吧。” 裴雪舟眼前一亮。 他谢了先生,又拜别了裴执玉,便往书房外走。 郑时芙为他收起书,拢在怀里捧着,安静的跟在裴雪舟的身后。 苹是艾蒿,蒿是青蒿,芩是黄芩。 那她的芙呢? 从前听周培方说过一句,她的芙也是草字头,那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郑时芙垂下头,小心翼翼的翻开一页。 她瞧着上头一个个繁琐的小字,想要与方才诗句对上号。 哪句是“呦呦鹿鸣,在野之萍?” 郑时芙茫然的瞧着,却听见耳畔冷不防的声音: “你将书拿反了。” 她吓得双手一颤,手里的书册悉数掉在了地上。 郑时芙连忙弯下身子去捡,余光便瞧见有人也蹲了下去。 男人一本本捡起书,又是递到了郑时芙的面前。 郑时芙愣愣的抬眸,看见的谢谨之那双温润的眼睛。 他朝着她微微一笑。 含笑的眼眸看人时,便带了几分天生的好性情。 “姑娘,你是也想习字吗?” 郑时芙接过书册的动作一顿,指尖轻轻颤了一下。 “先生课业教得好……奴婢只是听听,不会打扰小公子习字的。” 她拘谨的垂下眼帘,生怕他露出与周培方一样的神情。 谢谨之将手上的书往前一递,书册落在郑时芙的怀里。 他垂眸瞧着时芙的手,白皙的手指日光下发着亮。 他和颜悦色的瞧着她:“你听得用功,连手上沾了墨渍都没发觉。” 郑时芙随着他的视线往手上看去。 才发觉自己的掌心处已经是乌黑黑的一片。 她有些羞赧的缩回了手,又是站起了身子。 “她是想学着写她的名字。” 一旁的裴雪舟突然开口。 谢谨之也随着时芙起了身,同他们一起往外头走:“所以你叫什么名字?” 郑时芙踌躇了一瞬,然后道:“郑时芙。” 裴雪舟抬起头,圆圆的眼眸好奇的盯着他。 “先生,您会写这三个字吗?” 耳畔响起谢谨之温和的感叹:“倒是难得的好名字。” “时意思是顺应规律、合乎时宜;芙便是芙蓉,是荷花,出淤泥而不染。” “亦或是木芙蓉,象征着坚韧,秋寒开放,暗香自来。” “我倒觉得你更加像荷花……清水出芙蓉。” 郑时芙怔怔的听着他的话。 芙是芙蓉,是荷花,是出淤泥而不染。 她叫郑时芙十八年,却从不知自己名字的含义。 “多谢先生教诲。” 她真心实意的道谢,水涟涟的眼睛在日光下发着亮。 谢谨之笑了,他注视着郑时芙唇红齿白的脸。 “像你这样好学的女子少见,若是你想学,我明日便给你带书。” 郑时芙一顿,不可置信的抬起了头。 他的话音落下,好似头顶的日光也变了。 原先只是寻常的午后,此刻日光却亮得晃眼。 郑时芙只觉得自己变得晕晕乎乎,像是被一个从天而降的馅饼砸中了。 天底下竟有这样好的先生。 不仅耐心的教导小主子,甚至愿意顺带着教她…… 谢谨之还在看着她,安静的等着她的回复。 郑时芙心中生出了些惶恐,觉得这已经是逾矩,却强忍着没有推辞。 她连连道谢:“谢谢先生。” 书房内窗户敞开。 裴执玉坐在桌前,平静的批阅公文。 青书站在他身侧,透过窗户望向远处。 “主子,郑奶娘和这教书先生,走得太近……是否不太好?” 裴执玉抬头,掀了凤眸往外望。 看见的便是郑时芙与先生不远不近的站着。 此刻正在又生又涩的向他道谢。 她纤细的手指揪着裙摆,喜上眉梢。 从未见过她有如此好的心情。 面对温文尔雅的先生,也不用时时小心谨慎、刻刻低着头。 也不会像是……老鼠见了猫。 他们两大一小的三人,站在阳光下,氛围极好。 就像是一家三口一样。 第一卷 第24章 由她 裴执玉半阖着凤眸,手上的落笔的动作未停。 带着一尘不染的清冷。 “既然她想习字,便由她。” “可是……” 青书回忆着从翠翠那里听来的消息,神情有些犹豫。 “郑奶娘的夫君也是书生,不过年纪轻轻就死了。” 裴执玉的动作一顿。 原来她的夫君,生前也是书生。 怪不得想要习字。 “如今她不过十八,见了与她夫君那样相似的人,万一生出了感情……?” 青书想说,郑奶娘身上有着主子的秘密。 若是他们走得近了,被谢先生发觉了主子身上的病…… 这件事情若是传了出去,只怕军心动摇、天下动荡。 裴执玉掀了凤眸。 他顺着青书的视线,缓慢的往外望去。 看见郑时芙与谢谨之并肩离去的背影。 裴雪舟一双小短腿,在两人身侧蹦蹦跳跳的。 狼毫笔尖的墨汁滴落,在文书上晕开一团墨渍。 裴执玉鸦羽似的长睫沉沉压下,在他眼下投出一片近乎凌厉的阴影。 “与本王不相干。” 他的声音冷冽无波。 ………… 自从裴雪舟开始读书习字,郑时芙每日起的就越发早了。 这一日,她做完了早膳,便又煮了一道鸳鸯糖粥在锅里煨着。 灶上两个砂锅,一个煨着糯米粥,另一个煨着赤豆糊。 这是她在江南乡里常吃的甜粥。 糯米粥熬到米粒开花却不碎烂,舀进碗里白如凝脂、滑如绸缎。 赤豆糊则要用红豆慢火熬煮三个时辰,熬到乌黑油亮、绵密起沙,稠得能挂在勺背上缓缓淌下。 碗中盛了一半白粥,再将豆沙浇上去,中间再撒一撮干桂花。 甜而不腻,温润落胃。 等到了傍晚,小公子学得累了,她便能盛了几碗。 为翠翠、小公子和谢先生带去。 他们愿意让她习字,时芙心里很是感激。 这是她唯一能做的了。 听翠翠说,王府聘请的这位西席先生,年纪轻轻便已经是贡士出身。 如今正等着参加殿试。 他无意中得了贵人的青眼,便被引荐来了王府教书。 翠翠说他前途无量。 若是愿意给她送书,她便受着罢。 毕竟他想搭上王府的路子,那时芙也是王府的人。 等时芙伺候小公子用完了早膳,便又去了殿下的书房。 先生今日讲得篇目是诗经的《七月》。 这是一首极好的农事诗,讲了一年四季的农作与物候。 今日殿下不在书房,小公子却也没有闹腾,听得倒是认真。 等课业上完了,郑时芙便见先生从书箱里取出一本新册子。 册子厚厚的。 郑时芙瞧着书封上的两个字,与小公子的《诗经》不一样。 瞧见时芙茫然的眼神,谢谨之笑笑说。 “这是《女诫》,适合女子读的书,你没有基础,是要从一开始学起。” 郑时芙听见先生的话,愣住了。 她原以为先生也是给自己带了一本《诗经》,随着小公子在课上听听便罢了。 却不想他给自己带了一本新的书。 她不知道《女诫》是什么。 “天下女子习字时,都要从这本书开始学吗?” 谢谨之点头。 “王公贵族、官家小姐,都要学习此书。” 郑时芙懵懵懂懂的点了点头,爱惜地将书册收了起来,紧紧揽在怀里: “多谢先生费心。” 裴雪舟蹦蹦跳跳地出了书房,很开心地瞧着她: “太好了,你也终于要有书看了!” 时芙眉眼弯弯。 他走在前面,郑时芙跟在他的身后。 她紧紧抱着这本厚厚的册子,似乎要将这册子融进血骨。 谢谨之也放慢了步子,与郑时芙并肩往外走着。 他看着裴雪舟圆滚滚的背影,织金的衣袍在冬日的暖阳下闪着光。 他突然询问时芙:“小公子好似很依赖你?” 郑时芙愣了一下,不知道要怎么回。 又听他温润的声音从耳畔传来:“听殿下身边的青书说,若不是你,恐怕小公子也不愿来上课。” 郑时芙想起那日裴雪舟紧握住自己的手。 手心仿佛留着他温暖又湿答答的触感。 她笑笑说:“那是因为先生教得好。” 两人走到了锦绣堂前,时芙见谢先生突然停下了脚步。 然后他儒雅的声音从耳边传来:“我们是要去哪里上课?” 郑时芙一愣。 她没想到先生给了自己珍贵的书册,竟还要给自己上课。 时芙摇头,拒绝的话还未说出口。 便听见他的声音接着传来:“你是小公子的丫鬟,若是你会习字,平日里让小公子耳濡目染。” “我不在的时候,你便能教小公子课业,叫我也轻松。” 阳光下,他笑得眯起了眼睛。 郑时芙突然想到了翠翠的话。 想必这位谢先生,是想要教好小公子,叫殿下满意,此刻才对她这样耐心。 “不如先生随公子一同进了锦绣堂?” 翠翠也在屋里,叫她来一起听听。 谢谨之沉吟了半晌,才道:“可你不是说煮了鸳鸯粥?” “不如去你的卧房?” 郑时芙愣在原地没说话。 可对上先生耐心的眼神:“你不是想要识字吗?” 郑时芙缓慢地点了点头。 是。 她想要识字,不想要错过任何能够识字的机会。 ……… 这是第一次有男子来她的卧房,郑时芙心里很是拘谨。 先生倒是善解人意,只是立于桌边便停了步子,也不再往里走。 郑时芙松了一口气,将怀里的册子放在桌前,又是去小厨房端来了一份鸳鸯糖粥。 先生没喝粥,只是从书箱中拿出笔墨,摆在桌前。 然后吩咐时芙打开书。 “与小公子一样,你翻一页,我讲一页。翻到哪页算哪页。” 郑时芙缓慢地坐在了桌前,无比郑重又无比认真地翻开了一页。 她能听见心脏在胸腔咚咚咚的跳动声。 读书识字。 她没想到这天能来得这么快。 她也有这天了。 郑时芙盯着眼前密密麻麻的小字,便听见男子温润的声音在耳畔随之响起。 “生女三日,卧之床下...明其卑弱,主下人也。” 郑时芙微微一怔。 “……先生,这话是什么意思?” 谢谨之解释得倒是耐心。 “此句出自《女诫》的第一篇——《卑弱》。” “意思是———生下女孩三天后,要把她放在床下,以此象征并表明她天生地位卑下、性情柔弱,一生应以谦卑顺从、居于人下为本分。” 她怔怔的看着眼前摊开的书。 谢谨之便提笔,在洁白的宣纸上落下一字。 女 “这便是女字,意思是如同你一样的女子。” 然后他洋洋洒洒又是落下一字。 卑 “这是谦卑,这两个字都易学,你今日便先习得。” 郑时芙的指尖微微一颤。 第一卷 第25章 告状 郑时芙盯着眼前的两个字。 不知为何,只觉得胸口闷闷的。 她下意识地咬住了唇瓣,将唇瓣咬成了红艳艳的血色。 然后她才小心翼翼地抬起眼,声音轻极了:“先生,能换一个篇目学吗?” 谢谨之一愣,然后点头。 “好,若是你觉得难,便再翻翻。” 郑时芙又是翻了一页。 谢谨之随即念出了上面的字。 “夫者,天也。天固不可逃,夫固不可离也。” 他还没有解释。 郑时芙却觉得懵懵懂懂间,自己好像听懂了他的话。 窗明几净,微风从窗外吹进来,吹得书页哗啦啦地发出声响。 她突然阖上了书。 谢谨之一愣。 却见郑时芙一字一句地说,声音都有些发颤: “先生,我……我只想学会写我的名字。” 她不想学这个。 谢谨之看着被她紧紧阖上的书,眉头都蹙紧了。 从前他也教过不少高门丫鬟,可她们乖乖听着、虚心求教。 后面还为他笼络了主子,给他的前途铺路。 她们从不会像郑时芙这样。 谢谨之瞧着她那张唇红齿白的脸。 不过他先前见过的所有丫鬟,加在一起,都没她一个人长得漂亮。 于是谢谨之缓慢舒缓了眉毛,然后直起身,缓慢走到了郑时芙的同一侧。 “罢了,我便教你写你的名字。” 他弯下身子,拿了时芙身侧的毛笔,又是教时芙在手里握着。 距离太近了。 耳畔甚至能听见男人均匀的呼吸。 从前在殿下的书房里,她站在小公子身后,倒是从未离他这么近过。 郑时芙下意识地将身子往前倾,从他的手里抽回了自己的手。 又拉开了两人的距离。 谢谨之看出了她眼底的防备,便温声解释。 “我教小公子习字也是这样的。” “……你连碰都不让碰,我要怎么教你习字?” 郑时芙不知道怎么样习字是正常的。 郑时芙犹豫着:“可是……” 可是她不舒服。 谢谨之的声音有些沉。 “所以……你是不是不想好好学?” “从前我见了很多丫鬟,其实根本不愿好好习字,说是在一旁磨墨,实际上是想要攀附主子。” “若你只是为了去殿下的书房……” “不!” 他的话还没说完,便被郑时芙打断了。 她黛眉未蹙,此刻定定望着他:“我是想好好习字的。” 此刻的她不像是平常那样温吞顺从,斩钉截铁的像是变了一个人。 “只是我不想学方才的《女诫》,我想同小公子一样学《诗经》!” 谢谨之微微一笑,倒是缓和了语气。 “那便只学名字,女子学个名字也便够了。” 郑时芙垂了垂眼睫,盯着桌上的毛笔。 她是第一次这样近地瞧见笔墨纸砚。 从前只见它被握在周培方的手里。 如今到了她的眼前,离得她这样近。 近得叫时芙心潮澎湃,心脏都微微发着抖。 她是想识字的。 她知道她心底,是想要识很多很多字的。 郑时芙正想着,却突然感受着身后的男人拢了上来。 他伸出手,宽大的手掌覆盖在了她的手上。 鼻尖涌进一股陌生的气息。 郑时芙只觉得耳畔是嗡的一声响。 她不知道这样对不对,可心里总有个声音告诉她—— 她不喜欢这样。 她不喜欢那本天下女子都应该读的书。 她猛地从桌前站起来,又是咬牙推开了他的身子。 郑时芙的力道极大。 叫谢谨之整个人踉跄了一步,险些摔到了地上。 “你在做什么?” 时芙长长地吸了一口气,垂下眼眸:“抱歉先生,我不学了。” 男人错愕地瞧着他:“你刚才还说自己要好好学。” 他没想到眼前的女人不声不响,性子却这样的烈。 与从前他遇见的丫鬟都不一样。 “先生您请回吧。” 谢谨之瞧着郑时芙不管不顾的表情,心中涌出了一股莫名的愠怒。 他冷笑了一声:“什么意思?你以为是我想占你的便宜?” “难道……不是吗?” 郑时芙在一瞬间想到了周培方。 眼前的男人和周培方长得一点都不相似。 可恍惚间,郑时芙却觉得他们好像是一样的人。 生女三日,卧之床下...明其卑弱,主下人也。 夫者,天也。天固不可逃,夫固不可离也。 周培方也是这样想的吧。 可凭什么? 凭什么她的小宝,她千辛万苦生下来的小宝,便要这样低人一等? 凭什么她郑时芙便要一辈子逆来顺受? 谢谨之突然冷笑了起来。 “可笑至极,我贡士出身,马上要参加殿试、入朝为官,难道还看上了你一个奴婢不成?” 心脏咚咚的发出声响,郑时芙咬着唇没说话。 “我想教你习字,你却挑挑拣拣,烂泥扶不上墙!” “你这样,只怕一辈子都别想学会写你的名字了!” 郑时芙垂下的眼睫轻轻一颤。 耳畔是他盛怒下的斥责,叫郑时芙又一次想到了周培方的话。 眼前重新浮现出周培方那个轻蔑的眼神。 苦涩浸透了舌尖,郑时芙只感受到了万千的无力。 就算是那日她舍下小宝,淋着雨离了周府,心中也从未有过这样的难过。 周培方是状元,谢谨之是贡士。 他们见多识广,他们前途无量。 或许正如他们所言。 她就是这样的女人。 或许她一辈子就是不配识字了。 郑时芙的双手微微发着颤。 可是她忍不了…… 她缓慢地抬起眼,潋滟的杏眼里含着水雾: “若是习字需要您紧紧搂着我,身体紧贴片刻不离,那习字连同先生您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若习字需要让我的女儿生下来便低人一等,那天下文人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她的话直白极了。 谢谨之从未见过这样的悍妇! 他根本没想到,她的性子竟与她的外貌半点都不相似。 谢谨之张开嘴,却一时语塞,史无前例地说不出话来。 “你便是烂命一条,不知人伦纲纪,也难怪能说出这样的话!” “有你这样的人,在小公子的身边,只怕是要将他往歧路上带!” 郑时芙听见他话里的威胁,浑身颤抖地站在原地。 先生学识渊博,而她人微言轻。 若是他在殿下面前说了些什么,只怕王府便也无了自己的容身之地…… 原来周培方早就知晓,一切都是这样的结局。 所以他那时笑了,笑得轻蔑。 然后笑着答应了她。 因为他知晓她根本不可能识字。 不可能学会写出和离书! 郑时芙大口大口的呼吸着,只觉得眼前是模糊一片。 全身上下、从头皮到脚尖,每一根骨头都像被巨石缓慢碾压,痛到几近昏厥。 她只是想学会写自己的名字,怎么就这样的难呢? 怎么仿佛这天地都容不下她? 谢谨之看她安静地站在了原地。 他以为她会顺从,她会示弱。 谁知郑时芙只是声音颤抖的道:“请离开吧。” “先生,请你离开我的卧房!” 谢谨之一怔。 屋外。 裴雪舟循着鸳鸯甜粥的香气,靠着鼻子一路摸摸索索找到了小厨房。 然后就在郑时芙的卧房里听见了这样的话。 他躲在门后,看见郑时芙哭了。 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 她肩膀抖得厉害,无声地在哭。 裴雪舟从未见过这样的郑时芙。 她的眼是红的,嘴是白的。 她的浑身都在发抖,牙齿紧紧咬着唇瓣。 可是脸上写满了倔强和不甘。 裴雪舟脚步猛地一顿,垂在身侧的双手紧紧捏成了拳头。 裴雪舟没往屋里迈。 而是直接转了身子,怒气冲冲往裴执玉的书房里走了。 第一卷 第26章 辞退 暮色四合,书房内点着灯。 裴执玉坐在桌前,手里握着一卷书。 灯火只照得见他半边脸,眉骨的弧度冷而清晰,另半边沉在阴影里。 只听书房的木门砰得一声巨响。 灯火被门风扑了一下,火苗矮了矮,又直起来。 站在桌边的青书听见动静,猛地抬头。 便见裴雪舟一脚踏进门槛。 风风火火、怒气冲冲。 “我不要读书了,我不要这个教书先生了。” 青书一怔:“什么?” 裴执玉没有抬眼。 他的手指还搁在书页上,指腹压着页脚,连位置都没有移动半分。 青书为难地瞧着他:“公子您这两日读书习课,不还是很开心吗?” 只听裴雪舟脆生生的音量:“我不开心!所以我不读书了!” 裴执玉闻言,掀了眼眸看他。 对上他的视线,裴雪舟咬牙道:“若是父王不把这个先生赶走,我便自己赶!” 裴执玉倏地合上了手里的书。 纸面擦过纸面,发出簌的一声。 “从前,你将你的同窗推下粪坑,此刻又妄图将你的先生赶出王府。” 裴执玉定定看着他,黑瞳好似不带任何情绪。 却叫裴雪舟的身子猛地哆嗦了一下。 “裴雪舟,本王是否太过纵容你了?” 裴雪舟紧紧咬着牙关。 想起郑时芙那双垂泪的眼睛,他一句话都没说。 偌大的书房顿时安静了下去。 烛光昏黄,映着裴执玉眼眸里的失望。 他轻轻地叹了一口气,然后道: “青书,取戒尺来。” 听见这话,裴雪舟一愣。 青书也是一愣。 从前就算是裴雪舟怎样胡闹,就算在老夫人屋里掀了桌子,殿下也不至于要这样罚他。 青书急忙蹲在了裴雪舟的身前,好声好气地哄着:“小公子,您好好认个错,便不用挨罚了。” 裴雪舟只是咬着唇瓣没说话。 “青书。” 裴执玉催促。 青书不得已,最后还是取来了戒尺。 实心的檀木,长有小臂长,厚度有一指宽。 裴雪舟只是定定地站在原地,两只手攥着衣角,攥得指节发白。 青书把手里的戒尺往他的屁股上一打。 裴雪舟疼得整个人都跳了起来。 屁股上火辣辣的,可他咬着牙,对上裴执玉的眼眸,一字一句说得清晰: “我不要这个先生!” 青书不明白,怎么好端端的,小公子竟突然转了性子? 分明白日里还好端端的。 裴执玉一瞬不瞬地看着他。 他走到裴雪舟的身前,蹲下身子与他平视: “为什么?总有一个理由。” 烛火映着他棱角分明的骨骼。 裴执玉的声音不高,甚至比平日里更轻些。 裴雪舟别开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就是不落下来: “没有为什么!我就是不要这个先生!” 裴执玉一顿。 他缓慢直起身子,又唤了一声:“青书。” 青书又是将手里的戒尺往他的屁股上打。 这回力道没收着。 “不要,我就是不要这个先生!” 青书越打,他便越倔,连躲也不躲,只是直挺挺地站着。 打到最后,小孩声音都哑了。 整个人大汗淋漓地倒在了青书的怀里,身子还在发着抖。 最后还是差人去锦绣堂唤了人。 翠翠和郑时芙才急急赶到,把裴雪舟接了回去。 偌大的书房重新安静了下来。 青书送走了裴雪舟,回到书房里。 他暗暗叹息了一声,心底也是发愁:“殿下,小公子不愿意听那谢先生的课,如何课业要怎么办?” 裴执玉坐在案后,无言良久,久到青书都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谁知殿下却突然抬起头来看他: “雪舟变成这副样子,若是顾南活着,心中大抵会责怪本王吧?” 青书一怔。 他还没说话,却见裴执玉缓慢地阖了眼眸。 他的表情很平静,仿佛方才的一切都未曾发生过。 “辞了他,以后本王亲自来教。” ………… 郑时芙出神了很久,甚至不知道那谢先生是什么时候离了卧房。 她瞧见窗外的天色,已经到了傍晚。 无论是小公子还是翠翠,肚子也该饿了。 于是她也来不及多哭一会儿,急急擦了眼泪,盛了厨房里煨着的鸳鸯甜粥,便往锦绣堂送去了。 等郑时芙到了锦绣堂,没瞧见小公子的人,瞧见的却是翠翠担忧的脸色。 说是小公子在书房里,被殿下责罚。 打得竟是连人都晕了过去,青书现在叫他们去接人。 时芙只觉得脑子空了一瞬。 她想起谢先生临走前怒气冲冲的话—— “有你这样的人,在小公子的身边,只怕是要将他往歧路上带!” 郑时芙的指尖轻轻一颤。 她怕是先生找殿下说了她今日的错处,殿下要赶走她…… 小公子才跟着受了罚。 等郑时芙和翠翠急急赶到书房外,便瞧见青书抱着裴雪舟往外走。 郑时芙急忙从青书手上接过他,把他揽到怀里。 他整个人都是汗,就像是淌着水似的。 让人心疼得双手都在颤。 翠翠咬着唇瓣,小心又无奈地看着他:“小公子,您这又是做什么了?” “怎么总是惹了殿下生气呢?” 裴雪舟一看见她们,眼泪就滚了下来,从眼角直直滑落。 他躺在时芙的怀里,哭着对她说:“没有先生了。” 郑时芙心尖轻轻一颤。 她把耳朵凑近裴雪舟的嘴边,诧异地问:“您说什么?” 只听见怀里小小的孩子道:“阿芙姐,你别哭了。” “我已经把先生赶走了……” 时芙一顿,一下子搂紧了怀里的小孩。 眼前就像是蒙了雾,眼泪就突然砸了下来。 竟怎么止都止不住了。 第一卷 第27章 关注 裴雪舟回了堂屋,便没了方才的骨气。 整个人瘫软地趴在床榻上,要死要活地叫唤着。 翠翠脱了他的衣裳一瞧,才发现屁股都被打青了。 高高地肿了起来。 郑时芙在一旁瞧着,她想起他方才的话,颤着指尖抹掉他眼角的泪。 “小公子为了奴婢,竟被殿下打成这样……” 自从爹爹去世,她随周培方来了京城,便步步如履薄冰,时时受尽委屈。 ……从未有人为她做到如此地步。 还是主家身份尊贵的小公子。 她想着,自己又是忍不住红了眼眶。 裴雪舟红着脸,胡乱地把裤子拉了起来。 他把脸埋在被褥里,声音闷闷的:“别对着我的屁股哭!” “粥呢?我要喝粥!” 翠翠一顿,无奈地看着他。 郑时芙终于笑了,她破涕为笑,便去外头端来了粥。 耽误得太久,几人没用晚膳,此刻也都饥肠辘辘。 软糯香甜的米香,混着红豆沙的甜味,就这样涌入鼻尖。 裴雪舟兴奋地扬起脖颈,便瞧见了碗里的鸳鸯粥。 碗里一半是雪白的糯米粥,另一半乌红油亮的赤豆糊。 一红一白地卧在碗中,像一对依偎的鸳鸯。 郑时芙将另一碗递给了翠翠,又舀了手里的,一口一口地喂他喝下。 裴雪舟安安静静地张嘴,翘了翘小脚,好喝得连眼睛都眯了起来。 等伺候小公子喝完了粥,时芙又忙着去打了热水。 翠翠拧了帕子,为他擦干净了身子,然后又在伤口上涂了药。 待把小公子安顿好,便已经到了子时。 郑时芙累得浑身乏力,也没来得及沐浴,便守在小公子的床头睡着了。 翠翠今日也费劲。 她守在床头的另一侧,头沾了床沿,便迷迷糊糊地要睡了过去。 可突然一凛,她想到了一件重要的事情,又是急忙摇醒了时芙。 烛火昏暗。 郑时芙被翠翠晃醒,她茫然地睁开了眼睛,就瞧见了翠翠担忧的眼神。 “时芙,你今日忘记挤乳了……” 时芙迷迷糊糊地应着,也觉得胸前涨得有些湿濡。 她指尖摸索着便要解开衣襟的细带。 谁知郑时芙突然想起了什么,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又是疑惑地瞧着床榻上的裴雪舟。 “……小公子饮了甜粥睡下了,此刻还要把他叫醒喝奶吗?” 翠翠听了她的话,瞧着郑时芙茫然的表情。 又是猛地一顿。 “……你,你说的也是。” 她笑笑,还想说些什么。 却又见郑时芙迷迷糊糊的偏过头,靠在床榻边睡了过去。 烛光下,她呼吸均匀的起伏。 长长的睫毛在眼睑落下一层阴影。 眼皮还有些肿。 翠翠叹了一口气。 此刻若是叫她起来挤奶,只怕是要瞒不下去了。 只差了一日,殿下那边……大概没事吧? ………… 郑时芙一早是被翠翠叫醒的。 小公子还在榻上睡着。 翠翠叫她先挤了奶,然后再去小厨房做早膳。 等小公子醒了之后,她便能伺候着。 时芙听得迷迷糊糊,瞧着外头的天色,才刚刚泛起鱼肚白。 也不知翠翠为何要这样着急。 不过她还是沐浴更衣后,又挤了奶,然后往锦绣堂送去了。 等伺候了小公子用完早膳,翠翠便叫她带着小公子去殿下的书房。 郑时芙一愣,一旁的裴雪舟也是听得大惊失色。 “我屁股肿成这样了还要去习字?” 翠翠点了点头:“嗯,青书说殿下又为您找了一个教书先生,叫您准时去。” 裴雪舟呜呼了一声。 等他慢吞吞地用完了早膳,又是在路上磨磨蹭蹭地走着。 郑时芙跟在他的身后。 心想这次无论是换了怎样的教书先生,她都要时刻时时谨慎。 也不能越了规矩让先生教她习字了。 郑时芙心里想得入神。 只听耳畔吱呀一声,是身前的小公子推开了书房的门。 她跟着小公子踏过门槛,然后小心翼翼地抬头。 却迎上了裴执玉漆黑的眼瞳。 殿下正端坐在案前,手边搁着一个素色的杯盏,大约是刚饮过茶。 他面色冷白,薄唇紧抿,眉骨的弧度愈发清晰。 分明同样是穿着那件石青色的朝服。 可今日的殿下,似乎比往日更冷。 更是无情。 郑时芙急忙垂着头,跟着小公子的步子,匆匆往书房里迈。 她正觉得书房里有些冷,鼻尖却突然闻见着一股极淡的奶香。 虽然那奶香几不可闻,可郑时芙却知晓是自己身上的母乳发出来的。 郑时芙只觉得脑袋空了一瞬。 她今早才刚换了衣裳,此刻怎就又是能闻见味道了呢? 感受着桌前女人的迟疑,裴执玉缓慢抬了眼睛。 他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 视线沉甸甸的落了下来,郑时芙身子莫名的缩瑟了一下。 胸前又是泛起了湿濡。 她急忙揪紧了胸前的衣襟,生怕殿下是闻见了什么不对。 所幸,裴执玉很快将视线转回了裴雪舟身上。 他的声音冷淡:“你迟了半炷香功夫。” 裴雪舟咬了咬唇瓣,又是伸长了脖子往书房里望。 偌大的书房内空空如也。 除了裴执玉,没有旁的教习先生。 裴雪舟愣了一下,却对上了男人漆黑的眼瞳。 他试探性地问:“父王……以后是你来教我?” 裴执玉颔首,又是唤他搬了椅子到自己身边坐着。 裴雪舟又惊又喜的瞧着他。 郑时芙心里也惊讶。 青书不在,她急忙上前,为小公子搬来了椅子。 书房的梨花木椅是实心的。 又大又沉。 郑时芙双臂紧紧握住椅子的扶手,又是咬着牙将椅子抬了起来。 因为用力,腮边浮起细细的粉雾。 有痣的那一侧脸颊都鼓了起来。 双手失力时,椅脚时而碰到地面的青砖,发出尖锐的声响。 惊得时芙一顿,又是紧紧咬住了唇瓣。 裴雪舟见状,急急上前帮时芙抬着椅脚。 裴执玉目光长而久地注视着她手忙脚乱的模样。 见她将木椅搬到书桌前,细心又妥帖地取出早已备好的软垫。 然后将小孩抱了上去。 屁股触碰椅面,猛地一痛,裴雪舟一整张小脸疼得皱巴巴的。 可对上裴执玉的视线,他也没喊痛,只是小心翼翼地晃了晃腿。 裴雪舟将前些时日的课业,献宝似的摆在裴执玉的面前。 裴执玉注视着眼前工工整整的几个大字。 他素来淡漠的神情此刻也是缓和了些许: “既然不想学《诗经》,那你想学什么?” “《武经七书》还是《剑经》?” 都是些武学方面的书,一听就很对他的胃口。 裴雪舟心里小小的纠结了一下。 他抬头,望着站在自己身侧的时芙。 突然说了一句:“父王——我想学会写郑时芙这三个字。” 裴执玉一顿。 便听见身侧的小孩解释:“这是阿芙姐的名字。” 郑时芙。 裴执玉下意识地将她的名字在齿间过了一遍。 平仄相和,这是她的名字。 他掀了眼眸,瞧着一旁惊慌失措的女人。 若是旁日,裴执玉素来不爱多言。 今日倒是追问了一句:“怎么突然想写她的名字?” 不是翠翠的,又或者不是旁的什么。 裴雪舟老老实实地回答:“因为我听见阿芙姐昨日问教书先生了……” 裴执玉闻言一顿。 想起前些时日郑时芙在书房外,与教书先生相谈甚欢的模样。 那时的她喜上眉梢,竟是连一贯的胆怯都没有了。 眼下他将谢先生辞了,那郑时芙的课业倒是没人教了。 于是裴执玉掀了凤眸,随意地问了她一句: “昨日教书先生给你的功课,你习得怎么样了?” 第一卷 第28章 菩萨 郑时芙指尖颤了颤。 她从未想过殿下会突然问起自己的课业。 小心瞧着裴执玉那张没有表情的脸。 郑时芙张了张嘴。 过了许久才说出一句:“奴婢没有功课……” 裴执玉一顿,突然搁下了笔。 时芙只觉得心头一跳。 她咬紧了唇瓣。 裴执玉没有看她,只是用指尖点了点案上的几个大字。 声音仍是淡的: “那这些念什么?” 郑时芙顺着他的视线往下望,便瞧见他指着宣纸上裴雪舟昨日写的课业。 几个大字歪歪扭扭的,像是一根根叠起来的火柴棍。 她……不识得。 昨日先生授课时,支开了她。 等回了锦绣堂时,又让她学的是《女诫》。 纵使是《女诫》,先生也只教了—— “女”、“卑”这两个字。 男人节骨敲击桌面,发出短促的叩声。 意思是在催促。 郑时芙的脸色有些白,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偌大的书房霎时静了下来。 裴执玉眉骨微抬,只见女人紧紧咬着唇瓣,却一声不吭。 唇瓣被她咬得鲜红,似要滴出血来。 他墨黑的眼瞳沉了下来,几乎是不留情面: “王府的教书先生,私下里教了你这么些时日,你竟什么都没学会。” “这样算什么识字?” 郑时芙闻言,身子一抖,便直直跪了下去。 裴执玉冷冷瞥着她。 见她又将头低低埋在胸前,肩膀轻轻发抖。 鹌鹑似的。 此刻的她,与从前在那位谢先生面前,全然是两幅模样。 裴执玉突然想起了青书说过的话。 郑时芙如今才不过十八,整整少他十岁。 年轻、鲜妍。 她和淑贤是一样的年岁。 淑贤还未婚嫁,可她早已做了寡妇。 她那位早死的夫君,便是书生。 她是为了跟教书先生相处,所以才假装要识字的。 裴执玉的手指还搁在课业上,没有收回去。 他垂眸瞧着眼前的女人。 郑时芙只是把头埋得更低。 下颌快要抵到胸口,细白的后颈弯成一道月牙的弧。 碎发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让人瞧不清她的表情。 眼下,是翠翠与她一同带着裴雪舟。 裴雪舟也格外依赖她。 翠翠秉性好。 若郑时芙是个这样的性子,不学无术,绞尽脑汁只想谈情说爱。 那由她伺候裴雪舟…… 实在是不成规矩。 郑时芙仍旧跪着,感受着裴执玉审视的目光在她的脊背游移。 在他缓慢的目光下,她艰难地呼吸着。 郑时芙耳畔突然响起昨日那位先生说过的话—— 她烂命一条,烂泥扶不上墙。 她这样的人,是会将小公子带去歧路…… 周培方是这样觉得,谢先生也是这样觉得。 只怕殿下现在也是这样想她。 时芙又惊又怕,怕自己就这样被赶出王府。 心里觉得委屈,眼泪便不由自主地涌了出来。 她想说自己还是识得字的。 她起码读了《女诫》,也识得“女”、“卑”这两个字…… 郑时芙咬着唇瓣,把眼底的泪逼了回去,又倏地抬起头。 “殿下——” 她的声音还未说出口,却听男人冷淡的声音从高处传来。 “从前的先生,王府已经辞了,你也不必再想。” 郑时芙一顿。 她惊诧的抬头,便瞧见裴执玉漆黑的瞳孔。 他的冰冷的眼瞳映着日光。 在他的瞳孔里面,几乎能清晰地瞧见她的倒影。 “明日,由本王来考你的功课。” 时芙怔怔愣在原地,还未回过神。 裴执玉一瞬不瞬地瞧着她:“便同他一样,今日从《诗经》开始学起。” 不用被赶出王府,也不用学《女诫》。 ……而是学《诗经》? 她竟也有资格学《诗经》? 郑时芙的指尖轻轻一颤,忽然就大着胆子看他。 他清清冷冷坐在那里,眉目舒朗、不带感情。 就像是供桌上的玉菩萨。 原来菩萨也能听见她日日夜夜的祈祷。 ………… 郑时芙跟着小公子上完了一堂课。 时芙站在殿下的身侧,鼻尖甚至能闻见他身上的沉水香。 一开始虽是心惊胆战,可到了后面,她也是听得入了神。 甚至把旁的一切都忘记了。 因为这一回,殿下教的竟不是农事诗。 他教了《氓》,一首弃妇诗。 讲的是一位女子从恋爱、结婚到被丈夫抛弃的诗。 “士之耽兮,犹可说也。女之耽兮,不可说也。” 他说:“男人沉溺爱情还能脱身,女子一旦爱上负心人,便一辈子难以摆脱。” “信誓旦旦,不思其反。反是不思,亦已焉哉。” 他说:“女子想起当初的誓言,没想到男子会违背,既然如此,女子就决定不再留念,她说——算了吧。” 时芙是第一次听见这样的诗句。 她从不知那些才高八斗的文人,也会读这样的诗。 这是属于她的诗。 无端端的,便叫人心底生出了涩意。 叫人学得泪流满面,呼吸都发起了抖。 她也要同诗中的女子一样决绝和离。 她这辈子是再不会碰男子和情爱了。 殿下在最后布置下了课业。 不仅是小公子的,还有她的。 他叫他们一日之内要学会《氓》中的五个字。 郑时芙傍晚带着小公子回了锦绣堂用膳。 夜里竟收到翠翠递来的诗集。 “诺,青书将你的课业送来了。” 郑时芙定定瞧着书封上的几个字。 屋内烛火摇晃,这回她认出来了书上的字—— 上面写着的是《诗经》。 时芙手捧着册子,歪着头瞧了半晌,然后将它牢牢抱在了怀里。 她一个人坐在软榻上,倏地笑了起来。 第一卷 第29章 寻她 郑时芙从前很怕裴执玉。 如今又多了一层敬畏。 不过她更怕自己因为习字,忘记了一个奶娘的本分。 她念着殿下留下的课业,等回了自己的卧房后,又点着蜡学到了夜里。 翌日一起床,郑时芙便早早带去了小厨房。 小公子昨日喜欢喝她做的鸳鸯糖粥。 她今日便再做一回,留着等傍晚为小公子垫垫肚子。 时芙想着,俯在灶台前,小心挑出豆子,又将珍珠米与红豆一同洗好浸泡。 至于早膳—— 她另外熬了一锅鸡汤,打算为小公子做三虾面。 先把虾腹部的虾籽刮下来,再剥开虾仁,取出虾线,将虾仁用生粉和蛋清抓匀。 接着把剩下的虾头用冷水下锅,加入葱姜料酒煮熟,晾凉后挑出里面的虾黄。 最后把三虾炒成浇头。 等炒好了浇头,她又添了些柴,将红豆和糯米下锅。 灶上两口锅并排炖着,厨房时而能听见木材烧折了的噼啪声。 锅边咕嘟咕嘟冒着水汽。 郑时芙只听见厨房的门口是吱呀一声。 一条短短的小腿迈了进来。 她讶异的抬头,便瞧见裴雪舟那张圆圆的小脸。 “小公子,您怎么跑到厨房来了?” 裴雪舟刚洗漱完,整个人还是迷迷糊糊的。 他揉了揉眼睛:“闻见甜粥的味道就来了。” 郑时芙一怔。 隔着厨房袅袅的烟雾,她突然想起前日夜里,裴雪舟那张泪流满面的脸。 心头涌出一股暖流。 时芙轻轻问了一句:“那日您是循着甜粥,才听见了谢先生的话?” 裴雪舟迈着小腿走到她身边,伸长脖子往灶台张望:“嗯。” 他抬眸与时芙对视:“他到最后都没喝你那碗甜粥。” 时芙笑着,又是将他揽到了怀里。 她仰头看着屋顶,努力憋回眼眶里的泪:“谢谢您,小公子。” 只听见裴雪舟闷闷的声音从怀里传来:“日后别给坏人做吃的了。” “不过……我不是坏人,父王也不是坏人。” “所以我们都能吃。” 时芙怔怔瞧着屋顶。 在这一瞬间,她的眼前浮现出了很多东西。 想到她在周府灶前忙碌的日日夜夜。 身后用背篓背着小宝,身体低低地俯在灶前,将切碎的肉糜往豆芽里塞。 这是郡主最爱吃的菜。 当她洗起郡主精致昂贵的碗筷时,双手在冬日的井水里颤着发抖。 小宝在她的身后哭得撕心裂肺,她的心尖跟着发起了抖。 火苗在灶膛里跳跃,将时芙的思绪重新带回现实。 郑时芙笑了,她的眼眸被火焰映得发亮:“日后奴婢只做膳给您吃。” 话还没说完,怀里的小孩也不知瞧到了什么,突然挣脱开了她的怀抱。 “呀!好你个郑时芙!” 裴雪舟撅着屁股,小小的手从草垛旁捡起了时芙摊开的诗经。 “你竟是早早起床,在厨房背着我学《诗经》!” 他盯着郑时芙的脸,气得眉毛都竖了起来。 ———— 裴执玉今日休沐,穿着一身象牙白常服,一大早便来了锦绣堂。 谁知入了堂屋,里头仅剩翠翠。 郑时芙不在,裴雪舟也不在。 翠翠急忙迎了出来,下跪行礼:“殿下,小公子今日起得早,便出去寻郑奶娘了。” 裴执玉一怔。 自从郑时芙来了之后,如今的裴雪舟是真转了性子。 若是她循规蹈矩,那小孩便也能安安分分。 若是她恣意妄为,只怕裴雪舟是更无法无天。 裴执玉阖下眼帘。 可是郑时芙…… 昨日不过是教了她一首弃妇诗,提点她不可时时耽于情爱。 她便委屈地落下了泪。 连被说几句都不行。 好似是他,害得她与那教书先生天人永隔。 裴执玉想着,耳畔便传来翠翠小心翼翼的声音。 “殿下稍等,奴婢去把公子寻来。” 翠翠话音刚落,听见男人道:“罢了。” 裴执玉倏地从软榻前起身。 “本王亲自去寻。” 语罢,他径直往外走去。 整个锦绣堂都浮着一股甜腻的红豆香。 裴执玉朝香气的方向寻去,便站在了小厨房的门前。 君子远庖厨。 他倒是从未踏足过这里。 里头传来几道脆生生的童音,伴随着女子的欢笑。 裴执玉一顿。 轻轻推开门。 灶膛里的火舌舔着锅底,光线明明灭灭。 年轻的女人和小小的孩子就这样随意的坐在草垛边。 腿上摊着那册崭新的《诗经》。 时芙笑吟吟的看着他:“三岁为妇,靡室劳矣。夙兴夜寐,靡有朝矣。” “意思是——自从嫁到你家三年来,家中所有的劳苦活我没有一样不干。早起晚睡,没有一日不是如此。” 裴雪舟一生气就耍了赖,扑倒在郑时芙的怀里。 “你怎么连《氓》里这句的意思都记住了?郑时芙!你是不是偷看了!” 时芙仰头,笑意沾染了她的眉目:“我倒是不愿我记得那么清楚……” 她把整首诗都背了下来。 时时刻刻警醒着她。 裴雪舟气得揪住了她的衣角:“啊啊啊!你还炫耀?” 两人正在草堆上打闹,听闻门口的动静,皆是一顿。 朝着门口的方向茫然抬起头。 在明灭的灶火里,裴执玉便瞧见了时芙那张昳丽的脸。 厨房安静,只有灶台的砂锅在咕嘟咕嘟地响。 水雾从锅盖缝里钻出来,是白蒙蒙的一片。 水汽把她的鬓角沾湿,将她的眉眼洇得越发浓重。 很难将这样一张脸与厨房的烟火气扯上关系。 反而像是修行百年初化成人,在深山雾气中走岔了路的山林精怪。 带着懵懂和幽艳。 裴执玉抵在木门的指尖微微用力。 厨房的木门彻底洞开。 他迈腿走了进去。 男人长身玉立,使小小的厨房变得越发逼仄。 陡然瞧见这张脸,郑时芙心下一惊。 “殿下恕罪!” 她急忙将裴雪舟抱离了怀里,又是急急迈出稻草堆,低头行礼。 “奴婢想着还未到时辰,便想要煮些甜粥,傍晚给小公子垫垫肚子。” 她脸上的笑意褪去了,又恢复了从前谨小慎微的样子。 下巴又紧紧贴在胸前,露出了月牙似的一节后颈。 裴执玉站在那里,瞧着她指尖紧紧捏着的那本《诗经》。 眸光微微动了动。 只听男人温和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一同用过早膳,便去习字吧。” 裴雪舟在一旁察言观色,抬着眼睛小心翼翼地看他。 瞥见裴执玉缓和的眉目,于是迈着步子上前,握住了他的手。 小小的手晃了晃,牵动男人的宽袍大袖。 “父王,我们一同用完早膳再去识字吧?” “阿芙姐今日煮了三虾面,傍晚我们还能喝甜粥。” 裴执玉瞥着眼前那截白玉似的脖颈,然后挪开了眼眸: “好。” 第一卷 第30章 真相 当郑时芙打开食盒盖子时,只听见咔嚓一声的响。 热滚滚的水汽便卷着鲜味蒸腾了出来。 裴雪舟朝着郑时芙望去,便瞧见她手里的三虾面。 浓郁的高汤上浮着碧绿的脆葱。 细面根根分明的铺在碗底,上面浇盖着金砂似的虾酱。 时芙素手捧着碗沿,将面摆在了他的面前。 裴雪舟埋头吃了一大口,喟叹着舒了一口气。 裴执玉也低头,筷尖挑着细长的面,送入口中。 劲道的面条裹着绵密的虾酱,鲜味便在舌尖漾开。 醇厚的面汤顺着喉管入腹,暖乎乎的滑进了胃里。 满足又妥帖。 郑时芙见小公子吃得满足,心里也开心。 却听殿下清冷的声音从耳畔传来。 “这面是如何做的?”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带着几分不经意的寻常。 时芙意外抬起头,便撞进了男人黑色的眼瞳里。 汤面的热气氤氲上来,模糊他的眉眼。 瞧着他的神情,不是考问,也不是挑剔,而是真的在问。 真的在问她如何做膳。 此刻他抬起眼,等候着时芙的回应。 表情仍旧看不出什么情绪。 郑时芙心底意外,不知哪些该讲,便事无巨细,从头讲了一遍。 “是奴婢取了新鲜的河虾,刮虾籽、剥虾仁、取虾脑……” “再用酱油、加姜片、葱末和白糖烧开,做成虾子酱。” “高汤是用鸡汤吊的,慢火细熬,才能把鸡汤熬得透亮……” 裴执玉安静的听着,眼眸始终注视着她一开一合的唇。 制膳的步骤繁琐,一日三顿。 想必每日天不亮便要起身去厨房了。 课业没做、记不住文章……倒是也情有可原。 是他的要求太过严苛。 青书站在一旁,心头有些讶异。 主子得病之后,整个人是越发的冷了,纵使是朝政也懒得理会。 可如今,对于如何下面这样的小事,竟也听得饶有兴致。 裴执玉认真的听完后,将视线从郑时芙的脸上收回来,又落在自己细白的汤面上。 “这可是江南的菜?” 郑时芙点头。 她瞧着殿下莫名追问了几句,有些心惊胆颤。 她弄不清男人的意图,脑袋里却突然闪过郡主说的话。 郡主从前嫌过她,觉得她做的东西总是偏咸、偏甜。 重口味的菜肴,是他们这种乡下的小门小户才喜欢的。 贵人的吃食总是偏淡。 于是时芙心有惴惴,急忙告罪: “奴婢出身乡里,煮面偏咸不符合贵人的口味。奴婢去再做一份……” 裴执玉抬眼看她,看她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忽然轻笑了一声: “哪有这样的说法?” 郑时芙一怔。 他的瞳孔很深,就像是凝住的一滴墨。 她怔怔看着裴执玉的眼睛,甚至忘记收回视线。 “你哪里听来的歪理?” 从前郡主的话就是金科玉律,周培方奉为圭臬。 她也觉得从来都是对的。 可如今却听殿下对她说——你哪里听来的歪理? 郑时芙长久的与他对视,好似听见心脏在胸腔缓慢而沉重的跳动着。 咚咚—— 耳畔适时传来裴雪舟好奇的声音。 “父王,今日不止有三虾面,还有鸳鸯甜粥。” 他眼睛亮晶晶的:“这是哪里的口味?” 郑时芙猛地回过神,又是垂下了视线。 她老实回答: “奴婢是江南人,这也是淮南的口味,是奴婢自小喜欢吃的粥。” 裴雪舟听着,眼前一亮。 仿佛发现了自己与郑时芙为数不多的共同点。 “这也是我自小喜欢的粥!” 时芙弯了弯嘴角。 耳畔突然听见了裴执玉的声音。 他认真的垂眸,与裴雪舟对视:“雪舟……你的父亲也是江南人。” 郑时芙闻言一怔。 半晌才想起来,殿下说的是小公子的生父。 那位英年早逝的顾副将。 裴执玉缓慢的垂了眼眸,瞧着眼前的三虾面。 高汤上还漂浮着几粒青葱,就像是江南的扁舟。 自幼长于烟雨朦胧的江南,顾南时时刻刻念着他在江南的几亩良田。 可他却身死在千里之外的戈壁疆场。 干涸、死寂。 寸草不生、黄沙漫天。 裴执玉最后把他的骸骨带回京城。 连同她的妻子一起合葬在他在京城暂住的居所。 其实顾南从来没有把这里当家。 就连床架都是用几根青竹搭起来的。 便是时刻等着天下太平,带着妻子解甲归田。 只是如今…… 他连同他留下的裴雪舟,如今倒是再也回不去江南了。 裴执玉说完这话,便没人再有言语。 父子俩安静的用膳。 裴执玉食到一半便住了口。 裴雪舟倒是把汤面都喝了个精光。 喝得小肚子圆滚滚的。 三人一前一后的到了书房。 裴雪舟牵着裴执玉的手,蹦蹦跳跳,脸上是难得的开心。 郑时芙则安静的跟在他们的身后。 等在书房落座,裴执玉便向他们询问课业。 他想说郑时芙的课业可以不似裴雪舟那样严苛。 一日识一个字便好。 可他的话还未说出口,便见女人上前一步,将昨日的课业呈在桌前。 一沓厚厚的课业被她叠得整整齐齐,连边角都对齐了。 日光从窗外照进来,女人咬着唇瓣,低眉顺目的垂着眸。 睫毛投下的阴影落在她的下眼睑上,影子轻轻颤着。 泄露出她内心的惬意。 裴执玉微微一顿,将桌上的课业接了过来。 除了昨日学的五个字。 还有前日学的课业郑时芙也补上了。 她想让殿下知道,她是想要识字的。 她是很好学的,殿下选择教她读书并没有做错。 郑时芙小心翼翼的屏住呼吸,微微偏过头往裴执玉的脸色望去。 可身前的男人眉骨却沉了下去。 宣纸平铺在桌前,时芙抄写的大字横平竖直。 再最底下,明晃晃的瞧见了最后的两个字。 他将指腹轻点桌面。 发出短促的两声响。 她的眼皮一跳。 “女、卑这两个字是怎么来的?” 郑时芙以为殿下会开心,却没想到殿下好像生了气。 他的视线从纸上缓缓移向她,不偏不倚。 裴执玉抿着唇,抬起眼睛看她,黑压压的瞳孔颜色极深。 就像是凝住的墨。 “本王教你看《诗经》,你又去看了什么旁的书?” 郑时芙只觉得心尖一颤。 她咬着唇瓣轻轻开了口:“这是先生教得……” 裴执玉一怔。 “他教你什么?” 郑时芙缓缓垂了头:“他教我《女诫》。” 裴执玉平静的坐在原地,眼睛却一层层的深了下去。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 “生女三日,卧之床下……明其卑弱,主下人也。” “夫者,天也。天固不可逃,夫固不可离也。” “奴婢会背……只是奴婢也有女儿,奴婢不想学这个。” 没什么比这两句诗,令时芙印象更深的了。 裴执玉搁在书页边缘的手指缓慢摩挲书页。 原来是因为这个才没写课业的。 起初……她只想学会她的名字。 他瞧着女人低眉顺目的模样。 薄薄的身骨收拢着,肩膀微微发起颤。 就像是犯了什么过错。 偌大的书房顿时安静了下来。 郑时芙低低埋着头,她不知道殿下为何又不开心了。 她颤颤巍巍的抖着身子,双腿便不由自主的想要跪下去告罪。 却听见男人的声音从高处传来: “我来教你写你的名字。” 他的声音泠泠坠地,郑时芙一愣。 她怔怔的抬头,便撞进了裴执玉的眼睛里。 第一卷 第31章 惩治 裴执玉以为她会喜上眉梢。 却不想眼前的女人忽然跪了下去,整个人都哆嗦了起来。 “殿下恕罪,奴婢不敢。” 裴执玉仍旧是端坐在桌前,只是呼吸很沉,很慢。 他将手指从桌沿收回来,搭在膝上。 郑时芙第一次听见殿下叫了她的名字。 “郑时芙,你告什么罪?” 声音不轻不重。 郑时芙只觉得指尖一颤,她张了张嘴,却支吾着说不出话。 她不知道。 殿下生气了,那便是她做错了。 她做错了事情,就该告罪。 裴执玉垂眸审视她,瞧她浑身都在抖。 他说:“起来。” 郑时芙颤颤巍巍的起身。 教书先生说,教人写字便是要和教书先生紧紧贴着,落笔发力时才能不寻到错处。 可是…… “到我案前来。” 没有可是。 郑时芙咬着唇瓣走到了案前。 可与教书先生说得不同。 裴执玉仍旧端坐在案前,他抬手落笔,在洁白的宣纸上写下了—— 鄭時芙。 他一笔一划的写着。 动作极慢。 郑时芙呆呆的站在原地,看他骨节分明的手指握住笔管。 看狼毫笔沾着墨拖曳,在洁白的宣纸上留下墨渍。 墨汁渗透进纸张,映着明亮的日光. 起初还会反光,一会儿便干了。 郑和时的笔画很多,所以他落笔时更是缓慢。 慢得她一笔一画都瞧得清楚。 郑时芙怔怔的瞧着宣纸上的字。 原来这就是她的名字。 这就是她将在和离书上签下的名字。 郑时芙心中升出了一种很奇妙的感觉。 不是周培方,也不是谢先生。 是殿下。 高不可攀的殿下,在她求助无门的时刻。 纡尊降贵的对她发起了慈悲。 告诉了她—— “郑时芙”这三个字,原来是这样写。 裴执玉瞥见她轻颤的指尖,缓慢抬起了头看她。 日光晒进他黝黑的眼瞳里:“就这么惧怕本王?” 郑时芙抬手擦了眼角的泪。 “奴婢是开心,奴婢活了一辈子,终于看见自己的名字了。” 端方如玉的男人静默了片刻。 “那方才教你识字,你为何告罪?” 郑时芙睫毛颤着,她嘴唇动了动,又抿紧了。 话语在喉头滚了又滚,良久后才出了声音: “从前谢先生说,教人习字便是要手牵着手,身体紧贴……若是这样不成,便识不了字。” “奴婢……” 裴执玉蘸了墨的笔尖一顿。 墨珠滚落,在纸上晕开磨痕。 郑时芙又跪了下去,眼底的水光晃了一下:“奴婢怕冒犯殿下。” 裴执玉垂眼看她,眼眸深深。 看她肩胛骨在薄薄的衣料底下绷着。 那截后颈弯在他面前,在日光下泛着莹莹的光。 就像一节将折未折的芦苇。 不畏霜寒、不竞春华。 郑时芙听见他忽而开了口:“你的芙,是木芙蓉的意思。” 男人的声音轻了些许:“日后读书的时间还长,别动不动就跪。” 就像是供桌上冷清的玉菩萨,低眉垂眼、入了凡尘。 满目慈悲。 ………… 夜里,书房烧着炭。 裴执玉缓慢端起青书呈上的杯盏,面上没什么情绪。 青书站在桌前,禀报今日裴执玉吩咐的事情。 “殿下,已经查到了。” 裴执玉敛眸,揭开杯盖。 杯盏相碰发出轻声,一股奶香便漫了出来。 “那位谢先生从前时常在京城的高门大户里头,为顽劣的小公子教书……” 男人慢条斯理的低头饮下。 杯中温热的液体沾湿了他绯红的唇瓣。 裴执玉喉结微微一滚。 “结果呢?” 青书想起调查的结果,面色有些严肃: “这位谢先生与每个府内的丫鬟都能相谈甚欢、打成一片。他时常教她们读书习字,这样纯良的秉性便得了主家的青眼。” “他青云直上后,那些丫鬟便被传出与人私通的流言,最后都上吊自缢了。” 青书说着,又是小心翼翼的看了裴执玉一眼,然后才轻声道。 “……都是一尸两命。” 眼前浮现出那截月牙似的脖颈,和女人泫然欲泣的眼睛。 裴执玉的动作一顿。 青书抿了抿唇:“从前……倒是误会时芙姑娘了。” “她不过十八,还刚死了一个书生夫君。那先生从前哄骗了那么多丫鬟,可偏偏就时芙姑娘没动心。” “小公子大约也是想要护着她,所以宁愿到您跟前挨了打,也要把他赶出去。” 这混世小祖宗,遇见了新来的奶娘,如今反倒像是变了一个人。 青书讲到这里,心下也是暗暗感叹了一句。 也是幸亏小公子把人赶走了。 裴执玉突然将手中茶盏搁到桌上去。 瓷器撞击桌子,发出咚得一声响。 烛火明灭。 裴执玉的眼睫半垂着,将瞳仁里的光遮去大半,只留下一线沉沉的墨黑。 “君子无德,不配为官。” “他也不必参加殿试了,照规矩送官查办。” 第一卷 第32章 文房四宝 自从时芙自己开始习字,才知晓书是这样的昂贵。 笔墨纸砚更贵。 若是每日要完成殿下的课业,取最下等的墨、纸,一个月也得花四两银子。 从前时芙典当首饰衣衫,每月四两的供周培方读书,她都不会心疼。 可轮到自己身上…… 她顾念着要攒银子养活小宝,便又舍不得了。 于是郑时芙每日烧了膳食,便从灶膛里带挑了烧好的木炭,先用木炭在地上练字。 等自己练好了,一点儿都不出错了,才用笔墨抄录到宣纸上去。 暮色四合,晚霞在天际染了一层杏子黄。 郑时芙蹲在厨房外的空地上。 霞光从她身前漫过来,把她勾出一圈金边,连耳廓上细细的绒毛都看得分明。 她仿着殿下的模样,在地上一笔一划写下—— 鄭時芙。 郑和时的笔画极多,她用炭写起来便写得格外的大,字歪歪扭扭的。 乍眼一瞧,与殿下教的仿佛像是两个字。 郑时芙怔怔的瞧了半天,又是噗嗤一下把自己逗笑了。 笑得眉眼弯弯,两颊漾起了小小的梨涡。 她伸出手指,缓慢拂过地上的炭字。 指尖轻轻发着颤。 这三个字早就认识了她,可她活到十八,此刻才认识了它们。 到底也是认识了。 周培方轻蔑的声音犹在耳边回荡。 他说:“你又不是郡主,难道和离后,要靠你的皮相去青楼卖身做妓吗?” 他说:“若你随意学学,便能会了,那普天之下,人人都是金榜题名的状元郎!” 可是现在,她凭着她自己的双手赚到了银子。 凭着自己的双手,学会了如何写自己的名字。 她要自己写出和离书,自己给小宝取名字。 郑时芙想着,突然笑了。 笑里含着泪。 那笑意被黄昏的光镀了一层金,把她整张脸都照亮了。 等灶上的饭菜熟了,时芙放下手里的木炭,端着晚膳到了锦绣堂。 裴雪舟用完膳,天色便已经完全沉了下去。 裴雪舟坐在书桌前,她便在一旁安静的为他研墨。 谁知裴雪舟余光瞥见了翠翠,兴奋的扬起头:“翠翠姐,你怀里抱着什么东西?” 郑时芙循着他的视线往外望。 便看见翠翠掀了门帘,抱着一个锦盒走了进来。 她将锦盒放在书桌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她笑盈盈的望向时芙。 “时芙,你打开看看。” 郑时芙愣了一下。 盒子不大,沉甸甸的,裹着一层素青色的绸布,上头绣着暗金色的云纹。 绸布揭开,露出一只红木匣子,匣面上刻着一枝兰草。 她打开匣子。 屋内烛火摇晃,昏黄的烛光映着里面的物件—— 一支青玉管的小楷笔。 一方掌大的端砚。 两锭松烟墨,墨身上描着极细的银线。 最底下是一叠素白的宣纸,裁得方方正正,边角齐整。 她看得出来,手里这匣子极贵。 郑时芙缓慢抬头。 就看见翠翠正含笑看她。 时芙心下一动,小心翼翼的开了口:“我……也可以用吗?” “这是送给你的。” “殿下对我们一贯大方。” 烛火在案角跳了跳。 屋里的一切都被那光晃得影影绰绰的。 烛光在翠翠脸上慢慢地晃着,把她翘起的鼻尖照得亮亮的。 时芙的指尖微微一颤。 忽然觉得心头被什么软软地撞了一下。 眼前的一切,恍然像是一场梦。 她把匣子轻轻合上。 又打开,再看一眼——东西都还在。 不是做梦。 翠翠回忆着青书送来时嘱咐过的话,又是一字一句的复述: “纸墨笔砚都不必怜惜,大胆些。” “木炭与笔墨终究是不同的。” 心间的暖意一层一层漫上来。 时芙就这样站在原地,抿着的嘴角往上翘。 翘了又抿,抿了又翘。 裴雪舟仰头瞧着时芙的样子,小手颤颤巍巍的捂住脸蛋。 他呜呼哀哉的抓狂,嗓音发着抖:“完蛋了!郑时芙有这样的东西,只怕是要比我识更多字了!” 听见这话,时芙终于没忍住。 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 小公子今日转了性子,竟也安安分分的学到了夜里。 等伺候他睡着后,时芙便在方桌上习字。 翠翠坐在她边上缝制冬衣: “算算日子,又已经过了十五日了,明天是又到了你的休沐。” 时芙闻言一顿。 她盯着眼前的宣纸,抿了抿唇。 她舍不得落下王府的课业。 可是小宝一个人孤零零的待在周府,离了她那么久。 周培方对她漠不关心。 她必须回去看看。 郑时芙心下正想着,耳畔便听见翠翠的声音: “明日是顾将军的忌日,也就是小公子的生父。” 她专心致志的缝着衣裳:“殿下要带小公子去京郊祭拜顾将军。” “刚好,你明儿早上挤了母乳再走,后日夜里便回来,这样……小公子也饿不着。” “你课业也不会落下。” 时芙点了点头,手上写着字。 小公子需要她的母乳,一日一次。 入府这些时日,倒是一日都不能停。 一页大字写完,郑时芙又突然想起殿下说过—— 那位顾将军同她一样,也是江南人。 她抬眸,随意的问了翠翠:“京城祭拜亡者的时候,都要做些什么?” 翠翠愣了一下,然后才答: “我们要烧阡张,然后供些香油蜡烛。” 阡张,便是用黄表纸剪刻成一串串不断开的钱贯模样。 这倒是与江南不同。 时芙从前祭拜爹爹,烧得都是毛昌钱和包封,另外还要叠了元宝。 毛昌便是一种粗糙的纸钱,他们要在外头包上白封,然后写上先人和烧祭人的名字。 烧了包封,先祖在下头才能收到。 时芙突然在想—— 顾将军作为江南人,客死他乡。 他会不会更想收到故乡的毛昌和元宝呢? 第一卷 第33章 报应 时芙一早便准备好了江南祭拜用的毛昌和包封。 另外买了香烛和元宝。 等伺候完小公子的早膳,她便在院子里叠元宝。 将正方形的纸钱折成三角形,压出痕。 然后两边角朝中心线折,翻过来再把底部的两个角往上折。 最后轻压两端让中间鼓起。 一个元宝就做好了。 郑时芙心无旁骛的叠着。 谁知裴雪舟突然从堂屋里出来,坐在了她的身边。 他安静的看她叠了半天,然后才好奇的开口:“阿芙姐,你这是在做什么东西?” 郑时芙一顿,然后才笑着告诉他。 就像是在告诉着他一件很寻常的事情:“这是祭拜顾将军时要用到的东西。” “……等会儿,您与殿下到了他面前,您便把您的名字写在封包上。” “他在九泉之下,就能收到故乡的东西了。” 裴雪舟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拿起一个元宝在手上玩: “那不止要叠爹爹的,还要叠娘亲的,是两个人的份。” 郑时芙一怔,愣愣看着他认真的表情。 “我的娘亲也是江南人,跟爹爹埋在一起呢。” 她心底突然笑不出来了。 郑时芙用手背擦了泪,然后将他揽在自己的怀里。 “您要跟奴婢一起叠吗?把您要说的话告诉在心底默念,爹爹和娘亲就都能听见了。” 裴雪舟的眼睛一亮:“好啊!” “我已经很久很久没见过他们,已经忘记他们长成什么样了。” 郑时芙把他圈在怀里,手把手教他叠。 “金箔的一面朝外……” 裴雪舟的小手笨拙的翻折着。 不一会儿,一个鼓鼓囊囊的纸元宝就出现在他的手心。 郑时芙眼眸一亮,刚要夸他,却听见一道疾声厉色的女声传来。 “小公子,这大清早的,您不读书习字,又是和这丫鬟在做什么?” 老嬷嬷呵斥一声。 郑时芙猛地抬起头,便看见了一位衣着华贵的贵妇人,身后跟着两个嬷嬷。 时芙一下便认出来,这是二夫人梁氏。 她刚入府时曾见过一面。 翠翠说二夫人出身显赫,如今正帮着老夫人管理王府的内务。 此刻梁氏的站在廊下,瞧着裴雪舟手里的金元宝。 嘴角弯着,眼尾却纹丝不动。 裴雪舟抿着唇,将手中的元宝藏在了身后。 郑时芙急忙下跪行礼:“奴婢见过夫人。” 梁如云垂眸看着她,没有说话,没叫她起身。 郑时芙的脸色一白。 她低低埋着头,只能听见心脏在胸腔里咚咚的跳着。 时芙抖着嗓子开了口:“今日是顾将军的忌日,小公子是一片孝心。” 梁氏一怔,然后缓慢垂了眸。 忌日便忌日,随意一个人的忌日,便能在王府叠纸钱了? 翠翠也就罢了,现在随意一个奶娘也敢跟她顶嘴了。 梁氏想起今日来的目的,不像先前那样笑了,只是淡淡道: “稚子顽劣,你们三房的丫鬟不知礼仪,总是纵着,他才变成了这副模样。” 时芙一怔,将头埋得是更低了。 却听夫人威严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近日殿下亲自处置了一位教书先生,将他革去功名,流放岭南。” 郑时芙一怔,下意识的抬头。 殿下处置了谢先生? 眼前突然浮现出他漆黑的眼瞳。 郑时芙只觉得指尖轻轻颤了一下。 便见梁氏眼神薄凉的瞧着她:“对,就是与你相熟的那位谢先生。” 很不巧,引荐谢先生的,便是她娘家的兄弟。 后宅哪能没有几件藏污纳垢的事情? 梁府虽知晓谢先生做人不规矩,可人与人的性命是不一样的。 谢先生前途似锦,一切便能粉饰太平。 丫鬟生来命贱,纵使怀了孕,不过也是灌下一碗红花,送她上吊罢了。 谁知殿下竟手段雷霆,不仅将那先生送官查办。 还将引荐谢先生的官员,以“举荐不当,朋比为奸”的罪名上书御前。 一切始末,全因眼前这个小小的奶娘。 若不是因为她引诱了谢先生,哪来后面事情? 想到这里,梁如云也不笑了。 “谢先生如今在王府出了事,又是被殿下亲自处置,外头说什么的都有。” “说王府的丫鬟不检点,说这府里藏污纳垢。” “既然殿下处理了官场,那便由我来处理后宅。” 郑时芙对上梁氏的眼睛,只觉得浑身一颤,连呼吸都艰难了起来。 她急忙摇头:“夫人明鉴,奴婢没有!” 梁氏笑笑:“有没有都不要紧,只要你饮了药,便能保全王府的名声。” 梁氏说完话,她身后的嬷嬷端着一只粗瓷碗上前。 碗里的药汁浓黑,冒着腥苦的热气。 时芙跪在青砖地上,仰头看着那碗药,手指紧紧的拽住了衣袖。 她知道那是什么——红花、麝香。 灌下去就算是没有怀孕,也要去了半条命。 时芙浑身都软了下来。 原来……后宅是这样吃人的。 裴雪舟听见这话,咬着牙挡在了郑时芙的面前。 “我不许你们动她!” 梁氏使了一个眼色,身后的两个嬷嬷便把裴雪舟拉开了。 “放开我——你们放开我!” 裴雪舟奋力挣扎,却被两个嬷嬷紧紧钳制。 梁氏叹了一口气:“你没有娘,丫鬟又是这样的性子,难怪你成了这样顽劣的性子。” 她的话音刚落,嬷嬷的手伸过来,扳住了时芙的下巴。 时芙挣扎着,浑身都在发颤。 嬷嬷掐着她的颌骨,把她脸仰起来。 药碗逼近了,热气扑在她脸上,腥苦的汤药,往鼻子里钻。 郑时芙大脑一片空白,只觉得天暗了,就连眼前都模糊了起来。 她是真的害怕了。 “住手!” 耳畔传来翠翠尖锐的高呼。 众人循声望去,便瞧见裴执玉站在月洞门下,身边跟着面色煞白的翠翠。 男人的眉骨冷冽,漆黑的瞳孔望着她。 日光从他背后涌过来,把他的轮廓勾出一线极淡的金。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恰如深渊般的平静。 时芙怔怔的看着他。 看他一步步从廊下走过来。 男人冷冽的声音从耳畔响起: “现在,什么人都能做本王的主吗?” 郑时芙只觉得耳畔霎时静了下来。 裴雪舟疯狂的挣扎与尖叫几不可闻。 只能听见自己心脏,在胸腔咚咚的跳动。 不知为什么,憋了许久的泪到现在才滚了下来。 梁氏看见来人,嘴角的笑容僵了一瞬。 她很快回过了神,又是笑着开口:“殿下来得正好——” 裴执玉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漆黑的瞳孔凝望她,然后一字一句开了口: “谁叫你动本王的人。” 第一卷 第34章 慈悲 郑时芙仍旧是跪在地上,她咬了咬唇瓣。 然后小心翼翼扬起头,莹白的下巴映着日光: “今日是顾将军的忌日,所以奴婢才为他叠些纸钱,与旁的事情无关。” 她一字一句,声音轻轻,回荡在空旷的院落里。 叫人听得清晰。 梁氏一顿。 顾将军的忌日,与王府不相干,连她都没有想起来。 倒是没想到她一个小小的丫鬟竟是惦记着这个。 梁氏淡淡道:“顾将军忌日,为什么是你叠纸钱?怎么就轮到你叠?” “若是没记错的话,今日轮到你休沐吧?” 郑时芙听见这话,咬了咬唇瓣。 殿下没吩咐,翠翠也没吩咐。 是她自己留下来,想为殿下和小公子做些什么的。 她是逾矩了。 郑时芙想着,又是缓缓低下头去。 毛茸茸的脑袋紧紧埋在胸前,露出那截细白的脖颈。 映着日光,莹莹地发着亮。 梁氏瞥了她一眼,便想随意将人处置了,以儆效尤。 却听她声音低低地传来。 “奴婢不觉得殿下残酷不仁……奴婢只是感激殿下慈悲,愿意教奴婢读书习字。” “殿下……救奴婢于水火,所以奴婢想要为殿下和公子做些什么。” “才叠了江南的元宝和毛昌,为祭拜殿下江南的挚友……” 远处廊下的青书听见这话,突然愣了。 他看见身前的殿下,缓慢掀了眼帘。 目光长久而缓慢地落在了院中女人的身上。 梁氏也是一愣。 她倒是没想到,竟有人觉得裴执玉慈悲为怀…… 那天下恶人恐怕都将立地成佛了! 她觉得眼前这个丫鬟不老实,为了逢迎媚上,什么话都能说出口了。 “这是你心中所想?他从前坑杀二十万降卒,无论老弱伤残。” 梁氏冷笑一声:“你心中便当真没有一丝恐惧?” 坑杀二十万降卒…… 她从来以为他是供桌上的玉菩萨。 低眉垂目、悲天悯人。 却不想手上竟沾了那么多的血…… 坑杀降卒,无论老弱妇孺。 时芙眼睫颤了一下,落在腿上的手指攥紧了衣角。 院内只留下长足的寂静。 只见时芙缓缓仰头与梁氏对望: “殿下一定是有什么苦衷的。” ……就像是她,也是有苦衷才离了小宝一样。 一阵微风吹过,吹得院子里的纸钱沙沙作响。 时有几个纸元宝被吹了出来,滚落在地上。 翻了一圈,又一圈。 忽然听见男人清冷的声音,远远地从廊下传来。 “没有苦衷。” 院内的人都愣在了原地。 时芙呆呆抬起头。 便瞧见裴执玉站在长长的廊下。 日光从他背后涌过来,把他的轮廓勾出一线极淡的金。 他的眉骨冷冽,漆黑的瞳孔望着她。 脸上没什么表情,恰如深渊般的平静。 时芙怔怔的看着他。 看他一步步从廊下走过来。 他在时芙的面前站定,眉目疏朗,声音清冽又淡漠: “若是没有苦衷,那,还慈悲吗?” 近到能闻见他衣料上的沉水香。 郑时芙就那样仰着脸,怔怔看他。 把此刻的日光和他的眉眼都收进眼底。 然后她见男人缓慢直起身子,目光往她身后的纸元宝上望。 顾南死后魂归故里,没有家乡烧祭的元宝纸钱。 他在底下是否穷困潦倒。 裴执玉轻笑了一下。 他没有等候她的回答。 只是将目光挪回眼前的女人身上。 他道:“随本王去祭拜他吧。” ……………… 青书将时芙准备的香烛元宝都搬上马车。 从前每逢顾将军忌日,殿下只会带上他一人。 殿下虽素日里就冷,可这日总是更冷。 是连翠翠和小公子都无法近身的。 谁知如今——不仅是带上了小公子。 还带上了这位新来的郑奶娘。 等裴执玉和裴雪舟入了马车。 时芙也拎着裙摆,小心翼翼的爬了上去。 不过她没有掀了帘子入内。 而是规矩的与青书一同坐在了车辕上。 等她坐稳,青书便驾起马车。 马车辚辚压过青石板,行了片刻。 郑时芙忽然听见青书的声音从耳畔传来。 “时芙姑娘,从前是我误会了你。” 郑时芙疑惑地转头,便见青书正视前方,那双中正的眼睛目不斜视。 “我以为你买香烛纸钱,是为了祭奠谢先生,倒不想是为了殿下……” 他舔了舔唇瓣,脸色有些不好意思:“倒是没有辜负殿下为你处置了谢先生。” 郑时芙怔怔地听着青书的话。 殿下处死谢先生…… 一位前途无量、学识渊博的贡生。 竟是为了她。 为了一个……命如草芥、身如浮萍的奴婢。 郑时芙只觉得脑子突然空了。 只能听见心脏在胸腔咚咚的跳动。 极缓、极重。 青书见她这副模样,于是笑笑:“当然,同时也叫从前那些一尸两命的丫鬟安息……” 郑时芙呆呆地听着,她从未想过—— 像她们这样的人,被人打碎了脊骨,竟不用把苦往喉头咽。 马车匆匆驶过京郊官道,葱茏的树木在两侧摇摆。 绿意伴随着日光,扑面而来。 铺天盖地。 时芙忽然觉得天地宽广。 头顶的青天高远,竟也会俯瞰人间。 她们低如蝼蚁,竟也是有冤可伸…… 青书还想要说些什么。 车厢内突然传来男人冷淡的嗓音,打断了青书的话。 “郑时芙——” 时芙的指尖微微一颤。 “进车厢来。” 她抿了抿唇,良久过后,才缓慢地撩开车帘。 车厢内,只见裴雪舟乖乖坐在裴执玉的身边。 马车时而颠簸,然后他顺势似的,小心翼翼地倒在了男人宽大的怀里。 “呀——” 就像是从前顺势埋在时芙怀里那样。 “父王,明年我们和阿芙姐一起叠元宝吧,多叠些,这样爹娘才有钱花。” 裴雪舟说着,伸出手在裴执玉面前展示。 短短的十根手指都沾满了亮晶晶的金箔。 裴执玉顿了一瞬。 随即伸出长臂,缓慢将他揽在怀里。 史无前例的第一次。 叫裴雪舟惊喜的瞪圆了眼眸。 男人抬眸看着正巧掀了车帘的女人。 纤细的身量随着车在晃。 耳垂处两个小巧的银制耳铛也在跟着晃。 裴执玉然后说:“好。” 第一卷 第35章 引荐 周培方身穿天青色襕衫,头戴玉冠,坐在桌前与郡主用午膳。 其实从前,府内只有时芙。 他便随意穿件道袍、一根木簪便打发了午膳。 如今有郡主在,无论吃穿用度,都是需要隆重些,还要时时注意外表和仪态。 周培方想着,持着玉箸夹了面前的藕片,送入口中。 味道很淡。 厨师傅煮的过熟了,一点儿都不脆。 周培方咀嚼着,缓慢咽下,又是抬眼看着面前的郡主。 他笑着道:“这藕片好吃,味道清淡。” 他说着,又是夹了一筷子,放在郡主的碗里。 周培方说完,脸上还带着笑。 可忽然就有些出神。 他突然想到了郑时芙。 在外头做工,无论是做什么工,半月都是休沐两日。 算算日子,芙娘昨儿夜里就该回周府了。 其实无论在哪里做工,凭她大字不识,一个月的银子恐怕还没有周府雇得奶娘多。 养活她自己怕是都要节衣缩食。 也不知是折腾个什么劲。 郡主抬眼,将他夹来的藕片放进嘴里,缓慢咀嚼后咽了下去。 这藕一点儿都不脆,难吃极了。 瞧周培方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郡主微微一顿。 她突然含笑道:“我等会儿便要回王府见父王。” 周培方一怔,又是小心翼翼地抬头:“之前都是在周府用膳,郡主今日怎么要回去了?” “……难道是郡主周府的饭菜不合您的胃口吗?” 郡主突然抬眼,与他对视。 周培方只觉得心头漏了一拍,呼吸都停滞住了。 然后才见郡主突然笑了,于是道:“我想要向父王引荐你。” “近日有个先生被父王处置了,连带着许多与王府交好的裙带都一起被发落了。” 周培方一顿,然后猛地心潮澎湃了起来。 他其实最近也听说了。 誉王殿下处置了一个贡生。 没有理由,处置了就是处置了。 流水的弹劾折子往陛下面前送去。 可皇帝却置若罔闻,仍旧将殿下视若肱骨。 周培方心头想着,又是有些心有余悸。 纵使是天潢贵胄,因着誉王殿下的关系,也要对郡主以礼相待。 可芙娘却不知好歹,屡次冒犯郡主。 幸亏郡主宽宏大量,不与她一个乡野村妇计较。 周培方想着,又是连忙夹起一块藕片,往郡主的碗里递。 “郡主,这藕您喜欢吃,便多吃些。” 周培方说完,又是自己夹了一片,送入口中。 不知怎的,这个藕片吃起来,倒是有滋有味的。 他莞尔一笑。 从前与芙娘在饭桌上用膳,与她相谈的内容,都是听她说桌上的菜是怎么做的。 听她说明日当值,他穿什么衣裳,是她亲手缝的。 无聊又乏味。 可如今,同郡主在桌上用膳,听的却是她的父王对谁发了难。 又有那些裙带被贡生牵连。 是完全不一样了。 周培方想着,又是很好奇,他抬眸望向郡主。 “郡主可知殿下为何要处死了那个贡生?” 毕竟殿试后,就能有个一官半职了。 而且那个谢谨之他也听过名字。 学识渊博、才华横溢,很可能在殿试上得个前三甲。 他一朝身死,让儒生都心有戚戚。 就连他们在衙署里,也私下好奇着到底是那贡生犯了什么忌讳。 可惜他们永远都不会知道真相。 而他有郡主,便能知晓很多消息。 郡主忽然一顿。 她笑着道:“大约是因为他妄议朝政吧……” “除了朝政,还有什么值得父王发这么大的火?” 他那样谪仙似的人物。 连同裴雪舟在白鹿书院同窗踹入茅坑。 他都没发火。 周培方认真听着,然后点了点头。 既然这样,他日后便不能在殿下面前妄议朝政。 他想着,又是给郡主夹了一片藕。 等郡主用完了膳,周培方便亲自送她出门。 与她一同上了马车。 等马车到了誉王府门前,周培方掀了车帘。 仰头便瞧见了王府高大的门楣。 牌匾高高悬在正中,宏伟又尊贵。 仿佛与誉王一般,高不可攀。 周培方突然顿了一下。 今日是他休沐。 他想着,又是开口对郡主道: “我在门口等您,接您一同回周府用膳。” 郡主一顿,瞧见周培方那张俊朗的脸,温和的眼眸里满是柔情。 郡主甜甜地笑了。 她伸出手,轻轻地握了握周培方的手,然后很快松开。 她道:“若是今日父王得空见你……” “我等会儿便将你迎接给他。” 周培方心下一喜。 他缓慢地回到马车里,掀开窗帘,瞧着郡主往王府里走去的背影。 他只能听见心脏在胸腔疯狂跳动的声音。 咚,咚咚。 心脏跳得极快。 周培方从未有如此期盼过一瞬间。 ………… 等郡主回了王府,便去了裴执玉的书房。 若论时辰,殿下中午便已经回了王府,此刻就是应该在书房。 可谁知她去了院里,竟没见到裴执玉。 书房的门紧锁着,甚至连青书都不知所踪了。 郡主有些一怔,面上有些疑惑。 她在书房门口站了片刻,连门都没能进去。 直到黄嬷嬷来了院子,她才上前询问: “黄嬷嬷,我的父王呢?” 黄嬷嬷一顿,然后朝着裴淑娴行礼:“郡主。” “今日是顾将军的忌日,殿下与小公子去京郊祭拜了。” 裴淑娴一顿,然后才回过神来。 这些时日她总是往周府跑。 白日里出去,傍晚才回来,很少理会王府的事情。 倒是忘记了今日是顾将军的忌日。 顾将军是父王从前的副将,每逢他的忌日,父王是一定会出门的。 于是裴淑娴又问:“父王要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黄嬷嬷思索了一下:“殿下出去有些时辰了。” “若与往常一样,黄昏前便是能回来。” 裴淑娴听黄嬷嬷这样说,心下松了一口气。 倒也还好,等父王黄昏回来,便将周郎引荐给他。 父王大抵是因为顾将军的忌日,所以心情不悦。 等他祭拜回来,心情大好。 周郎又是高风亮节、德才兼备,是连中三元的状元郎。 父王见了他,一定会喜欢他。 裴淑娴想到这里,莞尔一笑:“那我便在这里等他。” 第一卷 第36章 发病 等马车到了山脚下,山上路窄,马车不能通行。 青书便停了车,拴了马,取下一早备好的香烛纸钱。 眼下只有青书与她两个下人。 时芙下车后便也伸手去拿。 殿下与小公子走在身前。 时芙手里拎着一个食盒,怀里抱着白烛,与青书走在后面。 余光瞥见身侧冒出来一个小脑袋。 是裴雪舟蹿到她的身边。 小孩垫着小脚,伸手要接过她怀里的蜡烛。 时芙犹豫着,怕累到他。 却听殿下淡漠的声音从身前传来:“他想帮,便由他。” 郑时芙闻声抬头,瞧见殿下孑然的背影。 微风吹起他的宽袍大袖,衬得他的身影越发寂寥。 时芙咬了咬唇瓣,将怀里的香烛递给了裴雪舟。 一行人走着山路上了山。 冬日的植被掉光了叶子,露出红褐色的山岩。 裴雪舟是第一次来这里,一路上小脑袋兴奋地东张西望。 郑时芙循着他的视线,瞧见一路都有泉水在流。 汩汩的泉水蒸腾冒出热气。 她有些疑惑,就听青书解释:“这山上有温泉,流下来的便是温泉水。” 裴雪舟的眼睛亮了亮,他扬了扬小眉毛:“阿芙姐,我们也去泡温泉!” 时芙揉了揉他的脑袋,心底也不知该哭还是该笑。 这小孩,祭拜父母却被他弄得像是出门郊游。 一路顺着山泉水往上,便瞧见了顾将军的竹屋。 整间屋子都是用竹子搭起来的。 青书推开门,时芙就看见了里头的模样。 屋子不大,却是一尘不染。 能看出殿下派了人时常来打扫。 青书先前对她说,顾夫人是生产当日得知了顾将军的死讯。 所以难产后便撒手人寰,留下了襁褓里的小公子。 顾夫人,是比顾将军还先埋到了土里。 竹床、衣柜、桌椅碗筷都安静地摆放着。 竹床上用竹竿做成了床帐,淡青色的床幔随着门外的风缓慢飘扬。 一切都是顾夫人留下的模样。 静静等候着丈夫归家的模样。 裴执玉就这样站在这里。 长身玉立。 静默如山。 时芙怔怔的瞧了半晌,恍然间好像明白了—— 不是没有苦衷。 原来这就是殿下的苦衷。 为他麾下的万千残兵。 为堆在黄土里的累累白骨。 为……大乾的万家灯火。 郑时芙垂在身侧的指尖轻轻颤了颤。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变成了这样。 若是从前,她一定会对这样残暴寡恩的阎罗退避三舍。 可如今,她竟是想要跳出来。 想要站到殿下的身前。 对所有戳着他脊梁骨骂的文官,说: 不—— 殿下他不是这样的。 身后突然传来男人平淡的声音: “出去吧,去见见你的同乡。” 时芙仰头看着他,见殿下漆黑的眼瞳落到了自己身上。 深邃又幽深。 极缓,又极轻。 让时芙的呼吸都微微一顿,指尖不知为何轻轻地发着颤。 她急忙低下头。 捧着备好的白烛,跟在了男人的身后。 黑色的墓碑在屋后高高地立着。 墓碑后有一个小土丘,埋着年轻的一对夫妻。 青书在路边忙忙碌碌地除草。 裴执玉打开了红木箱,里面盛满了时芙叠的纸元宝。 每个都叠得鼓鼓胀胀。 纸钱在火盆里燃烧,卷起熊熊的火苗。 时有灰烬随风卷起。 郑时芙也打开手边的食盒。 将一早备好的红烧肉、青菜烧豆腐呈到了顾将军的墓前。 这是江南的规矩,祭拜亡人便是要用这一大碗红烧肉。 米饭还要盛得高高地冒着尖儿。 裴执玉偏头瞧着时芙手里的红烧肉,眼眸暗敛。 随即只是抬手,示意裴雪舟到墓前磕头。 裴雪舟懵懵懂懂的走到墓前,乖乖地跪了下去。 “他们就在这里面睡觉吗?” 裴执玉低垂着凤眸,轻轻的嗯了一声。 夕阳照在他的眉骨上,他山脊似的鼻梁在脸颊留下阴影。 却听小孩清亮的声音响起: “爹爹娘亲,你们睡醒了记得起来吃红烧肉。” “尝尝阿芙姐做的红烧肉,和你们在江南吃的味道像不像?” 小孩童言无忌,却叫裴执玉烧纸钱的动作逐渐慢了下来。 时芙觉得这火苗烤得她眼睛发酸。 男人抬眸轻轻看他:“雪舟,你爹娘今日会很开心。” 裴雪舟听见这话,不好意思地舔了舔唇瓣。 他眼睛瞥着墓前的红烧肉:“那我能和爹娘一起吃红烧肉吗?” 语罢,肚子适时响起咕噜一声。 青书没忍住噗嗤笑了出来。 ……………… 时芙用山泉水把竹屋里原有的碗筷洗净了。 然后把带来的红烧肉和青菜豆腐稍微热了一下。 连着米饭就这样端上了桌。 时芙有些踌躇。 殿下矜贵,不知这样简陋的菜能不能入了他的口。 可裴执玉却说得随意:“坐,一同用膳吧。” 郑时芙一怔,迟疑地抬眼望向青书。 简陋的饭菜已叫她为难。 可殿下竟叫她坐下一同用膳…… 木桌的四边摆放了四条长凳。 裴雪舟已经坐在殿下的右侧。 青书便很自然地坐在了他的左侧,然后还招呼时芙坐在剩下的长凳上。 从前行军打仗,倒没这么好的条件。 殿下与他们同吃同住,什么都能咽下。 他倒是已经习惯了。 郑时芙抿了抿唇。 如今只剩下殿下对面的位置。 她按照规矩,挑了一个离殿下稍远的位置。 然后小心翼翼的坐在了青书的身边。 殿下对面的长凳就这样空了下来。 裴执玉瞧着时芙的举动,长睫轻垂,缓慢夹起一块青菜送入口中。 四人坐在桌前用晚膳。 就像是寻常百姓一般。 青书觉得殿下今日心情很好。 竟连小公子想要在这里吃了红烧肉再回王府。 他都是难得的纵着了。 青书想着,夹了一块红烧肉,大快朵颐了起来。 这红烧肉甜而不腻,入口即化。 他伴着米饭,吃得心旷神怡。 连带着身边时芙的模样都变得熠熠闪光了起来。 时芙姑娘的手艺…… 厉害。 真是太厉害了! 殿下不喜食用荤腥,若不是小公子跟他抢,他先把这一大碗都包圆了。 青书瞧着小公子小小的手持着木筷,颤颤巍巍又往红烧肉里伸。 他急忙抬手,便想又夹一块。 谁知一抬眼,便瞧见了身侧的殿下。 裴执玉的神色未变。 眉眼依旧是那副清冷淡漠的模样。 可他脊背微微绷紧。 握着木筷的指节几不可察地微微收紧。 指尖泛出淡淡的苍白。 青书的动作猛地一顿,心道不好。 大抵是因为今日是顾将军的忌日。 殿下想起从前的往事,心有郁结。 所以提前发病了。 青书咬了咬牙。 可这一路匆忙,他忘记把药带来了。 谁能想到今日竟意外在山上用了晚膳呢? 第一卷 第37章 温泉 青书咽了咽口水。 便见裴执玉缓慢的搁下木筷。 骨节分明的手爆出青玉色的筋脉。 他将腕骨轻轻拢进袖管。 裴执玉的面色极白,薄唇一点点褪去血色。 就像是一座颓圮的雪山。 满山的雪都在静静地往下崩落。 无尽的白。 令室内莫名浮出寒意。 就连只顾埋头吃肉的裴雪舟,都迷迷糊糊地抬起了头。 他搓了搓自己的小胳膊:“父王,我怎么觉得突然变得好冷?” 郑时芙闻言,讶异抬眸。 便撞进了裴执玉的眼睛里。 他没出声。 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 他漆黑的眼眸凝望着她,好似隔着一层霜雪。 她微微一怔。 然后小心翼翼地开了口: “殿下——您是身体不舒服吗?” 青书眼神凝重的瞧着他的脸色。 心底发愁。 山上寒冷,殿下今日的病好似比从前来得更猛些。 不过半炷功夫,便成了这副模样。 就连时芙姑娘都发现了端倪。 若是就这样回京,叫人寻到蛛丝马迹。 恐怕…… 他想着,又是莫名看了一眼坐在身边的郑时芙。 药虽没带来,可时芙姑娘人却在这里。 若是…… 青书才在心里想了一半,便听见裴执玉淡淡地唤了他一声: “青书。” 青书猛地抬头,便看见殿下漆黑的瞳孔。 幽深、凛冽。 不带有一丝温度。 这是警告。 他喉结滚了滚,艰难地扬起一个笑。 最后才对着疑惑的两人道:“或许是山上风大,殿下受了寒。” “正好山上有温泉,或许能缓解殿下的冷。” 山上是格外的冷。 若是温泉能有些疗效,助殿下挨过了夜里。 明日早晨情况便能舒缓些许。 裴执玉还没说话,却听裴雪舟眼睛一亮。 他兴奋地仰起头:“我也要去泡温泉!” ………… 天色完全黑了下来。 月朗星稀,时芙用山泉水洗着碗筷。 她没想到今日竟出来得这样久。 山泉水在屋前潺潺。 当指尖浸入泉水时,感受到的竟是熨贴的温度。 郑时芙眼前一亮。 在夜里,这温泉竟是越发暖了。 她正想着,却感受到身边有了动静。 是裴雪舟跑到了她的身边,拽着她的衣角。 他肉乎乎的小手晃了晃,眼底还闪着些水光: “阿芙姐,父王和青书不见了……他们真的去泡温泉了。” “把我丢下了!” 时芙回想起殿下的那个眼神,心中莫名地有些惶恐不安。 她笑着哄了哄裴雪舟: “殿下在山上受了寒,才去泡温泉,并不是丢下了您……” 只见裴雪舟突然压低了眉毛。 他环抱住了自己的身体:“我也觉得好冷,冷得头都晕晕的。” 郑时芙吓得伸手去摸他的额头。 “……刚刚吃饭的时候就觉得好冷好冷,我肯定也受寒了。” 他小手一个劲哆嗦,叫时芙三魂不见了七魄。 殿下得了风寒,竟连小公子也得了风寒。 她刚站起身,却被裴雪舟牵着就往山上走。 “我们也去泡温泉!” “可是……” “你放心,这山上温泉多着呢……我们就选个近的!” …………… 温泉水雾氤氲,热气绵绵蒸腾。 随着男人缓缓浸入泉水内,泉水漫过温润池石,往外溢散。 池水漫过他的肩背,透过中衣勾勒出腰腹的轮廓。 墨色发丝被水汽洇湿,贴在冷白瘦削的颈侧。 裴执玉缓慢抬起凤眸,瞧着自己浸泡在泉水里的指尖。 是止不住的发颤。 男人倏而轻笑了一下。 眼神里带着几分惘然。 青书沉默的站在温泉旁。 瞧着他紧绷的下颌,便知晓这温泉对主子而言。 是于事无补。 青书心里焦急。 若是再这样下去,只怕人是要撑不住了。 他咬了咬牙,又是很难为情的开口: “便让属下去跟时芙姑娘说吧,说得委婉些……” “就说是小公子要喝。” 裴执玉轻阖双目。 还未开口,便听见一道温柔的女声自山石后传来: “小公子今夜还要喝母乳吗?” 裴雪舟听见这话,声音突然高亢起来。 “我不喝我不喝!” “郑时芙,你怎么能这样侮辱我?” 郑时芙听见这话,愣了一下。 只觉得小公子今夜脾气好大。 从前他不是睡前天天喝吗? 怎么如今就成侮辱了呢? 郑时芙想着,却见身边的小孩突然蹿了出去。 他发现了一处温泉,此刻正欣喜地转过头来看她。 “郑时芙,你记得!以后不许说我要喝奶了!” 时芙一怔。 大抵是因为小公子今夜吃得太饱了。 原来他也会害羞,难怪从前都是翠翠叫她挤到碗里的。 郑时芙顿了一会儿,温软的声音轻轻响起: “罢了罢了,您别生气,那就不喝了。” 裴雪舟这才满意地点头:“我们一起泡温泉吧!” 两人的声音隔着山石传来。 在山石的另一侧。 裴执玉的身体紧绷。 素白中衣被水汽浸得湿润,贴身覆在男人的脊背之上。 隐约透出薄瘦流畅的肌肉线条。 此刻,肌肉正在中衣下缓慢地痉挛着。 长睫沉沉垂落。 男人的呼吸声是越发粗重了。 只听裴执玉嘶哑的声音轻轻响起: “本王再泡会儿,你先退下吧。” 青书无奈地吸了一口气,只能退了下去。 偌大的汤池瞬间安静下来。 只能听见女人和小孩嬉闹的声音从山石的另一侧传来。 “郑时芙,你下来呀!这水真是温热的,身上一点儿都不冷了。” “暖暖的,就像是被你抱着一样……” 裴执玉慢慢闭上眼眸。 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第一卷 第38章 溺水 圆月高悬,月光朦胧笼罩大地,将山上的一切照得清晰。 温泉水雾蒸腾。 郑时芙守在岸边,手上叠着裴雪舟换下来的衣衫。 听见裴雪舟的话,她摇了摇头:“奴婢就在池边守着您。” 她虽是出身江南,可小时候溺过水,被人从河里捞出来的时候,头脑都发蒙。 于是从小便怕了水,再也没学会凫水。 她想着,又是抬头望向水池里的裴雪舟。 这池子宽大,池边是葱茏的植被遮挡。 池子的中间有一块巨石矗立,将温泉划成了两半。 池水一侧浅,一侧深。 她们所在的这侧池底清浅,在岸边便能瞧见底部的池石。 小公子站着时,水也是刚好没过他的脊背。 只要他不往后头深处的池子走去,便不会有事。 郑时芙想着,俯身探了探水温。 谁知刚俯下身子,温热的泉水猝不及防迎面泼来。 郑时芙下意识的闭上了眼睛。 水珠轻轻砸在皮肉上,温热的清泉顺着眉骨滑落,淌过眼睑、下颌。 时芙的睫毛轻轻颤了颤。 耳畔传来裴雪舟得逞的笑声。 他又是舀起一捧水,朝着时芙泼来。 “郑时芙,你害怕了!” 忽然感觉脊背一热。 湿意瞬间裹住衣料,软布贴紧肌肤,浑身都沉了下来。 “小公子!奴婢的衣裳都被您弄湿了!” 女人无奈的轻嗔,声音在寂静的山谷中回荡。 那道轻嗔不近不远。 仿佛沾染了温泉里的水雾,湿软又朦胧。 隔着水雾与夜色,慢悠悠的绕上来。 暖泉漫过裴执玉的肩背。 他静默的坐在原地,下颌紧绷近乎僵硬。 呼吸低沉而滞重。 直到女人的轻嗔声声入耳…… 男人缓慢地掀开眼帘。 ……………… 郑时芙睁开眼,就看见裴雪舟睁着他那双葡萄眼。 眼巴巴地望着她。 “水又不深,你快些下来陪我玩呀!” 时芙叹了一口气,心下有些为难。 她只穿了一件雾青色薄棉夹袄,下身配烟灰素布长裙。 再里面,便是中衣了。 原本想日落之前便回了京城的。 小公子淘气,若是把她这件衣裳打湿了,等会儿回京城…… 她便连衣裳都没有了。 时芙想着,见小公子在水下跃跃欲试的小手,又是连忙叫住了他。 “公子您先等等!” 她低头,缓慢抽开襟前的细带。 将身上微湿的夹袄脱掉,再褪去身下的长裙。 露出了里面的中衣。 若是中衣湿了,湿漉漉地黏在身上…… 山里的夜是这么的冷。 时芙犹豫片刻后,便将身上的中衣脱掉,只余一件小衣和衬裤。 她褪去了鞋袜,又是将换下的衣裳晾在了一旁的石头上。 却听见身后传来一声稚子的惊呼。 郑时芙猝然转过身。 便见原本在池里的裴雪舟,不知何时没了踪影。 月色朦胧,清浅的水池里空空如也,只留一圈细碎涟漪。 郑时芙只觉得心脏突然漏了一拍。 喉头都发了紧。 直到瞥见远处一团模糊的影子。 小孩打湿的黑发在池面漂浮。 她只觉得耳畔是嗡的一声炸开了。 时芙甚至顾不及多想,纵身便跳进了池子里。 温热的泉水瞬间漫过口鼻,叫时芙猛地呛了两口水。 慌乱之中手脚乱划,便往裴雪舟消失不见的位置走去了。 谁知就在这时,“哗啦”一声水响,水底骤然窜出一团漆黑的影。 郑时芙被这黑影一惊,猝不及防地后退一步。 却踩到水下的石阶。 她猛地一个踉跄,身体便往水池的深处跌了下去。 温泉水涌入鼻腔,又酸又涩。 郑时芙只觉得耳畔突然静了下来,声音像是隔了一层水膜。 大脑变得一片空白,眼前竟连什么都看不见了。 窒息感铺天盖地涌来。 她在水中胡乱扑腾,手脚发软,越是挣扎越是往下沉。 甚至连脚都碰不到地了。 朦胧之中。 她的眼前浮出了很多东西。 是爹爹无力垂下的手。 漫天的纸钱飘扬。 是满目的大红喜字。 周培方温和又深情的眼眸。 他在问她: “和离后,要靠你的皮相去青楼卖身做妓吗?” 是郡主蹁跹的红色裙摆,上面绣着大片大片的海棠。 她在斥她: “你在京城,连一个妾都不配做……” 耳畔传来小宝声嘶力竭的哭泣。 最后是殿下月色下的眉眼—— 他素来淡漠的黑瞳,此刻被漫天的水雾浸得湿淋淋的。 “郑时芙,不会凫水为何要去救人?” 他好像,有些生气了…… 时芙茫然地睁圆了眼睛。 她觉得自己很累,身子都变得沉了下来。 她缓慢卸了力道,不再挣扎,而是任由自己沉了下去。 ………… 女人冷白色的肌肤浸在起伏的暖泉里。 石青色的小衣被泉水浸湿了,紧紧贴在肌肤上,勾勒出纤薄的身段。 犹如一片无根的浮萍,脆弱的在水里沉浮。 耳畔传来裴雪舟惊慌失措的叫喊。 裴执玉骤然起身,长臂一伸,一把扣住她纤细的腰肢。 又是将湿漉漉的女人从水里捞了出来。 掌心贴着她沉软的腰腹,只觉整个人轻得不堪一握。 “郑时芙。” 水花碰撞发出脆响,裴执玉沉了声音唤他。 女人缓慢地垂落了手,没有回答。 黑羽似的发丝黏在苍白颊边,意识涣散得连呼吸都微弱。 牙关却紧紧咬着。 泉水顺着眉骨滑落,积攒在眼窝里。 映着月光折射出细碎的光。 就像是泪一样。 脆弱又破碎。 裴执玉的呼吸陡然沉了下去。 他大掌扣紧女人的腰肢,便将女人的身子翻转了过来。 她整个人瘫在他臂弯里。 裴执玉将她身子轻轻往前一送,迫使她不自觉弓起身子,上半身微微前倾。 “张嘴。” 男人冰冷的手指抵住她的胸口,微微使力。 掌力短促而稳,一下下逼得她胸腔震动。 呛在肺里的水终于翻涌而上。 郑时芙制不住地俯身咳嗽,肺里的水从口腔、鼻腔涌出。 她咳得是越发厉害了。 温泉氤氲出的水雾,向四处弥漫。 女人光洁的脖颈连着脊背,浮着淡淡的粉雾。 两条细细的带子挂在白皙的肩颈上,脊骨的轮廓清晰而脆弱。 她整个人在他身前轻轻发颤。 第一卷 第39章 怎么办 郑时芙又是吐出了两口水。 鼻腔又酸又涩。 恍然间回过神来。 她才发觉了腰侧的大手。 冰冷、骨感。 隔着一层薄薄的小衣,就这样紧贴着她的肌肤。 她的身子紧贴在殿下身前。 甚至能感受到他长臂处的经脉沉而稳的跳动着。 男人沉了声音唤她。 “郑时芙。” 冷淡的声音叫她的意识彻底回笼。 惊慌的情绪叫她胸前溢出湿濡。 缓慢的顺着小衣往下淌,又在清澈的池中晕开。 鼻尖充斥着熟悉的气味。 男人的腕骨发僵。 郑时芙只觉得周遭的空气都稀薄了起来。 她惊慌失措,身子骨也是颤颤巍巍。 “殿……殿下……” 方才是殿下救了她…… 她大脑空白,口中呐呐。 一时间什么都想不出来,只知道这样不合规矩。 全凭意识驱使着,挣扎着便想离开裴执玉的怀抱。 可男人却没松手。 山泉泠泠。 静谧的月色下,只能听见他极轻的呼吸。 一息。 两息。 然后他长长的腿趟过水。 扣紧在她腰肢上的大手,将她带到池边的岸上。 缓慢松了力道。 陡然触及到地面,郑时芙紧绷的脊背才缓慢松懈了下来。 她缓慢抬头,想向身边的殿下望去。 视线在顷刻间被宽大的狐裘覆盖。 极淡的沉水香带着凉意,将她的全身包裹。 一片黑暗中。 只听见头顶传来一声男人极轻的低叹。 “回去吧。” 郑时芙的思绪很乱。 乱得不敢再说什么话。 她茫然的低着头,听着殿下的话,拢紧身上宽大的狐裘。 又是缓慢的从岸上爬了起来。 只见殿下已然穿戴整齐,锦衣玉带的站在她的身前。 身侧突然有一道黑影蹿了出来。 是裴雪舟抱着她的衣裳,又是撅起屁股,将她的绣花鞋摆在她的面前。 “对不起……” 他紧紧埋着头,嘴唇绷成了一条直线。 裴雪舟自小便会凫水。 方才是故意将脑袋沉进水里,想看她惊慌失措的样子。 谁知郑时芙不会水,竟是毫不犹豫的跳了下去, 又被他突然的一吓,整个人往更深的池子里跌了。 时芙穿了鞋,又是揉了揉他湿润的脑袋:“没事……” 裴雪舟又是小心翼翼的望向了自己的父王。 若是放在平日,这免不了迎来他的一顿责骂。 可今日——裴执玉没说话。 他颀长的身子挺拔,径直往前走去。 时芙紧紧牵着裴雪舟,紧紧的跟在他的身后。 月光如水,照在男人骨骼分明的脸上。 带着一尘不染的清冷感。 仿佛永远冷静又克制。 时芙浑身湿漉漉的,咬着唇瓣往山下走。 忽而听见男人清绝的声音。 “不会凫水为何要去救人?” 时芙微微一怔,才知濒死前最后的画面并不是她的幻觉。 她仰头往殿下的方向望去,声音也是低的。 “奴婢命贱,只要能用奴婢的命,搏得小公子的性命,哪怕希望渺茫,却也是值得的。” 郑时芙说的是心里话。 小宝和小公子,是她愿意豁出性命去维护的。 如今……又多了一个殿下。 时芙缓慢的收回了视线,将头埋在了胸前。 裴执玉沉默了良久,良久。 最后才听见他极轻的声音。 “……胡说。” 裴执玉抬眸望向远山。 竹屋孤零零的矗立在山坡上。 他缓慢将僵直的腕骨收入袖管,步子却不慎踉跄了一下。 郑时芙沉默的垂着头。 只觉得身前的殿下步子是越发的慢了。 大抵是月凉如水,身上虽裹着狐裘,却好似也沾染了寒意。 越发的冷。 她走到竹屋前,却见殿下突然停下了脚步。 用微颤的指尖抵住了门框。 又是缓慢的抬头望她。 “寻了青书,带着雪舟回京。” 他的眼瞳很黑,很沉。 湿淋淋的。 看得时芙心头发颤。 她望着他苍白的脸色。 “殿下,那您呢?” 裴执玉轻笑了一下。 颓唐如玉山将崩。 他缓慢的往屋内迈了步子。 竹门吱呀一声阖上,隔绝了她仓皇的视线。 时芙咬着唇瓣,捏紧了裴雪舟的小手。 她换了自己的衣裳,正要带着小公子去寻人。 才见青书带着行囊从山下走来。 他瞧见郑时芙和裴雪舟孤零零的影子。 脚步一顿。 便听见郑时芙六神无主的唤他:“青书……” “殿下的风寒似乎更厉害了。” “我们应该怎么办?” 青书咬了咬唇瓣。 殿下这副模样,今夜的寒病只怕是比六月那次来的还要凶猛。 六月那次已然是叫殿下没了半条性命。 如今…… 青书想着,然后突然抬头。 他的视线艰难而郑重的落在了时芙身上。 “若是如今只有你能救殿下……” “时芙姑娘,你……愿意救吗?” 时芙茫然的听着青书艰难而沉重的语调。 眼前突然浮现出的竟是她自己的名字。 是殿下骨节分明的手指握住笔管。 狼毫笔沾着墨拖曳,在洁白的宣纸上留下—— 鄭時芙。 这三个字。 时芙缓慢拢紧了身上的狐裘。 她一字一句的开口:“我愿意。” “……只要能用奴婢的命,搏得殿下的性命,哪怕希望渺茫,却也是值得的。” 青书抿了抿唇:“倒是也不用豁出性命……” 竹门吱呀一声打开,又很快的关上。 屋内只点了一盏昏黄的烛灯。 光影将一切照得朦胧。 只听见榻上的男人喉头溢出一两声极轻极哑的闷哼。 转瞬便消散在寂静里。 时芙一怔,缓慢停在原地。 淡青色的床幔缓慢飘扬。 借着一盏昏暗的烛灯,她隐约窥见帘内那道单薄身影。 烛光透过薄纱,模糊勾勒出男人骨骼分明的侧脸。 裴执玉独自倚在床榻间,素来挺直的脊背此刻微微弓着。 额间渗着细密冷汗,垂落的眼睫不住轻颤。 他微微蹙着眉,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 飘扬的床幔拂过他垂落在床沿的指尖,他泛白的指骨轻颤。 郑时芙从未见过这样的殿下…… 她垂在身侧的指尖一颤,急忙上前来到了他的身边: “殿下……” 她就像是求知若渴的学生,求问无所不晓的先生……解决事情的办法。 她的眼尾有些泛红,嗓音也发着颤:“怎么办?奴婢应该怎么办?” 裴执玉喘息着。 缓慢抬眸,便瞧见郑时芙细白的贝齿咬着殷红的唇。 红艳艳的颜色。 女人缓慢对上他的眼眸。 她等待他的回答。 就像殿下从前无数次给出她正确的答案那样。 第一卷 第40章 到底要如何才能让您好受些 女人大抵是因为紧张。 眼泪就这样涟涟而下。 她的身子往前俯着,前襟紧紧的靠在了床榻边缘。 离得裴执玉这样近。 近得可以从她含着水光的眼眸里,瞧见自己的倒影。 近得……可以闻见她身上淡淡的奶香。 裴执玉的指尖微微一颤。 缓慢地敛下眼眸。 郑时芙清晰地看见他腕骨处冒出的青玉色青筋。 见他肩颈处的肌肉在薄薄的衣裳下痉挛。 室内寂静无声。 只余男人极力压低的喘息。 一息。 两息。 “……到底如何才能让您好受些?” 郑时芙心下慌乱,耳畔响起青书最后的话。 她不明白。 只能六神无主的又唤一声。 奢求英明的先生给她一个答案。 便见眼前的男人倏地掀了凤眸。 裴执玉看着她。 眼眸一点点的深了下来。 沉到时芙心尖发起了颤时。 然后听见男人冷淡的声音说: “出去。” 时芙一怔。 对上他寒潭似的眼眸。 淡漠疏离。 高不可攀。 时芙的指尖轻颤。 她忽然觉得身上一点点的冷了下来。 连带着眼前的殿下,都变得冷冰冰的。 时芙踌躇着,身子未动:“可是……您的风寒……” 这句话几乎用去了她全部的胆色。 可裴执玉重新闭上了眼眸。 他的声音冷平无波: “本王的话不想说第二次。” 垂在身侧的指尖微微蜷起。 时芙只觉得自己的呼吸越来越轻。 她缓慢地垂下眉眼,然后跪了下去,将头一点点地埋在了胸前。 “奴婢……冒犯主子,请殿下恕罪。” 男人的目光一点一点地落下。 月光如水,照在那截细白的玉颈上。 她薄薄的脊背颤颤巍巍。 女人没有过多言语,也不敢多余停留。 她安静的后退半步,默默转身。 沉默无声的退出了内室。 ……………… 时芙最后是与小公子在马车上入睡的。 车厢坚固,车厢铺着毛毯。 炭火也足。 睡起来倒是比从前那小小的耳房还要更暖一些。 天色破晓,泛起了一层鱼肚白。 昏暗的日光透过车帘的缝隙照进来。 时芙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睛。 便瞧见了身上盖着的狐裘。 昨夜狐裘最后是被青书收着的。 大抵是青书夜里又盖在了她和小公子的身上。 时芙想着,手臂支撑着车厢缓慢起身。 身上的狐裘便不慎滑落了下去。 她急忙伸手想拽,却发现了身侧闭目的殿下。 郑时芙一顿,她小心翼翼地往殿下身上望。 就看见殿下很冷很冷的脸色。 他仍然穿着昨日那件深衣服,头戴玉冠。 矜贵又冷清。 仿佛连身上都发着寒。 时芙突然觉得是她在王府太过逾矩。 就跟周培方从前说过的一样。 不知尊卑。 她想着,缓慢从车厢爬起来。 指尖扯过狐裘的一角,小心翼翼的盖在了殿下的身上。 做完这一切,她便想安静的退出车厢。 谁知身侧的殿下突然睁开了眼睛。 在微弱的光线中,他眉眼朦胧。 漆黑的眼瞳无声的凝望她。 时芙指尖一颤。 那抹熟悉的沉水香近在咫尺。 她只觉得这宽敞的车厢,仿佛都在此刻变得狭小逼仄了起来。 比起以往,此刻的时芙莫名的有些局促。 她只能紧忙地跪了下来,低低垂了头。 车厢内寂静良久。 静默到身上起了些寒意。 却听男人突然开口,打破满室沉寂。 “香烛纸钱买了多少银子?” 低哑的声音从高处传来。 时芙一顿,愣愣的抬起头。 ……………… 等郑时芙回了王府,便收到了青书送来的银子。 沉甸甸的两个荷包。 打开一个来瞧,里面装满碎银子。 时芙彻底愣住了。 这荷包分量极重,掂量着一个怕是有五十两重。 两个,便是一百两。 明媚的阳光从半敞的窗户外照进来。 照得她浑身暖烘烘的。 晒得时芙的脑袋有些发懵。 她呆呆地抬头望向青书:“我买香烛纸钱只花了二十两银子。” 青书对她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 “多余的便是给你的赏赐。” “另外五十两,便是王府补贴你休沐还出门照顾小主子,又在山上受了惊。” “……专门换了碎银子给你。” 郑时芙听见这话。 脑海中不由自主的浮现出昨夜那双漆黑的眼瞳。 平静、幽深。 带着湿淋淋的雾。 她有些惘然:“……可是我昨日,什么忙都没帮上。” 青书一顿,他的喉结滚了滚,又是笑笑说: “殿下从前在外征战,身子骨一向不好,风寒便来得更急些。” “谁都帮不了什么忙,我进去了也要被赶出来。” “……可总归要有人进去看了。” 时芙手里捧着银子,抿着唇点了点头。 殿下身份尊贵,染上风寒却变成那副模样。 不愿她瞧见……也是正常的事情。 她想着,便觉得怀里的银子是越发沉了。 两只手颤颤巍巍。 几乎是要捧不住两个鼓鼓囊囊的荷包了。 怪不得外头人人说誉王府显赫。 主家竟大方成了这副模样…… 时芙包了一方自己做的糕点,送走了青书。 她便开始清点自己攒下的银子。 明媚的暖阳晒在她鹅黄色的夹袄上。 时芙埋着头数数。 她来王府才一月有余,平日吃喝用度都不用银子。 冬衣首饰也是王府添置的。 她竟已经攒了整整一百五十两银子! 这是她从前想都不敢想的数。 一个……把她卖了都赚不到的数。 今日是她休沐。 郑时芙看了一眼桌上习到一半的字帖。 纵使她习字半月,还学不会写和离书。 却也得回去瞧瞧小宝。 郑时芙想着,往怀里揣了些银子,便出王府朝周府走去了。 第一卷 第41章 不一样了 周培方昨日在誉王府门口的马车里等了半晌。 几乎是等到了夜里,等得他饥肠辘辘。 却也没见到誉王殿下。 最后是郡主身边的嬷嬷出来传信。 说殿下今日不在府中,叫他先行离开。 周培方甚至连郡主的面都没见到。 又是被马车拉回了周府里。 等回了空荡荡卧房,就像是骤然被人泼了一盆冷水。 周培方心里莫名有些窝火。 郡主不仅什么都没向他解释,还叫他等了那样久。 他甚至还没下马车,便又是直接被郡主吩咐拉了回来。 他周培方无论如何也是个京官,是金榜题名的状元郎。 眼下这副做派,反倒像是什么见不得光的……小倌。 心中不觉得屈辱是假的。 周培方想着,闭了闭眼眸。 又是转头望向身边的江喜。 “昨日我不在家,芙娘便一整日都没回来看看小宝?” 江喜点头。 “嗯,夫人昨夜没回来。” 周培方步子微微一顿,又是神色如常地往前走。 其实他早就料到了。 郑时芙一个乡下来的,不懂规矩、脾气又倔。 不仅不识字,声调也时常带着一股乡音。 纵使是找到了工,定是也做不好,稍有不慎便要被主家惩罚。 连休沐的日子都被夺了去。 外头又哪里有家里容易呢? 就连他天资聪颖,读了一辈子书。 在这京城,这一步步走得也是这样艰难。 周培方正想着,便瞧见已经到了小宝所在的偏房。 他迈了步子进屋。 却陡然发现了屋里的女人。 女人穿着一身鹅黄色的夹袄,下头配了一件月白色素面棉绫裙。 崭新的衣裙料子厚实绵软,衬得身段温婉纤秀。 头上簪着一根素色玉簪,细白的耳垂上还挂着两个碧玉的耳铛。 她坐在桌边,低低垂着头,哄着怀里的小孩。 日光落在她那截白皙的脖颈上,她耳垂处的耳铛摇晃。 周培方动作一顿。 又是猛地迈了大步进了偏房。 桌边的女人循声抬头,瞧见来人,脸上的笑意逐渐淡了。 她的声音冷淡,不似从前那样温吞:“你来做什么?” 方才分明听了李奶娘说。 她不在的这半个月里,小宝从未见过她爹的模样。 周培方对于小宝……就是住在同一个屋檐下,甚至连门都懒得踏进来。 周培方骤然听见她冷淡的声音,喉结滚动了一下: “我来陪一陪小宝。” 他说着,又是习惯地坐在郑时芙身边。 跟往常一样伸出手指,随意哄了哄小宝。 怀里的小宝没动静,圆圆的眼睛茫然地盯着他。 没认出来。 周培方指尖一顿,他微微蹙眉,缓慢将大手拢到了膝盖上。 过了良久。 然后才支起身子看她,声音里带着几分体恤: “你这些时日去哪里了?” “人瞧着都是瘦了。” 郑时芙哄着小宝,长长的睫毛映着日光,在眼睑处投下一层阴影。 她脸上没什么多余表情,手上的动作未停,也没抬起头来看他。 只是很随意道: “在家也是为奴为婢,在外头也是为奴为婢。” “既然外面有银子,那自然是要去外面做了。” 周培方眉头蹙得是更深了。 他知道她性子倔,遇事从来都只是说得轻巧。 若外头的活计容易,她昨日里休沐便不会被主家为难,连家都不能回了。 如今不过是因为与他置气。 所以在外头强撑着。 有什么委屈都是往肚子里吞。 周培方叹了一口气:“外头的世道艰难,想赚点钱,凭你自己,哪里是容易的事情?” “回来吧,芙娘。” 不仅她在外头受累,他在家里也是不好过。 “再说了……你把小宝交给一个生人来带,你能放心?” “万一之后她与你生分了,你要怎么办呢?” 时芙缓慢的闭了眼睛。 原来他也知晓她的不容易。 可是因为他周培方,她何曾容易过呢? 若是从前,时芙听见这句。 眼泪已经涟涟的滚了下来。 可是如今—— 他突然听见她抬头道:“你与小宝住在同一屋檐下,为何她都认不出你来了?” 周培方一顿。 便见时芙定定的望着他。 此刻,她的瞳孔浸在日光里,缓慢的变成了琥珀色。 他忽然有些说不出来话。 “没有你的照顾,连我都对小宝疏忽了些许……” 时芙抿着唇,怀里抱着小宝。 整个人安静得近乎漠然。 周培方的声音再度响起:“在外头干活,你一个月才多少银子?” “我还得给小宝请个奶娘,用的银子比你一个月赚的都多。” “我心疼你在外头受累,还让全家都不方便了起来。” 周培方字字句句,说得温良恳切。 他觉得两个人难得有如此平静的时候。 可这一字一句落在时芙耳朵里,却觉得荒谬又讽刺。 一切不过是他冠冕堂皇的说辞。 他心疼的从不是她。 他担心她丢了他的体面,碍了他的好日子。 从前他周培方与郡主的方便,不过是她夜以继日的操劳。 打碎了牙也要往肚子里咽。 时芙想回忆起自己与小宝蜷缩在耳房的日日夜夜。 那时耳房的屋顶漏水,连带着她的心也落着泪。 一想到这里,她竟突然笑了。 郑时芙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从前我在家伺候,给郡主为奴为婢、洗衣做饭,你给我多少银子?” “三年来我在家里伺候你们父子,典当首饰、卖掉祖地,你又是给我多少银子?” “周培方,你先把从前欠我的还清了,再说明日的事情吧。” 一句话落下,满堂骤然死寂。 郑时芙指尖轻颤着,却长舒了一口气,胸口微微起伏。 这几句话,早已被她压在喉咙里无数个日夜。 就像是一根绵绵的刺,扎得她辗转翻折,却从来不敢吐露半个字。 如今终于脱口而出,她自己都先愣了一愣。 胸口那团淤积多年的郁气,竟似骤然一散。 只余说不出的利落与松快。 周培方怔怔地看着她。 比愠怒更先来的是错愕与惘然。 若是郑时芙不说起,他倒是还不知道她还心心念念着从前的事情。 可他早已许诺了她一品夫人的诰命。 许诺她坐四抬青帷银顶轿,回乡祭祖时走在最前面,锣鼓开道。 她竟还要翻出从前的旧账来。 就连郡主都从未拿过她的提携来挟恩图报…… 身边沉默的李奶娘,又是听见时芙的话,也小心翼翼的抬头来看他。 那讶异的眼神,叫周培方的脊背有些发僵。 他怔怔瞧着时芙的脸。 她从前素来温吞柔顺,凡事小心谨慎,从不敢与他高声半句。 再不济。 也只是委屈的耍了性子。 可如今出去久了,竟都学会刺人了。 此刻时芙整个人被日光轻轻笼着。 肌肤似被浸得透亮。 那双向来含情的眼眸淡漠地望着他。 里面什么都没有。 周培方垂在身侧的指尖轻轻颤了一下。 好似不一样了…… 好似有什么东西,是与从前不一样了…… 第一卷 第42章 不知进取 郑时芙见他一副横眉冷目的模样。 安静地等候着他疾言厉色的声音。 她的心是冷的。 早在他压着自己去向郡主道歉认错的时候。 已经冷透了。 谁知周培方却收敛了神情,忽而安静地坐了下来。 他重新坐回了椅凳上,坐回时芙的身边。 又对着她温声细语地开了口。 “芙娘,你难道已经忘了吗?我早已许诺了你一品夫人的诰命。” “许诺你坐四抬青帷银顶轿,随我回乡祭祖时走在最前面,锣鼓开道。” “你从前对我与润清的付出,我从未忘怀。我如今在京城汲汲营营,如履薄冰……为的便是我们的未来。” 男人的声音轻轻的,带着几分耐心。 熟悉的话语拂过耳畔。 从前的她,已经听过几千回了。 时芙一怔,然后抬眸,便对上周培方温润的眼睛。 原来就是这样轻飘飘的几句话。 勾得她不分南北。 叫她满心欢喜地受尽屈辱。 郑时芙仍旧是沉默地看着他。 什么话都没说。 眼底的疏离与淡漠,却叫周培方的心头莫名的发慌。 “芙娘……” 他就这样唤了她一声。 “这样,我来教你识字吧……你从前在江南不是一直很想学吗?” “若是你往后当了诰命夫人,怎么能不会识字呢?” 感受着周培方温和的视线长久地注视着自己。 就像是要证明自己从未忘记过从前的许诺。 时芙眼睫轻轻一垂,掩去眸底的嘲弄。 原来他一直知道自己是想要识字的。 那从前为何……从来都不放在心上呢? 她突然有点悲哀了。 悲哀从前满怀期待、满心欢喜的自己。 时芙迎上他的目光,缓慢启唇—— 还未开口说话。 却听见一道清亮的女声从门外传来。 “周郎,你竟在这里,倒是叫我好找……” 时芙眼见着周培方突然直了身子,离得自己稍远了些。 郡主缓慢踏进门槛,眼睛轻轻掠过郑时芙的身影。 又是对着周培方一笑。 “周郎你能送我出门吗?” “……就像是从前一样。” 周培方愣了一下,然后转头缓慢看了时芙的脸。 郑时芙安静的坐在原地,没说话。 她没挽留。 就连眼神都没有变动。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周培方从桌前起身,又是望向了郡主。 他踌躇着开了口:“郡主,您是否能稍等些,我与她……还有话要说。” 从前他的事情太多太忙。 时芙想与他说两句话,却总是被打断。 他知道她那时心里怕是也不舒服。 如今才不敢再挽留了。 裴淑娴意外地听着这话。 余光却见周培方的眼神在时芙的脸上流连。 她深吸了一口气,缓慢地抬起了下巴。 便听周培方紧盯时芙的眼睛,对着她开了口: “若是你现在想学,我现在便能教你。” 毕竟休沐的时间不长。 她即刻便要离了周府。 若是能因为识字,辞去了外头的工,再没有多余的心思。 那也是好的。 毕竟赚那几两碎银,哪里有读书重要? 周培方原以为会瞧见女人欣喜又急切的眼眸。 可他却见郑时芙冷静地抬眼看他。 她的声音轻轻的:“既然周大人有事要忙,就先去吧。” 仿佛褪去了往日的温顺。 只留下一片冷眼旁观的漠然。 时芙继而垂了眼眸,望向怀里的小宝。 “别让郡主白白等着。” 周培方眉眼骤然一凝。 从前小宝生病,纵使是府里有药,纵然他去见郡主是办正事。 可郑时芙一见他去寻了旁人。 她便也要在床榻上闹着性子。 指尖拽住他的衣袖,眼眸含泪地苦苦挽留。 如今他愿意教她识字……从前她心心念念的事情。 可她竟然突然懂了事。 懂事到让周培方顿时有些无所适从。 周培方心神有些愕然。 认真地观察她的神色。 分不清这是她的置气,还是她心底所想。 却听郡主娇俏的声音从耳畔传来。 “周郎,今日我便要去见我的父王了。” “父王公事繁忙,兴许今日便能见到了……” 郡主当着时芙的面,伸手牵起周培方,神情亲昵。 周培方看着时芙,瞧她半分生气都没有的意思。 才明白她是真的不愿识字。 周培方心底莫名空落落的,他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不思进取,是你自己瞧不起自己。” “又如何让人瞧得起你呢?” 他说完这话,随郡主走了出去。 男人的字字句句扎在她的心口上。 时芙报之一笑,缓慢地垂了头。 等两人出去后,郡主才仰头询问。 语气也是干巴巴的:“周郎,你刚才是有什么事情要跟她说?” “你跟一个嬷嬷有什么好说的?竟是连我都不愿意送了!” 周培方见郡主这副吃醋的模样,心头突然动了动。 郡主金枝玉叶,天真又娇憨。 她学过很多字,学识能与世间的许多男子媲美。 可郑时芙呢……孩子都已经生了。 连学几个字都兴致缺缺的,想叫他哄着求着。 到底是……因为教养不同,所以人与人的差距才这样的大。 周培方想着,又是垂了眼眸。 他对郡主温和地笑了笑:“能与郑嬷嬷讲的事情,原也是一件不打紧的事情。” 郡主听见这话,突然就笑了。 她将头靠在了周培方的身侧:“对啊,我对这些奴婢从来是话不投机,原来周郎也是这样觉得。” 周培方的喉结缓慢地滚动了一下。 其实郑时芙不想识字,倒也是一件好事。 这就说明她没有心思写和离书。 她终于消了和离的心思。 等他官至一品,他们便还能好好过日子。 她终究是他的发妻,虽出生乡里,眼界狭小。 如今瞧见了外头的花花世界,自己又赚到了几个银钱。 便觉得有了底气,腹内草莽,脾气却越发的大了。 但是没关系。 他会管会教,却不会抛下她的。 他马上就要依靠郡主攀上王府的关系。 只要得了誉王殿下的青睐,他周培方便能青云直上、前途无量。 到那时候,郑时芙才会发觉自己现下的选择到底是多么的正确。 才会明白她这样一言不合的耍小性子,开罪了郡主与王府…… 到底能耽误多少事情。 第一卷 第43章 偶遇 等周培方走了,偏房才重新安静了下来。 方才时刻低着头的李奶娘,此刻小心翼翼的抬起头来看她。 方才的争辩一句句落进耳里,她早已听得心头发酸。 如今望向时芙的眼神里,有怜悯也有同情。 时芙瞧懂了她的眼神,又是垂眸一笑。 她低头逗着怀里的小宝,然后开口:“周府一个月给你多少银子?” 李奶娘一愣:“夫人……奴婢一个月是五两银子。” 她听了主家方才的话,心底有些踌躇。 也不明白如何称呼……眼前这位的身份。 时芙摇了摇头:“我不是这府里的夫人,小宝也只是暂时待在这里。” 她的目光温和且坚定: “周培方一月给你多少银子,我也给你多少银子,只愿你好好待我的小宝。” 她说着,从荷包里寻了五两银子,又是递到了奶娘的手上。 她温声道:“你的孩子定也不大,这些银子便给她买些吃食。” 李奶娘愣愣的接过时芙递来的银子。 然后突然就跪了下去。 “奴婢是死了丈夫,活不下去了,才舍了孩子出来当奶娘。” 她抹了一把眼泪:“您不容易,却这样心善……” “奴婢定会好好照顾小主子,豁出性命去护着,就像是对奴婢的亲生孩子一样!” 时芙听见这话,咬了咬唇瓣。 她仰头望天,只愿把眼睛里的泪逼回去。 这世间女子活着,怎么都这样的难呢? 她看着这李奶娘,就像是看见了另一个自己。 时芙伸出手,将她从地上扶了起来。 李奶娘一边擦泪一边道:“若是府里有什么事情,奴婢会给您递消息。” 听着李奶娘的话,郑时芙终于心安了几分。 她给奶娘报了青书在王府外的住处。 然后也不知是想到了什么,又是小声的叮嘱:“少让孩子在郡主面前露脸。” 李奶娘看着时芙那张唇红齿白的脸。 一身鹅黄夹袄衬得人单薄纤细,连说话都是轻声细语的。 她抿着唇点了点头。 心里却又是唏嘘又是不忍。 分明是正妻,性子这样好,长得还这样漂亮…… 这命怎就这样可怜呢? 郑时芙的话刚说完,怀里的小宝就突然咿咿呀呀地闹了起来。 时芙摸了摸小宝的屁股,觉得尿布有些重了。 便紧忙把她放在床榻上。 她出府的时间没多少,小宝所有的照顾都要假手于人。 眼下换个尿布,或许是她唯一能为小宝做的事情了。 时芙想着,指尖轻轻抚过小宝软嫩的脸颊。 千般万般舍不得,终究还是要走。 心口像被细细的丝线密密缠住,又酸又胀。 她想着,却见床榻上的小宝挥舞着小小的手脚。 瞪圆了葡萄似的眼睛,粉嫩的小嘴巴一张一合。 然后时芙就听见她突然的声音:“妈……” 时芙一怔,急忙将脸凑到了她的嘴边。 “小宝方才说什么了?” 小宝盯着她又是笑,嘴唇碰撞发出含糊不清的音节。 “妈……妈……” 那一声又轻又软,像羽毛轻轻刮在心尖上。 时芙突然搂紧了她。 仰头望着天,眼泪就这样滚滚的落了下来。 身体都忍不住发起了颤。 “小宝乖,不要……忘了娘好吗?” 等她在王府站稳脚跟。 然后堂堂正正的把她接到身边…… ………… 裴淑娴起初是不愿再带周培方来一趟王府的。 因为她昨日为了他,在书房门口等了半日。 日头都西斜了,却仍旧未等到父王的身影。 她从来都是娇生惯养。 何时为了旁人受过这样的累? 裴淑娴心头窝火。 不过方才在周府瞧见了郑时芙。 裴淑娴骤然又是改变了主意。 就算是周郎再珍重那个女人…… 可她与郑时芙可不一样。 她轻飘飘一句话,便能改变周家全族的命运。 裴淑娴想着,微微的抬了抬下巴。 周培方送她到了王府门口,她便抬脚去了书房。 绣金的裙摆在日光下蹁跹。 终于,她这次在院子里便瞧见了青书。 “青书,父王在里面吗?” 青书抱着剑,骤然瞧见裴淑娴也是有些意外。 毕竟郡主这些时日诗兴大发,日日与那些京城的世家小姐出门交际。 说什么曲水流觞、吟诗作对…… 鲜少来了殿下的书房。 “主子是在书房里……” 裴淑娴笑了笑,缓慢推开了书房的门。 只见裴执玉端坐在桌后,手持朱笔,垂眸批阅文书。 他穿一件象牙白色圆领袍,玄色大氅压在肩上。 眉眼淡漠,衬得人比从前还更冷些。 听见门口的动静,他的动作未停,也未抬眼,只是淡淡道。 “舍得回来了?” 没有厉声,没有呵斥。 只是轻轻这么一句,裴淑娴脸上的笑容便缓慢淡了下去。 她乖顺的低下头,再没了人前的高傲。 而是恭敬的行了一个礼。 “父王,女儿听闻近日您为琐事忧心,便想来看看您……” 裴执玉听见这话,终于抬眼,往裴淑娴的方向淡淡一瞥。 裴淑娴骤然轻了呼吸。 她垂了眼眸,老老实实的说出了自己意图: “女儿其实……是想向您引荐一位学识渊博的君子。” 裴执玉缓慢顿了笔。 他终于支起身子,正眼看她。 眉峰微蹙。 便听见裴淑娴小心翼翼的声音: “他三元及第、学识渊博,如今到了京城做官,眼下……还没有婚配。” 裴执玉听着,掀了凤眼。 他薄唇轻启,正想开口,却骤然瞧见了窗外的人。 窗户半开,屋外日光明媚。 郑时芙穿着一身鹅黄色的夹袄,毛茸茸的衣领裹着她莹白的脸颊。 和煦的暖阳描绘她娇颜的五官轮廓。 日光下……她就像是一颗温润的珍珠。 郑时芙气喘吁吁的将手里的食盒递给青书。 跑起来裙摆蹁跹,耳垂处碧玉的耳铛也跟着摇晃。 她脸上笑盈盈的向青书说些什么。 嘴唇仍旧是红艳艳的水润。 可与昨夜靠在床沿,眼泪涟涟的……完全成了两个女人。 裴执玉莫名一顿。 偌大的书房就这样安静了下去。 裴淑娴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一声。 两声。 她指尖揪紧裙摆,抬头想要说话。 却见父王眼神越过了她,向她的身后望去。 裴淑娴一顿,便想循着他的视线转过身。 第一卷 第44章 生疏 裴淑娴还未转身,便恰好听见男人清冷的声音从案桌后传来。 “好。” 虽只有一个字,却叫她心中生出万千欣喜。 她连忙抬头看她,又是小心翼翼的询问:“父王此刻可得闲?” 如今周培方还在王府门口等候呢。 若是两次都让他无功而返,倒是显得自己有些面上无光。 裴执玉收回视线,不置可否地垂眸,瞧着自己案桌前的文书。 其实文书正巧批阅好了,此刻很得闲。 男人的指骨缓慢摩挲了一下书页边缘。 视线透过半敞的窗户往外望。 目光有些邈远。 “过阵子吧。” 他的声音冷淡。 裴淑娴一愣,心中有些不甘。 又是下意识的追问:“父王!为什么呢?” 她这话脱口而出,随即感受到裴执玉在桌前头投来视线。 他的目光不轻不重。 裴淑娴有些怕,心里即刻便后悔了。 但还是听见裴执玉淡淡的解释:“等会儿要教雪舟识字。” 裴淑娴抿紧了唇瓣,缓慢垂了头。 父王冷淡,她一向是知道的。 总是带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 虽同样不是亲生,但她是奶娘的孙女,而裴雪舟是将军的儿子…… 她与父王的关系……永远不能像父王与裴雪舟那样亲密。 纵使是在外头与京城那些官家小姐相处。 她们同样因为她的出身……对她的态度居高临下。 她与京城的高门贵女之间,永远都有着一层隐形的隔阂。 可她已经十八了,等不了了。 父王素来冷情,祖母又不在乎她。 三夫人管家,从来给她挑的都不是什么好姻缘。 什么世家庶子,将门纨绔…… 统统都是别人不要的,是别人挑剩下的! 所以她要自己找,就必须要牢牢抓住周培方。 周培方家世清白,人也英俊,不仅三元及第,又有着一个极其聪慧的儿子。 若是周家一门出了两位状元郎…… 裴淑娴缓慢垂下眼眸。 她会用父王的权势给周培方铺路。 而周培方也会畏惧于她的权势。 他抛弃他那粗鄙卑贱的发妻,小心翼翼地伺候她。 周郎才华横溢,人却温和谦卑。 总是会将戏文讲得精妙绝伦,还会给她一笔一划地写下情书。 他与那些京城眼高于顶的官家子弟……截然不同的。 裴淑娴想到这里,又是缓慢地抬了眼眸。 望向那道端方如玉的身影。 “……若是父王得空,便瞧青书来寻女儿吧。” “您见了他,也一定会喜欢他的。” 裴淑娴对于周培方的才华,倒是十分自信。 裴淑娴离去后,裴执玉便把青书唤进了书房。 他原意是想叫青书查查如今的新科状元。 可瞧着青书急急忙忙的入内,嘴里还鼓鼓囊囊的。 嘴角含着些糕点的碎屑。 裴执玉的眼眸一凝。 眼前便莫名浮出了女人笑盈盈的脸。 他淡淡问:“你方才在干什么?” 青书伸长了脖子,嚼吧嚼吧急忙把口中的糕点咽了下去。 唇齿间还于那抹清甜。 青书说起话来也是眉开眼笑的。 “方才时芙姑娘来送糕点。” 男人的声音冷淡:“糕点呢?” 青书嘿嘿一笑:“她送给我,我便没忍住吃掉了,很好吃呢!” 男人的动作一顿。 其实他就是按照主子的吩咐,给时芙姑娘送去了香烛纸钱。 既然时芙姑娘问了殿下的病,他便也老实回答,殿下发病时脾气不好,对谁都一样。 最后时芙姑娘小心翼翼地问起他在府外的宅子,若是家里出了事,希望能递个消息。 他在府外哪里有宅子? 不过他也大方,随意报了主子在外头的宅子,说有什么消息尽管递来。 他都能收到。 之后,他就看时芙姑娘的眼睛亮了。 她中午出府一趟后,傍晚又是送来了糕点。 青书想到这里的时候,嘴里仍在回味。 时芙姑娘送来的糕点实在是太好吃了! 是用锦绣堂后院里槐树上的槐花做的,吃起来嘴里还有一股淡淡的花香。 以后他再也不说时芙姑娘的坏话了。 青书正想着,便见桌后的殿下缓慢抬头看他。 “雪舟呢?” 裴执玉突然问。 青书一愣。 感受着殿下的视线在自己的脸上流连,他伸手抹了抹嘴:“小公子在堂屋后玩秋千呢!” “您不是说今日让他休息吗?” “把他叫来上课。” 男人的声音冷冽无波。 ……………… 郑时芙回来后,想起青书说喜欢她做的糕点。 便又是书房给他送去一些。 毕竟她给李奶娘报了他宅子的位置,若是李奶娘递了消息,倒是要麻烦他了。 等从书房回来后,她便钻进了小厨房做晚膳。 时芙将晚膳带到锦绣堂,却不见小公子。 翠翠说不巧。 忘记告诉她今日正好是十五,小公子要去陪老夫人吃素宴。 上次十五,便是小公子在老夫人的院子里掀了桌子的那日。 转眼她来王府已经一个月了。 时芙一怔,然后问道:“小公子现下已经去了吗?” 翠翠摇头,倒是有些无奈。 “还没呢,小公子去殿下的书房上课了,是殿下突然叫的。” 翠翠的话音刚落,便见裴雪舟嘟着嘴巴。 小腿怒气冲冲迈进了堂屋。 裴雪舟此刻看上去很生气。 面色颓唐,原本带去的课业都不愿带回来了。 翠翠笑着问:“小公子今日是怎么了?” “父王今日好凶!我根本不喜欢他了!” 时芙和翠翠都是一愣。 翠翠急忙上前捂住了他的嘴。 “小公子,等会儿去老夫人院里可不能这么说。今日各位夫人都在,您可要乖乖吃菜,讨老夫人欢心。” 翠翠想不明白。 小公子这样机灵的一个人,怎么就不讨老夫人欢心呢? 裴雪舟气鼓鼓地甩掉了翠翠的手,小嘴翘得老高。 “哼,我不喜欢祖奶奶!我就是讨厌她!” 翠翠听见这话,脸色一变,急忙又要伸手捂嘴。 时芙却缓慢地蹲了下去。 她双眼与裴雪舟平视,然后温声地问了一句:“为什么呢?总要有个原因吧?” 裴雪舟愣愣地瞧着她的眼睛。 有那么一瞬间,他仿佛见到了……他的父王。 第一卷 第45章 辞掉 他的语气莫名的软了下来。 “因为祖奶奶区别对待,她喜欢裴丰茂,不喜欢我!她只叫裴丰茂去她院子里玩!” 裴丰茂便是三房梁氏的嫡子,比裴雪舟略大几岁。 那日白鹿书院,裴雪舟把同窗踹入茅坑时,便是他急忙叫了先生去救人。 素日里精通诗书,比裴雪舟懂事百倍。 郑时芙听着,又是问了一句:“那你在府里喜欢谁呢?” 裴雪舟沉默了片刻,才犹豫着开了口。 “嗯……祖奶奶讨厌!大伯母讨厌……三婶婶讨厌,四婶婶也讨厌!” “还有,我最最讨厌的就是裴丰茂!” 时芙瞧他掰着小指头一个个地数过来。 她心下一时有些语塞。 小公子在府里竟一个人都不喜欢。 而他讨厌她们的原因—— 大概是因为她们都不喜欢小公子。 难怪她在王府待了一个月,竟是什么人都未见到。 时芙突然叹了一口气。 小公子父母早亡,虽被殿下收养。 可在这王府,日子过得也是不易。 时芙咬着唇瓣,又是小声地问他:“那你想要祖奶奶喜欢你吗?” 裴雪舟沉默了一下,然后突然生气了。 他圆圆的葡萄眼盯着时芙,气鼓鼓地开了口:“不需要!” “我不需要任何人喜欢我!” 小孩童稚的声音清脆响起。 掷地有声。 “我每天自己一个人待着,去荡秋千!去跟阿满说话!我自己跟自己玩,也很开心!” 郑时芙鼻头莫名有些发酸。 她能看得出来,小公子其实很希望能得到大人的喜欢。 她缓慢将小孩搂到了自己怀里。 他会道歉。 他会问殿下郑时芙这三个怎么写。 就算是挨打,也要帮她赶走先生。 怎么就不能得到旁人的喜欢呢? 同她一样。 时芙低低对着他道:“奴婢做了些菜,您把素菜带过去。” “与老夫人一起吃,好吗?” 裴雪舟毫不犹豫的拒绝了:“我才不要!” 郑时芙缓慢的撒了手,又是笑盈盈地抬头望他。 “若是你不带,便只能吃老夫人院子里的萝卜蘑菇了。” 裴雪舟嫌弃,一想到院子里的萝卜蘑菇,一张小脸都是皱巴巴的:“我才不想吃她院子里的萝卜蘑菇……” 他说着,又是瞧见时芙脸上的笑容,才猛地回过神。 他气鼓鼓地叉腰。 “郑时芙,你可真坏啊!为什么我每一次都要听你的!” ………… 等瞧完了裴雪舟留下来的课业。 日头也是西沉了。 青书站在书桌边,透过半敞的窗户瞧着天边的圆月。 “殿下,今日十五,小公子又要去老夫人院子里吃素斋了。” 裴执玉淡淡抽出一本书,没有说话。 青书又是小心翼翼的开口: “属下觉得……老夫人不喜欢小公子。” 裴执玉手上的动作顿了顿,然后扯了嘴角。 “她到底喜欢过谁呢?” 不仅是裴雪舟,就连他也是一样的。 况且裴雪舟自幼顽劣,也从来不在乎这个。 “罢了。” 男人的声音冷淡。 青书觉得不能罢了。 殿下自幼冷情,如今已是不在乎这个。 可小公子不一样。 小公子小小年纪却父母双亡,平日里殿下忙于朝政,他身边就两个丫鬟伺候。 若是老夫人不喜欢他,那他在王府里的日子能有多好过? 青书想着,又是舔了舔唇瓣。 他注视着殿下那张漠然的脸,又是将他听说的事情讲了出来。 “属下听老夫人院子里的丫鬟说,老夫人似乎看不惯小公子这么大了,还请了奶娘。” 男人的动作一顿。 “她觉得这传出去难听,今夜想要叫他把奶娘辞了。” 青书摸了摸鼻头:“是想让他戒奶……” 他讲到后面的时候,声音已经轻得不能再轻。 案桌前的男人倏地垂了凤眸,将手中书册合了起来。 “那便去看看。” 裴执玉走到裴老夫人的梧桐苑时,里头烛火通明。 他穿过回廊,还未踏入堂屋。 便听见屋里人在说他杀了儒生的事情,叫所有人心有戚戚。 不过等他迈过门槛。 屋里的女人惊惶瞧着他的身影,声音便戛然而止。 热络的气氛陡然消失。 屋内一下变得拘谨起来。 屋内挤挤攘攘的人通通跪了下去,就连裴老夫人也站了起来。 裴执玉沉默地站在原地。 瞧着满地乌泱泱的低垂的头。 恭敬又疏离。 裴执玉眼神淡漠,随意扫过那截月牙似的后颈。 然后缓慢地坐到了桌前。 桌上的菜已经动过了大半,特别是那道山药炒木耳。 几乎已经见底。 丫鬟很快为他送来碗筷。 裴执玉抬起眼眸,脸上没什么表情。 “在说些什么?” 裴老夫人叹了一口气,大夫人和四夫人倒是都没说话。 便见三夫人梁氏缓慢地开了口:“不过是在说雪舟最近又调皮了。” 裴雪舟的身体逐渐紧绷了起来。 又听梁氏笑盈盈地道: “从来都没什么顺心的事情,先是在白鹿书院把同窗踹到了茅坑,然后又掀了母亲的桌子,最后竟是把教他的先生从王府赶走了。” 梁氏顿了一下。 倒是不敢说殿下杀了贡生的事情。 “……自从那以后,母亲的胃口便一直不好,什么都吃不太下,人也消瘦了不少。” 裴老夫人语重心长的看向了裴雪舟。 “这些也就罢了,都已经三岁了,丰茂这个年纪早已开蒙……” 三夫人轻轻补充:“丰茂那时是能做诗了。” 郑时芙听见这话,小心翼翼抬起头,看见的便是裴雪舟紧紧抿着的嘴唇。 “是,可雪舟三岁了竟还要个奶娘伺候。” “如此不学无术,说出去到底是要让王府的名声怎么好呢?” 时芙听着,指尖轻轻一颤。 她原以为自己照顾好小公子便能在王府站稳脚跟。 却不想老夫人早已对她不满…… 若是她被王府辞了,又要如何识字? 如何和离呢? 郑时芙六神无主地想着,心下是从未有过的慌乱。 她咬紧了唇瓣抬眸,却意外撞进了裴执玉的眼睛里。 烛火映着他漆黑的眼眸。 男人眼眸幽深。 深得像是能把她吸进去。 郑时芙的喉咙有些发紧。 只听见耳畔传来三夫人的声音:“母亲的意思,就是让雪舟把这奶娘辞了。” 第一卷 第46章 殿下给的底气 郑时芙闭了闭眼眸,咬着唇瓣跪了下去。 堂内安静无比。 带着寻而未决的静默。 心尖仿佛被一只大手紧紧攥住了。 又涩又闷。 此刻正在轻轻发着颤。 裴雪舟张皇抬起头,张嘴想要为郑时芙辩解些什么。 却听男人冷淡的声音响起—— “没胃口便去寻太医,与旁人何干。” 众人一愣。 裴雪舟瞪圆了眼睛。 就听裴执玉声音泠泠落地。 “既然母亲院里的人照顾不周,便悉数发落,也不必留了。” 此话一出,所有人呼吸皆是一窒。 梧桐院的下人连忙跪了下去。 裴老夫人不可置信地抬眼,望向裴执玉的脸。 “执玉!” 裴执玉没说话。 只是淡淡地饮了一口茶,茶水氤氲了他的眉目。 叫人看不清他的神情。 裴老夫人未出口的话便这样堵在喉管里。 满堂皆静。 梧桐院的下人低低垂着头,连求饶都不敢发出声音。 郑时芙呆呆的跪在原地。 她茫然的抬起头,瞧着殿下冷若冰霜的脸。 他的瞳色深深。 没想到殿下冷清的性子,竟对这裴雪舟这样维护。 不仅连王府的脸面都不顾。 还对裴老夫人说出这样的话…… 水雾漫过他冷冽的骨骼,他的神情依旧淡漠。 带着风雨不动的沉静。 时芙仰头,就这样静静的看着他。 不知为何,方才那股惶恐不安的情绪,竟缓慢消失了。 那颗时刻凄惶的心。 就这样安稳的落了下去。 郑时芙突然觉得—— 有殿下在,她也没什么好怕了。 殿下虽严苛,却也维护小公子的一切,尊重他的意愿。 只要她好好伺候,叫小公子改了从前的性子,得了老夫人的喜爱。 她便能在王府安稳立足…… 也不会叫人觉得小公子丢了王府的脸面。 时芙想到这里,心中生出几分底气。 她缓慢地朝着裴老夫人磕了一个头,开口打破了满室的沉寂。 “老夫人食欲不振,或许换个厨师傅,换些菜式便能解决。” “奴婢愿意试一试。” 梁氏闻言,冷笑了一下。 她随意夹起一片山药,又是送入口中。 最后一片山药被她夹走,裴雪舟顿了筷子。 眼巴巴地看着她。 只见她垂眸瞧了时芙,然后道: “母亲院里的厨师傅都是从前宫中的御厨,他们尚且都不能叫母亲有了胃口。” 眼下这山药入口即化,比她院里的手艺都好上不少。 可母亲却没毫无胃口…… 只怕是这裴雪舟顽劣不堪,太叫人忧心。 殿下却还护着…… 梁氏想着,声音有些冷:“你这奶娘倒是想越俎代庖,插手母亲院子里的事情……真是从未有过的规矩。” 她的话音未落,裴雪舟便抬起头瞧她。 一张小脸皱巴巴的:“可是三婶婶吃的……便是时芙姐做的菜呀!” “你把最后一块夹走了,夹得那么快,让我都抢不到了!” 他的话音一落,梁氏的脸色一僵。 她诧异地瞧着郑时芙的脸。 一旁的大夫人柳氏也是好奇地开了口:“这山药木耳是你做的?” 大夫人柳氏年岁稍长。 穿着一身月青绫罗褙子,内搭米白软缎长裙,鬓边簪一支羊脂玉簪。 此刻也是笑吟吟的,打破了眼下的僵局。 她的母家不比梁如云显赫,又是庶出的女儿,所以也不争不抢。 膝下一儿一女,性子温润宽厚,平日里倒是难得会关怀裴雪舟几句。 裴雪舟听见她的话,眨巴眨巴眼睛,倒是一脸得意的回答了。 只见小孩骄傲地抬了抬下巴:“不只有山药炒木耳,还有梅汁蒸茄子,都是时芙姐做的,我看祖奶奶也吃了好几口!” 气氛陡然缓和了些。 裴老夫人瞧着眼前空空如也的碗碟,回忆起刚才的酸甜相宜的茄子。 倒也是扭头望向了时芙。 时芙垂头,恭恭敬敬地回答: “小公子听闻祖母近日胃口欠佳,一直心心念念着,他为了孝敬祖母,便叫奴婢做了他最爱吃的两道素菜带来。” 裴老夫人一怔。 回忆起一月前在锦绣堂时,裴雪舟说过的话—— 他才三岁,从前那样顽劣的性子,如今却没想到连一月前的事情,倒是还时刻惦记。 只听女子声音轻柔,如玉珠落盘。 “或许是因为心意相通,老夫人冥冥间读懂了小公子的孝心,所以今日食得也格外多些。” 所有人意外抬眼,望向了裴雪舟的方向。 今日这两盘格外可口的素菜,竟是雪舟带来的…… 上个月十五,他还怒气冲冲地掀了桌子,说这辈子再也不会吃素菜的。 感受着众人各异的视线,裴雪舟茫然地咬着唇瓣。 只有裴执玉缓慢掀了眼眸,望向时芙那张盈盈的笑脸。 裴雪舟哪会有这样的孝心。 定全然是她的主意。 伶牙俐齿。 倒不是从前一样谨小慎微的样子了。 大夫人持着玉筷夹了一口,缓慢道:“这梅汁蒸茄子酸甜开胃,倒是真叫母亲的胃口好些。” 先前她瞧着这道菜,便觉得古怪,于是也没动筷。 殊不知竟别有一番滋味。 裴雪舟一听这话,终于有了言语:“对呀对呀!时芙姐做的菜,无论是谁都会喜欢!” 他嘿嘿一笑。 裴老夫人听着小孩银铃似的笑声,面上的表情也逐渐缓和了起来。 “雪舟今日倒是难得的懂事……” 三夫人不说话了。 她眼睁睁见老夫人夹了一筷茄条放在了裴雪舟的碗里。 “既是你喜欢的菜,便在祖奶奶这里多吃些。” 裴雪舟呆呆的盯着眼前的茄条。 愣了很久,然后缓慢夹起,放进了口中。 “谢谢……祖奶奶。” 他的声音低低的,表情里有着说不出的滋味。 翠翠瞧见眼前这幕,急忙上前把跪在地上的时芙搀了起来。 她偏头看着时芙的脸,又是欣喜地捏了捏时芙的手心。 小公子入府三年,是老夫人亲眼看着长大的。 可如今是第一次得了她的夸奖。 时芙也转过头,握紧了她的手。 她无言地对着翠翠笑了一下。 裴执玉沉默地坐在桌前,瞧着两个小丫鬟紧紧交叠的手。 他缓慢地揭开茶盏,低低饮了一口。 水汽弥漫了男人的眼帘。 裴执玉的喉结微微滚动。 第一卷 第47章 指了时芙去做裴执玉的通房 京城突然开始下了雪。 郑时芙推开门,厨房白茫茫的蒸汽四处逸散,与雪是一样的颜色。 映入眼帘的皆是白茫茫的一片。 湖面结了薄薄的冰,亭台楼阁、回廊朱门皆笼在朦胧的雪雾里。 檐角的积雪时而滑落,传来簌簌轻响。 这是时芙入了京城后,见到的第一场雪。 王府内是一片清寒静谧。 时芙穿着崭新的冬衣,指尖好奇地触碰枝叶上薄薄的积雪。 指腹是冰冰凉凉的。 看着这漫天的白色,心中满满当当的愁绪忽而空了。 好似什么都不愿想了。 郑时芙轻轻地笑了一下。 口中溢出白白的雾。 她做完了午膳,挎着食盒从小厨房走到锦绣堂,一路在洁白的雪山落下脚印。 等她走到锦绣堂门口。 便见裴雪舟穿着一件赤红锦缎厚冬袄,踏着薄雪急急迎了出来。 红衣映着白雪,衣领镶着毛绒绒的狐绒,衬得一张小脸粉雕玉琢。 时芙看着他稚气柔软的眉眼,又是蹲下身子与他平视。 “阿芙姐,今日下了雪,我们用过膳便和翠翠姐一起去后院堆雪人吧?” 今日殿下公务繁忙,早晨便进了宫,一直都没有回来。 他暂停了今日的课业。 “裴老夫人胃口不好,您带着午膳去老夫人院子里,陪着她一同用膳好不好?” 裴雪舟闻言一愣。 他紧紧的抿住了嘴唇,然后摇头:“不!我才不去!” 时芙顿了顿。 翠翠缓慢从锦绣堂里面走了出来。 “可是老夫人的院子宽阔,里面有狸奴、有梅花,还有一大片湖。” 翠翠说着,笑吟吟的望向裴雪舟。 “冬日里湖结成了冰,湖边的雪一定更厚,您从前不就很想去她的院子里玩吗?” 翠翠知道,昨日裴老夫人不过给小公子夹了一筷子的茄片。 他昨日一晚上兴奋得都睡不好觉。 小公子其实从来都是想得到大人的夸奖。 如今幸好来了时芙。 裴雪舟纠结着小手,神情有些犹豫:“可是祖奶奶不喜欢我……” 翠翠揉了揉他的脑袋:“昨日老夫人不是还夸您懂事吗?” 裴雪舟一听这话,想起昨日的事情,表情终于开心了。 他接过时芙手里的食盒,又是雄赳赳气昂昂地往外走。 “走!我们去陪祖奶奶吃饭!” 等时芙跟着裴雪舟到了梧桐院里。 才发觉屋里正巧有人。 原来今日白鹿书院休沐,裴丰茂今日早晨刚回了王府。 中午便来陪裴老夫人用膳。 裴丰茂规规矩矩地端坐在桌前,他随身的丫鬟站在桌边布菜伺候。 祖孙俩在桌前聊天,裴丰茂都一板一眼地回答。 看起来就像是一个古板的小大人。 裴雪舟瞧见屋里人,骤然顿住了脚步。 他转头望向郑时芙,郑时芙便伸手推了推他的背。 小孩踉跄一步跨入门槛,就听见裴老夫人的声音从耳畔传来—— “雪舟来了?” 时芙声音温软:“今日初雪,小公子担心老夫人食欲不振,便吩咐奴婢做了些热菜送来。” 裴老夫人闻言,眼神柔和了起来。 她坐在桌前,抬眸瞧了时芙一眼。 然后缓慢往下看,对上裴雪舟圆溜溜的葡萄眼。 “快些进来,外头落了雪,小心着凉。” 慈祥的眼神含着笑意,倒是叫裴雪舟大着胆子往前走了两步。 屋内燃了炭火,暖烘烘的。 郑时芙将食盒摆在桌前,又是一份份拿出里面的菜。 昨夜在梧桐院伺候晚膳时,她小心观察老夫人落筷的菜品。 便发现裴老夫人其实与小公子一样,也都是喜欢甜的。 嗜甜正巧符合江淮的口味,于是时芙今日便特地做了江淮菜。 是用藕片、荷兰豆、胡萝卜、木耳同炒,配色清雅错落,就像江南的池塘。 名字也高雅,就叫荷塘月色。 另外一道素烧鹅。 是用豆腐皮卷了菌菇时蔬,然后下油锅炸至金黄,吃起来外脆里嫩。 甜汤则是桂花糯米糖藕羹。 都是些易消化又解腻的菜,闻着味道便能勾起食欲。 菜肴一份份的从食盒摆到桌上。 时芙又是道:“小公子从前便想与丰茂公子一样,在祖奶奶的膝前伺候。” 裴雪舟小脸一红。 裴老夫人看着眼前的膳食,难得都是她喜欢的菜式。 她淡淡地笑了,持着玉箸夹过一块烧素鹅放在碗里。 “偶尔便与你丰茂兄长一起在院子里玩一玩吧。” “玩好了再一同用了晚膳,祖奶奶也喜欢跟你们在一起。” 裴丰茂闻言,讶异地抬眸看了裴老夫人一眼。 然后又是乖乖地应了下来。 “祖母放心,我会照顾好弟弟的。” 几人一同用过了午膳。 裴雪舟童言童语,倒是让桌上多了些许笑声。 逗得裴老夫人合不拢嘴,连午膳都难得地多食了几筷子。 等用完了膳,裴丰茂下了桌子行礼,裴雪舟也有样学样。 圆滚滚的小身子就像一只小红团子。 裴老夫人摸了摸裴雪舟的额头:“院子里有梅花,如今落了雪,梅花倒是好看。” 裴雪舟有些受宠若惊。 他小心翼翼地抬起小手,肥嘟嘟的肉掌又是握住了裴老夫人的手。 感受着指尖的温度,裴老夫人眼神彻底软了下来。 她唤了裴丰茂的随身丫鬟:“素梅,你带着两个小公子去院子里玩玩。” 素梅领命,时芙正要跟随。 却听裴老夫人叫住了她。 时芙脚步一顿,她有些意外的站在老夫人跟前。 便感受到裴老夫人审视的视线,在缓慢打量着自己的脸。 “你叫什么名字?” “奴婢郑时芙……” 时芙的话音刚落,便听见裴老夫人沉沉的声音。 “是你哄着雪舟来院里的吧?” 时芙闻言,呼吸一顿。 她急忙跪到了地上。 “不过小公子时常念着老夫人却是实话。小公子近日乖巧了许多,也没有一日三顿的喝奶。” 自从她从京郊回来后,便换成了早上挤奶。 一日一次地让翠翠送去。 “奴婢更多是陪着他用膳,陪着他识字。如今小公子的课业是殿下亲自教的。小公子乖巧,识得字也多了不少。” 时芙一五一十地回答着。 唇红齿白,外头的光映在她的脸上。 就像是一颗温润的珍珠。 裴老夫人敛眸,瞧着她乖顺的模样。 面庞白净圆润,眉眼弯弯,瞳仁清亮似水。 一身素净冬衣裹着纤细身形,倒不显臃肿,反添了几分温婉柔和。 裴老夫人突然问:“所以你是雪舟的奶娘?已经嫁了人家?” 时芙琢磨不清老夫人的意思,将头埋得是越发低了。 “是……奴婢因为死了夫君,便来王府做了奶娘。” 既然已经生养过,倒是个容易怀上的。 性子也好,能制得住裴雪舟。 裴老夫人突然在想。 裴执玉冷情。 半大的人了,身边却从无个女人伺候。 形单影只,更没有亲生的血脉。 如今她在锦绣堂,却不被裴执玉厌恶…… 既然如此,凭着她的脸和身段,指了她去做裴执玉的通房倒是也好。 不求她能得男人的心,只求她能为裴执玉留下一个血脉。 第一卷 第48章 快去寻殿下 “你觉得你们殿下如何?” 时芙一怔,她不知道老夫人为何要突然这样询问。 不过在主家面前,时芙不敢撒谎。 于是她垂了头,老实开口:“殿下慈悲,奴婢感激涕零。” 裴老夫人闻言一顿。 她眼前浮现出裴执玉那张冷若冰霜的脸。 慈悲? 若是他慈悲,天底下怕是没有恶人了。 就连她这个做娘的,面对自己的亲生孩子。 竟也时而会为他的冷情而发怵。 这丫头只怕没与他接触过,才说出了这样的话。 裴老夫人缓慢的闭了眼睛。 罢了。 她这个儿子眼高于顶,看不上嫁过人的寡妇。 哪怕只是叫她生个孩子。 ……还是别提了,免得他生厌。 裴老夫人想着,无奈叹了一口气。 “既然你手艺好,日后便时常带着雪舟来我院中用膳吧。” 想起刚才被裴雪舟紧紧拽着的手。 裴老夫人觉得他也并不是从前那样无法无天…… 时芙闻言,心上一喜。 她急忙行礼,正要开口说些好听话。 话还未说出口,却听屋外突然传来了惊慌失措的惊叫—— “不好了不好了!两个公子掉到湖里去了!” 郑时芙一惊。 她错愕抬头,便见裴老夫人已经扶着嬷嬷的手,匆忙从软榻上起身。 又急急赶了出去。 屋外雪又下大了,湖面上结了冰。 时芙瞧着外头的鹅毛大雪,脑子都白了起来。 她冒着雪赶到湖边,便瞧见两个小孩在冰湖里扑腾。 寒冬腊月的。 冬日衣裳穿得厚重,现下吸了水,衣裳便越发的沉了。 湖里的小孩扑腾着扑腾着,便有些失了力道,逐渐的没动静了。 时芙只觉得耳畔是嗡的一声响。 浑身的血液都凉透了。 梧桐院内的小厮陆续跳进湖里。 破开冰,又艰难的往两个小孩的方向游去。 裴老夫人几乎有些站不稳了。 她紧紧搀着嬷嬷的手: “再去几个人,快些把茂哥儿捞出来!再来几个人去寻太医!” “怎么回事!怎么好端端的两个人都落入了湖里!” 一旁的素梅脸色发白的朝着裴老夫人跪了下来。 她泪眼婆娑,声音都发着抖:“老夫人,是雪舟公子,是他因为几句口角,直接把我们公子踹进湖里。” “奴婢想要阻拦,却见雪舟公子自己也失足掉了下去。” 裴老夫人倒吸一口凉气:“是雪舟?!” 郑时芙猛地抬起头,她错愕的盯着素梅的脸:“不,不可能!” “小公子绝不会做这种事!” 素梅咬牙看着她,泪就这样滚了下去:“是我亲眼看见的,难道还有假吗?” “你将小公子管教成这样,早干什么去了?” 时芙对上她的视线,指尖轻轻颤了一下。 她不相信素梅说的话。 她觉得小公子不会做出这样的事情。 不多时,下水的小厮便急忙抱着人上了岸。 时芙心头一紧,急忙跑到岸边,才瞧见小厮怀里抱着的是裴丰茂。 裴丰茂浑身湿漉漉的,脸色发白。 裴老夫人急忙上前,脱掉了身上的斗篷,又紧紧将他揽在怀里。 “丰茂,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大夫马上就来,快睁开眼看看祖奶奶!” 接着,小厮抱着裴雪舟上了岸。 时芙从小厮怀里接过小公子时,就觉得他浑身淌着书。 沉的几乎是抱不动了。 衣裳紧紧贴在他的身上,头发湿透结冰,一缕缕粘在额头。 时芙紧紧将他揽在怀里。 整个人冻得就像是冰坨一样。 “小公子……小公子……” 时芙抖着嗓音唤他。 怀里的小孩小脸冻得发僵,听见她的声音,哆哆嗦嗦想要回应。 可他意识模糊、牙关打颤、浑身剧烈哆嗦,嘴唇发紫说不出话。 岸边的风大,他整个人被风一吹。 脸颊,睫毛都结一层白霜小冰碴。 连话也说不出来了。 郑时芙呼吸一顿,脸都吓白了。 “老夫人……老夫人!小公子看着不好,院里是否有斗篷为他遮遮风——” 她说着,仓皇抬起头。 却迎面而来一道耳光。 啪得一声响。 时芙只觉得眼前一白。 她抱着裴雪舟,整个人被打的跌到了地上。 脸颊一开始还感受不到痛。 只能听见耳朵嗡嗡地响。 整个人都被打懵了过去。 时芙怀里紧紧搂着小公子没松手,茫然的抬起头。 只看见三夫人梁氏怒气冲冲的站在她的面前。 “你管不好你的主子,让他犯下了这样的事情……” 她疾言厉色的声音就像是隔着一层膜。 嗡嗡地叫时芙有些听不清了。 口腔里漫出一股血腥味,那大概是血。 她只觉得脸颊的疼痛慢慢浮了上来。 麻麻的,胀胀的。 让时芙的脸蛋都发起了僵。 梁如云说完这话,便又是抬手,想要再给时芙一个耳光。 “如云!先等大夫瞧了看看!” 裴老夫人听见那记耳光,抬头喝了一声。 梁如云这才停下了手。 她猛地上前,将裴丰茂揽在怀里,嗓音都发起了抖。 “若是茂哥儿有什么事情,我便要叫你赔命!” 时芙抖着身子往怀里看,只觉得怀里的小人是越来凉。 裴雪舟的面上没了血色。 嘴唇逐渐发起了紫。 天上的雪越发的大了,可小公子连一身挡风的衣裳都没有。 身上浸了水的冬衣几乎冻成了冰。 ……等不来太医了。 郑时芙想着,咬着牙抹了一把脸上的血。 搂紧怀里的小公子,便跌跌撞撞的往锦绣堂跑。 翠翠听见门口的动静,慌乱的出门时。 看见的就是时芙浑身颤抖的模样。 大雪纷飞。 她的脸色苍白,眼眸凄楚。 姣好的脸颊此刻高高肿起,嘴唇被血染成了红色。 她的衣襟敞开,小公子浑身湿淋淋的,被她裹在怀里。 鬓边的发丝被风雪吹得散乱,霜雪落在她的肩头。 单薄的身子在漫天大雪中摇摇欲坠。 翠翠一时间慌了神。 “时芙,到底出什么事情了?” 时芙抖着嗓子道:“殿下呢?” 她有些六神无主。 脱口而出的便只有这句。 “……快些去求殿下为小公子寻来大夫。” 翠翠看了时芙一眼,什么都没多问。 她咬紧牙关便连忙跑了出去。 第一卷 第49章 别进来 翠翠转身去寻人。 时芙便紧忙抱着小公子入了卧房。 屋内燃着炭火,倒是比外头暖和不少。 时芙将浑身湿透的裴雪舟放在床榻上。 又是将他湿淋淋的衣裳从身上一件件的扒下来。 先是那件赤红的冬袄,然后是他的中衣,最后是贴身的小袄。 裴雪舟的浑身冷得就像是冰。 整个人无意识的打着哆嗦,无论她什么动作都没有反应。 时芙一直咬着唇瓣,表情很平静。 手上动作也是很快。 瞧见他浑身的肌肤冻成了青紫的颜色,双手也只是微微一顿。 她将裴雪舟裹在被褥里,却见他冻得青紫的小手突然垂了下来。 那只小手的手腕、小臂处满是红紫色的掐痕时。 时芙指尖一颤,急急翻开被褥。 便见他的小腿、脚踝处也都是大大小小的青紫。 触目惊心。 一瞧便是被人踹的。 时芙呆呆的看着。 鼻尖猛地一酸,眼泪便突然滚了出来。 泪珠从高高肿起的脸颊滚落,疼得她浑身一颤。 她就知道,事情不是像素梅说得那样。 小公子被人又掐又踹,寒冬腊月被人推进湖里。 却又被扣上了这样大一顶帽子。 怀里的小孩无声无息的。 脸颊的疼痛重新涌了上来。 郑时芙只觉得委屈。 喉间像是不上不下的含了颗青杏。 心里堵得发慌。 她将紧紧的裴雪舟抱在怀里,只觉得怀里的小孩儿抖得是更厉害了。 堂屋的门帘忽然被掀开。 凛冽的风裹挟着霜雪灌了进来。 时芙急切抬起头—— 可瞧见的不是男人颀长的身影。 是翠翠掀开门帘,急忙入了屋子。 她的眼眶通红,浑身上下落了雪。 时芙一顿。 “殿下还在宫里,找不到人……” 时芙咬紧了唇瓣:“那大夫呢?你可有去府外寻了大夫?” 然后她就看见翠翠的眼泪突然滚了下来。 “没有大夫,三夫人说小公子犯下如此大错,都是我们的过失……” “她将我们禁足在了院内,任何人都不得出府,只等殿下回来发落。” 时芙的指尖一颤,眼眸里的泪还未干。 她不可置信的抬起眼眸:“可是小公子刚刚落入了湖中,浑身冷透了。请不来大夫,难道要让他就这样挨着吗?” 郑时芙不明白,王府的小主子,竟也会如同她的小宝一样。 发着高热却无药可医。 翠翠没说话,抿着唇将煤炭放进炉子里。 又是暖了几个汤婆子,坐到了床沿。 她垂眸瞧着被褥里的裴雪舟。 又是擦了泪,将手中的汤婆子塞在被褥里。 谁知指尖触即他的肌肤,却像是碰见了火炉。 翠翠心下一惊。 仓皇的用手去摸他的额头。 “怎么……怎么会烫成这样?” 时芙急忙伸手去碰他的额头。 才发觉小公子浑身已经发起了高热。 高热这样凶险。 若是烧得再久些,怕是人也活不成了。 翠翠的脸色骤然苍白了起来。 她咬紧牙关,便重新出了堂屋。 “时芙你守着小公子,我再去求一求三夫人。” 翠翠离开,堂屋余于一片寂静。 时芙仰头,瞧着屋外的大雪,愣神了好一会儿。 小公子是由风寒引起的高热。 需保暖又需降温。 与从前的小宝一样。 小宝两个月的时候,京城正值深秋。 小宝同样是因为着凉而发起高热。 周培方为了给郡主买糕点,冒着风雨连夜便出了门。 无论她如何哀求……他都没有停了脚步。 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床榻上的小宝。 没有药也没有银子。 时芙独自一人留在屋内,听着窗外的急风骤雨,六神无主。 最后走投无路,她便将自己的身子浸在冰冷的井水里。 待体温凉透后,脱光了衣裳,贴身搂着浑身滚烫的小宝。 用自己的身体为她降下体温。 时芙想着,垂首亲了亲裴雪舟滚烫的额头。 缓慢把他放在床榻上。 然后才垂眸,伸手解开身上湿漉漉的外衫,只穿着一件中衣。 又是一步步走了出去。 屋外大雪纷飞,地上已经覆盖了一层厚厚的积雪。 刚踏出房门,落雪便沾了满身。 时芙躺在雪地里,感受着寒意顺着脊背往上窜。 浑身的皮肉都发了僵。 她轻轻的呼出一口气。 ……… 裴执玉出宫门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黑了。 天上还在落雪。 鹅毛似的雪落在他的肩头,衬得人是更冷了几分。 翠翠在王府门口候了半晌,才终于瞧见锦衣玉带的男人,在漫天大雪中缓步走来。 青书瞧见候在门口的翠翠,脚步微微一顿。 他有些意外:“翠翠姑娘,这大雪天的,你怎么在这里候着呢?” 翠翠瞧见来人,眼眶里的泪才终于滚了下去。 她直直的跪在了裴执玉的身前,哭得浑身都在抖。 “殿下,不好了!” “小公子将丰茂公子踹入湖中,自己也不小心落了下去,浑身湿冷,如今又起了高热,但是三夫人下令将我们禁足……” “已经过去了两个时辰了!” 翠翠的话还未说完,青书便几句开口: “锦绣堂呢?大夫到了锦绣堂吗?” 翠翠摇头,哭得泣不成声:“如今锦绣堂里只有时芙姑娘一人,没有大夫也没有药,小公子的情况怕是很不好了。” 青书闻言,脸色一凝。 顾将军为殿下身死,只留下小公子一人活在这世上。 可如今他浑身高热,在王府两个时辰,都未等来大夫和药。 屋里只余时芙姑娘一人。 想起她遇见事情总是一副怯生生的模样。 她能顶什么用? 只怕小公子此刻人也已经不好…… 这不是要了殿下的命吗? 青书心里怒不可及,又是急忙对着王府的小厮吩咐: “还在等什么?快去叫来大夫!” 他的话音未落,却见跟前的男人已经迈腿,往王府里走去。 青书急忙跟在他的身后。 裴执玉没说话。 可青书却觉得他的步子越来越快。 在一片白茫茫的冰天雪地里,大红色的衣袂飘扬。 只余一个颀长的影子。 等青书急急赶到锦绣堂前。 便见裴执玉立于藏青色的门帘前,缓慢抬起手,却没有动作。 日头暗了下来。 无边的夜色在他骨骼分明的脸上,留下一片黑压压的阴影。 青书看见他修长的手指指尖微颤。 他是头一次见到这样的殿下。 从前泰山崩于前,殿下也面不改色。 青书知道殿下是在担忧什么—— 他张了张嘴,说不出一句话。 只见眼前的殿下终于掀开门帘,长步往里一迈。 青书的喉头发紧,也想要跟上。 却听堂屋里忽然传来殿下低哑的声音: “别进来——” 青书一怔。 第一卷 第50章 测温 裴执玉缓慢抬起头。 在一片朦胧中的烛光里,瞧见的便是床榻上的女人。 烛光昏黄,在床幔上的勾勒出女人玲珑的身子。 屋内是一片寂静。 时而听见雪压青竹,发出噼啪的折竹声。 只见床榻上的女子黑云似的鬓发散落,怀中小小孩童紧贴着她光洁的身躯。 她弓着身子,轻轻将孩子拢在怀里。 远处时而传来裴雪舟泣不成声的呓语: “娘——” “娘我好冷——” 床榻上双眸紧闭的女人眼睫轻颤。 她迷迷糊糊的答应着。 “娘在……” “小宝别怕……娘就在这里。” 她茫然的应着。 下意识将怀里的孩子搂得更紧了些。 “……爹马上就要回来了……马上就要回来看娘的小宝了……” 裴雪舟活了这么大,却从未有人应过他的一声娘。 裴执玉一点点掀了凤眸。 他望着床幔处的剪影。 ……是他回来迟了。 男人身子微微动了动。 继而缓慢迈了步子,走到床榻边。 宽大的床榻上,裴雪舟被女人紧紧的揽在怀里,未着寸缕的身子藏匿在锦被中。 女人还在无知无觉的睡着,眼泪缓慢从眼角滚落。 她微微蹙着眉,鸦羽似的长睫落下一片阴影。 绯红的唇瓣微微张着,呼吸均匀。 她怀里小孩的面色不似想象中的苍白。 裴执玉抬手,大掌往裴雪舟的额头探去。 并没有滚烫的温度传来。 裴雪舟身上的烧竟已经全然退了。 裴执玉难得一怔。 视线往床榻上的女人望去。 女人仍旧沉沉的闭着眼眸,她衣裳凌乱的散落在床沿。 外衫、中衣然后是小衣…… 衣裳的颜色沉暗发深,好似带着浓重的水汽。 衣角、袖口处湿漉漉的。 男人微微一顿,骨节分明的手指,从宽袍大袖里缓慢伸出。 又是一件件捡起。 指腹触及冰冷的中衣,男人的动作微微一顿。 她的衣裳已经完全湿透了,吸了沉沉的雪水,此刻还冒着寒气。 只怕是她在雪地里躺了很久,才用身体为裴雪舟降了温。 裴执玉垂眸,凝视着榻上的女人。 却瞥见她的脸上是红肿一片。 五道指印清晰的落在她雪白的腮边。 让她娇嫩的肌肤高高肿起。 男人微微一顿。 冷冽的眉头拧起。 良久后,悬在空中的手才缓慢往郑时芙的额头探去。 指腹还未触及她光洁的额头。 宽大的袖袍带着微凉的水汽,无意掠过女人的身子。 肌肤忽然有些痒。 时芙的小臂微微动了动。 锦被从她的身上完全滑落,露出大片大片肌肤。 光线勾勒出女人纤细的轮廓。 女人身量纤薄,肩颈柔和,颈窝莹莹的像雪。 此刻她弓着身子,胸前紧紧贴着裴雪舟的脸颊。 随着她的动作,肩胛骨缓慢隆起,又缓缓收拢。 幽幽烛光下。 她白的肌肤透出了淡淡的粉,像三月枝头的桃花瓣。 伴随着甜腻的奶香。 偌大的卧房彻底的安静下来。 只能听见她极轻的呼吸声。 稀稀薄薄,像雪雾一样。 缓慢消散在他耳朵里。 男人缓慢阖下凤眸。 指尖托住逐渐下滑的锦被,又往女人的身上扯。 微凉的指腹擦过滚烫的肌肤。 床榻上的女人无意识的发出一声嘤咛。 裴执玉一顿。 喉结微微滚了滚。 瞳孔的颜色一点点的深了下去。 …………… 青书在屋外小心翼翼的候着。 他不明白殿下的意思,心里也是七上八下的。 却见门口的帘子被人陡然掀开。 青书瞧见殿下走了出来。 他觉得殿下的面容很平静,平静的叫人看不清喜怒。 青书急急开了口: “属下已经派人寻了大夫,此刻大夫已经入了王府,太医也从宫中赶了出来。” 裴执玉不置可否,只是淡淡抬眸:“太医进屋前,先叫翠翠进去。” 青书一愣。 “翠翠不会医术,小公子浑身高热,怎么能让……” 他的话音未落,便感受到殿下的视线淡淡扫过他。 青书头皮一麻。 虽不懂殿下的意图,却还是急忙的应了。 他想起老夫人传来的消息,舔了舔唇瓣,又是开了口: “属下听说了,小公子不是无缘无故掉入湖中——而是在老夫人院中,将丰茂公子踹入湖中后,自己也失足掉进去的。” “三夫人的意思是,她已经为两位公子请来府医,可时芙姑娘不知怎的,连忙抱着小公子躲到了锦绣堂……” “她见状,便以为小公子身体没事,心里越发生气,便禁足了锦绣堂的仆从,等您回来一同发落。” 裴执玉沉默了片刻,缓慢掀了眼眸,瞥向了青书的脸。 “明日叫母亲带着梁氏来书房见我。” 青书听见这话,讶异的抬眸。 便瞧见他那张冷若冰霜的脸。 鹅毛的大雪落在他的肩头。 裴执玉的眼瞳漆黑。 带着一种近乎处于狂风骤雨中的隐忍。 “本王要在下朝后看见人。” 青书一怔,心下只觉得古怪。 分明是小公子将丰茂公子踹进了湖里。 分明是时芙姑娘抱着小公子躲进了锦绣堂,才错过了治疗。 主子如今话中的意思…… 怎么好似要问罪于老夫人与三夫人了? 青书心中不解,小心翼翼的试探:“您这是要给三夫人一个交代?” 眼前浮出女人红肿的脸颊。 雪白的腮上是五个鲜红的指印。 裴执玉率先迈了步子往书房走去。 青书正等候殿下的回复,却听他低哑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再往锦绣堂送一盒消肿舒缓的膏药。” 风雪吹散了男人的声音,叫他向来冷冽的声调,在此刻柔和了不少。 ……………… 时芙昨日在雪地里躺了三回,反反复复的。 才让小公子身上的高热缓慢降了下去。 她怀里搂着小公子,昏昏沉沉的睡了一夜。 夜里时芙梦见了很多东西。 梦见两月前的那个雨夜,周培方回来了。 他没有因为郡主抛下高热的小宝,而是冒雨为小宝带回了药。 在梦里,周培方冰冷的手掌贴上自己的额头。 …… 迷迷糊糊间。 她似乎还闻见了一股淡淡的沉水香。 翌日。 时芙缓慢的睁开眼眸,便瞧见了翠翠担忧的眼神。 她的脑子白了一瞬,双手急忙的往床榻上寻。 “小公子呢?他身子如何了?” 时芙的声音嘶哑,就像是快破抹布。 翠翠摇了摇头:“昨日太医来看过了,小公子已经退了烧,身子也没大碍。” 时芙闻言,终于回过神,心下终于冷静了些几分。 翠翠盯着时芙的脸。 一夜过去。 虽是涂了舒缓消肿的膏药,肿胀是消了。 可她脸上的五指印是越发清晰。 配上那张苍白的脸,黑发胡乱的黏在鬓边,显得整个人是越发可怜。 昨日分明还没这么吓人的。 翠翠想着,想到外头的传言,又是沉沉叹了一口气。 时芙听见她的叹息,又是疑惑的对上她的眼睛。 她张嘴,嘴唇扯动脸颊处的伤口,小小的抽了一口气。 “小公子已经无碍,为何你又愁眉不展?” 翠翠咬了咬唇瓣:“小公子把丰茂公子踹下了湖,寒冬腊月的,不将人的性命当命。殿下这一回定然不会轻纵。” “我听说殿下叫三夫人在他下朝后前往书房,于是三夫人早晨开了祠堂,便是要等殿下回来,让小公子给丰茂公子一个交代。” 时芙闻言,指尖轻轻一颤。 翠翠伸出手,指尖怜惜的拂过时芙肿胀的脸颊。 时芙脸上一疼,又是抽了一口气。 “三夫人此举,我们怕是……也要挨打。” 第一卷 第51章 去求殿下 时芙不可置信的抬眼看她。 “可事情……事情不是这样的。” 翠翠一怔,茫然的抬头,却见郑时芙连滚带爬的下了床榻。 翠翠急忙伸手去搀:“时芙,你要去哪里?” “……我要去求殿下。” 翠翠想拦,可郑时芙披了一件斗篷,便直接出了锦绣堂。 翠翠站在原地叹气。 殿下冷酷无情、行有所止。 纵使是老夫人有错,他也不会轻纵。 如今时芙瞧着是可怜…… 可她无论如何乞求……却也不能叫殿下改变自己的原则。 …………… 时芙这是第一次自己来了殿下的院子。 雪后天晴,如今天还是蒙蒙的亮。 郑时芙想趁着殿下上朝前,央求他再查查小公子昨日的事情。 ……免得等他下朝后,三夫人开了祠堂。 小公子受了委屈,还要平白无故挨了打。 可等时芙慌不择路的到了书房,却瞧见书房的门紧紧锁着。 院内空无一人,空荡寂静,与平日的景致截然不同。 这叫时芙茫然的顿了脚步。 她犹豫了一下,便听见身后传来了一道脚步声。 郑时芙连忙转了身,便瞧见了青书的身影。 青书此刻大概是刚从外头回来,面色有些疲惫,身上还沾着水汽。 他瞧着时芙的身影,微微一怔。 “……时芙姑娘,这大清早,你怎么在这里?” 时芙一顿,然后才小心翼翼的开了口:“奴婢想见见殿下……” 青书闻言,舔了舔唇瓣。 此刻想必殿下刚醒,即刻要去上朝。 轻易不见外人。 青书正想回绝,眼睛瞥见她脸上的五个鲜红的指印。 他一顿,犹豫片刻,然后才道: “你随我来吧,殿下此刻不在书房。” 时芙心下一喜,朝着青书福了福身子。 急忙垂着头,小心翼翼的跟在他的身后。 玉足轻轻一迈,跨过门槛。 抬眼的刹那,眼前的景致却叫时芙骤然怔住。 只见殿下长身玉立玉榻前。 他未束玉冠,黑发随意披落肩背。 此刻只着一件中衣,男人闭目而立,任由身旁仆从伺候更衣。 低眉敛神,神色清冷淡漠。 两名小厮侍立两侧,细细为他打理繁复朝服,玉带、锦袍一一规整。 指尖翻飞间,朝服层层拢合,勾勒出他挺拔矜贵的身型。 庄严又肃穆。 室内静得只余衣料摩挲的轻响。 本以为她能进的竟是外头的堂屋,谁料她竟闯入了殿下的私卧。 而此刻……殿下竟在更衣。 几分慌乱霎时涌上心头,叫时芙的身形僵在原地。 她的指尖微微颤了颤,突然有些进退不得。 可就在这时,榻边的男人却是缓慢掀了凤眸。 细烟袅袅,慢悠悠从炉口浮上来。 隔着袅袅的沉水香。 他漆黑的眼眸沉沉的覆了下来。 郑时芙咬紧唇瓣,扑通一下便跪了下去。 “求殿下做主,还小公子清白……” “小公子天性纯良,前些时日已然痛改前非,是与从前不同。他绝不可能会做出踹兄长下湖的事情。” 时芙一开始还口齿清晰。 可一想到昨日小公子身上瞧见的掐痕,眼泪便止不住的落了下来。 “昨日落水时,奴婢在屋内回老夫人的话,未瞧见经过,可奴婢回了锦绣堂后,却在小公子的手脚上……瞧见了掐痕与淤青……” 咸的泪落到红肿的脸颊上,疼得她哆嗦了一下,浑身都在颤。 裴执玉缓慢垂眸。 便瞧见那截白玉似的脖子低低垂着,单薄的身子骨在颤颤巍巍的抖。 “那样冷的天,小公子落日冰湖,浑身冻得像是冰坨。” “可奴婢央一件保暖的披风却也无处寻得,只能抱着他跑回锦绣堂……” 情到浓处,时芙的嗓音都发起了抖。 “没有大夫,也没有药,奴婢只能用乡下的土方为公子降温……” 偌大的堂屋寂静无声,时而听见女人带着哭腔的啜噎传来。 他知道的。 他知道她如何用得乡下土方。 知道她受的委屈。 烛火明灭,恍然间又回到了昨日的雪夜。 女人莹白的肌肤胜过漫天的雪色。 她皱眉不展的眼角,划过晶莹的水渍。 裴执玉没说话。 青书瞧着他恍然的脸,微微一怔。 然后小心翼翼的开口:“殿下,您吩咐属下查得事情,确实是如同时芙姑娘说的那样。” “昨日在老夫人院中,并不是小公子主动将人踹入湖中,而是丰茂公子……先动得手。” 一想到自己调查到的事情,青书的神情也逐渐变得凝重起来。 “不仅如此,从前在白鹿书院,小公子将同窗踹下茅坑那次……竟也是丰茂公子在一旁挑拨。” 时芙听到这里,完全愣了。 错愕到竟是连哭都忘记了。 原来……殿下一早就派青书调查了这件事情。 时芙这才回过了神。 殿下明察秋毫。 怎么可能会不由分说的便任由三夫人开了祠堂,用家法惩治了小公子? 可她竟趁着殿下更衣时,不由分说的闯入了殿下的卧房。 还这样……颠三倒四的说了一大堆委屈。 那股独属于殿下的沉水香仍旧萦绕在鼻尖。 香气越发浓郁,似要将她包裹。 时芙六神无主的想到这里,呼吸都停滞了下来。 她仓皇的抬起头,却骤然撞进了殿下晦暗不明的眼眸里。 男人宽袍大袖、穿戴整齐。 竟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她的面前。 两人的距离极近,近得时芙下意识屏住呼吸。 只听殿下低哑的声音—— 第一卷 第52章 昨夜用了膏药,伤处还疼吗? “昨夜用了膏药,伤处还疼吗?” 郑时芙一怔,然后才明白殿下的意思。 昨夜的膏药竟是殿下差人送来的。 感受着脸颊的肿胀疼痛,她高高仰着头颅看他。 声音也是轻轻的:“奴婢不疼。” 只见身前那位淡泊寡欲的玉菩萨,缓慢垂了眼眸。 他一点点扫过她眼尾的泪痕,目光落在她腮边五个鲜红的指印上。 她的肌肤娇嫩,人又白皙。 一个耳光,便叫她脸颊高高肿了起来。 五个指印在雪白的脸颊处格外显眼。 饱满的唇瓣都破了一个红艳艳的口子。 就像淋漓雨中残败的桃花瓣。 人不禁折腾,嘴倒是硬。 男人的视线缓慢而沉重。 叫郑时芙的身子都缓慢紧绷了起来。 她忽而又低下了头,呐呐道:“奴婢护主不力,也是应该的。” 然后就听见男人淡漠的声音: “起来回话。” 时芙听见吩咐,急忙便要起身。 可不知是否因为方才跪得太久。 四肢酸软得几乎不受控制。 脚下刚一挪动,竟不慎踩住了身侧垂落的斗篷。 时芙身子猛地一歪,便要向前跌去。 她心头一慌,胸前竟这样湿了大片。 下一瞬,却有一只长臂伸来,稳稳托住了她的腰。 把她歪下去的身子生生带住了。 郑时芙撞进他怀里,额头磕在他的胸口。 浓郁的沉水香涌入鼻尖。 感受着殿下的手指箍在她的腰肢上。 湿濡的胸口紧贴着殿下微凉的朝服。 隔着厚厚的斗篷,竟能觉出那有力的节骨正在她的腰肢处缓慢收拢。 时芙只觉得脑子一白,浑身都战栗了起来。 她慌乱想要离开男人的怀中。 可裴执玉的大手未动。 他漆黑的眼瞳凝着她,没有半分要松开的意思。 “本王面前,要说实话。” 时芙怔怔抬头,猝不及防撞进他幽深的眼眸里。 心脏缓慢地跳动了一下。 咚,咚咚。 时芙的眼睫轻轻一颤。 “疼。” 眼泪就莫名从眼眶滚了出来。 “很疼。” 她一边哭一边说。 裴执玉没说话。 空气中弥漫着甜腻的属于她的气息。 男人的眼眸一点点地沉了下去。 ……………… 估摸着到了殿下下朝的时候。 梁氏去梧桐院给裴老夫人请过安,便跟着她一同去了王府的祠堂。 王府的祠堂已经有许久年未开过了。 从前无论裴雪舟怎样胡闹,殿下都只是小惩大诫。 王府的众人便也是敢怒不敢言。 拿他当菩萨供着。 昨日梁氏忍无可忍,便朝殿下提出要执行家法。 原本只是一句试探,谁知殿下竟真的答应了下来,还开了祠堂。 只怕殿下如今也存了要好好惩治的心思。 这倒是叫梁氏心里好受了些。 瞧着梁氏愠怒的脸色,裴老夫人心下也担忧: “如今丰茂的情况怎么样了?” 梁氏闭了闭眼眸:“裴雪舟没怎么样,可茂哥儿此刻还躺在床榻上起不来呢。” “今日连书院都没去。” 裴老夫人叹了一口气:“舟哥儿这次做得是过火了些,可那日他在我跟前倒是乖顺。” 梁如云冷笑了一下:“本性如此,他的乖顺全都是装的,都是那新来的奶娘教唆。” 裴老夫人没说话。 梁氏瞧着她的脸色,又是试探地道: “娘,从前裴雪舟顽劣,却一直被殿下纵着,如今殿下开了祠堂,儿媳便不会轻轻揭过。” “还有锦绣堂里头的那两个下人,这回也要一并处置了。” “我到时候派些懂事的人去锦绣堂伺候,能管住舟哥儿,才能不叫殿下忧心。” 一提到这个,裴老夫人眼前竟莫名浮现出了……那盘鲜香得当的烧素鹅。 “那奶娘的秉性倒是个好的。” “那日茂哥儿落水时,她在我跟前回话,茂哥儿是你院子里的素梅照看,倒是与她无关。” 回想起郑时芙脸颊处红彤彤的五个指印。 嘴角都染了血。 裴老夫人转头看她:“你那时不该打的。” 梁氏闻言,低低垂了头,声音却是不轻不重。 “殿下驭下甚严,王府的规矩自然也该严苛些。” 裴老夫人闻言,转了转手中的佛珠,又是闭了闭眼眸。 “丫鬟犯了过错,主子亲自发落,是她的福分。况且她的主子把茂哥儿踹到湖里,王府打死她也是活该。” “只怕儿媳能忍,殿下也忍不了。殿下今日叫人开了祠堂,相信也是存了这个意思。” 那时若不是裴老夫人拦着,她早就发落了她。 还能纵着她回了锦绣堂? 不过今日她这一顿家法,定是逃不过去了。 郑时芙在祠堂门口听见这话,缓慢地顿住了脚步。 她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颤了一下。 今日她回去沐浴更衣后,换了一身衣裳。 又是为小公子挤了母乳。 然后翠翠就叫她带着小公子来了祠堂。 结果就听见了这番话。 站在她身边的裴雪舟,瞧见祠堂前的两人,一张小脸也是发白。 他拽紧了时芙的手。 又是慢吞吞站在时芙的身前,挡住了梁氏的视线。 梁氏上下扫了一眼裴雪舟,此刻倒是难得的露出了一个笑。 她正想要说话,却听一道虚弱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祖母……母亲……” 裴丰茂穿得厚重,身上还披着一件厚厚的斗篷。 他脸色发白地唤了一声,又是朝着裴老夫人行礼。 梁氏一怔,急忙上前搂住了他的身子。 “茂哥儿,你得了风寒,怎么就这样出了门?” 他身后的素梅恭敬地回答:“回夫人,是殿下的吩咐。” “大抵是殿下要给公子一个交代,便要他亲自看着雪舟公子执行家法。” 梁如云听见这话,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外面冷,你先进去好好坐着,娘是怕你瞧见血腥的场面受了惊吓。” 裴雪舟站在原地,咬着唇瓣没说话。 却见裴丰茂的身子动了动,从两人的身侧缓慢走过。 他的动作规矩,一举一动都得体极了。 只听裴丰茂的声音轻轻从耳畔传来—— “你不是伯父亲生的孩子,只不过是个野种。之前要上白鹿书院,如今竟还要跟我抢祖母……” “裴雪舟,我娘说过——我跟伯父流着的才是一样的血。” “之后会轮到我唤伯父父王。” 第一卷 第53章 家法处置 裴雪舟听见这话,浑身都紧绷了起来。 他咬紧牙关,想要说些什么。 却见裴丰茂披着一身斗篷,已经缓慢的走远了。 三夫人深深的瞧了她一眼,又是跟在裴丰茂的身后。 耳畔仍旧回荡着裴丰茂方才的话语。 时芙看着裴丰茂举止合度的背影,指尖轻轻一颤。 她蹲下身子,与裴雪舟对视。 “丰茂公子……他从前便是这样吗?” 裴雪舟轻轻的点了点头。 郑时芙闻言,心里竟生出了几分惊恐。 从前小公子顽劣不堪的种种举动,不会都是丰茂公子的有意引导吧? 裴雪舟想起方才梁氏说过的话,眼底浮出了些许水光。 “阿芙姐,是我连累你了……” 夜里的风吹得她的脸颊生疼。 时芙抿了抿唇。 然后牵起裴雪舟的手,缓慢的迈入祠堂。 “殿下会为我们做主的。” 裴雪舟脚步一顿,然后轻轻摇了摇头:“父王不会的……” 时芙缓慢低下头来看他:“殿下一定会的。” 她微微笑了一下。 只听见自己心脏在胸腔咚咚的声响。 一脚跨入门槛,只见祠堂内烛火在长案上明明灭灭。 裴执玉穿着早上的那身石青色朝服,端坐在主座上。 危襟正坐、脊背如削。 祠堂里烛火通明,漆黑的木制牌位在他身后层层叠叠。 跳跃的火光落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一半明亮,一半沉在阴影里。 冷冽,又肃穆。 王府内的人已经来齐了。 三老爷外放当官,四老爷陪同四夫人陈氏回了一趟娘家。 大老爷一下朝便随着裴执玉回了王府。 大夫人柳氏带着膝下的两个孩子,也早就等候在了里面。 等时芙牵着裴雪舟的手,小心翼翼一踏入祠堂。 听见木门传来吱呀一声响,厚重的木门在身后合上。 身边的裴雪舟将她的手捏得是越发紧了。 感受着小孩手掌传来的温热和湿濡。 时芙缓慢抬头,望向了主座上的男人。 祠堂内还未有人开口说话,便见身前的裴丰茂突然跪了下去。 “二伯父,丰茂身为兄长,不该计较弟弟将我推入湖水中……” 他说着,突然又是咳嗽了两声。 稚嫩的声音在空寂的祠堂回响。 “可丰茂实在害怕,害怕弟弟在祖母院里便做出这样的事情。” “日后若是到了外头,只怕会伤及无辜,连累伯父的名誉……” 裴丰茂此话一出,偌大的祠堂在顷刻间安静了下来。 裴老夫人听见他懂事的话,无奈地叹息了一声。 怎么都是孩子,差别竟这样的大呢…… 裴执玉淡淡的看他。 “此言正如你心中所想?” 对上他那双寒玉似的眼眸。 裴丰茂心中无端一紧。 可他看了身边的裴雪舟一眼。 裴雪舟此刻正咬紧牙关,垂在身侧的双手捏成拳头,怒气冲冲的看着他。 裴丰茂于是点了点头。 只见裴执玉缓慢垂了凤眸。 神色晦暗不明。 “白鹿书院的先生,可有教过你礼义廉耻?” 男人淡漠的声音缓慢响起。 裴丰茂不知他此言的意图,只是小心翼翼的点了点头。 “侄儿学过,只是……担忧弟弟被先生赶出书院,他有学过吗?” 偌大的祠堂霎时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朝着裴雪舟的方向看去。 裴雪舟双腿一软,也直直地跪了下去。 “父王,我没做过,我真的没做过……” 裴老夫人想要说话。 可梁氏瞧着裴丰茂那道虚弱的身影,此刻正跪得笔挺。 她抢先开了口: “殿下,伤人一事非同小可,可舟哥儿却冥顽不灵、在列祖列宗面前,却不知悔改,甚至到了眼下,还企图对您说谎。” “为了孩子的将来,您可要严惩不贷!” 裴执玉仍旧是半阖眼眸,暖色的烛光映在他的脸上。 衬得他越发冷漠。 “青书,去取家法来。”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是一怔。 原以为殿下不过是用木板责罚。 谁知竟真的请出了家法。 家法所用的藤条—— 尺寸可有婴儿小臂粗,上头长满了倒刺。 只打上一鞭,背后便是鲜血淋漓。 寻常的大人受了刑,只怕也去了半条命。 更何况小孩呢…… 梁氏原以为殿下珍重裴雪舟。 他的年岁又小,纵使是开了祠堂,顶多也是取了戒尺对他小惩大诫。 却不想殿下真动了怒。 殿下不愧是殿下,铁面无私,连三岁的裴雪舟也要用这家法。 她想着,微微笑了一下,又是缓慢放下帕子。 小惩大诫,倒是也正合她的意。 一旁的大夫人听见这话,倒是有些于心不忍。 “殿下,舟哥儿年岁还这样小,昨日又是刚落入水中,怎么能请家法处置呢?” “……只怕人都要没了半条命。” 梁如云一听这话,不咸不淡地瞥了柳氏一眼。 “在寒冬腊月把人推下湖里的时候,怎么不想着家法了呢?” “大嫂,三岁看老。” “若是孩子在幼时便不好好管教,就像雪舟这样……长大后怕是要污了王府的名声。” 梁氏说着,又是将视线轻轻瞥到了郑时芙的脸上。 “况且定是雪舟身边的丫鬟管教不严,才将好端端的孩子教成了这样。” “不仅是雪舟,就连这两个丫鬟您也不能轻纵。” 将这两个丫鬟惩治后,赶出王府,她便会安排自己的人去锦绣堂伺候。 裴雪舟的性子便也能好好扳回来了。 裴雪舟一听这话,简直是大惊失色。 他一张肉乎乎的小脸盈满了泪水。 “不!不行!是我在落水的时候把他也带了下去!我承认了!都是我的错!” 他慌乱地说着,又是学着裴丰茂的样子磕头,动作笨拙得不成样子。 “这跟翠翠姐和阿芙姐都没有关系!父王您不能责罚她们!更不能将她们赶走!” 可他的话音刚落,青书却已经将家法带到了。 长长的藤条带着倒刺,只是瞧一眼便叫裴雪舟浑身都哆嗦了起来。 裴老夫人缓慢站起身:“执玉,犯不上用家法……” 可她的话还未说完,却被裴丰茂打断了。 “祖母,先生说过,内不欺己,外不欺人。弟弟这样,您不该溺爱他。” 他的话音刚落,只见朦胧的烛火中,裴执玉缓慢掀了凤眸。 “戕害手足,祸起萧墙;欺上瞒下,不忠不义。” 裴丰茂缓慢地挪了视线,望向了身边的裴雪舟。 他轻轻一笑。 却叫裴雪舟在一瞬间红了眼睛。 “父王!” 时芙屏住呼吸,小心翼翼的抬起眼眸,便看见他那双漆黑的眼眸。 “誉王府容不下这样的人,更不知裴丰茂年纪轻轻,怎会被梁氏管教成这副模样。” “青书,将裴丰茂处以家法十鞭,以儆效尤。” 此话一出,梁氏的笑容就这样僵在脸上。 裴丰茂不可置信地抬头。 第一卷 第54章 无关私情 裴执玉的声音波澜不惊。 裴雪舟怔怔地跪在原地,悬而未落的泪还挂在眼眶里。 所有人闻言,都诧异地抬起头。 梁氏还以为自己是听错了。 “殿下,眼下犯错的是裴雪舟……您怎么用家法处置了茂哥儿呢?” 可裴执玉却缓慢低垂了眼眸。 神色平静得近乎漠然。 “本王罚得就是他。” 一片摇曳的烛光中,他眼眸沉沉与裴丰茂对视。 疏离又威严。 仿佛执掌生杀赏罚的神祇,俯瞰芸芸众生。 冷漠而公正,不容违抗。 裴丰茂双手一颤,浑身都紧绷了起来。 殿下的决断向来事出有因,所以祠堂内的众人皆是噤若寒蝉。 不敢言语。 只有梁如云上前几步,亦跪在了裴丰茂的身边。 她喉头发紧地开了口: “殿下……茂哥儿可是被舟哥儿踹下了湖,怎么能处置了他呢?” 裴执玉缓慢地垂了凤眸。 长睫在眼下投出一道浅淡的阴影。 “梁氏,既然你管教不严,便也不必管了。” “即刻起收回管家之权,在祠堂跪着吧。” 案上香烟缭绕,烛光垂照。 男人身着朝服,风雨不动地坐在堂前,宽袍大袖自椅边垂落。 满室的烛火照亮他晦暗不明的脸色。 竟叫人分不清香火供奉的究竟是他,还是……他身后层层叠叠的牌位。 “殿下……” 梁如云不可置信的看他。 “您向来铁面无私,如今却要在列祖列宗面前徇私吗?” 甚至为了裴雪舟,宁愿颠倒是非黑白,惩治了她的丰茂! 此话一出,满堂皆寂。 所有人都是小心翼翼的抬头,去瞥裴执玉的脸色。 只听他淡漠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无关私情。” 梁如云咬紧了牙关,不管不顾地开口: “真的无关私情吗?” 那一句质疑轻飘飘落下来,在耳畔逐渐消散。 却有另一道叩问自心底传来。 于耳畔隐约回荡,沉缓如古寺晚钟。 那是他自己的声音—— 无关私情? 真的无关私情吗? 裴执玉微微一怔。 烛火明明灭灭,男人缓慢抬眸,目光沉沉落在郑时芙雪白的腮边。 望着她莹白肌肤上那道清晰的五指印。 良久,裴执玉缓慢地挪开了视线。 他缓缓开口:“本王行事,只论是非曲直,无关私情。” 对裴丰茂的处置无关私情。 对梁氏的处置也无关私情。 一切都无关私情。 裴执玉话音落下,梁如云便咬紧了唇瓣。 她浑身僵硬的不敢说话,却听见青书的声音传来: “三夫人与其质问殿下徇私,不如质问自己为何管教不严?” “不如质问茂公子在殿下跟前认不认罚?” 青书手持家法在一旁站立,想起自己调查到的一切,神情凝重。 梁如云听见青书的话,又是不可思议地望向了裴丰茂。 “茂哥儿……” 裴丰茂脸色发白地跪在原地。 他只看了梁氏一眼,便慌乱地挪了视线。 梁如云看着他的反应,双手轻轻一颤。 “丰茂公子还是这样小的年岁,可白鹿书院、梧桐院内……这一桩桩一件件都是他在暗中布局!” “三夫人到底管教了孩子什么?才叫他苦心经营,竟想将雪舟公子取而代之,做了殿下的孩子?” 话音刚落,全场鸦雀无声。 裴老夫人不可置信地抬头,望向了裴丰茂。 “丰茂!你到底做没做过?” 裴丰茂脸色苍白,浑身发抖,却说不出一句话。 梁如云顷刻间像是被抽去了全部力气。 她泪眼婆娑,声音都有些嘶哑:“殿下一开始就知道,所以量了那么重的刑法?” “所以才特意开了家法?” 裴执玉不动如山: “若戕害手足的人是裴雪舟,本王也会如此量刑。” “子不教,父之过。本王会为他受过。” 裴雪舟愣愣跪在原地听着。 也不知是听懂了多少。 郑时芙闻言,也小心翼翼抬起头。 便瞧见了殿下幽深难辨的眸色。 梁如云缓慢闭了眼眸。 “是……是我的错,殿下,便让我代替丰茂承受吧。” 青书闻言,抬头望向裴执玉的脸。 堂前的男人缓慢点头。 祠堂内烛火昏沉。 两个仆妇上前,梁如云便被按在了长凳上。 沉重的鞭子便狠狠落下,便听见一声凄厉痛呼响起。 皮肉相击的闷响在空旷堂间回荡。 一声重过一声。 不过三鞭,梁如云的声音就变得嘶哑微弱。 隔着厚厚的冬衣,身后浮出纵横交错的血痕。 郑时芙立在一旁,瞧见这幕,连呼吸都不由自主地放缓。 那一声声闷响像是敲在她心上。 每一下都让她心头狠狠一颤,脊背莫名泛起一层细密的汗。 时芙怔怔望着,脑子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一个念头—— 若今日不是殿下主持公道,此刻受刑的人,便是她了。 这鞭子落在自己的身上,不知道会有多痛…… 她心有余悸地想着。 甚至觉得自己的半边脸颊,此刻竟是一点都不疼了。 不过五鞭,梁如云整个人竟是鲜血淋漓,意识都开始涣散了起来。 藤条带起的血花四溅,无意飞溅到裴执玉的手上。 叫他骨节分明的手指都染上了血。 裴老夫人瞧见他漠然的脸,重重地紧闭了眼眸。 口中片刻不停地念着佛经。 青书瞧着面前昏死过去的梁氏,有些犹豫地停下动作。 裴执玉拿帕子随意擦了擦手指,又是抬起眼眸看向裴丰茂。 “你的母亲十月怀胎生下了你,此刻又代你受过,你说……还要继续吗?” 裴丰茂突然嚎啕大哭了起来。 他脸色惨白、浑身大汗淋漓地冲到了裴执玉的面前,又是跪着揪住他的衣摆。 “伯父……伯父……我知错了,剩下的我自己受了,求你别打我娘……” 裴执玉任由他摇晃,冷漠的眼神看向青书。 青书领命,便将他也拖到了梁氏的身边。 梁丰茂人虽小,可骨头却硬,他硬生生受了两鞭。 一声不吭的便昏死了过去。 两人皆是血肉模糊倒在祠堂。 时芙是第一次瞧见这样的场景。 她咬着唇瓣,又伸出微颤的指尖,遮住了裴雪舟的眼睛。 只听见男人淡淡的声音:“把他先抬回去吧。” “昏死的三夫人呢?” 裴执玉抬眸,瞧着郑时芙苍白的脸色,手指缓慢收拢。 修长的指骨攥紧沾染了血渍的那张手帕。 “继续。” 裴执玉说完这话,便目不斜视地出了祠堂。 偌大的祠堂内只能听见藤条撞击皮肉的闷声。 在一片摇晃的烛火里。 裴老夫人诵经的声音是越发大了。 大夫人柳氏抿着唇,缓慢抬眼,盯着殿下的背影。 又是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祠堂内的梁氏。 今日事情一出,王府上下,没有人再敢为难锦绣堂分毫。 无论是谁,从前有过的委屈,日后便不会再有。 第一卷 第55章 带他来见本王 祠堂外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一阵微风吹过。 吹起裴执玉的宽袍大袖,也吹淡了他身上沾染的血腥味。 青书跟在他的身后,也沾染了殿下身上浮出的凉意。 他浑身一颤,又是默不作声地搓了搓手臂,便听见殿下的声音淡淡传来。 “日后将管家的事宜交给柳氏。” 大夫人柳氏规矩,人也随和。 从前对待小公子时,倒也慈眉善目,从不会生出不该有的心思。 青书想着,急忙领命。 便又听见裴执玉冷冽的声音: “已经酉时,裴淑娴去哪里了?” 平日也就罢了,可今日王府开了祠堂,阖府上下都齐了。 裴淑娴竟还是不见踪影。 青书小心翼翼地道:“郡主这些时日都是这样早出晚归。” “……是在外头用了膳,酉时后才回府地。” 裴执玉闻言,敛了敛眉目,眼眸沾染了些倦怠。 近日事忙,倒是忽略了她。 最后一次见她还是在书房。 “等她回府后,把她唤来本王书房。” 青书站在原地,望着殿下逐渐远去的身影。 他轻轻叹了一口气。 其实收养郡主,并非殿下的本意。 而是自幼养大殿下的奶娘病重垂危。 于是动了心思,想要把她唯一的孙女指给殿下做侧妃。 按照那位宋奶娘的原话—— 不过差了十岁,哪怕是在殿下身边做个通房,保她余生安稳,便也是好的。 殿下不愿如此,却又顾念旧情,便入宫求了一道旨意。 将她认做自己的女儿,以赫赫的军功为她讨了郡主的封号。 殿下将事情的始末隐了下去,不仅改了她的年岁,又将她改姓,唤作裴淑娴。 除了京中一些知根知底的名门世家。 旁的人便真以为这是殿下亲生的女儿。 殿下凡事也是亲力亲为,尽了父亲的责任。 可是待她与待小公子的心思,终究是有些不同。 自从殿下得了怪病,小公子又日渐顽劣,整个人便有些力不从心。 如今对郡主的管教倒是不如从前周全。 不过眼下有了郑奶娘,殿下的身子有了舒缓的余地。 他瞧着殿下的意思,大概是要筹备起郡主的婚事了。 ……………… 裴淑娴脚步刚迈入王府,便收到了青书递来的消息—— 父王要见她。 她心中一喜,连忙去了书房。 书房内燃了灯。 裴淑娴缓慢推开门,便瞧见裴执玉穿着一袭白衣,安静地坐在书案后。 与往日不同。 他没有看书,也没有批阅公文。 只是安静地坐着,像是已经等候很久了。 裴淑娴心下一惊,急忙入了书房。 刚迈过门槛,炉子的暖意迎面扑来。 她便听见殿下的声音自案后传来—— “去哪里了?竟回来的这样晚。” 男人的声音不咸不淡。 裴淑娴连忙行礼:“回父王……女儿今日去了一趟寺庙。” 裴执玉微微抬了抬眉骨,眸色深暗。 “日日去寺庙吗?” 泠泠的声音落地,男人指尖轻叩书案,发出短促的声响。 “本王今日听王大人说,同你交好的那位王小姐,半月之前去蜀地看望外祖。” 裴淑娴只觉得眼皮一跳,她连忙跪了下去。 “女儿今日是去了一趟寺庙,不过是与……周大人一同去的。” 感受着书案后沉甸甸的视线。 她突然想到父王从前征战沙场,并不信神佛。 裴淑娴咬了咬唇瓣,声音是越发轻了: “就是从前与您提过的那位周大人……” “女儿也是遇见了周大人才知晓,原来世间有这样多的疾苦。” 裴淑娴小心翼翼地抬头,瞧见裴执玉缓慢松动的神情。 于是绷紧了脊背,大着胆子继续往下说—— “很多女子生下孩子,丈夫便意外死了。寡妇一个人带大孩子谈何容易?于是她们便到寺庙乞食。” “同样是女子,女儿偶然遇见后,实在心怀不忍,便时常去寺庙帮助她们。” “我的作用不大,不过是捐赠些香油钱,做些素斋……” “而周大人,便会去寺庙教那些孩子读书,给尚在襁褓里的孩子取名字。” 裴淑娴的声音有些发颤。 幽幽的烛火映着她眼底的水光: “父王,你说他们多可怜?若是没有周大人,他们一辈子都不会有名字。” 今日她确实与周培方去了一趟寺庙,也着实见到了这样的场景。 于是这些话脱口而出,竟也不觉得为难。 “女儿就是想到这个,所以冒着男女大防,日日出府,也要去帮帮他们……” “因为周大人,女儿才发觉原来扶贫济困是比吟诗享乐来得更有意义。” 裴执玉沉默听着裴淑娴的话,眉尖微不可察地动了动。 思绪无端飘远,竟叫他的眼前浮出了郑时芙那张唇红齿白的脸。 她也是寡妇。 ……也不容易。 裴淑娴屏气凝神地等了半晌,却不见裴执玉开口说话。 她正小心翼翼地抬眸。 却听见父王的声音缓和了起来—— “你做的确实有意义。” 裴淑娴心中一喜,又是急忙道: “周大人从前也教过书,女儿听闻雪舟少了一个教书先生。” 裴淑娴脆生生的声音在书房内响起。 “父王公事繁忙,便时常请他来王府教雪舟好了,他品行高尚,教出来的学生一定好!” 裴执玉不置可否,只是淡淡道: “明日下朝后,正巧雪舟要习字,便带他来书房见本王吧。” 第一卷 第56章 拜见誉王 待裴淑娴欢天喜地的退下后,青书便缓步进了书房。 “主子,是否需要属下派人去调查一下这位周大人的来历?” 裴执玉淡淡敛下眉目。 “不必,明日见过便知道了。” 青书挠了挠头:“也是,能与郡主前往佛寺,为孤儿取名的状元郎,品行大抵坏不到哪里去!” 裴执玉垂眸饮茶,没有说话。 ……………… 周培方上朝前便收到了郡主递来的消息。 下朝后沐浴熏香,换了一身衣裳便驱车来了王府。 郡主早已在门口等候多时了。 跨过王府高高的门槛,周培方压抑住汹涌澎湃的心潮,跟着郡主缓步入内。 抬眼,便见王府富丽堂皇—— 飞檐翘角覆盖着青瓦,雕梁画栋,回廊蜿蜒曲折,延伸至院落深处。 花木扶疏,亭台错落。 处处透着寻常官宦人家不能及的恢宏和尊贵。 周培方细细打量着眼前的一切,神情微怔。 心中虽早有准备,却还是大受震撼。 王府这般泼天富贵、权势显赫。 几乎是一眼望不尽的荣华富贵。 若不是他无意结识了郡主…… 只怕汲汲营营,穷尽半生,都不能踏足誉王府的门槛。 周培方想着,目光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身前穿着一身红衣的郡主。 郡主金枝玉叶,自小在这样的府邸长大。 能看上他,真是他三生有幸…… 若是今后能牢牢攀附上郡主,誉王殿下的滔天权势便能成为他的助力。 日后高官厚禄、锦衣玉食便是唾手可得…… 再也不会因为他毫无依仗,而受尽官场白眼与冷落! 周培方心中正想着,便听见郡主的声音清亮,自身前传来: “周郎,昨日父王问我近日为何频频出府,我便说我们日日在寺庙相聚。” 她说着,微微顿了顿脚步,又是回过头,不轻不重地看了他一眼。 “我说你时常为庙中抚养的孤儿寡妇取名、授课……其实你昨日也确实这样做了。倒是不算在父王面前说谎。” 周培方感受着郡主话语里的暗示,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昨日他瞧寺庙里的孤儿寡妇,心中确实是起了怜悯之心。 因为他莫名想到了时芙。 瞧着那些女人孤苦无依的样子。 他的心中竟……有些难受。 时芙有他在,日子比她们好过百倍。 如今不过暂时受些委屈……竟也是又哭又闹的,离家出走,叫他心底难受。 不见旁人没有丈夫,一辈子都将颠沛流离,毫无宁日。 就因为想到这里,周培方所以才认真为那襁褓中的孩子取了名字。 又是给了她们些许的银钱。 不过一想到自己立即便能见到誉王殿下。 周培方觉得自己昨日的伤感是有些妇人之仁了。 面对日后的荣华富贵,时芙现下受过的委屈当然不算什么。 寻常的妻子恐怕都能他的理解他的选择……只是时芙出生小门小户,格外小家子气些。 周培方想着,又是敛下眼底的心思。 他缓慢抬起头,朝着郡主露出了一个温文尔雅的微笑。 “多谢郡主提点,一会儿我在殿下面前,一定会好好表现。” 郡主见他脸上的笑容。 周培方的眼眸深情款款,似乎只看得见她一人。 仿佛她随意的几句话,在他心中便是什么金玉良言。 瞧见了她背后滔天的权势,态度是比平时还要恭敬。 她心中终于满意了些。 裴淑娴翘了翘嘴角,放慢了脚步,与他并肩走。 她多提点了几句: “等会儿你在书房还能看见裴雪舟,那是我的弟弟。” “他虽性格顽劣,可若是你能够哄得他乖乖习字,你的前途便稳了。” 裴淑娴私下已经打听过了,自从辞了那教书先生,父王日日下朝便回书房教他习字。 如今只怕已经心力交瘁。 周培方闻言,态度更是恭敬几分。 他不动声色地询问:“那我们何时去拜访王妃呢?” 裴淑娴神情微微顿了一下,然后面色如常的道: “裴雪舟是父王收养了旧部的遗孤,他的母亲也死了,你可别在他的面前提起。” “父王对他很是看重。” 周培方讶异地看着郡主的脸,耳旁回荡着她的字字句句,心中简直是波涛汹涌。 周培方官小,七品的内阁中书。 平日里上朝时只能立于丹墀东侧,不能进殿,也从未见过誉王殿下。 他只知誉王战功赫赫,膝下仅有一子一女。 他从前也派人打听过誉王府的消息。 可誉王府规矩森严,里面的下人守口如瓶,竟是连半点消息都打探不出来。 时至今日,他才知道王府的小公子是殿下收养的…… 那誉王殿下的亲生血脉,岂不就只有郡主一人? 即使如此,那誉王府的万贯家财……? 郡主如今这个年岁,只怕誉王殿下也已经年过半百,之后也不会有孩子。 若是如此,誉王府这万千家业……岂不是全要由郡主的夫婿继承? 周培方轻轻地呼出了一口气,甚至不敢深想下去。 他跟随着郡主的脚步,安静与她走到殿下的书房。 却将王府的景致分毫不差地都记在了心底。 他要时刻提醒自己—— 此刻于他而言,最重要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郑时芙的矫情与眼泪,根本不值得他迷惘。 直到郡主的声音自身前轻轻传来: “周郎,父王的书房就在这里了。” “想必此刻裴雪舟也已经到了,你一会儿记得好好教他。” 周培方闻言,绷紧了脊背。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又是缓慢抬脚踏进书房。 扑面而来的是一股冷冽的沉水香—— 第一卷 第57章 亲自喂药 周培方小心翼翼地抬起眼眸。 可偌大的书房空空如也,里面根本没有人。 他微微一愣。 在他一旁的裴淑娴瞧着空空荡荡的书案,此刻也是微微皱了皱眉。 “父王不是说下朝后来书房见我吗?怎么书房内竟没了人……” 感受着周培方投来诧异的视线,裴淑娴只觉得自己的面上是更挂不住了。 直到黄嬷嬷缓慢地进了卧房。 她瞧着郡主身边的男人,微微一愣,又是行了礼:“郡主见谅……” “方才殿下是在书房,可锦绣堂突然传来消息,说小公子那边出了事。殿下便又先行去了一趟。” 裴淑娴一顿,又是深吸了一口气。 “弟弟那边出了什么事情?” 她与裴雪舟的关系从来疏远。 如今更是厌恶他三番四次地惹出祸端,耽误了她的要事。 可父王却总是纵着。 黄嬷嬷缓慢地敛下眉目,态度恭敬:“老奴不知。” 周培方仍旧是站在原地。 时而一阵风透过半敞的窗户缝吹进来,吹得书案上的纸张沙沙作响。 周培方循声望去,便看见桌角处用砚台压着的一堆功课。 上面大大小小的墨字,都是仔细用朱笔批阅过的。 周培方突然觉得—— 小公子不是殿下亲生的血脉,殿下却也对他关怀备至。 那郡主——她是殿下唯一的亲生血脉。 想必殿下日后定会不顾一切地维护。 一想到这里,周培方又是缓慢抬了眼眸,望向了身边的郡主。 他主动地伸手,滚烫的指腹划过郡主的手心,留下酥麻的痒意。 周培方温声道:“郡主莫急,我们便在这里等等罢。” 郡主感受着手心的温热,又是惊喜地抬起头来看他。 这是周培方少有的主动。 郡主的声音变得轻柔起来:“嗯,那便等等。” ……………… 裴执玉正在前往锦绣堂的路上。 他下朝后换了一身素色衣袍,此刻身上披了件墨色的狐裘。 宽袍大袖随他稳健的步履轻缓起伏。 青书跟在他的身后。 他小心翼翼地看着殿下漠然的脸色,又是轻轻开口: “殿下,小公子平日就依赖时芙姑娘。” “如今她感染了风寒,卧床不起,小公子心下担忧,不愿来书房习字也是情有可原……” “那便饶过他今日吧——” 殿下方才听见小公子为守着时芙姑娘,而不愿上课的消息…… 竟亲自出了书房,前往锦绣堂抓他。 这让青书心中都有些不忍。 他的话还未说完。 便见裴执玉偏过头,不轻不重的看了他一眼。 不过是轻飘飘的一个眼神,却叫青书喉头一哽,头皮瞬间发了紧。 倒是不敢再说什么了。 他只能匆匆跟在殿下身后,前往锦绣堂。 刚在门口站定,便瞧见了堂屋里的裴雪舟。 大夫人新派来的仆从皆是小心翼翼地跟在裴雪舟的身后,不敢言语。 而裴雪舟撸了袖子,露出藕段似的两截肉手臂。 又是亲力亲为的面盆里舀了满满一盆的温水。 此刻他正吃力地端着脸盆,摇摇晃晃地往外走。 一迈左脚,盆内水花四溅,便撒了大半。 再迈右腿,脸盆内的另一半水也撒了出去。 身后的几个仆从瞧见这幕,皆想上手帮衬。 可他圆圆的葡萄眼凌厉地一扫。 后头的人又都是噤若寒蝉。 裴雪舟端着脸盆,就这样摇摇晃晃的出了堂屋。 迎面便撞上了裴执玉高大的身影。 他颀长的身子便立于门口。 日光从他的身后照过来,为他整个人都渡上了一层淡淡的光晕。 裴雪舟整个人被笼罩在他的阴影里。 让人看不清他的神情。 感受着来自男人身上的冷意,裴雪舟心头一紧,干巴巴的道: “父王……阿芙姐病得很厉害,一直都不醒,我今日不想去习字了……” “您放过我吧,我要去照顾阿芙姐……” 话还没说完,他的眼眶便在瞬间红了起来。 青书闻言,又是叹了一口气。 觉得殿下这样冷清的性子,是不会纵容小公子免去这堂课的。 更何况今日书房里还有要客呢…… 裴雪舟小手颤颤巍巍的抖着,面盆里的水也漾开了一层层波纹。 然后他就听见男人低低的声音: “带本王去看看她。” 众人闻言皆是一愣。 就连裴雪舟都惊讶地抬起了眼眸。 却见裴执玉自狐裘内伸出大手,骨节分明的手指端过他怀里的脸盆。 沉甸甸的脸盆就这样被他稳稳当当地端住了。 “带路。” 裴雪舟急忙迈了小腿,在裴执玉的身前带路。 一行人就这样到了郑时芙所在的偏房。 裴执玉掀了帘子,便闻得屋内药气浓郁。 迈过门槛,瞧见屋内狭小,陈设简陋,光线也是昏暗。 苦涩的药气混杂着甜腻的香,压得人呼吸沉滞。 裴执玉眉峰几不可察地蹙起,他掀了凤眸望去。 郑时芙昏昏沉沉地卧在榻上,小脸惨白。 一身嫩绿色的中衣松松裹在被褥里,身形愈发单薄。 裴雪舟瞧见她的模样,惊呼了一声,小腿急忙跑到了床榻边。 肉乎乎地紧紧的攥住了时芙的衣袖。 “阿芙姐,你醒来,醒来好不好?” “我害怕……你不要一直睡觉……” 翠翠守在床榻边,手里还端着一碗汤药。 她瞧见裴雪舟的模样,眼眶一下便红了起来。 “怎么回事?” 裴执玉缓慢走到了床榻边。 翠翠骤然瞧见殿下的身影,心底讶异。 不过还是急忙回答: “大夫说她是为了降下小公子的高热,在雪地里躺了两三回。” “然后又在祠堂瞧见血腥,心底受了惊吓,整个人便一病不起……” 裴执玉闻言一顿。 他目光沉沉瞧着榻上的女人。 只见她眉头微蹙,眼睫无力垂落,乌黑的发被汗水浸湿,胡乱地黏在鬓边。 整个人恹恹的。 鼻尖是微红的,唇瓣却失了血色, 单薄的中衣下,隐约露出的锁骨和颈项,此刻都浮出了一层淡淡的粉雾。 “喂药。” 裴执玉面无表情的吩咐,声音没什么情绪。 翠翠听见吩咐,急忙上前。 她用汤匙舀了一勺汤药,凑到郑时芙的嘴边。 可不知她在梦里遇见了什么,牙关咬得极紧。 汤药一到唇瓣,便顺着她的嘴角溢了出来,沾湿了她的衣襟。 半口也喂不进去。 翠翠瞧见这幕,颇有些六神无主:“殿下,奴婢喂了好几回了,可这药一直喂不进去……” “若是任由她这样烧下去,只怕明日人便不行了……” 她的话音刚落,便见殿下骤然坐在了榻边。 他抬手。 翠翠一怔,又是试探性地递上了药碗。 她惊得指尖都在颤。 可殿下真的接了过去。 只见裴执玉伸手,指尖微微用力,捏住了郑时芙莹白的下颌。 他迫使她扬起脸。 床榻上的女人似乎疼得眉头紧皱。 檀口微张。 裴执玉却毫不留情。 他节骨分明的大手扣住药碗,便将汤药强势地往她的嘴里灌。 浓郁的药汁缓缓灌入女人的口中。 她呛了两声,眼眶都红了起来,昏沉中发出细碎难耐的轻哼。 裴执玉瞧她眼底的泪,顺着眼尾一颗颗滚到鬓边,打湿了黑色的发。 他眸色微深,手上的动作却未停。 由不得半点抗拒。 一碗汤药见底,裴执玉正欲松手。 却见床榻上的人唇瓣微动,竟迷迷糊糊的呓语起来。 “培……培方……” 她的声音轻的像一缕烟。 第一卷 第58章 他看透了周培方的心思 裴执玉没听清。 他下意识的俯身,靠近了女人的唇瓣。 “你说什么?” 只听见女人眼眸紧闭,反复呢喃。 声音含糊却执着。 “夫君……夫君……” 泪水从眼眶积聚,满溢,再顺着脸颊无可挽回的滑落。 “你为什么要抛下我?” “为什么要抛下我呢?” 一声又一声,哀怨又不甘。 她轻软的身子此刻都在轻轻战栗。 夫君? 鼻尖充斥着女子身上甜腻的香气。 裴执玉的身形一顿,眼眸缓慢扫过郑时芙苍白的脸。 指尖还停在她的下颌。 病成这样……还在想着她那早死的夫君? 很好。 是个忠洁的寡妇。 裴执玉缓慢收回手,垂眸从床榻边缘起身。 “以后就这样喂。” 他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喜怒。 屋内跪了一地诚惶诚恐的下人。 裴执玉只是淡淡瞥了一旁的翠翠一眼。 然后转身离开了偏房。 一路上,青书都觉得殿下的步伐极快。 快得他都有些跟不上了。 青书踉跄了一下,只觉得殿下今日心情不好,身上都泛着冷。 直到两人回了书房。 青书才瞧见还有两道人影在书房内等着。 他小心瞧了殿下一眼。 裴执玉跨过门槛,才发现裴淑娴带了人还在书房里等着。 裴淑娴瞧见来人,面上一喜。 “父王,您终于来了!” 偌大的书房骤然涌出一股冷意。 周培方轻轻吸了一口气。 还未看清来人的模样,便急忙跟随郡主俯身行礼。 “是本王来迟。” 男人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只留几分客气的疏离。 感受着沉重的威压,周培方小心翼翼的抬起头。 才看清了桌案后端坐的人。 与他想象中的不同,眼前的誉王殿下竟极为年轻。 他头戴玉冠,身着月白云纹交领大袖袍,坐于案前。 脖颈到肩线的弧度透着与生俱来的威严。 仿佛任何衣物在他身上都会显得尊贵挺括。 他的模样生得俊美,眉眼间自带威仪。 神色却淡漠疏离。 只静静坐着,便如玉山巍峨,带着无声的威压。 令人心生敬畏。 周培方微微一怔。 感受着男人审视的视线,又是急忙道: “殿下有要事需忙,下官等再久都没关系……” 裴执玉淡淡颔首,神色如常。 他随意扫视了一下周培方的模样,又是问: “如今在何处当值?” 周培方垂了眼眸,老老实实的答复。 “下官如今是任职内阁中书。” 内阁中书,从七品的官职。 寻常的状元入朝就职,起码也能当个从六品的翰林院编修。 平时负责修史、编书、还能给皇子轮值讲课。 虽没有实权,却也清贵体面,能见天颜。 可他偏偏因为没有靠山—— 如今的官职比他从前在江南当县令的职位还要低半级。 平日里也只是帮内阁大学士抄拟诏旨,誊写奏章、管理些文书档案。 不仅没有实权,在内阁里头,也是品级最低、活最繁杂。 就连俸禄也是最少的。 这叫周培方如何甘心? 果然,听见殿下的声音自案后淡淡传来。 “官职倒是不高。” 周培方缓慢的闭了闭眼眸:“是下官才疏学浅。” 裴淑娴正欲为他说话,便又听见殿下冷清的声音。 “如今年岁几何?” 周培方的喉头紧了紧。 “二十有五。” 裴执玉闻言,微微蹙了眉头,倒是掀了眼皮认真瞧他。 “二十五岁了,家中竟也没有妻妾?” 偌大的书房霎时安静了下来,只能听见周培方粗重的呼吸声。 裴淑娴拢在袖管里的指尖缓慢收紧。 便听见周培方的声音:“没有。” 自从他结识了郡主,郡主便将周润清在京城的痕迹全部抹去。 只说周润清是她认下的义子。 父母双亡。 至于郑时芙和小宝,他早就自己做了手脚。 京城没有人知道她们的存在。 为的便是今天。 周培方想着,缓慢抬起头。 他一字一句的说:“下官从前家境贫寒,一心只为考取功名,所以到了现在还未成婚,也没有子嗣。” 裴执玉闻言,视线淡淡的落在他的身上。 同为男人。 只一眼,他便看透了周培方的心思。 家境贫寒、尚未成婚,此刻却穿得衣冠楚楚。 一个七品小官,布料是御赐的贡品。 大抵是裴淑娴所赠的衣裳。 此刻虽谈吐风雅、容貌俊朗…… 可在裴淑娴面前,一举一动都像是刻意为之的讨好。 大抵……一切是为了淑娴背后的王府。 所以小心又谨慎的伺候着。 目光只是在他身上略一停留,便移开了去。 裴执玉淡淡饮了一口茶。 裴淑娴垂着头,小心翼翼的等候着父王的下文。 可他没了动静。 感受到身边周培方的紧张,她咬着唇瓣抬眸。 却意外瞧见父王素白的衣襟上沾染的污渍。 墨黑汤药晕开,洇出一小片痕迹。 裴淑娴一怔。 “父王方才着急离了书房,是因为雪舟病了吗?” 难怪瞧父王从踏入书房开始,心情便一直不好。 裴执玉不置可否。 他的视线落在裴淑娴的身上。只是随意道: “是有些要事。” 周培方听到父女二人谈起家常,心下倒是略微松快了几分。 殿下口中的要事——定是十分紧要的事情。 可纵使这样,殿下却还是匆匆回了书房,只为见他一面。 这就说明……在殿下心中,他还是有些份量的。 周培方心中正想着,便听见裴淑娴小心翼翼的声音响起: “那父王觉得……周大人适不适合来王府做雪舟的先生呢?” 周培方的呼吸骤然紧了几分。 第一卷 第59章 求殿下发发慈悲 裴执玉抬头,对上裴淑娴雀跃又忐忑的神情,终究是软了语气。 “若是得闲,多帮扶些流离失所的孤儿寡母,倒也是好事。” 他没说其他,只是以长辈的身份随意嘱咐了几句。 周培方不疑有他,只当是殿下认可了自己。 可裴淑娴却是微微一怔。 等周培方离了书房,她便又是犹豫着开了口—— “父王觉得周郎如何?” 裴执玉淡淡的看她,没有回答而是反问:“你很喜欢他?” 裴淑娴直截了当的点了头:“是。” “周大人家世清白,又是三元及第。女儿已经十八了,若是在京城中寻觅夫君,只怕也不易寻得良配。” 裴执玉面上没什么情绪:“可若他与你的感情,只是权衡利弊呢?” 裴淑娴莫名想起了郑时芙那张漂亮至极的脸。 她微微抬了抬下巴,语气中带着几分少有的自信:“那也是因为我有利可图。” 她看裴执玉眼眸逐渐深了下去,又急忙收敛了几分。 “父王,世间有什么关系不是权衡利弊的呢?” “若女儿嫁给了京城世家,以女儿的身份,便是被人挑捡的那个人。还不如嫁给自己的如意郎君。” “况且有父王在,他定是会呵护我一辈子的。” 听到这里,裴执玉的指尖微微在书案上轻叩。 他病的这几年里,梁氏管家,她又挑挑拣拣。 倒是生生将年岁拖大了。 在裴淑娴紧张的眼神里,裴执玉终于缓了神色,为这段姻缘留了三分余地。 “既然你喜欢,便偶尔带他来王府逛逛吧。” 不过是家世贫寒,举止焦躁了些。 能为庙中孤儿寡母取名,品行方面大约没有问题。 裴淑娴听到这里,终于是喜形于色。 她朝着裴执玉行了个礼,又是欢欢喜喜的告退了。 “周郎品行高洁,等父王了解后,也一定会喜欢上他的。” “女儿相信雪舟也是一样。” ……………… 周培方这回终于见到了誉王殿下,瞧见了王府的权势滔天,内心自然是喜不自胜。 可午夜梦回时,想起殿下冷淡的神情,心中又是多了几分惴惴。 殿下话语里总是带着几分公事公办的淡漠。 他似乎说了什么,可似乎又什么都没说。 等翌日早上,周培方在饭桌上望眼欲穿。 终于等来了郡主,才问起了这件事情。 “淑娴,殿下对我的态度,总不像是我想象中的那样……他会同意我们的婚事吗?” 周培方说着,又是站起身,重新坐到了裴淑娴的身边。 他的大手牵起了裴淑娴的大手,然后紧紧握着。 感受着周培方主动的亲昵,裴淑娴一顿,心中涌现出了些许的甜蜜。 “父王就是这样冷淡的性子,对谁都这样。” “他还叫你时常去王府逛逛,这如何算是冷淡?” 周培方听见这话,长长的呼出一口气。 “殿下竟叫我时常踏足王府……” 他按捺着胸腔里激荡的雀跃,面上依旧维持着谦恭温雅的神色,给郡主夹了一颗虾饺。 可心下却早已波涛翻涌。 想自己出身寒门,半生寒窗苦读,在京城沉浮良久,受尽官场的冷落白眼。 如今终于能得了誉王殿下的青眼。 从前看不起他的人都要反过来讨好他。 郑时芙也是。 一想到这里,压抑许久的郁气一朝散开,心底生出几分扬眉吐气的畅快。 幸而……幸而他没有因为郑时芙的一时性子,就放弃了郡主这尊大佛。 他将裴淑娴的手握得是更紧了:“谢谢你淑娴,若不是你……我只怕穷极一生,都不能见到殿下一面。” 裴淑娴微微一笑,给他指了一条明路:“如今你要做的,便是讨好我那顽劣的弟弟。” “只要你将他收拾的服服帖帖,便是解决了父王的心头大患。” 周培方闻言,喉结滚了滚。 “那我什么时候能见到他?” 周培方自己膝下有两个孩子,时芙的年岁与他差的也大。 她耍起性子来,不顾一切,也与小孩一样任性。 对于小孩,他还是有信心管教好的。 裴淑娴听到这话,莫名竟想起了父王衣襟前的那点药渍…… 她微微一顿,然后道:“昨日定是雪舟病了,父王才匆匆离了书房。” “既然这样,趁他病着,我们今日带些东西去看望,不用带些名贵的,能让他解闷便好了。” 周培方郑重的点了点头。 不过生了场病。能让殿下匆匆看望,只怕裴雪舟在他心中分量不轻。 他定是要好好对待…… 周培方想到这里,倒是又提起了另一桩事情:“润清在白鹿书院待了半月,过些时日便要归家。” “听书院先生说,他天资聪颖,在书院总是名列前茅……是极有可能与我一样,连中三元。” 裴淑娴闻言,喜上眉梢。 “果真吗?” 周培方微微笑了一下,又是嗯了一声。 “他院试第一,这次回来便打算宴请同窗……到时候还需郡主您出面主持。” 从前在乡里,宴请同窗的事情都是时芙一手操持的。 十里八乡的同窗都很满意,羡慕润清有一个这样的娘。 只可惜……在京城,她的身份便已经不够格视于人前了。 裴淑娴眯了眯眼眸:“自然,有本郡主出面,自然能为他添几分荣光。” ……………… 入冬后,天气也愈发寒冷了起来。 裴执玉身上的寒症又重新发作得厉害。 时芙送来的药是半日都不能迟了。 早晨,天边才泛起鱼肚白,屋内便燃了极盛的银炭。 裴执玉垂眸立于榻前,任由仆从为他更衣。 繁琐的衣袍一件一件拢起,男人的脊骨僵硬。脸色有些苍白。 突然听见远处传来一道脚步声。 裴执玉拢了拢有些冰冷的指骨,随即掀了凤眸,望向门外的青书。 只见青书两手空空,神色怔忡。 裴执玉一顿。 “药呢?” 青书舔了舔唇瓣,想起刚才翠翠那双通红的眼睛,神色也有些不安。 “自从您昨日亲自喂了药,时芙姑娘的病是有好些……可到了后面,翠翠想效仿您的法子喂药,便是喂不下去了。” 裴执玉微微蹙眉,边听青书的声音在继续。 “昨日夜里时芙姑娘烧得厉害,迷迷糊糊的说着胡话,如今还昏迷着起不来床……” “她自己都喝不进药,更别说为您挤……药了。” 裴执玉无言的抿着唇,神情有些冷冽。 青书想起翠翠六神无主时说出的话,咬了咬牙关,又是闭着眼皮复述了一遍。 “翠翠求您发发慈悲,再去给时芙姑娘亲自喂一回药吧……” “等她的药喂好了,刚好凑巧,您便能自己把您的药也吃了,赶着时辰还能去上早朝!” 裴执玉骤然掀了眼皮:“在说什么胡话?” 青书双手一抖,正要告罪。 却见裴执玉拢了衣袍:“带本王去见她。” 第一卷 第60章 她像一捧烧红的炭火 屋外寒风凛冽,冻得人脊背发僵。 裴执玉感受着体内不受控制的寒意,在门外微微顿了顿脚步。 随后抬手掀了帘子,神色如常地走入偏房。 室内暖意融融。 今日与从前不同,屋内极其的寂静。 不知是否是翠翠提前屏退了屋内的下人。 只余他们两人。 门窗紧闭,隔绝了屋外的一切寒意。 只有一股浓郁的药味混杂着甜腻的奶香。 闷得人头脑发沉。 耳畔回响起翠翠说过的话。 脊背仍然因为寒冷而僵硬,裴执玉垂下眼眸。 面上却没什么情绪。 实在是胡言乱语。 翠翠何时变得与青书一样了? 简单地给郑时芙喂过药,他便会去上朝。 受了那么多次寒症,这副脆弱的身子骨还算是撑得住。 何时需要她自主主张地屏退下人? 无用而多余。 裴执玉想着,随即抬眼,淡漠地望向榻上的女人。 郑时芙仍旧是昏昏沉沉地躺在床榻上。 被褥不知何时被她踢到了地下。 身上只余一件贴身的里衣,又因为薄汗而紧紧贴在她的身上。 浅浅勾勒出她身体的轮廓。 如同一块莹莹的暖玉。 男人微微一顿。 缓慢将冰冷的指尖收拢到袖管里。 耳畔是越发安静。 静得叫人能感受到女子沉重而灼热的呼吸。 裴执玉迈了步子,大步走到榻边。 他垂眸瞧着床榻上的女人—— 高热烧得她两颊绯红。 往日里素净的脸色此刻染着一层病态的艳色。 鬓发被薄汗濡湿,软塌塌贴在额角与颊边。 巴掌大的小脸昨日不过被他轻轻捏了一下。 如今颊边便浮出了淡淡的青紫。 她的眼睫纤长,却无力地垂着,只偶尔轻轻颤动几下。 人是暖的,身子是烫的。 就连呼出的气也是热的。 烧得不轻。 大约都是那日被鲜血淋漓的家法吓的。 裴执玉感受着体内翻涌的寒意。 沉沉闭了眼眸,压下了万千的思绪。 翠翠一早便将汤药摆在了床榻边。 他伸出苍白的指尖,端过榻边的汤药。 缓慢在床榻边坐了下来。 他正想如昨日一样简单的喂药。 谁知床榻上的女人忽而翻了个身,离得他更近了些。 滚烫的体温隔着薄薄的衣料隐隐传来。 她红艳艳的嘴微微张着。 呼吸灼热又轻浅,带着不稳的喘息就这样喷洒在他的身上。 整个人热得像是一捧烧红的炭火。 裴执玉缓慢捏紧了手里的白瓷碗。 手背的青筋霎时凸显出来。 他缓慢伸出手,如同昨日一般捏住郑时芙的脸颊。 冰冷的指尖触及到她的脸颊,便被她灼热的肌肤一烫。 融融的温热攀上肌肤,冰冷的手指霎时被这暖意裹住。 竟生出了让人舍不得松开贪念。 裴执玉喉结滚动了一下。 男人缓慢垂下凤眸,指尖微微用力。 便毫不留情地强迫床榻上的女人扬起头、张开嘴。 干脆利落地将手中的汤药往女人的嘴里灌。 等一碗汤药见底,便骤然抽回了手指。 他正欲转身离去,谁知床榻上的女人突然贴了上来—— 郑时芙昏昏沉沉,辨不清人,只觉得自己身上隐约触到一片舒适的凉意。 竟叫她浑身难耐的热都消减了几分。 舒服的冰块陡然消失,叫她微微蹙眉。 她呜咽了一声,下意识朝那处偎去。 随着她胡乱的动作,本就松散的衣襟顺势滑开半寸。 露出她雪白的肩颈以及大片大片肌肤。 就这样紧贴着他。 裴执玉突然一顿。 熟悉的奶香幽幽漫出来。 混着她身上的热意,缠上他的鼻尖。 男人的呼吸突然沉重了起来。 一呼一吸,在此刻竟听得尤为清晰。 浑身的寒意因为这道温热骤然消减了几分。 心中又燃起了另一团火。 他直到此刻才真正发觉,眼前这个向来谨小慎微的小丫鬟—— 是一个年轻的女人。 是一个已经经过人事、又死了丈夫的真正女人。 裴执玉僵直着脊背,坐在床沿。 体内的寒症在此刻肆意翻涌,寒意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的视线逐渐扫过眼前暖得像火炉似的女人。 眼眸一点点的深了下去。 深到不可捉摸。 心中抑制不住地浮现出了想要更多的念头。 忽而有一道声音在心底回荡—— 只要饮药…… 只要饮过药身上便不会再冷…… 床榻上的女人仍旧是无知无觉地贴紧了他。 她热得难耐,不安地挪动着。 仿佛是在向他索要更多的东西。 男人的喉间突然滚出一道极轻的闷声,连自己都听得清晰。 裴执玉眸色漆黑。 他缓慢地伸出手。 节骨分明的手指在空中停了一瞬,又是朝着女人的衣襟移去。 苍白的指尖触及女人衣襟处松散的系带。 微微使劲。 第一卷 第61章 本郡主还偏要进去看看 大手最终在将她散乱的衣襟处打上了一个紧紧的结。 单薄的衣裳堪堪遮住了女人雪白的肌肤。 女人依旧是无知无觉地睡着,胸口随着呼吸平稳起伏。 裴执玉喉结微微滚了滚,随手扯过地上散落的被褥。 又是将她的身子裹紧了。 女人感受着身上突然包裹的暖意,像是极不舒服一般,微微蹙了蹙眉。 寒意重新席卷。 裴执玉垂眸,瞧着苍白的指尖正在抑制不住的颤抖。 他突然叹了一口气。 随后缓慢将冰冷的手掌覆在她滚烫的脸颊上。 床榻上的女人像是寻到了极舒服的凉处。 她迷迷糊糊地偏过头,脸颊轻轻蹭着他的掌心。 郑时芙也不知道在梦中见到了什么,眼泪竟这样从眼尾滚滚而下。 男人看着女人眼角的泪,沉沉闭了眼眸。 灼热的肌肤就这样擦过他冰冷的指腹。 舒服得不像话。 ……………… 锦绣堂内,裴雪舟翘着小嘴,双手叉腰。 他想要迈开小腿出了门口,可却被翠翠堵着,根本不出去。 裴雪舟脾气一下上来了,便开始对翠翠闹起了脾气。 “为什么?为什么不让我去看阿芙姐?” 翠翠紧紧的拦在他的身前,又是语重心长的嘱咐。 “时芙的病很快就好……您现下不能进去!” 她的架势寸土不让。 翠翠很少有这样坚决的时候。 裴雪舟闻言一顿。 一双漆黑的葡萄眼紧紧地盯着翠翠的脸。 也不知是突然想到了什么,他的眼眶一红,然后猛地咬紧了唇瓣。 “不会是……郑时芙死了吧?” 翠翠猛地一哽。 她唇瓣哆嗦了一下,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才不是,时芙才没死!” “没死你不让我去看她?” 翠翠软了声音:“是因为大人在治病。” 裴雪舟闻言,又是疑惑地瞪大了眼睛。 “大人治病,小孩就不能进去吗?” 翠翠无奈的点了点头:“对,等治好了您就能进去了。” 裴雪舟懵懵懂懂的听着,终于消停了些。 时芙病了两日,翠翠觉得自己的活计陡然忙了起来。 小公子嘴刁,也不满意其他的下人近身伺候。 这锦绣堂离了时芙,便真的转不开了。 翠翠想到这里,心下叹了一口气。 她将裴雪舟牵到了后院的秋千上,嘱咐两个下人看着他。 自己又去小厨房,为小公子安排早膳了。 裴雪舟坐在秋千上,伸直了短短的小腿,怅然若失的荡了两下。 脑子里又浮现出了时芙的模样。 没有时芙,竟是连秋千都不好玩了。 裴雪舟正瘪着小嘴想着,却听见远处传来了几道脚步声。 他浑身一个激灵,欣喜的转过头。 看见的却是一道许久未见的身影。 “雪舟,你既病着,怎得竟一个人在院子里荡秋千?” 裴淑娴清亮的声音传来,叫裴雪舟猛地一顿。 他急忙停住了秋千,扬起小脑袋,便瞧见了裴淑娴身边的又一道身影。 “淑娴,这就是小公子吧?” 裴淑娴点了点头。 于是周培方缓慢蹲下身子,与裴雪舟平视。 然后伸手摸了摸裴雪舟的额头。 感受着手掌正常的温度,他又是仰头对裴淑娴道:“小公子没发烧。” 陌生男人的陡然接近,叫裴雪舟浑身一个激灵。 他猛地缩圆了自己身子,下意识地伸出小腿,猛地朝着眼前的男人踹去。 “你是谁呀?你干什么要摸我?” 那一脚踹得可不轻。 感受着腿骨传来骤然的疼痛,周培方脸色骤然白了起来。 他急忙攀着秋千的支架,勉强稳住身形。 踉跄了几步,然后站了起来。 王府内的人皆是天潢贵胄,纵使脚下疼痛,却也丝毫不能发作。 甚至连不满的表情都不能有。 周培方勉强对着裴淑娴扯了扯嘴角,忍了下来。 只是不知道为何…… 眼前的这座秋千架,倒是莫名令他有些眼熟。 仿佛是从前在哪里见到过。 周培方紧紧抿住了唇,也想不出个所以然。 裴淑娴瞧着裴雪舟的举动,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才上前搀扶住了周培方。 裴雪舟一贯是这样的性子,父王又是纵着,如今这样倒也说不了什么。 裴淑娴勉强笑了笑,又是把手里的鸟笼提了起来。 “周大人是听闻你病了,所以才想要来看看你,带个雀儿给你解闷。” 鸟笼里的画眉扑腾了一下翅膀,又是歪着头叽叽喳喳地叫。 “你不喜欢吗?” 裴雪舟仰头看着笼里的画眉,面上一喜,眼睛都亮了起来。 然后急忙从秋千前起身,又是将画眉的笼子拎在了手上。 周培方瞧见他舒缓的脸色,心想他准备的画眉大约是讨了这小公子的欢心。 于是缓慢地舒出一口气,心下也松快了几分。 昨日他在殿下面前已然过关,一言一行皆叫殿下满意。 如今这顽劣的小公子也并不排斥自己。 更何况又有郡主时刻在身边提点着…… 想必他搭上誉王府的门路,已经是全然稳妥了。 裴雪舟看在画眉的面子上,安安分分地回答:“不是我,我没病……” 裴淑娴一听这话,微微蹙了蹙眉。 她想起父王昨日衣襟处不慎滴落的药渍,又想起他面色不虞的模样。 若不是裴雪舟病了,昨日父王也不至于对周郎这样冷淡。 叫周郎满腹的才华都无处施展。 “既然不是你病了,那父王昨日去了哪里?” “如今又是在哪里呢?” 周郎说了,方才他入府时,还瞧见誉王殿下上朝的马车停在王府外头。 可父王如今也不在书房…… 笼子里的画眉护在叽叽喳喳的叫着。 裴雪舟一想到尚在病中的郑时芙,突然又不那么开心了。 他仰着头,瞧着眼前高高的两个人,然后眨了眨眼睛。 裴雪舟突然问:“你们俩是不是大人?” 裴淑娴一愣,又是回答:“当然啊,我自然是大人。” 裴雪舟耳畔突然想起了翠翠的叮嘱。 眼下有两个大人。 他们能去阿芙姐的屋子里看治病。 他已经有许久许久没见到阿芙姐了,真的很怕她死了。 裴雪舟想着,又是将手中的鸟笼随意搁在了地上。 然后才对着身后的两个大人道: “你们跟我来吧……” 裴淑娴瞧着裴雪舟就这样毫无留恋地放下鸟笼,然后迈着一双小腿往门口去了。 她扭头与周培方对视了一眼,又是提着裙摆急急跟上。 “雪舟,你是要去哪里?” 裴雪舟咬着唇瓣,心里有些着急:“你们是大人,能去瞧治病……” 两人就这样跟着裴雪舟走出了锦绣堂。 又是来到了偏房。 屋外的风有些大,偏房的门窗都紧紧地阖着。 只见裴雪舟伸出小手,正要推开门。 翠翠刚拎着食盒从小厨房出来。 便瞧见这混世大魔王竟带了郡主到了偏房。 如今殿下还在里面。 只怕是已经…… 翠翠只觉得浑身一个激灵,急忙地跑到门边阻拦。 “小公子……小公子……您不能进去!” 裴雪舟霎时瞪大了眼睛:“不是我进!是我身后的两个大人进!” “我只是给他们开开门……” 翠翠急忙挡在了他的身前。 “他们也不能进!” 翠翠此话一出,周培方便是微微皱了皱眉。 感受着周培方疑惑的神情,裴淑娴脸色逐渐沉了下来。 原先她还不在意裴雪舟的话,可是现在…… “这里是誉王府,还有本郡主不能进的去处?” 翠翠咬紧了牙关,又是直直朝着裴淑娴跪了下来: “郡主恕罪,此处不过是一处偏房,没什么好瞧的……” “本郡主还偏要进这偏房看看!” 裴淑娴话音刚落,便上前一步。 她不顾翠翠的阻拦,便要推开门—— 第一卷 第62章 责怪 只听见木门吱呀一声响。 屋内溶溶的暖意混着浓郁的药气。 绕过门前那道沉甸甸的棉帘,就这样飘了出来。 裴淑娴闻见满屋子的药味,微微蹙了蹙眉。 她上前两步,抬手正欲掀开棉帘。 可眼前的棉帘微微动了动。 一截苍白的指骨从里探出,又是将棉帘陡然掀开。 不等裴淑娴看清半分屋内景象,眼前便出现了一道颀长的身影。 厚厚的幕帘自他身后落下,严严实实隔绝了内外视线。 男人身披狐裘、头戴玉冠,侧身立在门口,眉眼淡漠。 他无声看她,漆黑的瞳孔似乎泛着冷。 裴淑娴心下一惊,猝不及防地往后退了几步。 她半晌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父……父王……” “怎么是您?” 裴雪舟也是一惊,他诧异地张大了嘴。 又是将自己缩成了小小的一团,躲在了翠翠的身后。 只见裴执玉骤然掀了眼帘,视线缓慢扫过裴淑娴的脸。 “你平日里都没有事情做吗?” 声音不轻不重,却少见含着几分愠怒。 整个人仿佛是越发的冷了。 裴淑娴缓慢垂下头,喉咙发紧。 她从未见过父王这副生气的模样…… 甚至都不知父王为何如此动怒。 裴执玉也不愿与她多言。 只是抬眼望向远处站着的周培方。 他的声音很平静:“郡主也就罢了,你也是吗?” 周培方闻言,眼皮一跳,喉咙都有些发紧。 其实今日是他的休沐,是听了郡主所言,才特地挑了一只画眉看望小公子。 谁知……马屁就这样拍到了马腿上。 方才偏房是裴雪舟的指引,开门也是裴淑娴执意。 他根本阻拦不得。 不过如今殿下怪罪,他根本无从辩驳,只能将苦往肚子里咽。 周培方想着,上前两步,俯身作揖。 他急忙告罪:“殿下恕罪,是下官唐突。” 裴执玉淡淡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空气陡然安静了下去。 天上飘下了细细的雪,白茫茫的颜色衬得男人的五官线条越发冷硬。 沉重而压抑。 裴淑娴咬了咬唇瓣,垂着头低声道: “女儿是与周大人一同看望雪舟,正巧路过此处,希望父王不要怪罪。” 往日的骄纵在此刻是全然看不见了。 裴执玉淡淡的看着她,最终只留下一句。 “将心思放在正途上。” 男人低哑的声音在漫天的大雪中缓慢消散。 不知到底是在说谁。 裴淑娴咬着唇瓣,看着他在漫天大雪中离去的背影,然后缓慢地吸了一口气。 一旁的翠翠见状,急忙上前。 她将身体挡在门前,然后告罪。 “殿下今日感染了风寒,在锦绣堂突然发作,于是饮了药,又在偏屋小睡了一会儿。” “还请郡主恕罪。” 裴淑娴听见这话,微微一顿。 脸色倒是好看了几分。 原来是父王最近病着。 他们扰人清梦,难怪要被父王怪罪。 裴淑娴想到这里,缓慢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扯了扯嘴角。 “既然这样,本郡主就先走了。” 周培方站在原地,看着郡主一声不吭离去的背影。 他突然低头看了一旁的裴雪舟一眼,又是急忙跟了上去。 今日郡主心情不悦,又是要他绞尽脑汁、伏低做小的去哄了…… 周培方莫名觉得—— 殿下与郡主之间的关系有些疏离。 并不像是他想象中的那样亲密。 可他们是亲生的父女啊,论起血缘更是比那位小公子还亲近…… 难道这就是所谓高门之间的感情吗? …… 榻上的郑时芙迷迷糊糊间,听见了外头的声音。 女人的声线清亮,竟有几分像是郡主的声音…… 时芙缓慢睁开眼睛,又是艰难的撑起身子。 身上的被褥缓慢滑落,露出她严严实实的里衣。 衣襟前的细带一丝不苟的打成了结。 难怪……叫她觉得是这样的热。 时芙微微蹙了蹙眉,艰难的便想要下了床榻。 谁知木门吱呀一声响了。 时芙循声转过头,便瞧见翠翠和裴雪舟一大一小的两个身影。 翠翠瞧见床榻上的人,脚步一顿,眼眶一下子红了起来。 “时芙,你终于醒了?” 郑时芙仰头看她,然后笑了。 她张了张嘴,只觉得喉咙火辣辣的疼:“外头……是不是有人来过?” 翠翠闻言,咽了咽口水。 殿下来过的事情不能让时芙知道…… 先前她自己喂不进去药,又担心时芙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婢女。 不会被主子放在心上。 从前那次已经是侥幸,殿下喂完后面色也不是很好。 如今更别提让殿下三番五次地亲自喂药了。 于是她便大着胆子,对着青书说出那样的话。 这样殿下能亲自饮到药。 时芙被喂过了药,也不会一直高热不退…… 殿下因着此次的事情,定是对她也会多几分怜惜。 叫她一个寡妇未来的日子好过些。 翠翠心下想着,面上的脸色倒是未变。 “没人来过,方才是小公子吵着闹着要来见你……没想到一进门,就瞧见你醒了。” 裴雪舟眨巴眨巴眼睛。 原来父王不算是人啊? 他想着,小嘴紧抿,一咕噜爬上了郑时芙的床榻。 郑时芙听见这话,倒是也没多想。 大抵是因为她在梦里,总是梦见了郡主和周培方。 所以方才把翠翠的声音听错了。 翠翠也缓慢坐在床榻边,又是伸手摸上了时芙的额头。 感受着她身上的温度终于退了下去,翠翠才真正松了一口气。 她抬眼询问:“时芙,你病时到底梦见什么了?怎么一直在哭,连药也喂不进去?” 时芙扯了扯嘴角,缓慢垂了头。 她的嗓音嘶哑:“翠翠,谢谢你一直的照顾……喂药真是麻烦你了。” 喂药的其实另有其人…… 可是翠翠不敢说。 她缓慢握住了时芙的手。 “若是心里有什么委屈,一定要大胆些说。” 她将床榻上不安分的裴雪舟抱在了自己的怀里。 “我们小公子可是能为你撑腰呢!” 裴雪舟双手叉腰,得意地抬了抬小下巴:“那是自然!” 郑时芙瞧着床榻边上的两人,不知怎么,眼眶又是有些湿了。 她轻轻点了点头,郑重地应了下来:“好,我会的。” 第一卷 第63章 不受控制 雪粒打在青瓦上沙沙作响,庭院里的草木都覆上一层薄白。 寒风穿过回廊,吹起裴执玉身上厚重的斗篷。 漫天的大雪衬得他的脸色是越发苍白。 青书匆匆地跟在他的身后,看不见他的脸色。 他觉得殿下在时芙姑娘的屋内待了那样久,出来的时候面色无虞。 大概是已经喝过药了。 脚步才这样快。 他想着,又是匆匆追至裴执玉的身侧,然后询问: “殿下,差不多到时辰了,是不是直接要去上朝了?” 裴执玉脚步微微一顿。 他的声音极轻:“不上朝了,回房。” 青书一下愣在原地。 便瞧见殿下在漫天的风雪中,匆匆穿过回廊。 然后突然踉跄了两步,他弓着身子,苍白的指尖扶住廊柱。 青书心中一紧。 便瞧见殿下一点点地支起身子,缓慢而艰难地挺直了脊背。 在呼啸的寒风中,一步一步向前走去。 青书沉默地站在远处,瞧着殿下浑身紧绷的强撑模样,心中叹了一口气。 从前觉得不过是喝个药的事情,并不是什么难事。 时芙姑娘年轻、长得又是貌美,甚至还是个死了夫君的寡妇。 开了这次口子。 大不了日后给她一个名分,收成殿下的通房,随意养在王府里罢。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日后殿下行事也是方便。 可如今看来,殿下孤高自持。 宁愿忍着寒症、辞了早朝,也不愿跟一个寡妇做出那样的事情。 更不愿把她收成通房。 看来日后还是不能提了。 免得他遭了殿下的厌弃。 青书想到这里,又是叹了一口气。 总是这样也不是个事啊…… 青书搂紧了身上的衣裳,跟着殿下回了寝屋。 虽一路看他步履维艰,却也不敢上前搀扶。 寝屋内烧了热热的路子,青书差人烧了滚烫的水。 裴执玉伸长僵硬的手指,一件件褪去身上的衣袍。 他缓慢将身体浸入了热水中,面上没什么表情。 热气蒸腾。 将裴执玉那整张苍白的脸,都笼在朦胧水汽中。 水汽沾湿了他鬓边的黑发,凝成细小水珠,顺着下颌缓缓滑落。 让他素来冷冽的五官轮廓添了几分模糊的柔和。 滚烫的水裹住周身,暖意层层漫上肌肤。 可即便被这样热意紧紧包裹,体内肆虐的寒意却没有消散分毫。 彻骨的寒冷似乎已经融进血骨,蔓延至四肢百骸。 裴执玉闭目靠在桶沿,任由热气熏蒸。 无论怎样的温暖于他而言不过是隔靴搔痒。 除了…… 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榻上的女人。 人是暖的,身子是烫的。 就连呼出的气也是热的。 融融的温热攀上指尖,彻骨的寒意霎时便被这暖意彻底包裹。 若是…… 裴执玉骤然睁开眼,眉峰紧蹙。 他神情淡漠,强硬驱散心中一切思绪纷扰。 浴室外突然传来脚步声。 却见青书匆匆拿着一个食盒入内。 他瞧见殿下深暗的眸色,急忙打开食盒,又是端出茶盏。 “您喂过了药,时芙姑娘便醒了。” 裴执玉抬眸看他:“人怎么样了?” 青书有些无奈:“比起您来,她是好多了!” 裴执玉沉默接过茶盏,缓慢揭开盖子。 垂眸瞧见茶盏里白花花的药。 喉结莫名滚动一下。 他微微蹙眉,将茶盏中的一饮而尽。 将手中杯盏随意递给青书。 可闭上眼睛,眼前浮现出的竟是那张红艳艳的唇…… 男人呼吸一顿。 青书急忙接过茶盏,却见自家主子浑身的肌肉一点一点地紧绷了起来。 他一顿,又是连忙询问:“殿下……您饮了药,身体还冷吗?” 裴执玉仍旧是闭着眼眸。 在一声声平稳的心跳中,他艰难找回自己的呼吸。 “无碍……只是这药有些苦。” 青书一愣。 却听殿下冷淡的声音响起: “去为本王找来《心经》。” 青书仍旧是愣在原地,眼睛瞪得是越发大了。 从前殿下不信神佛,坑杀二十万降卒而问心无愧。 如今……竟要开始看《心经》了? 裴执玉缓慢掀了凤眸。 眼眸深深。 这病来得凶猛。 从前仅仅是身体不受控制地涌出寒意。 如今竟能连思绪都受这病魔的牵引,任其侵扰…… 不得不防。 ……………… 先前一连串的事情,叫时芙已经有很久没能跟着殿下习字了。 如今她自己又得了病,堪堪在床榻上将养着。 纵使是她身子骨受得住,却也怕将这病情过给了主子。 可是她的和离书怎么办? 识字的速度那么慢,也不知何时才能学会写出和离书? 周培方的声音好似仍旧在耳畔回荡。 时芙一想到这件事,心里便莫名有些不爽利。 她几乎将手中那本诗经翻烂了。 才依照着记忆,找出了“和”“离”“书”,这三个大字。 她将这三个字小心翼翼地抄录在了纸上。 便又开始在诗经里翻找剩下的内容。 门外突然在此刻传来动静,时芙连忙将纸张夹在了书页里。 她从前入王府的时候,便说自己已经死了夫君。 是个寡妇。 如今写和离书的事情,可不能让人发现了。 王府规矩严苛,欺瞒主子可是大罪。 从前三夫人管家严苛,经过了祠堂的事情。 大夫人管家只会更是严苛。 她心虚的想着,循声扭头一瞧,便瞧见是裴雪舟圆滚滚的弹了进来。 他胡乱脱了鞋袜,便熟门熟路地爬到了时芙的床榻上。 伸出肉乎乎的小手,学着翠翠的模样,用肉掌紧贴着时芙的额头。 他摸了半天,也不知摸出了什么,最后一本正经地感叹了一句: “郑时芙,我真怕你死了。” 郑时芙闻言,噗嗤一下笑了出来,又是连忙捂住了嘴。 “小公子,奴婢还在病着,您还是别进屋子,免得被奴婢过了病气。” 裴雪舟听见这话,一下子瞪圆了眼睛。 “你竟不让我进你的屋子?” 他翻身坐在时芙的身上,两条小腿扑腾着,小手便要去掰开时芙嘴上的手。 “我偏要过了你的病气!我要跟你一起生病!” “我要睡在你的身边!” 时芙笑着挣扎:“小公子,您这要求怎得这样古怪呢?” “还有人求着生病的?” 两人正玩闹间,原本塞在床榻边的诗经就这样掉了出来。 噗的一声响。 诗经里头夹着的纸页就这样轻飘飘地飘了出来。 洁白的宣纸上,清晰地写着“和离书”三个大字。 时芙一顿,猛地停了动作。 脸色都白了几分。 第一卷 第64章 老夫人的赏赐 她急忙从榻边探出身子,俯身便想要将床榻下头的和离书捡起来。 谁知门外突然传来一道年迈的声音。 “小公子,您在时芙姑娘屋里识字啊?” 郑时芙指尖轻轻一颤。 时芙便瞧见裴老夫人院子里的林嬷嬷,此刻缓步踏进了卧房。 她盯着地上那明晃晃的宣纸,突然顿了动作。 然后咬紧了唇瓣。 裴雪舟看了郑时芙一眼,没作声。 只是缓慢弯腰,伸出小手,捡起了地上的书册和纸页。 然后紧紧揣在怀里。 林嬷嬷穿着一件藏青色冬衣,走到时芙的床榻边。 她瞧着裴雪舟的动作,又是含笑询问:“上面写了什么东西?小公子看起来是这样宝贝。” 时芙听见她的话,身体僵硬地坐在原地,脸色都白了几分。 小公子平日聪慧,在殿下跟前学得也认真。 习得字不比她少。 他一定是能看懂上面的字。 被小公子瞧见也便罢了,偏偏是老夫人院里的人…… 她感受着心脏在胸腔沉重的跳动,甚至连呼吸都停滞了下来。 然后她就听见裴雪舟的声音。 “这纸是父王写的,我不认识上面的字。” 时芙一顿,她愣愣盯着裴雪舟抿紧的唇瓣。 指尖轻轻一颤。 耳畔是林嬷嬷略带惊讶的声音: “小公子跟着殿下学了那么久的字,到现在都还不识字啊?” 裴雪舟将书册背到身后,又是猛地抬起头看她。 “我识字不识字与你有什么关系?你识字吗?” 林嬷嬷一顿,倒是被他的话说得哑口无言。 小公子平日顽劣、不愿读书,如今被她戳中软肋,倒是起了脾气。 她轻轻叹了一口气,不敢再惹了这位小祖宗,而是转头望向了时芙。 时芙这才回过神来。 她看了裴雪舟一眼,连忙下了床榻,又是给林嬷嬷行礼。 “见过林嬷嬷,您怎么今日来了这里?” “可是老夫人有什么吩咐?” 林嬷嬷脸上倒是重新恢复了笑意:“姑娘快些起来吧。” 她将手中的托盘递到了时芙的手上,又是掀开了上面盖着的红布。 “老夫人知晓你在祠堂受惊,病了这些时日。” “便派老身来给你送了些赏赐。” 时芙讶异地抬眼,才在托盘上瞧见了裴老夫人送来的东西。 一对玉镯子,看着水头正好。 还有两根老参,约莫也有几十年的年头了。 时芙心下惊喜。 她以为自己那日闯下祸事,却不想裴老夫人还记得自己。 甚至给她送来了赏赐。 她紧忙下跪行礼,将头恭敬埋在胸前:“多谢老夫人的赏赐,奴婢承受不起。” 林嬷嬷微笑道:“老夫人知晓从前的事情是姑娘受委屈了,这些时日她也是不好受。” 时芙闻言,便连忙回答。 “若是老夫人胃口不佳,等奴婢病愈后,一定再去为老夫人做些膳食。” 林嬷嬷看着面前的小丫鬟这样懂规矩,也是真心实意的笑了: “你倒是有心了。” ………… 书房内点了香,烟雾袅袅。 裴执玉穿着一袭素色常服,未系玉带,仅用一根墨色绦松松束着腰。 他坐在案前,面色淡淡的。 眉眼沉静。 长睫垂落,遮住眸中所有情绪,只余下几分冷淡的疏离。 他抬手,用手中的狼毫笔沾了墨。 在洁白的宣纸上一笔一画默下心经。 突然书房木门传来吱呀一声。 裴雪舟咬着唇瓣,手里还捏着几张书页。 他在门外犹豫了一下,又是迈着小腿跨过门槛,探头探脑地进了书房。 “父王……” 裴执玉没抬眼,手上的动作未停。 淡漠的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 “听林嬷嬷说,你学了那么久的功课,书上的字仍旧不识得?” 裴雪舟听到这里,咬牙切齿地喘了一口气。 就知道又是那老嬷嬷去祖母面前告状了。 他捏紧了手中的纸页,然后闷闷道:“其实我都会,您信吗?” 裴执玉抬眼看他。 “诗经也不想学,那要学什么?” 话语里显然是不信的。 裴雪舟气鼓鼓地握紧了拳头,突然道—— “父王,我想学如何写和离书……” 裴执玉倏地停了动作。 他骤然抬眼看他,漆黑的眼眸里带着几分审视。 “你不学诗经,无端想要学这个是作什么?” 裴雪舟咽了咽口水,硬着头皮迎上男人沉甸甸的视线。 “翠翠说,黄嬷嬷的和离书是您写的,京城的第一份。” 他踮起脚,将手里从黄嬷嬷哪儿要来的和离书,乖乖放在案上。 “所以我想学,我想和父王一样……会写和离书。” 裴执玉瞥着书案上那份陈旧的和离书,缓慢敛下眼帘。 “不许。” 裴雪舟一下子瞪圆了眼睛:“为什么不允许我学着写和离书?” “我一定会好好学的!” 裴执玉眉峰微蹙,只是落下四个字: “不学无术。” 裴雪舟听见这话,葡萄似的眼睛里都浮出了隐隐的水光: “为什么只许你会写和离书,不许旁人也会了?” 裴执玉没理会。 裴雪舟整个人便炸了毛,开始在书房撒泼打滚起来: “我要写我要写我就是要写——” 裴执玉抬眸淡淡扫了他一眼:“那告诉本王,究竟是为什么?” 裴雪舟动作一顿。 他想起郑时芙红肿的眼皮,缓慢开了口: “那是因为……” 第一卷 第65章 本王来教你写和离书 今日是小公子重新回书房习字的日子。 时芙身上的病还未好全,虽心中急切,却也不敢随他进了殿下的书房。 免得将病气过给了殿下。 不过等小公子离了锦绣堂,时芙才发现小公子的课业没带。 是满满当当地堆在他的小书桌上,一份都没带走。 时芙瞧见这幕,心里着急。 生怕他被殿下责怪。 于是她连忙捧起书册,又匆匆赶去了殿下的书房。 谁知进了院子,便瞧见书房的门半敞着。 裴雪舟撒泼打滚的声音就这样清晰地传了出来: “为什么只许你会写和离书,不许旁人也会了?” “我要写我要写我就是要写——” 然后传来殿下淡漠的声音—— “那告诉本王,究竟是为什么?” 眼见着小公子便要给出回答。 时芙心中一紧,慌不择路地便闯入了书房。 书房内的父子皆是被这动静弄得一怔。 便瞧见时芙就这样直直地跪了下去。 “殿下,莫怪小公子,一切都是因为奴婢而起。” 时芙低低垂着头,膝盖有些疼,她的脊骨有些发抖。 讲出这话来的时候,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情绪。 谁说小公子从来顽劣不堪? 世人皆道她命如草芥、身如蒲柳……就连她的夫君,都瞧不起她。 可就是这样锦衣玉食、身份尊贵的小公子。 心思纯粹,无数次毫不犹豫地护住了她…… 一股细碎又温热的情绪悄悄漫上心头,轻轻柔柔地裹住她。 时芙鼻尖微酸。 感受着殿下审视的目光,她很害怕,怕得浑身都发起了颤。 却还是大着胆子承担了一切—— “是奴婢听闻了翠翠姐的话,便想要学习如何写和离书,小公子才来寻了您,一切都与他无关。” 她不愿让小公子被人误会。 裴执玉闻言一顿。 他缓慢望向一旁的裴雪舟。 裴雪舟一声不吭地低下头,眼睛盯着自己的脚尖。 “那你呢?你又是为何要学着写和离书?” 她的夫君不是对她甚好? 两人琴瑟和鸣、郎情妾意。 甚至于她的夫君故去多时,她都要在梦中苦苦追寻。 ……泪流满面、声音凄切。 裴执玉眼眸深深的瞥着她,瞧她那截雪白的脖颈。 在毛茸茸的冬衣里,就像是一弯新月。 散着柔柔的光。 然后他缓慢挪开视线。 时芙指尖轻轻颤了颤。 她缓慢张了张嘴,良久过后才道:“奴婢……奴婢觉得殿下是救苦救难的菩萨。” “在这世间,世人皆以女子为卑。女人好不容易能读书习字,却也只能识些《女训》、《女诫》。” “世间只有殿下说不是这样……” 裴执玉一顿,只听女人一字一句,声音轻轻的,还发着颤。 “您愿出面,写出和离书,为黄嬷嬷和离;又愿给翠翠改姓,叫她们母子再不受丈夫父亲的欺凌,救她们脱离了苦海。” “奴婢从前身在乡间,竟从不知天下还有这样的道理……如今奴婢三生有幸,能随殿下习字,心里便奢求着能习得和离书。” 她先前还有些紧张,生怕殿下看穿了她的谎言。 可说到后面,便全是真心。 情到浓时,声音都发了起颤: “若是奴婢学会了,日后离了王府、回了江南家乡,家乡那些受苦受难的姊姊妹妹……便都能受殿下的福泽庇佑了。” 裴执玉骤然抬眸,便撞进她湿漉漉的眼眸里。 时芙眼尾泛红,眼泪犹如断了线的珍珠。 一颗颗的从眼眶里滚了下来。 是的,等她学会了如何写和离书。 她便要跟周培方和离。 然后带着攒够的银子,离开京城,与小宝一同回了江南乡下。 天下有几个女人日子是好受的呢? 十里八乡的女人们怀胎八月还要挑水洗衣,生产当日便要下田种地。 胞宫从体内活生生地掉出来,又被她们硬生生塞回去。 住她隔壁的王婶子,实在是受不住了。 从地里回了屋头,咬着牙给自己泡了一碗红糖水。 然后便拿着剪子,把掉了一半的胞宫硬生生剪掉了。 她之前总说:这样下地种田时,胞宫掉在外头,走路总是磨得慌。 可最后她死了,连那碗红糖水都没喝便死了。 时芙进门的时候,看她浑身鲜血淋漓的躺在床榻上。 脸色苍白,床榻被她身下流出的血染成了血泊。 屋内只留婴儿嘶哑的哭声。 触目惊心。 最后…… 王婶子被夫家人用一卷薄薄的草席埋了,还要怪她白白污了一张床榻。 她刚刚生出来的女孩儿,也被活活溺死在恭桶里。 天下人皆说女子不值钱。 所以她郑时芙……不仅要为自己和离,也要为天下的姊妹和离! 如同殿下一样。 告诉她们—— 女子为卑? 天下哪里有这样的道理! 偌大的书房陡然静了下来。 只余女子小声地啜泣。 裴雪舟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时芙眼泪一颗一颗地滚落下去。 在地上砸开小小的水花。 裴执玉眼眸深深地凝视着她。 看着她梨花带雨、鬓发微乱。 眼泪顺着白皙面颊滚落,声声哽咽。 哭得那截月牙似的脖颈浮起粉雾。 心中莫名轻轻一悸。 裴执玉缓慢挪开视线。 “起来吧。” 男人长睫垂落,望着书案上抄出的心经。 字字句句。 观自在菩萨——度一切苦厄。 他心无挂碍。 更无病魔扰乱心智…… 不过是想承她的情,帮一帮这世间疾苦的众生罢了。 “本王来教你们写和离书。” 时芙一顿,欣喜抬起眼眸。 便一下子撞进了殿下漆黑的眼眸里。 慈悲又淡漠。 心脏好似被什么轻轻牵动了一下。 喜悦便铺天盖地的朝着她倾覆了下来。 时芙从未觉得这世间是这样明亮,眼前是这样的清晰。 仿佛连身子都在此刻轻盈了起来。 她慌乱的从地上爬起来,又是急忙走到了书案边。 裴雪舟见状,也轻轻的笑了一下。 他小小的身子蹦蹦跳跳,便去角落里搬来椅子。 椅脚滑动地面发出尖锐的声响。 小公子这小胳膊小腿,是不可能搬得动的。 时芙心下想着,急匆匆擦了脸上的泪。 青书不在,她便想和从前一样,去搬来椅子。 谁知案后的殿下竟突然有了动静。 他缓慢从座上起身,又是缓步走到了小孩的身后。 他颀长的身体笼住他,轻轻抬手。 便将两张实心的木椅抬了起来。 木椅高高抬过地面,又是被轻轻的放在书桌前。 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时芙呆呆的看着殿下的动作,伸出的手就那样悬在空中。 裴执玉抬手,将书案上默出的心经随意挪到了角落。 又是抬了眉眼看她。 “愣着作甚?” “过来。” 时芙听着他的话,又是愣愣的走到了殿下的身边坐下。 熟悉的沉水香就这样涌入鼻尖。 时芙看着殿下的宽袍大袖微微晃动。 便将从前黄嬷嬷的那份和离书,缓慢摆在她的面前。 瞧见上头的“和離書”三个字。 时芙缓慢屏住了呼吸。 她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着。 咚咚,咚咚。 犹如擂鼓。 然后殿下清冷的声音便从她的身边传来。 离得她极近—— 第一卷 第66章 本王跟前,不许哭 看着和离书上密密麻麻的小字。 郑时芙突然觉得有些眩晕。 耳边仿佛回荡着周培方的声音—— 他说:“和离书你看得明白吗?” 他说:“若是你都能学会习字。那普天之下,人人都是金榜题名的状元郎!” 他说:“好好……若是你能亲手写出和离书,我便能答应同你和离。” 周培方笑得轻蔑。 然后殿下清冷的声音便从她的身边传来。 离得她极近—— “习字时要专心。” 从前周培方周而复始、循环往复回响在耳畔的声音,恍然间消失了。 好似被殿下轻轻的两句话,便永远的湮没了下去。 然后殿下的声音代替了他—— “我念你听。” 时芙咬着唇瓣,轻轻点了点头。 “盖闻夫天妇地,结因于三世之中。男阴女阳,纳婚于六礼之下。理贵恩义深极,贪爱因浓。生前相守抱白头,死后要同于黄土。” 裴执玉一字一句的解释:“这句的意思是——夫妻姻缘,本该三生注定,按六礼成婚,夫妻情爱浓厚,生前相守白头,死后同葬黄土。” 时芙长久注视着眼前那份和离书。 一字一句的重复:“盖闻夫天妇地……” 等她念完了,男人才继续道: “何期二情称怨,互角憎多,无秦晋之同欢,有参辰之别恨。” 他的声音很耐心:“意思是奈何他们反目成怨,互相憎恶,没有秦晋之好,只有绵绵之恨。” 女人指尖一颤,声音也是轻轻的:“……无秦晋之同欢,有参辰之别恨。” 裴执玉眼眸深深的继续: “今亲姻公吏等,与妻黄英对众平论,判分离别,遣夫叶孟讫。” “于是请来亲眷官员,由妻子黄英当众主持商议,判决离婚,将丈夫叶孟永远的驱逐家门。” 黄英便是黄嬷嬷。 而叶孟,便是黄嬷嬷的丈夫。 这桩十年前的和离案,是十七岁的裴执玉做的主。 时芙听见他的解释,突然顿了一下。 目光落在那行字上,似有千言万语堵在喉间: “……判分离别,遣夫叶孟讫。” 裴执玉缓慢垂眸看她。 看她双肩微颤,眼睫轻颤。 玉色的耳铛轻轻摇晃。 看她雪白的脖颈,在耳铛下忽隐忽现。 男人缓慢的收回视线,清冷的声音回荡在安静的书房: “……自后夫则任娶贤妻,同牢延不死之缘;妻则再嫁良媒,合卺契长生之奉。” 泠泠的声音坠地,犹如最终的判决。 “日后,他们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时芙注视着眼前泛黄的纸页。 突然感受到有滚烫的泪从脸颊处滑落。 她不知道这到底是谁的泪—— 是黄嬷嬷的。 是隔壁王婶的。 亦或者是天下女人的…… 此刻的时芙心中并不感到悲戚。 内心而是翻涌出了一种得意与畅快。 将丈夫永远地驱逐家门……她从未想过女人在世间还有这样的活法。 一种不用受苦受难、卑躬屈膝的活法。 原来她所承受的一切并非理所应当。 原来世间尚有公道可为女子撑腰。 眼前是一片模糊。 她急忙垂下头,快速用手背擦了泪。 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 耳畔清晰传来女人极力忍耐的呼吸声。 比直接的抽噎更显得楚楚可怜。 裴执玉只是轻轻一撇。 余光便轻而易举地捕捉到了她轻颤的唇瓣。 红艳艳的。 时而可以看见她细白的牙齿。 他突然深吸了一口气。 缓慢地闭上了眼眸。 眼前突然浮现出那日—— 郑时芙躺在床榻上,泪眼婆娑的模样。 红晕染上眼尾,泪水打湿鬓角…… 他不知此刻是哪句话伤到了她的心神。 是那句“生前相守抱白头,死后要同于黄土”? 还是她觉得旁人丈夫活得好好的,甚至能夫妻反目成怨。 可她与丈夫情意绵绵,却阴阳永隔? 深情不寿,她的亡夫生前可对她真好。 令她日日夜夜地念着,片刻也不肯停歇。 这天下……竟是有这么情谊深厚的夫妻! 裴执玉骤然掀了凤眸看她。 “抬头。” 郑时芙闻言,怔怔抬头。 男人瞥着她雾蒙蒙的眼睛,声音有些发沉。 “本王跟前,再不许哭了。” 时芙肩膀一颤,吓得连呼吸都屏住了。 ………… 时芙昨日在书房里学了一半的字。 今日起床时,便觉得身上的病已经大好。 她清洁了身子,为小公子挤了一日一次的母乳,急忙往小厨房赶去了。 或许是因为她近日病着,没能亲手给小公子做膳食。 小公子平日里用不下膳,早上的胃口便格外的大。 大到连翠翠都火急火燎的催了好几次。 一回也不能慢。 时芙撸起袖管,在小厨房里做好小公子的早膳时,天才刚蒙蒙亮。 小公子近日起得晚。 她便又想起了前日老夫人的赏赐。 时芙在心里琢磨了一下。 她将小公子的早膳放在蒸笼里热着,便又在灶上煨了一道莲子百合粥。 然后揉了面团做了银丝卷。 最后摊了几张素饼,佐以萝卜丝、木耳丝等小菜。 热腾腾的便往裴老夫人的院子里送去了。 时芙赶到梧桐苑时,天刚全亮。 裴老夫人也凑巧刚更完了衣裳。 由林嬷嬷搀扶着,在桌前坐了下来。 大丫鬟茯苓端来清水,为老夫人净手。 佩兰正站在桌前,为她布菜。 裴老夫人看着眼前小厨房送来的菜,突然叹了一口气。 然后闭了闭眼眸,没动筷。 佩兰瞧她的脸色,动作微微一顿。 一时间也不知要如何布菜了。 然后林嬷嬷就开了口:“小厨房一年到头,送来的早膳总是一样的。” 一大早为了做这一大桌的早膳,小厨房大约要忙活三个时辰。 等菜上桌的时候,早就凉透了。 而且他们时刻记着殿下的叮嘱,觉得老夫人胃口差,便特地将膳食做得软烂健康…… 煮成泥、打成糊,一滴油都不放,连根菜叶都瞧不见了。 放在嘴里都没味。 叫人哪来的食欲? “老夫人您刚在祠堂瞧见了血腥,他们却做了这样的菜……叫老奴去说说他们!” 裴老夫人转了转手中的佛珠,又是拦住了她。 “罢了,是老身之没胃口。” 她的话音刚落,时芙便挎着食盒走了进来。 林嬷嬷眼睛一亮。 第一卷 第67章 裴老夫人抢人了 时芙走到老夫人跟前跪下,以头触地。 “时芙给老夫人请安。” “从前时芙病着,是老夫人心中惦念,才叫林嬷嬷送来了赏赐。” 她规规矩矩的行了个大礼。 “如今时芙身子好了,便来感谢老夫人的慈悲。” 人长得漂亮,说话也轻声细语的。 在她面前瞧着,便像是瞧着画一样。 裴老夫人瞧她这副规矩的模样,面上倒是露出了淡淡的笑。 “快些起来吧,从前的事情是老身叫你受了委屈。” 时芙闻言,缓慢从地上爬起来。 便打开了放在桌上的食盒。 “奴婢感念老夫人的恩德,不过自己也不会旁的什么。” “想起林嬷嬷说老夫人近日胃口不好,便私自做了些素斋,若您能用上几筷,便是奴婢的功德了。” 这话不仅表明了时芙的心意。 更是无意中提到她今日的孝敬,是林嬷嬷的提点。 时芙这话叫林嬷嬷突然看了她一眼,又慢慢的点了点头。 她将盖子一开,便见里头热腾腾的冒出了蒸汽。 一股香味便这样直溜溜的钻进的鼻孔里。 裴老夫人闻见那诱人的香气,倒是难得抬了眼眸。 瞧着时芙将早膳一份份地摆在桌上。 莲子百合粥、银丝卷,还有素饼佐着几道素菜。 莲子粥粒粒分明,银丝卷上头还冒着腾腾的热气。 裴老夫人一顿:“这样冷的天,膳食做出来竟还是热的?” 时芙笑了笑,恭敬回答:“因为奴婢在里头包了棉布。” 从前冬日里,担心周培方带去书院的膳食早早的冷了。 她为了保温,便琢磨着,在食盒里外都包上了厚厚的棉布。 却不想此刻派上了用处。 林嬷嬷瞧见裴老夫人的表情,看着便像是极为满意的样子。 于是她急忙吩咐。 “来人,把原先的膳食撤下,趁热给老夫人布菜。” 佩兰看着桌上热气腾腾的菜,抬头看了一眼时芙。 又是连忙舀了半碗的莲子粥,放在裴老夫人跟前。 裴老夫人缓慢将汤匙送入口中。 然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莲子之心甚苦,你去除了莲子,如今只余清香。” “佩兰,你将素饼裹上素菜,那菜我全都要。” 林嬷嬷听见这话,又是一顿。 佩急忙将萝卜丝、菠菜、木耳丝夹到饼里,又裹起来放在了老夫人的碗里。 裴老夫人慢慢地品着。 “这饼倒也不错,从前倒未吃过这样的早膳。” 时芙听见裴老夫人的夸赞,心里很开心。 “若是老夫人吃得惯奴婢做的菜,没胃口的时日便吩咐林嬷嬷去寻了奴婢。” 她还不忘为小公子多说两句: “奴婢从前在灵隐寺学过素斋,养好了老夫人的胃口,也算是成全了小公子的孝心。” 裴老夫人一听这话,倒是抬起眼眸望向了时芙。 表情有些意外。 “听闻灵隐寺的素斋做得极好。” “可是江南离京城极远,老身以为这辈子都是没机会尝到了,却是不想你会做。” 时芙笑着点了点头:“只是会些花样。” 从前在江南,她为了周润清能够进了县里的书院。 于是打听到书院院首的夫人常年茹素。 时芙为了笼络夫人,便日日天不亮,赶去城里的灵隐寺中帮忙随喜。 早晨同其他净人一起备素斋,然后在寺中洒扫、供花,忙到夜里。 从前哄着小公子吃下的素斋,便是那时候学的。 如今为老夫人做的早膳,也是从那时候学会的。 裴老夫人抬眸,认认真真的打量着时芙的脸。 她缓慢张嘴,倒是提起了另一件事情:“你从前说,雪舟懂事了,一天也只是吃一次母乳。” 时芙连连点头:“是这样的没错,小公子克制极了,从不多喝。” 裴老夫人又道:“他日后迟早是要去书院读书的。” “既然老身吃得惯你做的膳食,你便在我身边长久地伺候着。” 她顿了一会儿,然后才道:“做一个一等丫鬟。” 裴老夫人的话音刚落,屋内的几人便错愕地抬起了眼。 林嬷嬷瞧着裴老夫人笑眯眯的脸色,倒是没想过她会说出这样的话。 时芙也是一怔。 她为老夫人做几顿素菜,原本就是为了表达自己的感激。 也是为了成全了小公子的孝心。 可从未想过讨好老夫人,然后入了她的梧桐院。 想到这里,时芙的脸色也是白了几分。 她连忙跪了下去,下意识的便想要回绝: “老夫人恕罪,奴婢……” 她的话还未说完,老夫人却是笑了笑,打断她。 “老身知道你在想什么。” “如今便许你以老身院里大丫鬟的身份,继续在锦绣堂伺候着,不说是雪舟的奶娘,这样王府的名声便不会难听。” “雪舟如今大了,迟早是要入学堂读书的,你若是只是个奶娘,等他过些时日断奶了,你便只能离了王府。” “如今你来了我的院里,若是他断了奶,你便不用离了王府,能来老身身边伺候。” 断奶的事情,倒是没得商量。 裴老夫人是铁了心想要这样做的。 时芙一顿。 倒是没想过老夫人竟然为她想得是这样周全。 若是按老夫人这个法子。 等小公子过些时日断了奶,去书院读书。 她便不用离开王府,还能以大丫鬟的身侧待在老夫人身边。 不仅不会给小公子和王府丢脸。 也能时常看着小公子。 这样和离后她还有老夫人庇佑着。 等她再攒几年银子,便能带着小宝回乡下了。 时芙心想着,便又听见了裴老夫人的声音: “锦绣堂给你的月钱是多少?” 时芙张了张嘴,只能老实回答:“回禀夫人,是二十两。” 她原本以为裴老夫人会觉得这月例太多。 毕竟她从前听翠翠说过。 就算是老夫人院里的一等丫鬟,月例银子也只有十五两。 谁知裴老夫人笑笑:“既然你眼下要两头跑,老身也不能薄待了你。” “锦绣堂给你二十两银子,老身便给你三十两。” 二十两加三十两。 一月便是五十两银子。 时芙怔怔地愣在原地。 裴老夫人笑眯眯的,又道:“你放心,执玉那边老身去说,他一定会答应的。” 第一卷 第68章 佛珠 时芙带着空食盒,缓慢出了梧桐院。 她仰头望天,心中浮出了无尽的喜悦。 不仅是因为裴老夫人愿意将她抬成一等丫鬟,让她到梧桐院伺候。 而是因为她发觉—— 原来从前对周培方付出的满腔真心,虽被辜负。 可学到的东西,却在往后的日子里,一次又一次地帮助她。 原来那些绵绵的情谊会消失,可她的手艺永远都在。 原来她走过的路,每一步都算数。 时芙想着,正迈了步子往锦绣堂走,便听见有人在身后唤她。 “时芙姑娘,时芙姑娘——” 郑时芙闻声转头,看见的竟是在裴老夫人身边伺候的佩兰。 佩兰长得高大,骨架子也粗。 头上簪着一支累丝银钗,身上穿着件桃红刻丝的小袄,下面系着一条翠绿的裙子。 她穿得华丽,手腕上笼着各两只细细的金镯子。 此刻正含笑的着看她。 太阳暖烘烘的照在她的身上,把她乌黑的发照得透亮。 老夫人身边的一等丫鬟,瞧着这威仪的神情。 倒像是半个小姐。 她快步走到了时芙的身边,然后又是笑:“你走得倒快,险些叫我追不上你。” 时芙心中意外,也想着与裴老夫人院中的人打好关系。 于是率先对她福了福身子,嘴巴也放甜了些。 “佩兰姐姐,请问是老夫人有什么事情找我吗?” 佩兰点了点头,又是从袖子里掏出来了一个巴掌大的锦盒。 “是老夫人要给你赏赐。” 时芙一愣,便见佩兰轻轻将手中的锦盒打开。 映入眼帘的是一串绛紫色的佛珠,每颗都圆润光洁,木制细密。 凑近些,鼻尖还能闻见一股淡淡的檀香。 时芙看不出这串佛珠是什么材质的木头制成,却能看出它的名贵。 佩兰淡淡的笑了:“老夫人觉得你有佛缘,从前在灵隐寺学过素斋,现在又是为她做出了这样好吃的素菜。” “她心下喜爱,于是赐下这串佛珠,说菩萨慈悲,这佛珠能护你几分。” 时芙听见她的话,一抬头,便看见佩兰的笑脸。 她心中意外极了:“老夫人前些日子才给了我赏赐,今日竟还赐下这样贵重的佛珠?” 佩兰点了点头,又将手中的佛珠往前递了递: “我心底也觉得意外呢,我服侍老夫人这么些年,从未见过哪个丫鬟,这样合老夫人的眼缘。” 时芙缓慢接过佛珠,脸上缓慢露出了一个笑:“奴婢谢过老夫人。” 她紧紧将佛珠握在手心,感受着指腹细腻的触感。 又是突然询问:“佩兰姐姐,您在老夫人身边伺候了那么多年,定是了解老夫人的喜好。” “我初来乍到,便想向您打探打探,老夫人除了那些寻常的山药、木耳,还喜欢些什么素菜,也叫我能换着花样做出来。” 佩兰顿了顿,又是含笑看她:“你真是有心了。” “老夫人平日里最喜欢冬瓜了,若是你能做几道冬瓜盅,配上新鲜的笋,她定是能多用些膳。” 她细长的丹凤眼映着日光。 时芙把她的话记在心里,然后淡淡地点了点头。 “多谢佩兰姐姐的指点。” 时芙送走了佩兰,又是缓慢往锦绣堂走。 回忆着佩兰方才的话,她心中总是觉得有些奇怪。 先前林嬷嬷给她的赏赐都是林嬷嬷送来的。 今日怎就轮到佩兰了? 时芙想着,缓慢垂头,拿出一张干净帕子,将佛珠包裹起来。 又是小心翼翼地放在了袖管里。 等她回到锦绣堂的时候,翠翠刚伺候小公子洗漱完毕。 她端来早膳等小公子用完了膳,捧着昨日的课业,跟着他一同去了殿下的书房。 只见小公子捣鼓着一双小腿,在她身前走着走着,又是突然慢下了脚步。 他缓慢朝她伸出了那只小肉手。 阳光下映在他圆圆的葡萄眼里,里头清晰的映出了女人清丽的倒影。 “怎么了?小公子。” 时芙也停下脚步,不解的望着他。 裴雪舟咬牙吸了一口气,又是没好气的说:“我要手牵手!” 时芙一顿,又是笑着伸出了手。 裴雪舟的肉手紧紧地抓住了她:“我要以后每天走路都手牵手!” “没人瞧见的地方可以。” 裴雪舟呲牙:“哼!他们还敢笑话我不成?” 时芙没说话,感受着掌心湿濡的温度。 嘴角漾开了两个小小的梨涡。 裴执玉静静地坐在书桌前,透过那扇完全敞开的窗户。 瞧见女人与小孩紧紧交叠的手。 阳光洒了下来,落在她的眉眼、脖颈,落在那只如霜似雪的皓腕上。 裴执玉安静地看着。 他素来淡漠的眉眼,竟莫名柔和了起来。 青书站在他的身边,瞧着殿下越发柔和的眉目。 只觉得眼皮一跳。 他小心翼翼地望着殿下的书案上望去。 随意一瞥,便瞧见裴执玉方才默出的心经。 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受想行识,亦复如是。 眼下墨还未干。 一笔一划皆是工整端严、沉稳方正。 青书面色愁苦。 不知是否是那日殿下的寒症来得太过凶猛,侵袭了殿下的心智…… 竟叫不信鬼神的殿下,日日开始抄录起心经。 这也就罢了……他竟还真如了小公子异想天开的请求。 教他开始写和离书…… 天老爷,这病魔凶猛自此,竟让殿下都失了抵抗…… 日头是打西边出来了! 第一卷 第69章 送给殿下 时芙进书房前,便连忙松了小公子的手。 两人走到裴执玉跟前,行礼问安。 然后各自将自己的课业呈上。 裴执玉瞧着眼前满满当当的课业,随即抬起手,随意地翻了翻。 裴雪舟学得倒是认真,这一日便识了十个字。 想当初在白鹿书院,叫他一日习一个字都难。 而郑时芙……则是把他昨日教的半篇和离书,竟全部学下来了。 裴执玉瞧着规规矩矩的字,又是抬头,淡淡瞥了她一眼。 女人唇红齿白,此刻低低垂着眼睫。 睫毛的阴影投在眼睑上,眼底还带着淡淡的乌青。 哭是爱哭。 习字倒是认真。 带的裴雪舟都好学到……像是变了个人。 若是她的夫君在世,恐怕她要学得更勤快些…… 识字时,定不会如现在这般,动辄落泪了。 时芙低垂着眼眸,屏气凝神等候着殿下的发落。 可谁知竟半晌没听见殿下的声响。 她小心翼翼抬起眼,却忽然感觉殿下的面色更冷了几分。 时芙突然有些错愕。 她微微张了张嘴,却也不知该如何开口。 还未等她说话,便听见殿下淡淡的声音:“坐到本王身边来。” 裴雪舟闻言,惊喜地抬头。 父王从前从未对他说过这样的话。 他笑得眯起那双圆溜溜的葡萄眼,蹑手蹑脚地就走到父王的身边坐下。 时芙松了一口气,也紧忙跟在了小公子的身后,走到了殿下的身边。 她小心翼翼地坐下,与殿下的距离不近不远。 目光便恰好能瞧见殿下书案前的纸稿。 时芙识的字不多,从前却恰好在灵隐寺听过师父诵经。 瞧着纸稿上的字,半蒙半猜的,便猜出殿下是在抄录佛经。 殿下……竟也会抄录佛经? 时芙想起从前的那些流言蜚语,心中有些诧异。 外头的流言,居然全是假的。 她的目光不过在书案上微微停顿了片刻。 便听见殿下缓缓的声音自耳畔传来,泠泠坠地: “在看些什么?” 时芙急忙收回了视线。 她微微直了直身子,却忽然想起了自己袖管处那串沉甸甸的佛珠。 于是时芙抿了抿唇,鼓足勇气忽然道:“奴婢高热不退时,老夫人派林嬷嬷送来了赏赐和人参。” “奴婢听闻老夫人近日食欲不振。便想问问殿下,老夫人平日里是喜欢吃些什么?” 裴执玉垂眸看她。 “你平日里送去的山药、萝卜,便是最合她胃口的。” 时芙闻言,微微一顿,声音也轻了下来:“那老夫人平日里最厌恶的是什么?” 裴执玉的声音淡淡的:“她不喜冬瓜。” 时芙只觉得耳畔忽然嗡得一声。 眼前忽然浮现出佩兰日光下的笑脸。 佩兰说裴老夫人最喜欢吃的便是冬瓜。 点名要她明日做冬瓜盅。 她的心却是缓缓地沉了下去。 为何呢? 分明她们只见过一面。 时芙咬了咬唇瓣,急忙从袖管中取出佛珠。 又是在殿下的跟前跪了下去。 裴执玉看着女人骤然的动作,微微蹙了蹙眉。 “这是何意?” 时芙双手捧着佛珠,高高举到了殿下的跟前。 “奴婢听闻老夫人胃口不佳,早晨便做了膳食为老夫人送去。” “在离开梧桐院后,佩兰姑娘便送来了这串佛珠,说是老夫人的赏赐。” “这串佛珠看着珍贵无比,奴婢不敢消受,本欲明日归还老夫人。可此刻,奴婢心里又存了私心,想要将这顶顶贵重之物,借花献佛……赠与殿下。” 偌大的书房陡然安静了下来。 只余女子清丽的嗓音宛若莺啼。 “殿下慈悲,身居高位,却愿意为天下万千身份低微的女子,开了这道和离的口子。” “殿下在奴婢心中犹如日月,奴婢感激涕零,却无以为报。” “这是奴婢所能献出的……最好的东西。” 时芙的话是真心实意的,她一直想寻一件礼物赠与殿下。 可她身无长物,无论是什么东西,都送不出手。 此刻她想赠的,其实不是这串佛珠,而是一份感情。 殿下既然笃信佛法,又时刻记着裴老夫人的好恶,对她心中挂怀。 那他们母子间,为何要时刻闹得这样不愉快呢? 一如从前的小公子与殿下。 若是他戴上了裴老夫人喜爱的佛珠,被老夫人瞧见了。 想必她也不会日日寝食难安,殿下也能放心了。 然而,时芙心里还有另一层私心。 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 她虽不愿这样恶意揣测,却也要时刻小心提防着。 与其明日她将佛珠完璧归赵,不如此刻她将佛珠的事情对殿下全盘托出。 若是日后佩兰真是存了心要害她。 殿下听了她如今的话,想必心中也已有决断。 在这王府之中,她虽不害人,却也不能被人白白害了去。 时芙想着,低低垂下了头。 她不知殿下会如何抉择,心中也隐隐有些紧张。 书房重新安静了下来。 裴执玉缓慢垂下眼眸。 视线从她微弯的脊背缓缓下移。 看见她纤细的肩线、圆润的耳垂、如玉的颈项…… 最终落在她那悬在空中轻颤的指尖上。 圆润的佛珠被她柔软的掌心包裹。 书房重新安静了下来。 一旁的青书瞧见郑时芙手里那串明晃晃的佛珠。 呼吸一窒。 整个人下的几乎是魂飞魄散。 天下人尽皆知,殿下素来不信鬼神。 更是因为裴老夫人厌恶殿下从前在疆场上的所作所为。 竟沉溺佛法、日日茹素地为他赎罪。 于是殿下对这些愚昧无知的东西厌恶至极。 若说抄经书是为了静心…… 殿下是绝不可能变了性子,收下时芙姑娘的这串佛珠! 更何况这东西还是裴老夫人日日供在案上的。 只怕时芙姑娘今日所为,是要遭了殿下的厌恶! 青书想到这里,倒吸了一口凉气。 急急上前一步,便想要拦下时芙的动作。 谁知裴执玉突然俯下了身子。 动作轻缓,从她手中取过那串佛珠。 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掌心,传来熟悉的温度。 他却未多作停留。 佛珠颗颗圆润,被她掌心焐得微暖。 原来从前在他眼中那样面目可憎的佛珠。 此刻倒显得圆滚滚的可爱。 小叶紫檀佛珠。 护国寺住持所赠,一串便价值万两。 被母亲日日放在案桌前受香火供奉。 用来……赎他的罪。 母亲是绝不可能将这串佛珠赐给她。 裴执玉缓慢垂下眼眸,望进郑时芙那双清亮的眼眸里。 是有人陷害。 他收下这串佛珠,不是因为佛珠是她所赠。 而是为了静观其变,以肃清王府风气。 裴执玉心中想着,面上依旧淡淡:“本王正缺一串佛珠。” 他语罢,便将佛珠掌心,轻轻一握。 然后拢入袖中。 青书闻言,不可置信地抬头。 正……正缺一串佛珠? 杀人如麻的阎罗,说他正缺一串佛珠? 天啊!这还是他认识的主子吗? 第一卷 第70章 殿下是我的人证 时芙将早膳送到梧桐院的时候。 正巧在门口碰见了佩兰。 佩兰瞧见她,突然停住了脚步:“时芙,你来了?” 只见时芙手上拎着一个沉甸甸的食盒,宽大的袖管拢住了手腕。 让人看不清她手腕上戴了什么。 佩兰不咸不淡地扫了她一眼,面上没什么表情:“你来得倒勤。” 时芙微微福了福身子,咬住了唇瓣。 “王府待奴婢好,奴婢便也想尽力为主子们做到最好,孝敬老夫人,是为了提小公子尽孝。” “除此之外,我并无别的意思,更无想要与佩兰姐姐争些什么。” 她一字一句说得不卑不亢。 她在给她最后的机会。 佩兰目光缓缓下移,扫了一眼时芙的脸。 盯着她那张唇红齿白的脸,佩兰竟突然笑了起来。 “那是自然,我自幼在老夫人身边服侍,旁人自然是比不得的。” 她笑盈盈地说着又是想去摸时芙手里的食盒。 “昨日我说老夫人喜欢吃冬瓜,你可做了冬瓜盅?” 时芙的身子微微避过了她的动作,然后转身进了梧桐院:“还是快些进去了好,再晚些老夫人的早膳都凉了。” 佩兰悬在空中的手一顿。 她缓缓转过身,又是盯着时芙的背影,眯了眯眼眸。 争? 蠢货。 你到底是要拿什么跟我争? 一个不知哪里来的乡下农妇,操着一口难听的江南乡音。 她可是自小生在王府的家生子、家里几代都是土生土长的京城人。 只用一根手指头、随意的一点算计,便能把这个不知死活的小奶娘碾死。 佩兰想着,微微勾了勾嘴角,又是缓慢进了梧桐院。 时芙到了堂屋里时,发现裴老夫人早早便起了床。 如今正与三夫人跪在佛前诵经礼佛。 三夫人自从那次在祠堂,被殿下责罚,便彻底失去了管家之权。 她的贴身丫鬟也素梅,也被殿下发卖了出去。 三老爷自那以后便没去过她的院子,如今她院子里的妾室都敢给她脸色瞧了。 于是梁氏身上的伤还未好全,便拖着身子来了梧桐院。 说是已经知错,于是想要在佛前为自己赎罪。 其实是为了讨好裴老夫人,寻求她的庇佑。 而裴老夫人看在裴丰茂的份上,倒是也允了她每日前来诵经。 屋内很安静,裴老夫人点了檀香,四周仆妇皆是屏气凝神。 隐约传来诵经的声音。 时芙安静地打开食盒,将食盒里的菜一份份摆在桌上。 裴老夫人余光瞧见时芙的身影。 分明也没闻见味道。 可一瞧见她手上的食盒,肚子却突然叫了起来。 她有些尴尬的敛了敛眉目。 不动声色的念完最后一篇经文,便搀扶着茯苓的手,缓慢打算起身。 佩兰进屋,瞧见裴老夫人的动作。 又是急忙上前,搀扶起了另一旁的梁氏。 梁氏身子还未好全,重量便全压在了婢女的身上。 佩兰没使劲搀扶,梁氏起身时便突然晃了晃,踉跄到了供桌边。 裴老夫人眉头紧蹙,正欲说话。 便听见了梁氏的惊呼:“娘——” “什么事情叫你这样大惊小怪?” 梁氏错愕地抬头:“您供在案桌上的佛珠,怎的不见了踪影?” “那可是护国寺的住持赐下的佛珠,为了您与殿下的……” 为了裴老夫人和殿下之间的感情。 梁氏的话未说完,却是不敢再说了。 此话一出,全场寂静了下来。 裴老夫人的脸完全沉了下来,上前两步,瞧见案桌上空空如也的木盘。 又是拧眉,望向了佩兰的脸:“佩兰,昨日案桌是你清扫的?” 佩兰闻言,急忙跪了下来。 她低低埋着头,又是勾了勾嘴角:“老夫人赎罪,奴婢不知这佛珠到底怎么会是不见……” 她缓慢地抬头,望向了餐桌边上的时芙:“若是说昨日屋里有什么生人来过——” “那便只有时芙姑娘了,她伺候完了老夫人用膳,又是走到了供桌边,打听这佛珠的来历。” “奴婢说这佛珠贵重,老夫人平时不会轻易佩戴。” 梁氏闻言,便眼神阴沉地望向了时芙的方向。 疾声厉色地开了口:“所以是你偷了老夫人的佛珠?你可知你该当何罪?” 裴老夫人蹙了蹙眉:“老身觉得,她不是这样的人。” 她缓慢走向时芙的身边。 却听见佩兰的声音:“是与不是,老夫人派人去她屋子搜一搜,便能知晓了。” 时芙猛的抬起头,便瞧见佩兰一瞬不瞬地盯着自己。 脸上还含着淡淡的笑意。 果然是她。 时芙觉得自己向来本分,从不愿害人。 可这世间的人总是欲壑难填,总是将主意打在她的身上。 但是如今…… 她已经不愿为人鱼肉、任人宰割了。 时芙放下手中的碗筷,缓慢走到裴老夫人的身前跪下。 “老夫人,奴婢昨日确实得到了一串佛珠。” 听见时芙的话,梁氏的面上满是痛快:“你承认了?” “细细想来定是这样!你一个乡下来的寡妇,还有个孩子要养,在偌大的京城想要养活孩子,便只能偷!” “从前茂哥儿的事情,定也是她从中设计!” 裴老夫人的脸色一点点地沉了下来。 她很意外地看着时芙,不解地开口:“为什么?你为什么要做这样的事情呢?” 时芙清亮的眼神缓慢扫过佩兰的脸,然后徐徐开口: “昨日奴婢在回去的路上,佩兰姑娘给了奴婢一串佛珠。” “她说,是老夫人送的。” 佩兰冷笑:“笑话!那串小叶紫檀佛珠,一串便价值万辆,老夫人将她视若珍宝,怎么可能平白无故地送给你?” “我更是从未在什么时候去找过你!我为什么要做这样的事情?” 梁氏搭腔:“王府规矩森严,若是有人偷盗定是要扭去送官。” “打下二十大板,还怕她不说吗?” 屋内是越发的寂静,裴老夫人缓慢转动手中的佛珠。 她双眸紧闭,抿着唇没说话。 佩兰长久地注视着她,语气轻蔑的开了口:“难道有什么人看见了我将佛珠送你?你有什么人证?” 却见时芙缓缓抬头,与她对视:“奴婢所言句句属实。” 时芙缓慢勾起嘴角,一字一句的开口: “人证——便是殿下!” 时芙此话一出,全场大惊。 “你在说什么胡话?殿下怎么会为你作证?!” 佩兰不可置信地开口。 第一卷 第71章 谁敢动手? 听见时芙的话,裴老夫人骤然睁开了眼睛。 又是望向了她。 只听时芙娓娓道来地解释:“昨日奴婢从佩兰姐姐手里拿到佛珠,又是跟着小公子去殿下书房习字。” “奴婢瞧见殿下正在抄录佛经,手中正缺一串佛珠,便将老夫人所赠的佛珠,借花献佛送给了殿下。” “如今裴老夫人的这串佛珠,正在殿下的手上。” 时芙的话还未说完,便听见梁氏嗤笑了一声。 “你这奶娘不老实,说起话来信口开河,竟还这样可笑!” “殿下从不信鬼神之事,更不相信天命!老夫人的佛珠怎么可能在他手上?” 若是殿下相信鬼神—— 从前也不会在战场上做出那样多的杀孽。 叫全京城的僧人都在他凯旋的那日闭门不出了! 裴老夫人想到了裴执玉,缓慢闭上眼眸。 手中的佛珠转得也是更快了。 佩兰冷眼瞧着郑时芙那张好看的脸,心中冷笑更甚。 扯谎便扯谎,竟然扯出了这样的弥天大谎。 知道她蠢,可不知道她这样蠢。 就算是佛珠到了她的手上,殿下会收她一个小小丫鬟的东西? “时芙姑娘这话,是承认自己偷了老夫人的佛珠?” 时芙丝毫不惧,只是定定看她:“奴婢从未这样说过。” “若是我偷了老夫人的佛珠,便不可能在昨日午时便将事情全权告知殿下!” 一字一句说起来掷地有声。 “既然佩兰姑娘的话与我的话有出入,那便请来殿下作证吧。” 梁氏冷笑:“简直是无稽之谈!” “你以为自己有几斤几两!还要殿下给你作证!” “你以为自己奶了个裴雪舟,就了不起了?只怕是做了丑事,现在在拖延时间,不想被发卖吧!” 时芙仍旧是跪在原地。 她看着佩兰脸上淡淡的笑。 然后轻轻的对裴老夫人道:“或许是殿下知晓这是老夫人为他求来的佛珠,所以他收下了。” 既然殿下从前不信鬼神。 除了是因为裴老夫人,还有谁会让他开始抄经念佛呢? 便是这样一句话,叫裴老夫人缓慢地睁开了眼睛。 “去把执玉叫来。” 佩兰和梁氏都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不过是一个丫鬟!竟是要真的劳动殿下的大驾? 甚至还是因为她那句纰漏百出的谎言? 时芙仍然挺直脊背跪在原地,紧紧咬着唇瓣。 只要殿下来了,一切便都真相大白了。 她问心无愧。 梁氏一听殿下的名字,下意识一顿。 她对着裴老夫人开口:“如今殿下恐怕正要去早朝,为了后院的琐事也不至于劳动他的大驾。” “这小丫鬟的本来品行低劣,从前她不在王府,王府好端端的,什么事情都没有。” “如今她来了,便出了这么多事情……不是她做的,难道还真是佩兰说谎?” “难道太阳还真打西边出来,殿下信了神佛?这……怎么可能呢?” 可裴老夫人却是轻轻瞥了她一眼,然后缓慢的坐在了桌前。 “罢了……” 梁氏说得也对。 他公务繁忙,是顶顶紧要的,此刻是不可能理会她后院的琐事。 裴老夫人自己也清楚。 那串佛珠在他手里……其实是根本不可能…… 若是郑时芙讲了旁的原因,她也愿意相信几分。 可是她竟说出这样的话。 只怕是这丫头不了解裴执玉的秉性,一时情急,便编了这样的谎话。 裴老夫人叹了一口气,藏住了眼底的失望。 她原本以为这奶娘是个心思纯正的…… “时芙,你说出那佛珠到底在何处,老身便不怪你。” 时芙闻言,指尖轻轻一颤,脸色白了几分。 她没想到自己说出声实情。 竟没有人愿意相信。 “奴婢字字句句,绝无虚言,那佛珠就是在殿下的手上。” 佩兰冷眼瞧她,气定神闲:“你知晓殿下此刻要去上朝,才故意这样说?” 梁氏见状,一抬手,便吩咐了自己身边的下人。 “只怕这丫头还以为是在她的锦绣堂,随意编出几句谎话,我们便会跟裴雪舟一样轻信了!” “既然她不见棺材不掉泪,那来人——给本夫人掌嘴!” “打到她说为止!” 梁氏的话音刚落,她带来的两个嬷嬷便急忙上前。 两人看着人高马大的。 她们按住时芙的肩膀,便猛地就要把她往地上按。 时芙感受着肩膀处的力道,脸上血色一点点褪去,又是猛地闭上眼眸。 她努力不让眼泪从眼眶里滚出来。 她心说自己太傻了。 周培方说得对,这个京城繁华锦绣,是用骨头堆起来的。 她不过小小一个丫鬟,竟还想着用真心换真心。 就算是被打得鲜血淋漓,今日也是她活该。 她要记住今天的一切。 不能再那样傻得可怜,也不能再那样轻信他人。 裴老夫人皱眉,她握住手中的佛珠,正要开口。 却听门口传来了一道声音—— “住手!我看谁敢动手!” 堂内的人错愕地抬头往门口的方向望去。 便瞧见青书冷喝一声,穿着一身劲装。 他手持长剑,快步踏了进来,便将长剑往两个仆妇的腕骨敲去。 仆妇吃痛收手。 时芙只觉得肩膀上沉甸甸的力道骤然一松。 她茫然地睁开眼,也顺着众人的视线望去。 青书的身后,便是殿下穿着一身石青色的朝服。 玉带束腰,头戴梁冠。 男人身披狐裘,眼神淡漠,缓慢踏过门槛。 晨光熹微,从他的身后照进来,勾勒出他狐裘的绒毛。 端庄又禁欲。 一身官服将他整个人衬得是更冷了。 时芙呆呆地看着眼前的男人。 她只能感受到自己缓慢而沉重的呼吸。 原本含在眼眶里的泪,就这样地滚落了下去。 裴执玉突然出现在梧桐院,叫在场的所有人都感到意外。 此刻分明是殿下要去上朝的时辰……怎么会突然来了这里? 裴老夫人惊讶地从圆凳处起身:“执玉?” “这大清早的,你怎么过来了?” 裴执玉本就冷情,她不敢让这琐事惊扰了他。 裴执玉淡淡地掀了凤眸,缓步走入堂屋。 “本王来瞧瞧,到底是谁日日吃斋念佛,却又要动用私刑。” 宽袍大袖随着他的动作摇曳,时而露出男人指节分明的手指。 只见他的掌心正捻着一串绛红色的佛珠。 小叶紫檀佛珠。 正是裴老夫人的那一串。 第一卷 第72章 写和离书 所有人就这样愣在了原地,目光直直地盯着他手上的佛珠。 偌大的堂屋一时没人敢言语。 只见裴执玉缓慢拨动手中的佛珠。 一下,两下。 每个人只能听见心脏在胸腔缓慢跳动的声音。 咚咚,咚咚。 裴老夫人登如初梦醒般,突然唤了他一声—— “执玉。” 裴执玉缓缓开口:“这串佛珠是在我手上。” 他将目光长久地落在了时芙的身上。 他看着她纤细而挺直的脊背。 看她清亮却坚定的眼眸。 她执拗的就像是江南河道里永远存在的青苔。 苔花虽如米小,却倔强又沉默地绽放。 活过亘古。 裴执玉将佛珠收拢在手心,竟微微笑了起来。 很好,长大了。 “这佛珠是郑时芙赠与本王的,她在昨日识字的时候说,是老夫人送给她的。” 裴老夫人闻言一顿,又是转头望向了佩兰的方向。 “佩兰,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佩兰咬紧了唇瓣,浑身僵硬。 脸色在瞬间变白了起来。 她从没想过郑时芙口中那看似无稽之谈的话,竟然全是真的! 郑时芙不过一个小小的奶娘…… 她竟能在殿下的书房里习字? 殿下为了与裴老夫人和好,竟真的收下了她送的东西。 让郑时芙钻了这个空子! 佩兰想着,只觉得后槽牙都开始发酸,垂在身侧的指尖发着颤。 梁氏感受着殿下淡淡的视线,急忙低下了头。 她噤若寒蝉,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又听裴执玉的声音淡淡的。 眼神是少见的冷漠。 “母亲,您护不住她,却还要把人从本王的锦绣堂带走。” 他陡然掀了眼皮。 冰冷的眸光扫过在场的所有人。 先是梁氏、佩兰——然后落在了裴老夫人的脸上。 他毫不留情。 “你自己院内的人手脚不干净,你却处理不好。” “梁氏佛口蛇心,你便要这样的人来陪你诵经。” 他的一字一句,带着莫大的威压。 裴老夫人沉默地站在原地,紧抿的唇瓣微微抖了抖。 梁氏的脸色都白了起来。 佩兰更是连站都站不稳了,竟直直地跪了下去。 扑通一声响。 膝盖撞击石板疼得佩兰浑身一颤。 “殿下……殿下恕罪……” 还未等佩兰把话讲完,便听殿下的声音—— “将佩兰发卖,梁氏罚跪祠堂思过。” 裴执玉的话音刚落,青书便不由分说的上前,将堂屋内瘫软的人拖了出去。 甚至不给她辩驳的机会。 那可是自幼伺候在裴老夫人身边的大丫鬟! 偌大的堂屋仿佛顷刻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噤若寒蝉,就连大气都不敢出。 时芙怔怔站在原地。 只有她缓慢抬头,瞧着殿下横眉冷竖的面容。 他手持佛珠,日光透过纵横的窗棂照在他骨骼分明的脸上。 叫他一般的面容隐匿在阴影里。 像是一尊玉面阎罗。 时芙的心脏却缓缓、缓缓地跳动了起来。 从未……从未有人如此坚定的。 为她撑腰。 耳畔传来佩兰求饶的声音,裴老夫人闭了闭眼眸,没有阻止。 她瞧着他手上紧握的佛珠,终还是松了语气,轻轻地道: “老身没有怀疑她,不过是欲等你回来再行定夺。” 她为了一个下人开口,已然难得的事情。 谁知他还觉得不够。 ……还觉得他薄待了她。 不过是裴雪舟喜欢的奶娘,他竟就为了裴雪舟,这样护短。 裴执玉敛眸,淡淡望着眼前发怔的女人。 “就她这个梧桐院,你竟也想舍了……裴雪舟来了这里?” 裴执玉还是早晨才知晓了这件事情。 知晓裴老夫人想要将人带走。 时芙闻言,心头一紧。 下意识抬眼,便对上殿下漆黑的眼眸。 他的眼神沉沉。 晦暗不明。 她心头慌乱,一下就跪了下去:“殿下恕罪,奴婢……” 奴婢从未想过舍了小公子。 奴婢是为了能够在王府长久地待下去,才想要在小公子戒奶后留在老夫人身边。 时芙的话还未出口,却又听见殿下的声音。 他蹙眉瞧她跪下去的样子:“若是缺银子,为何不与本王说?” 时芙心尖一颤。 她还未开口,却听身边的裴老夫人叹了一口气: “罢了,既然雪舟心里喜欢她,喜欢得这样要紧,老身也不能与他抢了。” 戒奶的事情倒是也不能再提…… 裴老夫人盯着裴执玉手中的那串佛珠,语气是更软了几分: “只是几日之后便是冬至,她手艺又是这样的好,便叫她差人准备。” “若是能准备得好,便弄个厨房管事的身份给她当当。” 裴老夫人是存心想叫她舍了那奶娘的身份。 时芙闻言,诧异抬头。 却忽然对上了殿下的眼眸。 他垂眸瞧着她,然后询问:“你想当吗?” 时芙急忙点头:“奴婢是愿意的。” 只有多条路子,日后小公子断了奶。 她才不至于被赶出王府。 裴执玉沉默地看着她。 他缓慢捻动手心的佛珠,过了半晌然后才道:“若是课业做得好,本王才能允。” 时芙微微一怔。 她缓慢挪开视线,然后低低应道: “是。” 裴老夫人点了点头,又是缓慢的坐在桌前:“既然如此,那冬至那日,便由你做膳,老身许你的月例银子,仍旧发给你。” “平日里还在锦绣堂伺候,还是锦绣堂的人。” 时芙连忙答应了下来,面上带着几分欣喜:“奴婢明白了。” 她的心如擂鼓。 ………… 时芙办了一整日的差事。 夜里才得闲,手捧着自己近日写的课业,回到了自己的偏屋。 她将那叠厚厚的课业放在桌角,又点上了一盏烛灯。 已经学了整整三日了。 殿下已经将和离书的内容全部教完了。 王府许她的月钱,足够她在京城养活自己和小宝。 而日后她会去做厨房的管事。 也不至于小公子断了奶,她便被人早早赶出王府。 时芙想到这里,突然长长的舒了一口气。 她安静的坐在桌前,烛火幽幽,映在她那张素净的脸上。 郑时芙从锦盒里抽出一张宣纸。 她将素笺在桌上铺平,镇纸压好四角。 然后在砚台上轻轻加了水,执起墨条,在砚台里一圈圈的研磨。 时芙的动作很慢,很稳。 烛火映着她平静的眼眸。 其实这一个瞬间,早就在她的脑海里反复的幻想过千百回了。 从前她觉得这一定是一个很重大的日子。 她一定是气势汹汹,一定是欣喜若狂。 可真到了此刻。 时芙才发现,是如此平静且简单的一个夜晚。 她在此刻,脑子是空白的。 什么都没想,毫无挂碍。 她只是用笔蘸了墨,全凭意识,在宣纸的最上方缓慢而郑重地写下了—— “和離書”三个字。 第一卷 第73章 求殿下主持她与周培方的和离 时芙把和离书完完整整的写了一遍。 然后将和离书中黄嬷嬷的名字换成了自己的。 “今亲姻公吏等,与妻郑时芙对众平论,判分离别,遣夫周培方讫。” 时芙写到这里的时候,竟是如释重负的笑了出来。 摇晃的烛火映着面前的白纸黑字。 她的字算不上好看,甚至是有些歪歪扭扭的。 但是一笔一划,总是能叫人看得清楚。 她突然在想—— 殿下慈悲,从前为他身边的黄嬷嬷主持了公道。 不仅判决了这封和离书,又是将翠翠改了姓,让她跟着自己的亲娘。 时芙在京城并无亲故族人。 她又无法请来公吏为她做个见证。 那殿下……是否可以为她主持公道? 耳畔仿佛传来殿下低低的声音—— “若是缺银子,为何不与本王说?” 若是缺个公道呢? 能否与殿下您言说? 时芙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干涩。 黄嬷嬷与翠翠都是长久在王府伺候的家生子。 她们与殿下的感情,自然与她不同。 况且周培方是官,黄嬷嬷从前的那位夫君是个普通的管事。 殿下或许不愿为了她一个奴婢,开罪朝廷官员。 时芙想着,缓慢的搁下了笔,看着眼前完整的和离书。 心中突然就这样下了决定—— 等这次归家回来后。 她便要去向殿下求个恩典。 求殿下主持她与周培方的和离。 求殿下为小宝改姓…… 无论如何,她总想要斗胆去试一试。 第二日便是时芙的休沐。 转眼间又是过了十五日。 时芙煮过早膳,又是为小公子挤了母乳,便早早的出了王府。 街上行人如织,许多人手上都拿着香烛,往京郊走去。 时芙这才想起,今日是初一。 家家户户都要去寺庙上香。 从前听翠翠说,京城里头有一个潭柘寺。 千年古刹,求愿极灵,主求平安、求长久、化解孤煞。 时芙想着,又是去了一趟潭柘寺。 从前三夫人说,殿下身上杀孽太重,所以绝后。 京城百姓说他会不得好死,骨肉至亲也不得善终。 甚至裴老夫人每日日忏悔殿下的罪过。 可时芙不觉得殿下有错。 她只愿佛祖保佑殿下安稳顺遂、有人共老。 时芙独自一人佛前跪了良久。 睁开眼睛,却瞧见一位高僧站在她的身边。 高僧年迈,须发皆白,此刻穿着一身朴素的素衣,眉眼温和的注视着她。 香烟袅袅,梵音低回。 时芙看见他缓慢地伸出手,掌心中间放了一个素色锦囊。 里面装着一张护身符。 时芙意外地望着他,又是急忙将双手合十。 “师父。” 年迈的僧人朝她微微笑了笑:“心有所念,自有护持。” 时芙面上一喜,连忙双手接过那道护身符。 “多谢师父。” 既然师父都这样说,那殿下一定能平安顺遂。 时芙将护身符仔细收着,又是回了一趟周府,去偏屋见了一趟小宝。 等她到了周府的时候,已经到了下午。 今日天色阴阴的,外头也没什么太阳。 李奶娘坐在床榻边上,抱着此刻正抱着小宝打盹。 小宝穿着素色的棉衣,外头裹着被褥,被李奶娘抱在怀里。 时芙轻轻走进屋子,李奶娘便醒了过来。 她瞧见时芙,眼睛倒是难得的一亮。 “小姐,您来了……近日小宝是长大了些,胃口倒是不小。” 时芙听见这话,面上也是一笑。 她连忙走到床榻边,轻轻唤了她两声。 小宝便转动脑袋,望向了时芙。 小家伙只是眨了眨长睫,睁着一双圆溜溜的黑眼珠看她,脸上满是懵懂好奇。 小脸上没什么表情,既不认生哭闹,也不亲近欢喜。 十五日不见,小宝像是全然忘记了她。 就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看得人心口一涩。 时芙浑身一僵,脑子在一瞬间都空白了起来。 她急忙将小宝抱在怀里,哄道:“小宝,是娘,是娘不好太久没有回来看小宝……” 暖乎乎的小团子入了怀里。 小宝闻见了她身上的味道,才忽然回过神来。 她的眼睛突然亮了起来,露出无牙的笑。 她用脸颊蹭着她的胸脯,偶尔会咿呀地发出细碎声响。 时芙将下巴轻轻抵在小宝的头上,感受着怀里笑容的举动,心下一松,眼泪便突然落了下来。 李奶娘瞧见这幕,又是急忙安慰道:“小宝如今还小。” “几日不见,便不记得了,只要日后您多抱抱。她又会开始认人了,我家里那孩子也是一样的。” 时芙强笑着点了点头。 她擦干了眼底的湿润,又是将孩子抱在怀里哄。 没事的。 她已经会识字了,也自己写出了和离书。 等这次她回了王府,请来殿下见证她与周培方的和离。 到时候她与周培方和离了,便能带着小宝离开周家。 在离王府近的地方,也住一间小院子。 请来这位李奶娘在院子里带着小宝。 小宝就不会再认不出她了。 若是从前,时芙也不愿在周府久留。 可这一回,她为了多陪一陪小宝,倒是宁愿在周府里住上一日了。 时芙抱着小宝玩闹了一会儿,哄得她精疲力尽地睡着了。 她瞧见桌上放着的拨浪鼓,又是扭头望向了李奶娘。 “这拨浪鼓可是周培方送来的?” 李奶娘摇了摇头,倒是想起了一桩正经事。 “这拨浪鼓是润清公子送来的……” “昨日润清公子从白鹿书院回来,昨夜又是来了一趟屋子,还为小宝带来些新鲜玩意儿。” “他还问您到哪儿去了,您今日正巧回府,可要去见见他?” 时芙微微一顿。 她突然想起了周润清那张清俊的脸。 第一卷 第74章 见到周润清 周润清是周培方与他第一任妻子生的孩子。 如今不过九岁。 周润清命苦,母亲在生他的时候便死了。 是周培方独自一人带他长大的。 而在周培方跌落山崖、失去记忆,然后被她捡回郑家的那段时间里。 周润清是一个人吃百家饭长大的。 等周培方恢复了记忆后,才把他从空无一人的周家接到了她的家里。 那时候的周润清不过五六岁。 整个人瘦巴巴的,敏感又胆小。 不仅抗拒她,也不肯开口叫娘。 是有一次,他被乡里的孩子欺负,被人扔到了河里。 时芙听闻消息,赶到河边。 虽然怕水,却也毫不犹豫的跳进河里救他。 最后还是被隔壁的婶子瞧见了,划着船急忙把两个人捞了上来。 周润清因为惊吓过度发了高热,那时的周培方在书院读书。 时芙便独自一人守在床榻边,没日没夜地照顾了半个月。 等他醒了,便提着家里的一把杀猪刀,拽着他上了欺负他的几个混小子的家门。 那几个混小子被她架势吓得屁滚尿流,哭着喊着给周润清道歉。 然后时芙就看见周润清缓慢抬起手,牵住了她的手。 他低低的对她喊了一句—— “娘。” 就是那一句“娘”,叫得时芙泪流满面。 把周润清养大是时芙这辈子最得意的事情。 因为她也是第一次做娘。 而且周润清书读得极好,县里书院的先生曾对她说—— 周润清天资聪颖,假以时日很有可能连中三元。 一门同出两位状元。 时芙听见这话,甚至比听见周培方中状元了还叫人开心。 时芙想着从前的事情,又是轻轻叹了一口气。 很快她就要与周培方和离,在周府最放心不下的便是他。 纵使她在这里,周培方都对小宝不闻不问。 若是日后郡主和周培方生下了自己的孩子…… 那周润清的处境就会变得尤为尴尬。 他甚至没有母亲。 世上也没有旁的亲族。 时芙抿了抿唇,又是垂下眼帘。 若是润清不愿再郡主面前伏低做小,她现在的月钱倒是也能养活他。 孩子,总是要读书的。 她不知道一个月读书到底要多少银子。 不过她会尽她所能,一月拿出十两银子来,供他心无旁骛地好好读书。 就凭着她们母子三人,齐心协力。 定也能把日子过得红红火火。 时芙正想着,便听见李奶娘惋惜的声音从耳畔传来。 “润清公子品行倒好,纵使是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儿,意外被郡主从街头带了回来,却也愿意日来照看小宝。” 时芙一怔。 她不可置信地抬头,看着李奶娘的脸。 “你说什么?” 李奶娘疑惑地重复了一遍:“润清公子无父无母,是被郡主领回周府的……” 时芙缓慢地吸了一口气,心也一点点地沉了下去。 周培方,他为了迎娶郡主,竟是这样狠心,连这样的话都能说得出口。 怀里的小宝安然地睡下了。 时芙将她放到了床榻上,便起身去寻了周润清。 周府不大。 时芙找到周润清的时候,正瞧见他对这后花园的小水池发呆。 周润清如今不过九岁,已生得眉清目秀。 皮肤白净,眼瞳黑亮,鼻梁秀挺。 此刻穿着一件素色衣衫,腰束丝绦,身姿虽尚稚嫩,却站得端端正正。 他遗传了周培方。 模样长得好看。 此刻正低垂着眼眸,也不知是对着平静的水面,在想些什么。 许久不见,人又长高了些。 时芙的心脏忽然软了下来。 “润清——” 她欣喜唤了他一声,又是急忙往他的身边走。 周润清听见声音,骤然掀了眼帘。 循着声音转身,便瞧见了时芙欣喜的眉目。 他微微一怔,又是张了张嘴。 还未等他说话,便突然听见一道响亮的女声。 “润清,你来了?我差人挑了些衣裳,正要去寻你。” 周润清一顿,又是瞧见了郡主的身影。 裴淑娴自从那日穿过时芙的嫁衣,之后便格外爱穿红色。 今日她穿了一件石榴红织金妆花罗裙,明艳华贵。 头戴珠翠,耳上垂着一对珍珠耳铛,将她平庸的面容衬得明艳。 时芙瞧着郡主的身影。 脚步微微一顿。 裴淑娴此刻正循着周润清的视线望去。 瞧见时芙那张越发娇艳的面容,脸上的笑容也一点点的消失了。 “郑嬷嬷又回来了。” 她微微停顿了一下,又是重新笑了起来: “郑嬷嬷既然不在周府做工了,就把自己的女儿带走,不要让周府养活着。” “一个月要五两银子呢,可以买你的命了。” 时芙平静地看着她。 “我很快便要走了,这次不过是想要看看润清。” 她说着,视线缓缓下移,远远地望着郡主身边的周润清。 原本想要继续往前迈的脚步,就这样停在原地。 她不想叫周润清为难。 她说完这话,转身想走,可郡主却不依不饶。 她似笑非笑,又是垂眸望向了自己身边的周润清。 然后道:“没想到一个嬷嬷还能与润清有感情。” 裴淑娴说着,又是揽过周润清的身子。 “郑嬷嬷既然想要见你,你便喊一句嬷嬷给她听。” 空气霎时安静了下来。 周润清愣愣的抬起头,久久的看着时芙那张脸。 时芙静静的感受着他的视线。 只觉得心脏缓慢悬了起来。 然后就看见周润清缓慢张嘴,对着她喊了一句。 “嬷嬷,我们许久未见了。” 嬷嬷。 原来他也与周培方一样。 原来方才她满怀期待的打算,全都是她一个人的自作多情。 时芙缓慢的舒了一口气。 心脏一股一股的涌出涩意。 她真是太傻了。 自作多情,还和从前一样。 郑时芙瞧着眼前半高的人。 眼前却恍然浮现出第一次喊自己娘的画面。 那时候他还那么小,还没有她的腿高。 泪眼婆娑的,牵起了自己的手。 原来是她太高估自己。 太高估他们从前的情谊。 原来……他们父子都是一个东西。 第一卷 第75章 会把父王请来 裴淑娴很满意他的回答。 她笑着摸了摸周润清的头,就像是在逗弄一只小宠物。 “润清,就算你是无父无母的孤儿,却也不要跟郑嬷嬷这种下等人走得太近。” “日后我会收养你的,日后你的母亲便会是郡主。” 裴淑娴说着,又是直起身,对着时芙笑了笑。 “郑嬷嬷或许还不知道,润清即将要成为本郡主的养子。” “你一个奴婢,见了公子怎能不行礼问安呢?” 周润清抿了抿唇瓣,没说话。 郑时芙缓慢地闭了闭眼眸。 她走到了周润清的面前,然后一字一句的对他说。 “润清,今日是我最后一次见你了。” “在这世上,每个人的日子很不容易,我希望你能挺过去。” 郑时芙言尽于此。 周润清听见这话,骤然抬眸。 可时芙是毫不犹豫的转身离开了。 周润清咬紧了唇瓣,脸上的情绪复杂。 裴淑娴看着郑时芙离开的背影。 她缓慢松了紧揽周润清的手,然后淡淡道: “你做的很好,随本郡主去挑你的衣裳吧。” ………… 等周培方下朝,便瞧见周润清在床榻边一件件地摆弄着自己的新衣裳。 衣裳布料昂贵,剪裁也考究。 是周润清从未见过的。 周培方瞧见他欣喜的模样,又是淡淡笑笑:“这衣裳是郡主送你的?” 周润清点了点头。 可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回想起时芙那个失望的眼神。 他咬了咬唇瓣:“爹……郑嬷嬷说今日是她最后一次见我了。” 骤然在周润清嘴里听见“郑嬷嬷”这字眼。 周培方微微一怔,然后才回过神来。 “她总喜欢赌气说这样的话,你不必理会就是。” “从前她为了给你找城里的书院,为了讨好书院院首的夫人,在佛前跪了半个月,跪得膝盖都坏了。” “你说她怎么舍得再也不见你了?” 周润清听见这话,才终于松了一口气。 他在心底还是有郑嬷嬷的。 可如今他马上就要当郡主的孩子了,他也没办法的…… 爹说,郡主很多很多银子,会是他们最大的靠山。 所以爹才暂时不认他,说他是个无父无母的孤儿。 周润清心中是有些不舒服,可郡主确实为他们带来了大宅子,还有数不尽的新衣裳。 爹爹还说……只要忍过了这阵子,日后郑嬷嬷还是他娘。 周培方看着周润清的懵懂的神情,心中其实也有些愧疚。 不过这都是些权宜之计。 润清比时芙懂事,不会跟他闹。 “若是你心里不舒服,私底下仍旧可以叫时芙娘亲,不用叫她郑嬷嬷。” 周润清咬了咬唇瓣。 余光瞥见窗户外的人影,又是突然开口:“可她确实不是我亲生的娘。” “我现在只认郡主做我的娘……她还给我买了这么多新衣裳。” 裴淑娴刚进门,便听见了这样的话。 她脚步顿了顿,又是微微一笑。 眼下这孩子懂事,倒是比裴雪舟还懂事上许多。 裴淑娴进门,又是含笑揉了揉他的脑袋。 “从前说冬至那日宴请你的同窗,如今郑嬷嬷在府邸里,倒是也不用请厨师傅了。” “她的手艺好,她的女儿又在周府里吃了那么久的白饭,便叫她来给你的同窗做些膳食,你自然面上有光。” 周培方听见这话,微微一顿。 然后才缓慢开口:“那她要以什么身份?” 裴淑娴抬头看他,仿佛在说他明知故问:“一个嬷嬷还能以什么身份?自然是嬷嬷了?” 周培方没说话,周润清也彻底沉默了下去。 郡主瞧着他们父子俩的反应,又是道: “润清在白鹿书院读书也不容易,里头全都是权贵子弟,就他寒门出身,无父无母。” “不过既然有本郡主在,一月便给他四两银子零花。” 周润清眼睛一亮。 四个月四两银子! 从前爹爹跟他加起来,也只能花这么多。 他很羡慕自己的那些同窗都有零花,而爹爹的俸禄微薄。 他连一分钱都没有。 “冬至那天,中午举办宴席,本郡主便会设法把我的父王请来,让你们周家面上有光。” 周培方也骤然抬头:“把誉王殿下请来?郡主说的可是真的?” 裴淑娴点了点头:“自然,叫父王也来尝尝郑嬷嬷的手艺啊。” 这一次,她一定会想方设法把父王叫来。 如果父王来了,郑时芙嬷嬷的身份过了明路。 那日后周培方娶了她之后,就再也不能把郑时芙纳入周府做妾了。 这是欺骗父王。 除非他头上的乌纱帽不想要了。 裴淑娴想着,又是淡淡望向了周培方:“不过……郑嬷嬷脾气古怪,似乎对主家有些不满,都不知道她是否愿意来呢。” 周培方笑了笑:“郑嬷嬷从前便疼爱润清,把他当成了自己亲生的孩子。” “这一回要请来誉王殿下,事关润清的前途,她自然是会答应的。” 郡主莞尔一笑。 “那便是最好。” ………… 时芙此刻正在偏院里与李奶娘一同用晚膳。 她把这个月的五两银子给了她,又是亲手下厨做了一顿饭。 李奶娘一开始还有些坐立不安,到了后面,可把她吃美了。 “您的手艺实在是太好了……” 时芙笑着看她,又是往她碗里夹了一块鱼:“喜欢便多吃些。” 周培方带着周润清踏入屋子里的时候,看见的就是时芙明媚的笑脸。 她似乎已经很久没有对自己这样笑过了。 父子俩踏过门槛,又是自然地坐在了桌前。 看着满桌的好菜。 周培方对着时芙笑了笑,又是放柔了声音。 “时芙,过几日冬至,润清要宴请同窗,往来的都是白鹿书院的权贵子弟。” “你是润清的亲娘,他也想邀请你一同去赴宴。” 时芙缓慢地夹了一口青菜,也没抬眼看她。 “然后呢?” 周培方看她对自己这副爱答不理的模样,倒是难得的没有生气。 也再没了从前那样惘然的感觉。 从前他不确定自己的选择到底是不是对的。 可如今不一样,他如今已经顺着郡主的引荐,成功的搭上了誉王殿下的线。 甚至还能频繁的出入王府。 若是时芙知晓誉王殿下成了他的靠山。 只怕不会再像现在这样,给自己脸色瞧了。 第一卷 第76章 周培方不敢不从 “到时候郡主会请来殿下,为润清长脸,好让他在同窗面前不丢了面子。” 周培方说到这里,眼眸紧紧地凝视着时芙。 他加重了语气:“你也能为润清长脸。” “你的手艺好,如今随意在富商家当个嬷嬷,实在是埋没。若是你做出的膳食能给名门权贵都尝一尝……” “所有人便都知晓周府有一个顶顶有名的厨师傅,能做出比宫里还好吃的膳食,你说这样润清该有多长脸?” 时芙缓慢的抬起头,望向了坐在长凳上沉默不语的周润清。 从前,她是为周润清长过脸。 家里没有男人,周润清受了欺负。 她拿着一把杀猪刀,就牵着周润清的手,冲到旁人家里。 叫那群混小子吓得屁滚尿流。 那时的周润清,躲在她的身后,下巴却抬得高高的。 他一定很骄傲。 一定觉得扬眉吐气,觉得她是世间顶厉害的娘亲。 而此刻,他回想起从前的一切,回想起自己有这么个娘。 恐怕只会觉得丢脸。 郡主能请来顶顶尊贵的王爷,给他们父子俩当靠山。 而她……草莽无知,只能草率地拎起一把杀猪刀。 周润清已经长大了,周培方也当了官。 所以他们都不需要她了。 让她在他们的同僚同窗前,当一位嬷嬷。 都觉得是对她莫大的恩赐。 郑时芙垂眸,然后轻轻地问了周润清一句: “润清,你是不是也这样想?” 周培方听见这话,喉结滚动了一下。 就知道是有戏。 从前郑时芙总是来了周府,不到半日便要离开。 如今却愿意在周府用膳,看着便是要过夜。 果然,在女人的心里,最放心不下的还是孩子。 他急忙望向了周润清。 周润清抿着唇,点了点头。 “娘,求求你帮帮我,就像从前一样,为我与同窗做菜吧……” 他急切地伸出半大的小手,又抓住时芙的手,就像是从前一样。 “郡主说,若是这次答谢宴办得好……她就每个月给我四两银子!” 时芙轻轻垂眸,瞧着两人紧紧交叠的手。 原来郡主腰缠万贯,一个月却也只愿意给他四两银子。 她一个月就几十两的工钱,却还愿意一个月十两银子供他读书。 可郡主从手缝里漏出的四两银子,却叫周润清感激涕零。 时芙连抬头再看他一眼的力气都没了。 只是淡淡的笑着:“是不是觉得是我没用,从前一个月给你和你爹,加起来才四两银子?” “让你们父子俩的日子过得紧巴巴,在外面还遭人奚落。” 周润清抿了抿唇。 没说话。 周润清沉默的样子在心里转了一圈,郑时芙只觉得浑身都提不起劲。 她缓慢的夹了一口青菜,放进嘴里。 沉默的咀嚼。 周培方瞧见时芙这副意兴阑珊的样子。 只觉得此刻的她,还不知这次宴席对于润清来说,到底有多么重要。 小宝是个女儿。 润清聪慧又前途无量,迟早是要当官的。 日后给她养老送终的,不还得是润清吗? 她怎么总是拎不清呢? 总是在关键的时候犯糊涂。 周培方压下心中的不耐,他好声好气地道:“如今我们一家人也许久没有坐在一起吃饭了。” 周润清也许久未尝过时芙做的菜了。 方才瞧着满桌的好菜,早便胃口大动。 如今听见周培方的话,也急忙拿起一旁的木筷。 他小心翼翼地将碟子里的鱼头夹到了时芙碗里。 “娘,您从前就喜欢吃鱼头,如今多吃些。” “等冬至那日,我还想吃您做的鱼。” 周培方看周润清这样乖巧的模样,倒是淡淡笑了。 心底重新浮出些许暖意,他倒是觉得一家四口其乐融融的样子十分温馨。 于是他对李奶娘吩咐:“李奶娘,你再去添两碗饭吧。” 李奶娘听见这吩咐。 心想这位周大人还真是想左拥右抱。 外头一个家,偏院一个家。 她想着,又是缓慢扭头,瞧着郑时芙的反应。 郑时芙只是淡淡说了一声:“不必了。” 李奶娘便没动。 周培方微微蹙眉。 分明是周府每个月给这李奶娘工钱,可这奶娘竟连他的话都不听了。 他正要发作。 时芙盯着碗里的鱼头,然后抬起头来,冲周润清轻轻地笑了一下: “润清,没有人天生喜欢吃鱼头,我也喜欢吃鱼肉。” “从前是因为家里穷,所以我永远把鱼肉留给你爹,把最好吃的鱼肚子挑出来,留给你。” 时芙微微顿了一下,脸上的笑意逐渐淡了。 她的心里只觉得乏味。 是连失望都不再有了。 “可你不是我亲生儿子,你爹与我不过半路夫妻,我还这样对你们父子掏心掏肺,是不是太傻了?” “你觉得我还会这样傻下去吗?” 周润清持筷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不知为何,他只觉得眼前的女人淡淡的模样,似乎与从前不一样了。 ……就像是变了一个人。 他茫然无措地看着郑时芙,然后低低喊了一声。 “娘……” 周培方的眉头一下子皱了起来。 他加重了语气:“你与郡主争风吃醋就罢了,如今心情不爽利,干嘛要拿孩子撒气?” 从前以为她笨手笨脚,定是会被主家辞退。 倒是没想到她在外面做工,竟是也能做足了近两个月。 自己得了些微薄的工钱,脾气便越发大了起来。 竟拿这样的话来顶他。 周培方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又是不动声色的提点。 “时芙,你不明白。因为有郡主的帮助,我已经得了王爷的青眼。” “王爷亲临润清的答谢宴,对于我们周府而言,都是莫大的荣耀。今后,你报出周府的名号,所有人都会多看我们一眼。” 若是答谢宴殿下能够亲临,便是默认他周培方要成为王府的女婿。 继承王府的一切。 周培方想着,声音更是低了几分:“时芙,我从未想过与你是半路夫妻,日后我青云直上,也不会抛下你和小宝的。” 郑时芙细细听着周培方的话。 “你不是在京城做大官了吗?还要依靠郡主请来王爷,才能让周润清被同窗看得起吗?” 周培方皱了皱眉:“你现在才知道吗?我的官职算什么?王爷自然高不可攀!” 若不是他,郑时芙一个乡野村妇,恐怕一辈子都见不到殿下的威仪。 “既然你知晓了,后日冬至,便从那富商家请假回来,我们好好的为润清办一场,给他的前途铺路!” 郑时芙见识浅薄、目光短浅,是从不知晓誉王殿下有多么权势滔天。 也从不明白誉王府到底是多么恢宏大气。 她不过是在小小的富商家里做了嬷嬷,却觉得见到了外头的世界。 连他和郡主都不放在眼里了。 等着一次冬至的答谢宴,她瞧见了无数高门权贵。 定不会像现在这样不知天高地厚。 想必会乖乖辞了外头的那份工,回到周府里来。 时芙敛下眉目,咀嚼着嘴里的菜,想的却是另一件事情。 既然周润清这个当官的,都觉得王爷的身份尊贵。 天下的王爷这样多,那她也要请来一位王爷。 让殿下主持他们的和离。 周培方一定不敢不从。 第一卷 第77章 好像有些不对 瞧着郑时芙沉默不语的样子。 周培方以为她是知晓了其中的利害关系。 知晓了王爷和郡主的身份到底是有多么尊贵。 所以才不说话了。 等之后郡主问起时—— “周郎,郑嬷嬷她答应了没有?” 周培方斩钉截铁地点了点头,笑着回她:“自然答应了。” 她从前那样疼润清,此刻知晓了其中的利害关系。 自然是会答应的。 周培方想着:“她手艺好,人又勤快,倒是不用郡主花大价钱请厨子了。” 裴淑娴听见这话,扶了扶鬓角,语气里带着几分讥讽:“她倒是天生适合当奴婢。” 周培方和周润清站在原地,将这话听得清晰。 父子俩也没为时芙辩解,只是沉默的站着。 郡主又是缓慢转过头,对着他们笑:“答谢宴办在中午,夜里本郡主要回王府吃冬至宴。” 这回冬至,四叔和四婶终于回了京城,祖母定是要好好办的。 周培方急忙应了下来。 他想着殿下,又是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殿下真的也会来吗?” 裴淑娴理所当然地点头:“冬至全京城的官员都休沐。” “父王在家无事,自然是会来的。” 父王冷情,从前无论是冬至还是除夕,锦绣堂都不会有什么热闹。 父王的书院就更不用说了。 什么拜冬、祭祖、吃汤圆,是通通没有的。 裴雪舟那样一个爱热闹的小孩,只要跟他说带他到外头逛逛。 还有润清这样与他年龄相仿的孩子,他自然就吵着闹着要去了。 然后便能顺理成章地请了父王。 周培方听见郡主这话,终于放下了心。 既然殿下要来,这可是叫他周家蓬荜生辉。 定是要叫时芙趁着冬至,好好装扮一下周府内外。 从前她在江南,最喜欢做得便是这样的事情。 她会在檐下悬了绢灯彩帛,在庭院插上松柏、梅花,然后煮了一大桌好菜。 弄得家里内外是喜气洋洋。 周培方想着从前,脸上情不自禁的露出了一个笑。 他决定提前通知的自己的同僚和润清的同窗。 叫他们见识见识,自己已然攀上了誉王殿下这尊大佛。 ……………… 很快就到了冬至。 时芙自从周府回了王府,便开始绣锦囊。 虽不过是装个佛珠,殿下不会日日挂在身上。 可定是要处处仔细、针脚细密。 可惜时芙绣工不好,绣了拆拆了绣,还余青竹的一片叶子没绣好。 院子外头落了雪,倒是将灰蒙蒙的天衬得极亮。 时芙瞧着外头的天色,又是将佛珠装进未绣好的锦囊里。 她擦了身子挤了母乳,然后将盛着母乳的白瓷碗放入食盒,便急忙去了锦绣堂。 锦绣堂内堆了雪,已经是白茫茫的一片了。 檐下结了冰棱,长长地挂了下来。 昨日移来的几棵红梅,此刻正栽在墙角,映着白雪,格外的好看。 时芙将食盒放在堂内,此刻翠翠正伺候着小公子穿衣。 她见状便没有打扰,而是将前些日子便备好了装饰用的红绸、绢灯,捧出了堂屋。 裴雪舟牵着翠翠的手,打哈欠出门的时候。 便瞧见时芙穿着一身红衣,站在雪地里。 手里还捧着鼓鼓囊囊的东西。 看着是喜气洋洋的。 裴雪舟眼睛一亮,急忙撒了翠翠的手,跑到时芙的身边。 “阿芙姐,你这是要干什么?” “过冬至呀。” 时芙急忙将怀里的绢灯递到了裴雪舟的怀里。 裴雪舟连忙接过,又是新奇的摆弄着:“什么叫过冬至?” 他瞧见绢灯上还画着小羊,活灵活现的。 看见裴雪舟的反应,时芙很是惊讶:“从前小公子不过冬至的吗?” 翠翠此刻也走到了时芙的身边,接过时芙怀里的丝绸。 她叹了一口气:“从前锦绣堂是不过节的,从来都冷冷清清,只是夜里去老夫人院子里吃顿饭。” “小公子一个人孤零零的。” 时芙一顿,下意识地望向了满脸好奇的裴雪舟。 却见翠翠喜气洋洋的垂头,笑吟吟地看着身边的裴雪舟: “日后便能每个节日都过了,冬日过除夕,夏日过端午,秋日过中秋。” “日后的每个节日,我们都好好的过……” 裴雪舟欢呼了一声:“好啊!” 时芙看着裴雪舟欢快的样子,忍不住揉了揉他的脑袋。 如今有她在,是不会让小公子一个人孤零零的了。 几人便在院子里忙活了起来。 先是在梅树上挂了彩绸、在廊下挂了绢灯。 然后又用红线系着铜铃,挂在檐下。 裴雪舟忙着忙着,便开始堆起了雪狮。 雪狮堆不好,他竟将雪团成一团,然后往人的身上砸去。 翠翠早就用余光瞧见了,灵活地一躲。 那雪球便好巧不巧地砸到了青书的身上。 青书手上拎着食盒,此刻正从锦绣堂出来。 屁股被冰雪骤然一砸,身体下意识的一闪,手中的食盒又是晃了一下。 他倒吸了一口凉气,急忙稳住身型,手里紧紧攥着食盒。 “小公子!您怎么还用暗器伤人呢!” 裴雪舟双手叉腰,又是得意的哈哈大笑起来:“哈哈哈哈!青书,你的武功可不如我!” 雪地里,白色的雪映着穿着红衣的小人。 “叫我的父王来跟我比试比试!” 时芙循声转过头,竟瞧见青书手里那个熟悉的食盒。 手上的动作微微顿了一下。 青书手上的食盒……怎么与她送来锦绣堂的那个,长得一模一样? 那里面可是盛了她的……奶水。 时芙只觉得脑子一空,连忙放下手中的活计,又是走到了青书的身边。 她张了张嘴,好不容易才发出声音:“青书,你……你怎么一早来了锦绣堂?” 青书刚刚被裴雪舟砸了一下,此刻心里也欢快。 实话没过脑子,顺嘴就溜了出来:“早上来拿药呢,现在得往书房去了!” 拿了她的奶水……去书房? 时芙一愣,她瞪圆了眼睛看着青书。 第一卷 第78章 郡主的邀请 青书还未把话说完呢。 翠翠的手便直接糊到了他的嘴上。 “青书,你肾虚,昨日叫我帮你煎药,怎么一大早才来拿?” “还用了小公子的食盒?” “得了这样的病还如此随意,你的病治得好吗?!” 翠翠的话一字一句,咬牙切齿。 青书一顿,急忙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到底说了什么。 感受着时芙疑惑又诧异的眼神,他扯了扯嘴角,刚想开口。 却见裴雪舟仰头看着他们:“青书,什么是肾虚?” 青书此刻笑也笑不出来了。 他对上裴雪舟好奇的眼神,凝重又艰难的开口:“小公子,我希望你永远都不会懂这种痛。” 时芙在一旁听着,见裴雪舟还要继续追问。 又是连忙伸出手捂住了他的小嘴。 青书缓慢朝几人笑了一下,然后踉跄了几步,才连滚带爬的出了堂屋。 时芙站在原地,看他虚得连路都走不稳了。 年纪轻轻的。 她心下有些叹息,原本想问的话倒是问不出口了。 倒是翠翠解释的声音从一旁传来:“方才我伺候完小公子,空食盒便没收拾起来,大的是青书瞧见就拿去用了。” 时芙点了点头,表示理解:“谁都有些难言之隐,更何况他这样年轻……” 裴雪舟瞧见青书的背影逐渐离开,又是急忙扒拉开郑时芙的手。 他朝着青书喊:“青书,今日是冬至,阿芙姐要做好吃的。快些把父王叫来一起玩好不好呀!” ……………… 青书将药送到殿下院子里的时候。 瞧见殿下的院子堆了雪,又极冷。 院子里冷冷清清的,是白茫茫的一片,没有一点颜色。 他莫名地想起了方才红红火火的锦绣堂。 青书突然觉得,自从时芙姑娘来了王府。 让从前冷冰冰的锦绣堂,都添了一丝鲜活的人气。 可殿下这里却不一样…… 青书踏入书房时,裴执玉正端坐在书案前,神色淡淡地批阅公文。 他将惯例的药呈上。 裴执玉打开食盒的时候,发现药有些撒了。 他不置可否,只是掀了杯盏,淡淡饮了一口。 只听青书的声音只耳畔传来:“属下方才从锦绣堂过来,发觉里面可热闹了。” “时芙姑娘移了红梅,扯了红绸,又是在檐下挂了铃铛,如今正在与小公子打雪仗。” “小公子想要您一同前往锦绣堂过冬至呢。” 眼前突然浮现出的竟不是裴雪舟的脸。 而是那张唇红齿白的笑颜。 口中的药似乎在此刻有了温度。 裴执玉微微一顿,缓慢放下茶盏。 指腹微微摩挲面前的书页,正是他今日抄录的心经。 看着上面的字字句句。 裴执玉敛了心神,淡淡道:“眼下还有些公文未批。” 他话音刚落,书房外忽然传来了动静。 裴淑娴轻轻敲了敲门,又是缓慢走进了书房。 她还未进书房,便听见了裴执玉最后那句话。 抬眸瞧着他清清冷冷的样子,叫裴淑娴的心中也开始打鼓。 有些拿不定主意。 念及周培方还在周府苦苦等待,她硬着头皮,便开了口: “父王,今日冬至,您的院子里怎的如此冷清?” 裴执玉瞧见来人,微微蹙眉:“你也觉得这样冷清?” 裴淑娴连忙点头:“是啊,雪舟从未过过冬至,一个人冷冷清清,平日里也从无玩伴。” “这样想来,他是得多可怜?” 是,裴雪舟素来是小孩子心性。 想必她此刻也是从裴雪舟的锦绣堂过来。 瞧见那边的热闹,便特意对他说了这番。 不过是一念之间。 裴执玉便随意将案前的诗经丢到桌角,然后从案前站了起来。 “既然如此,你便随本王一同去吧,一家人也好一起过个节。” 一家人? 原来父王已经拿周郎当一家人了? 裴淑娴一喜,心头涌出了万千的喜悦。 她从未发现发现父王在自己面前,是这样好说话。 原来自己随意的一句话,便能叫父王放下手中繁琐的公务。 她说出的话,竟是被裴雪舟说出的还要有分量…… 裴淑娴想着,又听见父王柔和的声音:“你先去,本王换个衣裳。” 眼见裴执玉径直出了书房,又是朝着内卧走去。 裴淑娴心中不疑有他,急忙拎着裙摆,便出了书房。 “好,父王。” “女儿便先去周府等您。” 裴淑娴说第二句的时候,殿下和青书已经进了卧房。 也不知是否有没有听清。 不过裴淑娴没有在意。 她心下盘算着,如今周郎府中定是已经客似云来,而郑时芙定是也在厨房做了许多的菜式。 若是她不先过去。 叫旁人只瞧见郑时芙那张脸,只怕要以为她才是周府的女主人。 父王答应得这样爽快,她是要提前前往周府,将这个好消息知会周郎。 ………… 裴执玉换了一身衣裳,身披狐裘。 还未走入堂内,便听见里面传来女人和孩童打闹的笑声。 他缓步迈过门槛,一眼便瞧见堂内落了雪,是白茫茫的一片。 院子里移了红梅,还堆着几只活灵活现的雪狮。 锦绣堂远处颜色鲜亮的彩绸,廊下整齐悬挂的绢灯。 裴执玉突然在廊下站定。 他垂眸瞧着庭院里玩闹的几人。 皑皑的白雪映着鲜艳的红衣。 裴雪舟两只小手滚了一个圆圆的雪球,得意洋洋地就往郑时芙的脸上扔。 软绵绵的雪球不偏不倚正砸在她脸颊上。 雪沫子落在眉尖与鬓发上,沾湿了她的眉眼,又是噗噗的往她的衣襟里落。 冻得她脸颊、鼻尖都泛着红。 郑时芙半点不恼,红彤彤的手指捧起地上的雪,也往裴执玉的身上扔。 皑皑的雪漫天洒落。 硕大的雪球结结实实地落在裴雪舟的脑袋上。 “郑时芙你犯规!你的手分明比我大!团的雪球也比我大!” 翠翠放声大笑起来:“小公子,叫你捉弄人!我们女孩可不是吃素的!” 裴雪舟气得双手叉腰:“等我的父王来了,肯定会为我报仇!他的手比你的大多了!” “我们男人可也不是吃素的!” 郑时芙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眉眼弯弯,唇角扬起浅浅的梨涡:“殿下是好人!我才不怕他呢!” 裴执玉静静地在远处看着。 目光沉静而绵长。 时而一阵微风吹过,仿佛携带着女人身上淡淡的梅香,吹起他的宽袍大袖。 微风吹过廊下的铜铃,发出清脆的声响。 第一卷 第79章 本王都能为你实现 青书跟在裴执玉的身后,看着锦绣堂的景致。 他总觉得自己与殿下好似忘记了什么事情。 青书挠了挠头,扭头想要询问殿下。 可瞧着殿下看得专注。 他喉头滚了滚,又是极有眼色的没有开口打扰。 大地是什么无关紧要的小事吧…… 直到一个雪球无意砸在回廊的台阶处。 裴雪舟猛地抬头,才恍然瞧见了裴执玉的身影。 “父王!” 他欣喜的叫了一声,迈着小短腿便跑到了裴执玉的身边。 也不顾浑身的雪,大着胆子就扑到了他的怀里。 “父王,郑时芙和黄翠翠联合起来欺负我,您可得替我报复回来!” 裴执玉俯下身子,接住脚边圆滚滚的小孩,又是轻松将他抱在了怀里。 两个小丫鬟瞧见裴执玉,又是急忙拎着裙摆,从雪地里跑了出来。 裴执玉淡淡垂眸。 便见郑时芙小心翼翼的跑到自己的跟前,胸口还在轻轻起伏着。 雪水打湿了她的领口,在她大红色的前襟上留下深色的印子。 她的鬓发沾湿了,紧紧的贴在腮边,眼睫湿漉漉的。 廊下有风。 微风拂过她的脖颈,仿佛钻进了她的衣领。 叫她浑身轻轻颤了一下,又是紧紧缩着脖子。 仿佛与方才豪情万丈的小女子,成了两个人。 “进屋吧。” 裴执玉说着,抱着怀里的裴雪舟便往堂屋里走。 裴雪舟听见这话,瞪圆了眼睛,在裴执玉怀里不安分的乱动。 “父王!你还没帮我报仇呢!怎么能进屋了呢?” 裴执玉淡淡的看他:“你玩闹起来,下手总是没轻没重的。” 翠翠偷偷笑了一下。 裴雪舟不可置信的听着这话,张大了小嘴巴。 分明是郑时芙欺负小孩!他的身上还湿着呢! 父王这话是怎么说得出口的! 青书紧紧跟着殿下的步子,瞧着小公子吃瘪的样子,也是忍不住笑了。 “殿下回屋,是要给小公子发红包呢!” 方才殿下说要回卧房更衣,便是去准备了红包。 他这话刚出口,才忽然起来自己方才是忘了什么。 原来是忘了郡主…… 郡主方才喜形于色,说要一同与殿下前来锦绣堂。 如今怎么不见她人呢? 青书想着,又是小心翼翼将视线望向了前头的殿下。 见殿下专心致志的往屋里走,神色如常,并无异样。 殿下从来过目不忘,此刻是不可能忘了郡主。 那想必是另有打算。 于是他便将心里的疑惑压了下去,也没有开口提醒了。 一行人到了堂屋。 屋里烧了炭,是暖烘烘的。 裴执玉将怀里的人放在软榻边,又是坐在了软榻上。 裴雪舟便瞧见父王从怀里掏出了一个红包。 他的眼睛一亮。 一双小腿咚咚咚的跑去书桌前,拿了早就备好的大字,又是在裴执玉的面前跪了下来。 是裴雪舟青涩的字迹。 在宣纸上写下了“年年有今朝”几个字。 裴执玉敛下眉目,认真瞧着眼前的几个大字。 只听小孩童稚的声音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父王,以后的每一年我们都和翠翠姐、时芙姐一起过好吗?” “翠翠姐说,冬日过冬至,春日过新年,夏日过端午,秋日过中秋……” 青书听见这话一愣,又是瞪圆了眼睛。 小公子……您是否忘记了什么? 只见裴执玉微微一怔。 每年都这样过…… 他缓慢掀了凤眸,然后笑了一下。 “好。” 裴雪舟欣喜将红包揣到了怀里,便见裴执玉从软榻上站起身。 他将准备好的红包分给了青书,然后是翠翠。 两人急忙谢恩,又是拿出了早就备好送给殿下的物件。 都是些小玩意,讨个好彩头。 从前都是老夫人那边的冬至宴结束,殿下才会派人来送个红包的。 如今没想到是殿下亲自送。 也幸亏他们将备好的东西随时带在了身边。 最后红包分到了时芙的手里。 时芙双手接过红包。 一抬眸,便对上了殿下沉沉的眸光。 裴执玉立于她的身前。 雪地反射着日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叫他整个人好似泛着光。 玄色大氅上还沾着些许雪粒,眉目在明晃晃的雪光里显得比平日柔和几分。 时芙想起自己还未绣完的那一截青竹。 跟眼前的殿下真的好像。 时芙有些不好意思,低低的开口:“奴婢要送的东西还未备好,能晚些再送给殿下吗?” 裴执玉听见这话,淡淡的笑了一下。 只当她是首次在王府过节,所以没有准备。 他其实并不在意,也没有戳穿。 他只是随意问他:“今日冬至,你也同雪舟一样,有什么愿望吗?” 男人的声音泠泠的嗓音在耳畔回响。 却叫郑时芙的呼吸微微一颤。 听见心脏在胸膛剧烈的跳动。 她突然跪了下去。 女人缓慢扬起头,又是小心翼翼的开口:“奴婢是有事情想要央求殿下……” “只是……那事情极为不易,在奴婢眼中难如登天,殿下也愿意答应吗?” 裴执玉闻言,才认真去看时芙的神色。 此刻女人脊骨紧紧绷着,洁白的贝齿咬着红艳艳的唇。 低垂的眼睫轻轻颤动,眼尾还微微泛着红。 这让裴执玉忽然想起了两人初见那日—— 她抖着身子站在屏风后。 犹如一只惊魂未定的小兽,拘谨又笨拙的等候着上天的发落。 偌大的堂屋内陡然安静了下去。 静得她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时芙的眼睫轻轻颤了颤,下意识便要垂眼避开殿下的沉沉目光。 两人之间隔着几步距离。 时芙却觉得殿下身上的沉水香好似轻轻缠绕了上来。 然后她就听见殿下轻轻的声音—— “是,无论什么事情。只要你说,本王都能为你实现。” 一字一句,像落雪敲竹,就这样落在她的耳畔。 殿下依旧是那副清淡疏离的模样。 可他的许诺却掷地有声。 仿佛只要她开口,这世间便没有他做不到的事。 时芙紧绷的脊骨陡然一松。 心下竟生出几分想哭的冲动。 第一卷 第80章 叫她不许去 郑时芙缓慢抬头,与殿下对视。 望进他那双墨黑的眼瞳,心中又千言万语的委屈,却又不知道应该如何说起。 虽然当着小公子的面,不该说这些东西。 可她怕错过了这次,就没有机会了。 她的喉咙有些干涩:“奴婢……” 裴执玉似乎察觉到了女人的顾虑。 他淡淡抬眸,望着一旁探出来的三颗脑袋。 神色好奇又探究。 他凝着女人微红的眼尾,指腹微微摩挲食指节骨。 然后缓慢对她开口:“夜里来本王书房吧。” 时芙一怔,错愕看着殿下,生怕殿下收回他的许诺。 可裴执玉只是静静看着她。 他的眼眸似乎融化了冰霜,含着溶溶的日光:“待冬至宴后,将你备好的礼物也带来。” 心头倏地一颤。 时芙突然破涕为笑。 她扬起雪白的脖颈,深深望着眼前的男人。 似乎要将他的模样永远记在心底—— 她一字一句说得情真意切:“奴婢谢过殿下,礼物夜里定是能给殿下做好。” 因为夜里裴老夫人那还要再吃一顿冬至宴,于是午膳的菜式便没有做得太多。 不过是一顿简单的家常便饭。 待裴雪舟用好了膳,殿下又是耐心地陪他玩闹了一阵。 然后才出了锦绣堂。 两人走在回书房的路上,裴执玉才恍然像是想起了什么。 他听见身前的主子忽然慢了脚步,然后询问。 “淑娴去哪里了?她不是说要一同去锦绣堂过节吗?” 青书一顿,才知道殿下是现在才想起了这件事。 他舔了舔唇瓣,想起殿下入屋更衣时,郡主留下的最后一句—— “郡主的意思是邀您一同前往周府过冬至呢,瞧她那意思大抵是以为您答应了。” 裴执玉微微一顿:“把郡主叫回来,叫她不许去。” 青书也觉得是这么回事。 若是已经定亲,有殿下在也就罢了。 如今没有殿下,也不适宜让郡主独自一人去周府过节啊。 殿下治家甚严,从前是他有病在身,无暇顾及。 如今有了郑奶娘,他有了精力,自然是不会再如从前一样放纵郡主了。 而且……他瞧着殿下对那位周大人的态度,似乎并不是特别满意。 青书想着,又是连忙应下:“属下马上就去把人找回来。” ……………… 从前门庭冷落的周府,一大早便是来了好些人。 不仅是周培方在衙署的同僚们。 就连周润清在白鹿书院的同窗也来了许多。 今日是冬至。 况且又是白鹿书院的同窗相邀,在白鹿书院父母亲族都是京城的名门权贵。 听闻今日郡主与殿下要亲临周府,于是大人对小孩格外放纵些。 自从来了京城,周润清何时被这样众星捧月地捧在手心。 他都有些受宠若惊。 “听闻郡主是你娘?” 一群年纪相仿的小孩坐在周润清的屋里,四处打量着。 其中一位将门的小公子,好奇地询问。 周润清微微一顿,然后小心翼翼地应了:“是。” 众人的态度有些改变。 小公子们七嘴八舌地议论着:“我从前听你说,你娘日日给你做膳,还会做出小兔子的糕点……” “她不会水,却跳下河把你捞上来……自己却差点没了呼吸。” “从前你挑灯夜学,无论多晚她都在你身边陪着,你把墨当糖蘸了粽子,她却哭了……?” 周润清微微的顿了一下。 鼻腔仿佛重新涌起溺水时的酸涩,他在水中无力沉浮。 眼前浮现的却是郑时芙毫不犹豫跳下水的画面。 还是她举起杀猪刀,又挡在自己身前,锋利的刀刃闪着日光。 周润清缓慢地垂下了眼眸:“嗯。” 小公子们听见这话,脸上终于带上了真心实意的艳羡。 “真好啊,你不过是她捡来的,没有血缘关系,她却愿意为你做到这样的地步。” “我还是我娘亲生的呢,她永远只会管家,从来都不知道我喜欢吃什么……” 周润清笑笑:“会管家当然比会做饭好得多了……” “从来在你身边陪着,却什么字都看不懂又有什么用呢?” 众人皆是一愣:“润清,你是说郡主……?” 周润清急忙摇头:“郡主不一样,她自然学识渊博。” 他对上同窗们错愕的视线,又是急忙道:“我有个嬷嬷,她做饭很好吃,等会你们尝过了,一定会念念不忘的……” 小公子们耐心陪着周润清等了半日,却只是上了一盏茶。 连半块糕点都没上。 周润清觉得同窗的脸色都有些不对,又是急忙出门寻人。 他刚出了院子,却偶然遇见周培方。 周培方的面色有些凝重,又是紧紧攥住了他的手: “你有瞧见你娘吗?” 周润清对上周培方凝重的眼神,微微一顿,然后才道:“……没有。” 周培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她真的这样狠心?连你的答谢宴都不来了?” 周润清只觉得心跳漏了一拍。 眼前浮现出郑时芙那日决绝的眼神。 他咬紧了唇瓣:“爹?你在说什么?” “娘……她真的不要我们了吗?” 周培方闭了闭眼眸,然后笑了笑:“不,不可能,我是当今状元、京城官员,你又前途无量,她怎么舍得?” 连郡主都对他们又争又抢、趋之若鹜,郑时芙一个大字不识的农妇…… 怎么可能不要他们? “她只是在闹脾气,不知事情轻重罢了。” 周培方想到这里,又是拍了拍周润清的手:“这场答谢宴不过是为了迎来殿下,缺她一个厨师傅,她以为会怎么样吗?” 周润清咬紧了唇瓣,没有说话。 又听周培方的声音响起:“郡主与她终究不同,郡主识大体,又有知遇之恩……只有郡主是一心为我们好的。” 周培方的话音刚落,身后却突然传来了一阵仓皇的脚步声。 周培方欣喜转头,看见的却是江喜担忧的脸—— “怎么了?” 看见江喜的神情,周培方只觉得自己的心脏缓慢沉了下来。 “郡主说,她今日不能来了。” 父子俩皆是一惊。 周培方只觉得自己的喉咙有些干涩:“那殿下呢……?” 江喜没说话,只是沉默地摇了摇头。 周培方只觉得耳畔是嗡的一声响。 怎么……怎么会呢? 没有殿下、也没有郡主,那他与周润清请来这么多人…… 身后走来了两个官员,又是笑盈盈对他拱手。 “周大人……殿下这是要来了吗?我们已经等候良久……” 周培方缓慢地咬紧了牙关。 第一卷 第81章 在王府撞见郡主 等时芙跟着小公子来到梧桐院的时候,天已经暗了。 今日堂屋倒是热闹,灯影幢幢。 桌前挤挤攘攘的坐满了人。 人影交错晃动,喧嚣声混在一处,乱得人眼晕。 时芙低低埋着头,随着小公子踏过门槛。 又下意识抬眼望去,一眼便在人群里撞进了一双含笑的桃花眼。 年轻的男子穿着一身轻裘坐在老夫人的身侧。 一双桃花眼微微上挑,眉间还有一颗小小的红痣。 明明混在人群里,却偏生惹眼至极。 他无意间撞见时芙的眸子,却也没挪开视线。 而是定定地瞧着她,眼波流转间自带几分轻佻笑意。 时芙连忙垂下眼眸,便听见殿下清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来了?便入席去坐。” 这话是对裴雪舟说的,时芙却连忙带着他入了席间。 眼瞧着裴执玉来了,屋内的众人纷纷起身行礼,又是乌泱泱的一片。 裴老夫人坐在原地,瞧见裴执玉冷淡的面容,微微一顿。 然后才笑着介绍:“这是凝珍带来的表少爷、表小姐。” 她笑着望向席间两个年轻的男女:“快些见过你们殿下。” 四夫人陈凝珍的兄长是杭州知府。 四老爷裴自明随她回了一趟江南省亲,冬至当日才赶回京城。 不仅如此,还带回了兄长的一儿一女。 表少爷陈令颐,今年刚刚弱冠。 而表小姐陈知筠也是前月刚刚及笄,此次前来京城,大抵也是为了相看人家。 裴老夫人亲自在门口等他们落了马车,又将人迎进院子。 两人模样长得皆是好看,此刻又是连忙给裴执玉行礼。 “见过殿下。” 裴执玉面上没什么情绪,只是淡淡开口:“都坐吧。” 裴老夫人看他冷淡的脸,又是笑着道:“他对谁都是这样一副样子。” “坐在他旁边的便是裴雪舟。” 陈知筠望向裴雪舟:“从前便听闻小公子冰雪聪明,如今一看,真是好伶俐的小孩。” 如今父王就在身边,裴雪舟如今倒是比平时懂了礼貌。 他朝着陈知筠呲了嘴,露出一排小白牙,又是自己爬上了圆凳。 陈令颐散漫坐回原位,淡淡瞥了一眼裴雪舟,又是没说话。 裴老夫人这才问起:“淑娴人呢?怎么人都来齐了,还是不见她的踪影?” 除了三夫人梁氏如今还在床榻上病着,便只缺裴淑娴一人了。 裴执玉抬眸,青书便连忙上前回答。 “郡主此刻正在更衣,等会儿便来了。” 青书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方才中午郡主在马车里等了半晌,没等来殿下,便自己坐着马车去了周府。 结果走到半路,他便杀出来拦住了她。 郡主回王府后哭了好久,此刻便拖拖拉拉的没来呢。 裴老夫人点了点头,众人才各自动了筷子。 时芙规矩的站在裴雪舟身侧,时而为他布菜。 心想自己入了王府许久,倒是还从未见过殿下膝下的另一位郡主。 如今冬至,倒是终于可以见了。 她心下正想着,又听见表少爷的声音从身前传来: “老夫人院里的膳食,倒是带着江南的风味,口味极好,我在江南都未吃过这样好的江南菜。” 裴老夫人一听这话,终于笑了。 她抬眼望向时芙:“好吃就行,这顿饭菜有大半是雪舟院里的丫鬟吩咐小厨房做下的。” “她的手艺极好,日后你尝过她亲自做的,便知晓了。” 陈令颐闻言,缓慢抬眸,望向时芙的脸。 表小姐也是意外的抬眼,又是含笑道:“没想到能在京城碰见江南的同乡。” 她的声音含着几分欢快:“你能来为我们介绍一下这些菜吗?” 表小姐的音调与京城的人有些不同,含着特殊的软。 倒是与时芙平时说话有些相似。 裴老夫人闻言,脸上也挂着淡淡的笑:“你的声音倒是好听。” 时芙听见裴老夫人的话,微微一怔。 她从未想过周培方口中土气的乡音,在王府这些贵人眼里竟是意外的好听。 或许周培方觉得土气的,只是她这个人。 因为她命如草芥,所以连带着她的一切都是遭人厌弃的。 只见裴老夫人朝着自己点了点头:“来布菜吧。” 从前在周府布菜她觉得屈辱,可如今她确实是在王府做奴婢。 这正是她应该做的事情,时芙安静应是,便要上前。 谁知殿下竟抬眼看她。 “她是锦绣堂的人,伺候好雪舟便行了,布菜不是她该做的事情。” 众人一顿。 时芙也是一怔,她瞧着殿下那张冷峻的脸。 心头却逐渐浮出了莫名的情绪。 从前她是周培方的妻,可周培方却叫她去郡主跟前为奴为婢。 如今她是王府的奴婢,可殿下却不愿叫她去旁人跟前伺候。 连周培方都没有在意的事情,殿下却在意了…… 时芙心里突然在想——若是今夜殿下能应下她的和离。 日后她在王府伺候一辈子,其实也是挺好的。 时芙想到夜里还要去一趟殿下的书房,突然有些失神。 一个没注意,身前的裴雪舟不慎撒了汤盏,衣裳的前襟湿了大片。 时芙心下一惊,还未下跪领罪。 殿下淡淡的声音却先她一步,阻拦了她的动作:“无妨,带他去偏房换一件便是。” 席上的陈知筠闻言,又是小心翼翼的抬头望向裴执玉。 昏黄的烛火照着殿下淡漠的玉面。 陈知筠却突然—— 眼前这位冷若冰霜的誉王殿下,其实与传言中的不太一样。 时芙牵着裴雪舟的手刚出了堂屋。 走过回廊,裴雪舟便兴奋地蹦了起来。 “里面太闷了,眼下能出来松快松快,真是太好了!” 外头月色朦胧,回廊边上竹影婆娑。 时芙轻轻笑了一下,她还未说话,却忽然在回廊另一侧瞧见了匆匆的人影。 一个小丫鬟行色匆匆地跟在一位衣着华贵的女子身后: “郡主,我们需快些了,如今席已过半……您姗姗来迟,只怕殿下会怪罪。” 女子穿着一袭红衣,头戴珠翠。 隔着竹林瞧不见她真切的面容,却叫时芙隐隐有些熟悉。 时芙脚步一顿,正转了身子去看,却发现人已经离开了。 只留微风吹拂竹林,噗噗落下了些残雪。 时芙一路上都有些心神不宁。 就连牵着她的裴雪舟都发现了异样。 两人去偏屋换了一身衣裳,裴雪舟便往她手上塞了些糕点。 “你肚子饿了吧?方才那席上的菜都是你做的,你却吃不到……” 时芙看着手心的糕点,微微一怔。 她蹲下身子与他平视:“小公子是想要给奴婢吃食才故意撒了羹汤?” 小团子得意地冷哼一声:“不然呢?你以为我会那么笨手笨脚吗?” 时芙心下泛着柔软,急忙将裴雪舟揽在怀里。 她闻着他身上淡淡的香味,便听见裴雪舟闷闷的声音响起:“午时我央了父王,他答应以后的每一年我们都一起过。” “冬日过冬至,春日过新年,夏日过端午,秋日过中秋……” “父王答应了,阿芙姐,你能答应吗?” 时芙的心下泛起了无尽的柔软。 银色的月光映着她眼底隐隐的水光,时芙点了点头:“若是奴婢一直能留在王府……一定会永远跟小公子一起过节。” 裴雪舟缓慢地垂下眼眸,用那双黏糊糊的小手指擦掉时芙眼底的泪。 他在心底悄悄地想—— 若是我有这么个娘,就好了。 两人换过了衣裳,吃过了糕点,也是用了不少时辰。 时芙便牵着裴雪舟的小手急匆匆往梧桐院赶。 还未踏进堂屋,时芙便听见了一道熟悉的声音—— “女儿迟来,便是埋怨父王答应了女儿的事情没做到。” 女子的声音带着些嗔怪。 裴执玉敛眸,神色依旧淡淡的: “婚姻大事向来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既然你喜欢,也应该由你嫂子带你一同去赴宴。” “怎么能冬至直接去了周府过节?” 裴淑娴观察着殿下的神色,见他没有反感,才继续撒娇道:“可女儿是带周大人见过父王的。” “父王也没说不喜欢,这不就是父母之命了?” 时芙瞧着堂屋里那张熟悉的脸,脚步猛地一顿。 此刻在堂屋内坐着的是……是郡主。 一瞬之间竟然分化出来至少五十条以上的触须,同时攻击向了房间中的所有人,这种可怕的威力就连夏春秋都瞳孔一缩,毕竟这是连普通人都有可能得到的能力。 回想起白天老先生瞬步的诡异身法,这个风险极大的念头还是打消了。 头领闻声,疑惑看去,也没啥特别,衣服破破烂烂,不少地方都被鲜血染红,看上去连乞丐都比不了。 现在的她,唯有祈祷顾辰会把那些有胡萝卜和香菜的菜式味道煮的比较浓点,好把那古怪的味道给掩盖掉,不然她真的会吃那味儿吃到想吐。 秦笑感觉到不对劲。他以前在主峰慕容雷的住处修炼了一段时间。即使是夜晚,山上也随处可见巡逻的弟子,走动的长老,以及一些闲聊之声。 如何能算是关呢?他会在胜雪山庄陪着她,陪她玩,做她喜欢吃的,他这是在照顾她。 宋无暇一边看着风光与年轻十岁的自己从开始的针锋相对到后面的如胶似漆,他一边压抑着要杀死那个自己的想法,继续扮演百里墨这个角色。 “这桃花丸应该没有毒,但是对人体有没有伤害就不得而知了。”许大夫真的很佩服这位太医的徒弟,把药做成这样,别人怎么知道里面有些什么成分? 叶燕青又在那长老身边扯了会蛋便离去了,找到了陈晨她们。将情况说明了之后一行人便准备离开遗迹了。毕竟这遗迹如此竟然连战圣都能吸引过来,谁知道还会不会来什么更厉害的人物,还是先走为妙。 而叶凯成虽然握住了徐佐言的手,但却沒有回头,在生日歌中,许了愿,然后吹了蜡烛,这才放开了徐佐言的手,和徐诗韵一同拿着蛋糕刀切了蛋糕。 “你是龙也得给我盘着,是太阳也必须给我落下。青虹。”青帝对着天空之中的李浩渺说道。 竹子拍拍徐佐言的肩膀,朝徐佐言挤挤眉,示意看主编一脸的笑意是有好事,让徐佐言赶紧过去。徐佐言潇洒的丢了下相机,去了主编办公室。 叶凯成你大爷的,全是你害的,要不是你,我也不会被人误会成了变\态,你还我清白。 难道,难道整个天坑复活点周遭的定量范围,都被奇怪的屏障封锁了么?那么,大和咲人担心的危险是什么呢? 不过眼下林龙要去找将臣,其中有僵族,如果将臣不知道此事,林龙不介意让他知道。 呵呵!因为可以接受!才会更在乎吧!我不知道嘛!呵呵!有的问题就是那么简单的吧! “少族长,我干!我去干。”比干唯一不能触碰的就是自己那个哑巴哥哥,想当年他们在青族中被抓住,他差点被狐狸给吃掉,是他哥哥冒着生命危险请来恩人救他的。 可李浩渺在三皇的梦境之中,已经和人的欲望对抗了一百多年,心智坚定,并没有迷失在这股味道之中。 随后,他取出自身的一滴精血,与大鹏妖帝的血液融合,化为一道血印,将这道血印,打入大鹏妖帝的体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