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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当浮太白杯

作者:圭陈东台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怕是他们从明日起就要疏远本王了。”他摇摇头对昌渠叹气,识趣地带着他走了。


    回府后他立刻提笔把这些事写在信纸上,步徊还在暗中盯江宿岳的梢走不开,魏王就叫昌渠送去平国公府。昌渠给两人之间送信送多了,起先还会打趣他们蜜里调油,如今只剩下麻木。


    傅云逾和梁铨就这样明修栈道,她没料到魏王一日之内就有了线索,果然是因为这种建筑上的事他做起来得心应手吗。


    傅云逾收到信,心情甚是愉悦,一扫之前的阴霾,事业上的顺利就是心情最好的药石。


    赤薰陪傅云逾在书房中劳作一天,用完饭后又要继续陪她整理各处的消息。偶尔和傅云逾探讨方案,就是对两人来说最不枯燥的时候。


    傅云逾把信纸用镇尺在案上铺开,手指在纸上圈指,划到几个关键字样下停顿,轻敲。


    “私藏金丝楠木,这是他们自作孽不可活啊。”


    “估计是多年前的事情了,现在江宿岳盯得紧,他们怕是不敢顶风作案。”


    傅云逾点头,也许是彭明琦,或者彭明琦向人求助用私藏的金丝楠木赶紧补上缺口,再将新伐的木材换给他。


    这些木材要想伪装成官家货品从黔江运输进京,防止再次延误,一定要避开水贼据点从他们下游出发。但又不能离得太远,目标如此明显,如果和原定运输路线偏差过大,牵涉的范围越广环节越多越容易出现问题,必然没法遮掩。


    赤薰拿出地图,傅云逾在上面圈出一个很大的范围,像将军在营帐沙盘前的推演。


    “从剑南道对京城里的东西偷梁换柱,他们这手伸得真长。这事必然不是彭明琦一个人所为。地方转运使到京城工部、将作监,甚至是一路运输的关口,都是参与其中的。”


    傅云逾又苦恼,京城的这批金丝楠木来源还尚且不知,西南地区路途遥远一来一回很是费时,要在太后寿辰前整理好证据链将彭明琦除掉显然时间紧迫。


    “赤薰,你再给西南递消息,搜集官船延误证据。如果能查到伪造的记录那便是铁证如山,最好还要拿到关口查验官吏的证词。但切不可打草惊蛇。”


    赤薰立即根据要求下笔。


    “还有,这个法子未必有效。我们得做第二手准备。”傅云逾来回踱步,又想到:“再给庄刺史写信提醒,这件事让他揭发最合适。而且嘉州也是盛产楠木之地,让他给皇帝上折子更可信。他本就因言获罪,也不差这一回,到时候就有检举揭发之功。”


    左思右想,傅云逾也提笔给魏王写信,叮嘱他不能轻举妄动,还要想办法稳住工匠那边让他们放松警惕。那些工匠今天自知失言,万一里面有彭明琦那边的人把这事传过去,再要引蛇出洞可就难了。


    多亏了傅云逾在各地建立的联络网,豢养的鸽子们夜以继日地接力飞行,很快傅云逾就收到了来自庄竣的回信,比起八百里加急的君报还快上不少。


    可惜鸽子们只能载些轻便的信纸,以供傅云逾耳目使用,局限性太大了,不然还能开拓些别的用处。


    正巧庄竣不甘在边陲荒凉之地做地方长官,一直想重新向上爬,早就准备好上京的计划,只是因为吏部一直没批,此事更是一拍即合。


    傅云逾挑眉:“吏部尚书的用处这不就来了?”让庄竣任期届满进京述职合规合章,吏部尚书一个点头的事而已。


    费了这么些心思拉拢沈道孚,定然是要得到好处让他行方便的。如果没有李祝评这档子事,也许没那么容易和沈道孚达成合作,也算是因祸得福,失了侍郎换来尚书。


    不管怎么说,拿下吏部最大的长官,可以说是丰功伟绩,如果再晚一天,说不定就要被郑王他们抢走了。


    “告诉魏王,让他和沈道孚说。”


    但赤薰有不同想法:“取道魏王转告沈参政怕是有些周折。我看魏王不像是忌讳臣属私下联络的样子。”


    如果能直接打通她和沈道孚间的联系方式,赤薰认为可以更方便互通有无制定计划。


    她和魏王之间的消息靠包装成浓情蜜意的信件或者靠王屠户,也没法做到即时传递,最要紧的情况下也只能靠蓝灼射一箭带消息的纸条给魏王。


    像现在这样消息传来传去,实在是浪费时间。


    傅云逾原本想着,魏王本应是最终决策者,如果这样有越权之嫌。


    可是赤薰说的也没错,他们之间要避人耳目又要保证信息畅通确实是个问题。皇帝不会轻易就放弃紧盯着沈道孚,而魏王本身就是亲王,树大招风,最不引人注意的只有自己。


    而沈道孚家中本就没人,实际是比自己这样寄人篱下的府邸更好的密谈去处。


    傅云逾推开书房门:“蓝灼蓝灼?你在吗?”


    有时蓝灼会躲在树上,或者花园草丛里,说是在练习躲藏的技能,实际上可能是在和树上的鸟或草里的虫沟通。


    蓝灼耳力极好,如果在附近,傅云逾只要轻轻叫几声她就能听见。


    果然某处草丛里耸动了一下,下一秒蓝灼就出现在傅云逾眼前。


    “沈道孚家宅周围你去帮我观察一下,有没有人在盯梢。这事只有你办我最放心。”


    她有很多事要吩咐蓝灼做,幸而有先见之明,让蓝灼挑了几个人亲自训导,也算是堪堪够用做这些事。但这些人做不到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要紧的事情傅云逾还是希望蓝灼亲自出手。


    摸清沈道孚周围,他们才能避开这些别人的眼线。


    沈道孚对自己家边上那些行动举止异常的人早有认识,总会故意暴露无关紧要的行踪给他们,让他们放松警惕。


    宫门待漏上朝,官衙点卯上职,常常夜值到晚才回家休息。休沐时偶尔去一趟各家书肆,因为没钱买书只能在那里借读,一待就是几个时辰。


    这样朴素无趣的生活轨迹那些暗探们刚开始看了还会整理成记录,后来直接概括成“今日无异常”了。


    紫宸殿中的皇帝听密探来报,沈道孚已经连着几天称病在家大门不出,把折子往远处一掷:“任人宰割的蝼蚁尔尔,敢如此得寸进尺,朕倒是没看出他有这样大的胆子。”


    不过是一个他任命用来治理吏部差事的工具而已,加官参知政事已经是荣宠至极,却要蹬鼻子上脸。


    “他以为朕放他出来就能有恃无恐了?”他对着捡起折子劝他息怒的钱常侍说道。


    但沈道孚确实是对的,按皇帝的作风落子无悔不走回头路,放出来又关进去,对于一个岌岌可危世家的子弟,这样做是多此一举。


    皇帝多年来,在自己还没践祚时就常征战四方剿灭叛军,无往不利之下催生自视甚高的傲然。他实则并没有把这些已经在前朝时就被制裁的世家们放在眼里,就如同豢养猎豹,拔尽獠牙,却乐于看见困兽之斗。


    沈道孚在朝中,越是高官,越是像高悬于墙上陈列的战利品,彰显那曾经雄踞一方的猛虎獠牙已经他拔下,只剩病弱残躯。况且这个战利品还不是徒有其表的,皇帝自然要用尽他的价值。


    “他这是想和朕谈条件了。”皇帝没有一丝怒意,反而兴致勃勃,“钱程,把沈爱卿给朕请来。”


    这么些年,沈道孚只是一味防守,本以为他和他表现出来的那样是个舍生取义之君子,看来比起家中兄弟族人死去自己蒙冤入狱更是他的底线。


    原来这沈道孚也不是什么圣人,是人就有弱点,有弱点,就好拿捏。


    沈道孚是被钱常侍搀扶着进来的,他一身白色圆袍发冠简单束起,加之确实在狱中消瘦不少,拱手行礼时露出因许久未见太阳所致白皙的小臂,十足的病弱之感。


    “沈爱卿不必多礼,既然病着,怎么还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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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吏部把那些文书取走,应当多加修养才是。”皇帝故意如此称呼。“爱卿”一词在沈道孚最煊赫之时皇帝也没有用过。


    “微臣惶恐。自知忝列馆阁,日日辗转反侧不敢就职,然分内之职务不敢废。”


    “装腔作势足以以假乱真,看来确实惶恐。”


    沈道孚知道会有这样一遭,跪地请求赎罪:“陛下,臣所惶恐者,非身陷囹圄之苦,而是陛下的圣明亦有被浮云遮盖之时。臣惶恐沈氏无辜,偏安一隅几乎销声匿迹,陛下却仍要赶尽杀绝。此诚让天下之士心寒之举!”说完,他再次顿首。


    不知眼前人嘴里句句惶恐,做的事却和惶恐毫无关系。皇帝还是第一次被人当面这样指责,他本抱着消遣沈道孚的心思,突如其来的反差更让他心有怒怼。


    “直言不讳,你和沈质那老匹夫果然是血脉相连。”他冷笑,叫钱常侍去取毒酒,“既然如此相像,不如也喝了他当年喝过的毒酒。”


    当年沈质谏诤触怒皇帝,不过也只是一杯毒酒了事。他的亲孙,送进京为官,就是个找了由头拿捏的质子。这个连地方诸侯都不是的沈家的子孙,甚至都不配称做质子。


    沈质死了沈氏都没有任何反应,这沈道孚更是不必多言。他倒要看看,到底是自己的眼睛被浮云遮了,还是沈道孚这种处境更像浮云一样不值一提。


    钱常侍不敢违命,很快把酒端来置于沈道孚身前。如果是平时他总是要狐假虎威颐指气使对人奚落一番,但此时的场景轮不到他出声,他也不敢说话,否则怕要和沈尚书共饮一杯了。


    沈道孚看着白瓷杯中温润通透的液体,虽然自己对杜康一道不通,也知道这酒成色不俗,和宫宴上的佳酿几乎无异。


    钱常侍端酒的手很稳,那白瓷杯像古井无波,深邃寂静中流露残酷的美丽。


    “沈参政,请吧。”钱常侍将盛放酒的木盘向前递。


    沈道孚已经过了一心求死那阵子的劲,现在说不上多惜命,也自然不想死,一切的一切只是为了有机会合情合理地说出傅云逾字条上写的那句话。


    “陛下!古有高允乞毕书以就死。容请臣效尽犬马之劳,死生惟命,不敢辞也!”沈道孚声情并茂字字如泣血,仿佛是以生命为代价迸发出话语。


    他虽然不知这句话背后隐藏着什么让傅云逾笃定皇帝听了能回心转意,将信将疑,最后还是照做。


    都知道参知政事是宰相之官,风光无限,可他知道自己不过是被赏了个中看不中用的景观职务而已,他要迅速进入皇帝亲信近臣集团的核心。


    幸而有祖父沈质以死为谏的先例,让自己这种自寻死路的做法看起来变得合理。


    兴许皇帝是认为他们沈家盛产这样的蠢物,总之沈道孚说完这些话迟迟没自尽,皇帝也没催促,但也没赦免他,而是在想什么事入神了一样。


    沈道孚偷偷观察他的神情,大概理解了傅云逾给他那张字条要达到的效果。


    因为没时间思虑周全,人在短时间内做出的决定总是不尽如人意的,不管皇帝现在正在想什么,无非也就是在判断他沈道孚是去是留。


    为了给皇帝心理施压,沈道孚豁出去拿起白瓷杯一饮而尽,一滴不剩。


    他记得家里人说过祖父当时的毒酒毒性不强,可是会让人生不如死生生疼到昏迷。虽然有药可救,可要是拖着不治,即便是华佗扁鹊在世也药石无用。


    当初沈质就是因为极力劝谏废储君而被赐死,在皇帝发泄的恶趣味下,沈质一个年近花甲的老人完全失去他最引以为豪的傲骨体面,一命呜呼。


    沈道孚决定赌一把。他知道傅云逾一直很自信,他自己也是。


    傅云逾说这句话能得圣心那就是能。


    万一不幸中的不幸,如果因为她给的那句话导致自己死了,那就当是把命还给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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