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盟友要从大牢里找》
1. 暮春枯势生
暮春三月,天色澄澈,微风细拂。燕燕于飞,穿过一片浓浓的绿意,卷着垂坠的柳丝在水面蘸起微波。江畔不少人比花娇的贵女正支着屏风,依着柳树的荫头享受曲水流觞之乐。吟诗作对,好不热闹。
徐宁芸却团扇掩唇,兴致缺缺。
只因这宴会的主家景阳郡主提议要寻味野趣效仿古人,她却着实嫌弃这席地而坐的架势,折衷下来这才铺了块锦垫妥协。身边的两个侍女时刻监视着她的周身草丛,生怕从哪棵草里爬出一两只小虫冲撞了这位大小姐。
“素来听闻平国公之女娇生惯养最怕虫豸,百闻不如一见。景阳姐姐,我看今日你可是触到她霉头了。”席间有人调侃道。
景阳郡主广袖随素手一挥,故作嗔怒,便要使唤侍女送客。
徐宁芸忙起身告罪:“宁芸不敢。嫌弃小虫是一回事,但想来同姐姐妹妹们凑趣之心却是情难自已的。我家中同辈只有哥哥一人,况他又时常在金吾卫……”
她作势要抹泪,仿佛是思及家中孤单而泫然欲泣,再走近景阳郡主,边喊着好姐姐边晃晃她的袖子,直到郡主再难绷住愠容而转为笑容为止。
“罢了罢了。”她点着徐宁芸的额头将她推开,让她回到席上。
“既然觉得孤独,不如去寻魏王殿下咯,毕竟你们间有婚约不是?”
“前阵子妹妹才及笄礼成,怕是好事将近。”
儿女之事总是能引起世家小娘子们的兴趣。不知谁又起了头,众人一句追着一句,席上瞬时跟着好几声轻笑。
徐宁芸脸上赧然,绢扇又向上挪了几寸。
有人好心解了围:“说到及笄,还不知妹妹表字,国公可取了什么字?”
徐宁芸没有第一时间回答。其实平国公并没有给她取字,但她实际是有字的,个中缘由复杂。她摇起扇子,面上不显,实则心中正纠结着如何回答。
若今日在此处将她的表字过了明路,那日后她的身份中便不全是谎言,至少还残存着些许真实。
在众人感到疑惑之前,她便下定决心,巧笑盈盈,从善如流道:“循昭,取自顺循昭明之意。”
景阳郡主好奇:“寓意是好,竟是不知与你闺名‘宁芸’二字何解,其中可有掌故?”
徐宁芸面上似有为难之色,踌躇道:“不瞒诸位,这二字实则是魏王殿下所赠,我也不知作何解释。”
众人听闻,又见徐宁芸的脸色羞红,只当这表字中有男女私下怜语之故,便不再探寻,心领神会地继续喝茶饮酒了。
只是因众人不言语,气氛莫名尴尬起来。景阳郡主想一尽主家之责活跃气氛,提议行酒令联词,刚定下首句准备击鼓传花之际,一侍女赶来,在她耳旁耳语。
郡主听罢,笑着对徐宁芸说:“说曹操曹操到。循昭,席外可是有个痴情人等你有要事相商呢。”
徐宁芸不顾众人在她身上和屏风外两处流连的眼神,落荒而逃一般避席跟着景阳郡主身边的侍女去了。
距屏风稍远处,一青年身着象牙白如意鹤纹织金锦袍衫,长身玉立,器宇不凡,一见即知非富即贵。
他身旁的小厮见他在此处等候,不由急得出言规劝:“殿下,这都什么时候了您还来找徐小娘子。”他当自家主子色令智昏,斗胆劝诫。
“你懂什么。”魏王懒得和昌渠这等小厮之流多作解释,只怕这蠢人哪天不小心说漏嘴他的秘密。
他们二人间关系不像昌渠想象的那般肤浅。
临武三年十二月,天雨大雪,还是五皇子的魏王梁铨乘兴上山赏景。黄禾山上有一座人迹罕见的亭子,亭柱损朽漆面脱落,匾额题字模糊不清。不知是何人何时建造的古迹,即使如此破败,也能看出工匠的技艺了得。于此可俯瞰雪下之城,白雪皑皑,风景极佳。
那日风雪较往年更甚,梁铨身披大氅站在亭中,虽不受风雪侵袭,但心中郁郁。从前的自己只会跑入雪中撒欢,与皇兄追逐打闹,对小黄门的劝阻充耳不闻。
时间如泉水,流不尽却也留不住,白云苍狗,最是天家稚子无童趣。这宫墙之中既无父子也已无兄弟,即使自己什么都没做,身边的人也一个个为人所害。
他向来觉得自己既生于一个下雪的日子,雪就是他的异姓兄弟,不如寄情天地山水。
突然风雪中出现一道人影,那人脖颈周遭对着皇子近卫手中的数道寒光,衣衫褴褛四肢似是冷得发颤,跪在地上说求见魏王殿下。
梁铨只当是谁人不怀好意,献上用来暗中监视他的美人,因为几乎无人知道他喜好在雪日来此,除非是身边出了奸细,动机不纯。他心中升起一股陌生的恶意,想着,既然有送上门的玩物,自然要物尽其用,玩弄一番便杀了,这点权力他还是有的。
他拔出身边近卫的佩刀,一步一步迈步走入雪中,小厮替他打着伞。
刀轻巧地被搭在女人肩上,他用刀面轻拍她,口中冷淡漠然,一副少年老成模样,威胁意味十足:“你听命于何人?”
自己刀下的少女却不答,而是跪地再深深叩首:“潜龙在渊,随云而上。草民今日斗胆冲撞,愿为殿下效犬马之劳。”
她了解梁铨,大概知道他在为什么事烦忧,生母贵妃薨逝,兄长加封亲王,宫中频繁受冷遇,桩桩件件或许已经激起他对权力的渴望,她在赌,所以用模棱两可的词去试探。
只需要先吸引到这位五皇子就好,别的可以从长计议,她想。
她对自己的才智谋略充满自信,谋略最远不过夺嫡,五皇子想要什么她都可以替他谋划,只要现在能保命。为了躲避官府追捕,死里逃生、颠沛流离后,她终于下定决心铤而走险。
她要留着命复仇,留着命拿到她想要的东西。
梁铨让她抬起头来,眼前人虽然跪着但脊背挺拔,眼神中散发热意,透出的那股自信仿佛现在就已经将帝王冠冕双手奉上了。
他莫名觉得眼前人很是眼熟,下意识从小厮手里拿过纸伞,遮在她头顶,于是成了一手撑伞一手拿刀的矛盾诡异情态。
“我再问你一遍,你听命于何人?”
“草民自身,或是殿下。”
“姓甚名谁,来自何处。”
“历阳县周家村为贼寇所屠,逃难至京,单名云,字循昭。”
“目的?”
“钱权二字。”
“我倒是高看了你。”
“不过是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殿下只需给我一点时间,我能证明刚才所言并非夸夸其谈。”
总之是细细盘问,又遣暗线去查证,加上她确实用一个月的时间让他拿到爵位与封地后,这才取信。
梁铨一直认为他不请自来的好谋士叫周云,尊称其表字循昭,实则不然。雪中对话大多数是真心话,但她唯独在身份姓名上说了谎。
她不叫周云,她叫傅云逾,也并非来自历阳,而是京中。她的表字是亲父所取,她是前同平章事罪臣傅庭稼与丰乐县主之女,本应被充入教坊司,因侍女在府中自尽李代桃僵才得以逃出生天。
后来,平国公之女徐宁芸在庄子上意外病逝,恰巧傅云逾与徐宁芸长相有七分相似,为了维持姻亲关系,魏王便同平国公商量让傅云逾成为徐宁芸。
“魏王殿下安。”
魏王听到请安声后才回神,抬手一挥虚扶起眼前几人。
景阳的侍女知道二人感情甚笃,将傅云逾带到便识趣离开。
此时傅云逾的脸上哪还有方才的什么闺阁情态,反而是柳眉微皱,带着魏王到江畔一旁她在今日春日宴之前就留好的雅座上。
今日她确实本不想参加这个春日宴,只是凑巧这日朝堂之上正要公告皇帝对吏部侍郎李祝评一干人等的处置结果。为了及时和魏王计划下一步,这才约在此处。一个亲王,一下朝直奔平国公府和直奔曲江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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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人幽会的区别还是很大的。
上巳日,江畔人多眼杂,但大隐隐于市。
年轻的亲王坐下,顺手自己给自己斟上茶,抬手给傅云逾赐座。他屏退左右,让昌渠带着傅云逾的侍女一同站在远处候着,谨防别人听见他们谈话内容。
有着婚约的便利,鲜少会有人在意他们在干什么,无非就是二人之间浓情蜜意而已。
然而他们的对话与“情”之一字毫无关联。
“吏部的情况不妙,毕竟主责在侍郎李祝评,陛下贬谪他外任肃州别驾,现在已是回天乏术。只可惜李祝评是我们的人,我们在吏部其他的人都与他交好,互为因果。此事一出几乎被连根拔起,要想派人上位怕是难。”
魏王心情不佳,自吏部事发后李祝评等人下狱革职查办已有数日,但此事今日终于尘埃落定,比起先前提心吊胆的时候倒还算松快些。
傅云逾起身长揖请罪:“是我的过失,对李祝评太过放心,也是经验不足,只盯住他没有贪赃枉法,没想到他苛待下属之事竟然能牵连如此之广。”
魏王扶起傅云逾,他对她并无太多迁怒之意,百密终有一疏,这几年做他的谋士,已让他从不受宠的皇子渐渐崭露头角,功大于过。且二人年龄相仿,相识于年少微末时,关系不仅仅只是主公与谋士这么简单。
“此次确实是被郑王打得措手不及,谁知李祝评对下属竟如此苛责,郑王只是点了一把火,受迫的官吏便云集响应。可见月前花朝节给他们兵马司使的绊子被报复回来了。”
这也是魏王没有大怒的原因之一,他与郑王你方唱罢我登场,输赢无定。五城兵马司指挥使被拉下台和吏部侍郎被外贬,小输与大输的区别而已。
他近年来心绪越发平和,手中东西失去了,再争便是。
“郑王那边对侍郎之位显然势在必得,或许是黄诉临、周易萃二位员外郎其中之一。吏部新的任免不知何时下达,我们只能再做打算。”傅云逾沉思,莫非他们只能投子认输换盘棋局下吗。
不知想到了什么,魏王突然一哂。
傅云逾疑惑抬头。
“让权知吏部尚书在文书上盖个官印倒是快,要让狱中的真尚书出来处理此事怕是难上加难。侍郎之位空悬,尚书之位又何尝不是呢?”
傅云逾讶然:“沈尚书竟仍在刑部狱中?”
虽经查实,压迫下级官吏的事与这位尚书无关,但陛下仍因监管不当之责将其下狱待诏。李祝评之事为何会发展如此迅猛,其中也有皇帝的授意。郑王谋侍郎之位,皇帝谋尚书其人。
沈尚书出自奉陵沈氏一脉,簪缨世胄钟鸣鼎食,但自新朝以来,罗织种种罪名与多项制度革新双管齐下,世家已不复从前辉煌。当朝陛下对世家依旧保持打压,也有意引导亲王间夺权防止权臣当道,即使沈氏一直保持中立不参与派系争斗,也是陛下的眼中钉。
魏王还是有一定的敏感度,唏嘘道:“狱中再关个几日,狱外慢慢设计罪名,沈氏现在从奉陵赶来说不定正好能为他收尸什么的。之前那些操办丧仪的东西拿出来还能继续用用。”
他说的是一年前,沈氏纵容族中子弟在地方仗势欺人肆意妄为,皇帝大怒欲从严处理。于是他们的父兄族人为了替他们减罪用官当而丢官,也有赎铜的交了一大笔钱。那些没有亲属荫封的只能老实被收押鞭笞,有身子骨弱的,杖二十后不久就一命呜呼了。
沈尚书人在京中兢兢业业,才只是罚了三个月的俸禄。
然而京城距奉陵足有千里,事实究竟如何也未可知。只知道沈宅挂了许久白灯笼,奉陵地界并非只有沈氏一族,其他世家见此杀鸡儆猴情形,自然也愁云惨雾。
此时傅云逾正豁然开朗,心生一计,给魏王奉茶:“对弈棋局之中,有的棋已然死棋一颗,所以黑白双方都将其忽视了。然识微隐者方谓之智,此棋形枯势生,或许为全局之关窍。”
2. 棋局初排布
“你是说,拿下沈尚书?虽然郑王党向来与他井水不犯河水,但或许暗中勾结也未可知。”魏王与傅云逾这几年早已培养出默契,习惯了她那些玄之又玄的话,只当是智多近妖之人都有这种故弄玄虚的癖好。
“有这个可能,但殿下同我分析过,都认为他世家残党,身份敏感。加之陛下已经刻意打压,权力很大程度上被掣肘,招揽之弊大于利。”
“郑王估计也是有此考量,如今他们在刑部大牢没有动作,我们亡羊补牢,犹未迟也。”
傅云逾碍于时间关系不好在席外停留太久,再同魏王交代了几句,制定下劝说方针后离开了。
回到国公府,她草草向国公夫妇请安走个过场,径直往自己屋内走。无需向他们报备自己的去向,他们只是合作关系而已,交集不会过深,也无法让她回想起曾经在家的感觉,犯不着表演亲情似海的戏码。
在外,她只要表演好公府贵女、准亲王妃的得体社交形象,参加各种雅集打探后宅消息。
名义上从庄子上被接回来后的一段时间里,魏王担心她乡野出身,日后露怯,还从宫中请了人来教她礼仪,插花点茶面面俱到,好不风雅。
这段日子真是苦了傅云逾了,既要装作不懂,又要控制住自己进步的程度,只觉心累。但好在很快就结束了,以徐宁芸的身份回到社交场合也很顺利。
实际上,她私下里做的事则更为繁琐。
推开书房门,是堆积如山的字条、密函,纸角随推门带起的风摇曳,纸片堆叠起来足够软,镇纸在上面压出深深痕迹。
她不允许下人进来打扫,自己的谋士身份在府中只有国公夫妇及其长子和她自己的几个亲信知道,不能让别人撞破。加之,她有自己对暗线送来消息的一套归类方式,不了解的人一动就会极大影响她。
每天的大部分时间都是在关注这些送来的消息,观察是否发生异动。
“娘子,您说今晚魏王能成吗?”赤薰一边替傅云逾研磨一边问。她侍奉傅云逾尽心尽力,书房中的整理也正是她做得最为妥当,是傅云逾的贴身亲信之一。
真正徐宁芸的随侍已经被她慢慢换了一批。
那平国公府小娘子身体抱恙,早早地被送去别庄休养,见过她的人除了庄子里的老仆与随身侍女本就不多,这才给了偷梁换柱的可乘之机。
那些知情的人有的被留下继续在府里当差,有的给了封口费被遣送安置隐姓埋名。好歹是几条人命,总不能都赶尽杀绝。况且她周云的假身份也在官府过了明路,就算东窗事发,就说是国公夫人因丧女哀思过度,收养她这个义女给自己一个慰藉,也不会有太严重的后果。
“他也不是只嗷嗷待哺的雏鸟。”傅云逾搁下手中笔,端起茶杯品茗,慢条斯里道。
要做君王,知人善任招贤纳士的能力不可谓不重要,如果什么事都要自己亲力亲为,那与扶持傀儡有何异。
傅云逾了解梁铨,知道他虽然在一些方面有所欠缺,但还是有几分能力,可与郑王一争。
心思单纯,可以锻炼出缜密,但用人不疑这一点是天性。梁铨对自己的人很真挚,至少给了自己最大的认可和施展空间。
够听话,不因身世自以为是,这是最重要的。
“可吏部尚书绝非善茬。”
“对于这位心思深沉的尚书大人,或许言语间点到为止即可,一片赤忱热心更有效。”
先集贤殿大学士沈质故去后,皇帝追封其为太师以表殊荣,此后朝野京官中无一人是沈氏子。皇帝担心施压过度物极必反,这才从奉陵沈氏中挑选出名声鹊起的少年逸才沈道孚,授之以权柄,实则是见其才智可为他所用,又涉世未深好拿捏。曾祖丧期一过,沈道孚便走马上任,自奉陵赶至京中。
傅云逾对这位新任郎官好奇,故借着等魏王的由头在官员下朝路上与他打过照面。一袭绯色官服一丝不苟,在官员间格外出挑,鹤立鸡群。
他肩背挺拔如青松,步履从容,踏出沉稳的韵律,龙章凤姿,尽显养尊处优之风仪。这位面上温润如玉,散发令人如沐春风的气息。
傅云逾只当他是惯会舞文弄墨的绣花枕头,毕竟世家多的是这样的“雅士”。
因为做事负责,待人随和,各类杂事交予他处理的他都会应下,朝中人便把他当做软柿子。
没有适当的威仪就会这样,傅云逾同类相斥,她看不起的人很多,沈道孚自然而然地成为其中一个。
可这位翩翩公子的确如传闻中所言,德才兼备,这些为难反而成了助推。他上任不久后就政绩出众,皇帝特拔擢为吏部尚书,荣宠一时。
不少人生出向他结识交好之意,但那位随和的沈道孚一反常态,一一拒绝,他下职后从来不参与应酬,庆吊不通,休沐日闭门谢客,偶尔出门一趟也只是去书肆转转,洁身自好得过分,引得众人私下里生出议论。
但圣心难测,世家子弟位高权重后必然引起忌惮。君要臣死,只需要找点由头,臣不得不死。而失去了保持中立的依仗,可想而知他在朝中的处境,正是困于庄周材与不材之间。
不过傅云逾没想到,沈道孚在四面楚歌的环境下竟能撑到现在,手段心性不可谓不高深,绝非善类。
听说他只是有些穷困拮据,别的方面防守得滴水不漏,想发难很难找到理由。要不是这次李祝评案,他就连进刑部大牢也只是头一遭。
李祝评真是害人不浅呐。
说不定刑部那些看他不顺眼的人要趁此机会“款待”他一番了。
刑部大牢中,魏王正坐在沈道孚牢房中的干草上,与他四目相对。刑部有牢头是他培养送进去的,夜探大牢的事情他没少干。
梁铨先前和牢头聊了聊,了解下这几天沈道孚大致的情况。
“本王看他眼下乌青,形容憔悴,刑部竟这样迫不及待苛待他?”
谁料牢头说他们一切都是按刑部的规矩来,没有对他做什么。
“来的时候就这样了。”
因为领了在工部观政的职,他也是要上早朝的,回想起早朝时见面,那时候沈道孚就一副消瘦枯槁的样子,站在众老臣间乍一眼看不出区别,很是融入其中。好像除了现在头发乱了点,身上脏了点,也没有太大的不同。
这番景象,倒恰是案牍劳形,活似被差事抽干了魂魄元气。
再退一万步言,倘若长官与僚属一同被公务缠身,甚至比他们更为呕心沥血,那僚属们奉命勤务、熬夜点卯,又岂能算得上是受了上官的逼迫?
正是好在他这副样子,才没有被定压迫下属的罪,只是关在里面。再要治罪,怕是会引起那些兢兢业业臣子们的公愤。
他挥手遣走牢头,走进牢房,让步徊在门口望风,没带昌渠来。昌渠实在愚鲁,跟在自己身边这么多年竟愣是一点都没察觉出他和循昭的谋划。
如果不是从小一起长大对自己情义深重,日常生活又了解自己,他不会把昌渠留在身边。比起昌渠,这种过不了明路的事还是带着步徊为妙。
那沈道孚自见到他起身向他请安后就一言不发,端姿跪坐在枯草上,闭目养神,梁铨摸不透这是想听他说话还是拒绝的意思。
“本王不说话,尚书大人也一言不发,看来这是大牢里磨出的好耐心。”梁铨想开□□跃气氛,只是对阶下囚开玩笑只会像落井下石。
于是他连忙补救:“他们竟敢给你吃馊掉的牢饭?”
又像是落井下石。
沈道孚听闻,心中自哂,嘴上仍恭谨回答:“某到刑部来,自然要守刑部规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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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是馊掉的牢饭,只道是同李祝评一道一样的伙食水准已经是刑部那些人手下留情。谁人不知他沈道孚是孤臣。
今日刑部提走李祝评时,那几个刑部同僚顺便来拜访他的,只不过是寒暄变奚落而已。
各个都是老江湖,为什么处置完李祝评等人却不放走沈道孚,他们心里门清,都觉得沈道孚出不去了,时间早晚和罪名的区别而已。只要把人往牢里一关,牢外想怎么做证据都可以慢慢来。
沈道孚知道魏王的来意。方才闭目是自己在思考如何抉择。其实他的心中已经有所动摇。
他听见魏王说有办法让他从刑部离开官复原职,邀请他,给他画了一个宏伟蓝图,为太平,为民生,为万世。
他并没有在站队还是中立间动摇,而是心中的信念好像出现了裂隙。
一切都有意义吗?如果自己不在世上,也依然会有为民奔波劳碌之人。魏王的政治愿景似乎与自己相差不远,他们之中,多自己一个不多,足够了。
几天来狱中无所事事,除了提笔写下几首诗,这几年经历的事一幕幕在脑海中定格又闪过,恍如隔世。
应皇帝征召进京时的年少气盛,扬言为国为民重振家族的踌躇满志,位高权重时的宠辱不惊,再到现在,不仅家族凋零,自己甚至还被下狱收监。
笑意挂上嘴角,但有千钧重,重得他没法勾唇。
今年自己二十有四,本应是初出茅庐游历天下的年纪,思路却已没有年轻时那么清晰敏捷,心中像蒙上一层雾,以至于身体也提不起劲,真可称得上垂垂老矣。
这几年,已经足够了,何至自沉溺缧绁之辱。
魏王疑惑,循昭说以沈道孚的个性,更该看重天下百姓才是,怎么看起来他不为所动。心下正盘算该如何继续打动他,却听得沈道孚开口。
“殿下不是故弄玄虚之人,今日的话不是您的风格。某好奇斗胆一问,究竟那背后之人是谁。”
还不够。比起那些未了且无法实现的心事,只有这一桩困惑他许久的小事,眼前年轻的亲王似乎是愿意抬抬手就满足他的。
“尚书大人何出此言哉?”梁铨惊讶于沈道孚的敏锐。转而一想,如果要招纳沈道孚,他必然要将此事和盘托出。
既然沈道孚言语中有所松动,他便乘胜追击:“尚书所求之事与本王殊途同归,不如与本王击掌为盟,届时,您想知道就如掌上观纹一样简单。”
沈道孚晃晃手上的锁链,话语中仍是拒绝之意:“殿下说笑了,下官双手被缚,锁链重若丘山,掌上观纹又谈何容易。”
郑王对李祝评等人的动作,无意中竟将自己棋子的价值盘活,吸引得魏王,或者说辅佐他的人的注意。
现在是魏王有求于他。
生死置之度外之后,在这位天家亲王身上,沈道孚竟然找到了主动权。
只是心中有些愧疚,自己暗示魏王只要见到他背后之人就会答应他,终究要食言了。了却这一桩小事,暂且粉饰下自己一身的遗憾,挥挥手告别人世。
梁铨知晓是他有意摆谱。没想到向来温文尔雅,逆来顺受的沈道孚竟也是这样暗藏傲骨,不由欣慰,心想,这可比他所知道的沈道孚更鲜活。
他理解,像沈道孚这种世家出身,放在前朝时栖梧饮醴都不为过,人哪是那么容易就能被收拢的,多跑几次多劝几次也是值得的。
“尚书说得有理,是本王思虑不周。明日,我会带可解您忧之人前来,以显诚意。”他一边说,一边观察沈道孚的反应。
见沈道孚默许后,梁铨激动开口说好,发音差点高了一个调,好歹才压下来。离开大牢时,他也几欲拊掌。
“速速去信知会循昭,既然已经夜探刑部大牢,今日本王再探一次平国公府。”
3. 激将燃死灰
“所以这就是你半夜翻墙进来的原因?”
傅云逾语气冰冷神色不虞,虽然穿戴整齐,脸上的睡意未褪尽。
她很困。
傅云逾向来睡得很早,从前谁要是吵着她,是难逃一顿数落的。也就是流落在外的几年里因生活所迫夜不能寐,自从她和魏王的大业蒸蒸日上后,这种现象才故态复萌。
今日都已经睡下了,听人来报说魏王大驾光临,才匆匆忙忙起身更衣,淑女的修养刻在骨中。也不怕怠慢魏王,约莫一刻钟后夜色中等候的魏王才被邀请进书房。
不过梁铨仿佛没发现傅云逾的不愉快,时常来打搅她的睡眠,也不知道是不是装傻。
“放心吧,我躲着人,没人发现的。”
重点是这个吗?傅云逾无语。也罢,梁铨做起事来都是越做越有干劲,比她精力充沛。
“我明天会去一趟刑部。但是明日牢中狱卒交接,我们的人调班轮休。蓝灼身手好,让她带我混进去,尽可能掩人耳目。”
蓝灼武功了得,但心思单纯,在外被人漫天要价讹上十几两纹银,一身功夫败于不善口舌,无法脱身,幸而傅云逾经过解救。赤薰见傅云逾如神兵天降救她于水火,感激涕零,当即说要就此追随。
“打架我已经有师傅教了,想跟你学吵架。”
赤薰与蓝灼二人文成武就,可谓傅云逾之左膀右臂。
不过具体的谈话策略傅云逾还没有想好,至少和梁铨说的那些方法是失败了。还是随机应变吧。
“明日几时出发,我好做准备。”梁铨问。
傅云逾疑惑地看着他,梁铨见傅云逾疑惑,他也疑惑地看回去,两人面面相觑。
傅云逾反应过来:“人多眼杂,蓝灼带我去足够了,多带一个人她多一份风险。”
“没事,我不用她带,可以自己来。”
“殿下武艺虽高强,但似乎还不足以躲过刑部的巡官。”
梁铨不说话了,梁铨无话可说。好久他才憋出一句:“你是亲王我是亲王,竟敢这样冒犯我。”
“不敢不敢。”傅云逾声情并茂地递出台阶,“不过要让陛下暂时放弃处理沈道孚的方法,还须殿下配合。”
高贵的魏王下颌微抬,示意傅云逾继续说下去。
“听闻太后酷爱饲花弄草,您到时候趁陛下去请安的时候带一盆花去献给她,再故意假装不察没发现上面有虫子,再把花都剪了,引得太后批评你矫枉过正。”
魏王脑海中想象了一下流程,点头:“好,那你负责什么?”
“我负责见机行事。”
“所以就该我犯浑被骂吗?”
傅云逾哀悯地点头:“这很符合您的形象,但不符合我的形象。而且太后殿下很喜欢我,不太会骂我。”
太后宠爱子孙,一位祖母嗔怪孙子的样子可想而知。
“果真能行?”梁铨狐疑。
“总得试试。”
后来,梁铨还同她说了一些关于沈道孚的状况,并发表一番自己的高见。傅云逾一边听一边附和,好不容易等到梁铨说到尽兴。
等到翌日夜里月黑风高,蓝灼单手带着傅云逾在刑部大牢中穿梭如鬼魅,躲过层层守卫。
刑部大牢对傅云逾来说并不陌生。
牢中是昏暗的,散发刻骨冷寂。狱卒的酒桌笑闹更显得牢里甬道幽深。
傅云逾拍拍蓝灼的肩:“可以把我放下了,你去帮我望下风,一有风吹草动立刻告诉我。”
蓝灼点头,随后闪身走了。
傅云逾没有钥匙,进不了沈道孚的牢房里,隔着一根根柱子,她看见沈道孚背手背身对着她站着,抬头透过小窗望向夜空,地上铺着未干的笔墨和好几团揉皱的纸。
蛾眉月在天边细钩,仰天望去只觉天幕高远。
沈道孚分明听见了这边的动静,还要装作不知道。傅云逾本想和他僵持一会儿,但时间紧迫,怕万一生出什么变故,就开门见山。
“尚书大人说要见我,怎么今日我来了,你却要避而不见?”
沈道孚迟缓回头,眼中流露惊讶之色。
“竟是这位豪杰……”他喃喃道,脸上转而一副释然,“是我见识短浅了。”
她是为什么要做这样的事呢?平国公之女,一生安稳的倚仗,却为魏王殚精竭虑。追寻刺激?施展才智?还是只是为了辅佐亲爱之人。
沈道孚在京中的这几年并非没有关注过朝堂中的暗流涌动,相反,他应该是最关心的。只有了解清楚才好躲避。
一直以来他都没有想到是谁在魏王背后替他出谋划策,竟找不到一丝马脚。如果是与他有婚约的平国公府女那就说得通了。
了却自己的疑惑后,他也可以欣然上路了。
“娘子还是不必在我身上浪费时间,将死之人不能为之助力。还是早做打算另寻高明,有您的细细谋划,在吏部东山再起也是指日可待。”
他捡起地上最平整的一张纸,吹干墨迹将其妥善折好,从隙中递给傅云逾。
“这是给奉陵家中长兄沈道兼的信,烦劳娘子找个信封装好,代为转交。”
傅云逾今日奇怪,沈道孚总是沉默寡言,怎么眼下话多起来。
她将信揣入广袖中:“我知道,沈尚书非追求功名利禄之徒,要想说服您不能只用这些身外之物,而是要从您本身出发。”
傅云逾见沈道孚洗耳恭听的耐心模样,继续说。
“疾痛惨怛,情之切也。百姓苦乐,非君切身所感,今日我亦不提。您的苦闷,我有一剂良药,只看您愿不愿意来摘。”
沈道孚仍是刚才那副模样,但话语中似有好奇:“娘子请讲。”
“权力。”傅云逾声音清越。
她当然知道沈道孚清楚权力的重要性。可沈道孚一心想做纯臣,放任失权。
傅云逾心生怨怼。他们这种清高的雅士,就是因为放任皇帝一步步挤压得寸进尺才导致这样的结果。即使被这样对待,却依旧把权力视为洪水猛兽,仿佛一旦手握权力清誉就会被玷污。
真是天真。
只有真正大权在握时,才会有说出自己不爱权的自由。
他这种世家中沉浮的孩子竟然对权力如此不敏感,还抱着天真的希望,只靠自己孤身走到一条死路里。
她要让沈道孚捡起对权力的重视,如果他觉得权力是污点那便玷污他。
沈道孚笑道:“普天之下,莫非王权。”
“你难道觉得自己的遭遇是应该的吗?你,你的族人,也是活该受辱吗?”
沈道孚当然不这么觉得。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处处不得已。
“时也,命也。”他转身,送客之意不言而喻。
傅云逾的手伸进栏杆里,一把抓住沈道孚。
沈道孚显然没被如此匪气地对待过,愣住不动了。心中疑惑,帮助魏王成事的人竟然只是这样的人吗。
傅云逾看见沈道孚消极的样子就像看见自己的亲爹,什么狗屁雷霆雨露皆是君恩,气不打一处来。
抓住人的和被抓住的二人本都不是情绪激扬之辈,傅云逾几乎是一瞬间就察觉了自己的异常情绪,越是怒火中烧越是能克制冷静下来。剑拔弩张的气氛还没达到就消退了。
她觉得自己真是莫名其妙,会被一个陌生人激起情绪。
被揪起衣领的沈道孚和眼前匪徒对视片刻,竟也一言不发。
傅云逾心思活泛,既然已经出手了,那就顺其自然。
她再次调整恢复成刚才的情绪,语气表现得像被冰块包裹的火焰,克制地燃烧。
“你知道罪臣傅庭稼吗?你和他几乎如出一辙。傅家抄家,男丁流放三千里,妻女充入教坊司,不堪受辱自缢而亡。即使这样他甚至还对皇帝没有怨言逆来顺受,最后和儿子死在流放路上。”
“你们奉陵沈氏只会比他更惨。”
见沈道孚依旧无动于衷,她拿出袖中用来防身的匕首抵在沈道孚脖子上:“现在你已经知道是我在暗中助力魏王,为防你和别人透露口风,如果你执意不从,那只好现在杀了你。”
谁料沈道孚抓住傅云逾手腕,自己没有躲,反而往刀刃上靠,白皙的脖子上沁出血痕。
电光火石间傅云逾突然想通了。为什么今日沈道孚话变多了,为什么沈道孚的反应几乎平平,为什么要给她一封信。
傅云逾放下手里的匕首,赶紧拿出刚才放好的信纸打开。
“不要……”沈道孚从来没有见过像这样强盗一样随意打开私人信件,在他的认知里,都已经在大牢里了,托人转交信件就不该出现这样不道德的行为。
他连忙制止,可是已经来不及了。手探出监牢的栏杆,但够不着他想够的,无力感潮起潮落,一波高过一波。
傅云逾一目十行,心道果不其然,信中是沈道孚的绝笔。
曰:
长兄台鉴:
狱中见三月燕燕颉颃,囹圄之中亦别有闲适,乃觉庶务蹉跎,竟不知春深。城郊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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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边,当曲水流觞,弟忽得摩诘诗意,岂非遍插茱萸少一人哉?
忆昔日仰天而去,踌躇满志,尔来已有三年矣。京华夜永,身不由己,辄念兄长独坐阶前对月独酌,恐清辉冷落,无人共盏,遂引壶自倾,遥与兄对酌于千山之外。
慈严仙去,族中诸事,皆劳兄长,生如朝露,愿君自珍。然他日兄若急难,纵有良朋,恕愚弟已泉壤相隔,不得分忧一二,惟使兄临风永叹,此诚弟之永憾也。
纸短不尽,意在言外,顿首。
弟孚绝笔
傅云逾阅读得很快,抬头时沈道孚已经回到墙角。身上挺拔的傲骨被颓然抽去,沈道孚的脆弱写在绝笔中的被完全剥开,无地自容。
她现在才发现,眼前的人和自己当年宫道上见到的那个沈道孚,是有多大的差别。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是什么把他逼成这样的?
傅云逾知道自己在和怎样的庞然大物搏斗,难免感同身受。
“要在牢中杀了我,只会引来严查,势必牵一发而动全身。我不会说出去的。”
她要让沈道孚重新唤起生的意志,最好是和她站在同一边。
不只夺嫡。
“素闻尚书墨宝重金难求……”傅云逾本想撕了这封信,但觉得此举有些侮辱之意,思索一番后将其折起收下,“那就多谢尚书相赠了。”
“无礼无耻,真以为自己天下独尊了,莫非娘子姓梁不成?”沈道孚出言讥讽。
兔子急了是要咬人的,但可能是品种问题,有的兔子咬起人来和挠痒痒一样。
“沈尚书。”她轻巧飘出一句。
“沈尚书又有多伟大?真君子,但护不住族中亲眷。为千万人殚精竭虑,却救不了一个自己。”
傅云逾的指尖落在沈道孚肩上,用的力分明微乎其微,但沈道孚不由向后退去一步。
“在你眼里,你的舍生取义重于泰山,在有的人眼里,不过是拍手称快的笑谈。我不问你值不值得,但事实就是你的死,除了让这种人高枕无忧没有别的用处。”
“如果你坚持如此,朽木不雕,那么我不再多留。死不足惜。”
“哦?”沈道孚和煦笑道,“那还真是抱歉了。”
听到沈道孚和她对话,不是漠然接受而是还能有来有回,傅云逾心中对要做的事的把握又增加几成。
“笑得像画皮假面,令人作呕的皮囊。”
“实话告诉你,我做魏王幕僚正是为了权。我要权力,我要他人无法掌控我的命运,天下无人阻止我做任何事情,你明白吗?什么时也命也,都滚一边去。”
“不是等着帝王回心转意承认自己错了,是你要站到他面前,告诉他,你错了,让他屁滚尿流地跪着认错。”
沈道孚赶紧伸手捂住傅云逾的嘴。
“冷静一点,这种话你也敢说,真是大逆不道有辱斯文。”
沈道孚从来没有被人用这样的污言秽语对待。可心中不知为什么升起隐晦的快意,仿佛这些话是从自己口中宣泄而出的,是有人替他说了这些他从不承认的心里话。
原来他们是同类人。
傅云逾很冷静,甚至还清楚记得自己在狱中不能引起狱卒注意,把声音压得很低,却还是铿锵有力。
她可不管什么污言还是秽语,她能和世家贵女交往,也可以和地痞流氓混迹。
“你不是对死都无所谓了吗,还在意这些。”
虽然这些话里情绪的成分更多,比如让皇帝跪下求饶这种话,可行性就像让太阳从西边升起一样。但是她的目的是煽动,要勾起沈道孚被规训压抑住的最原始本性。
显然,她成功了。沈道孚的表情是明显得生气,看起来鲜活不少。
随便他是不是在对自己生气,有情绪就是有机会。
堂堂沈道孚沈尚书,职务上铁面无私不近人情,官场下拒绝与人交往防止人结交讨好,最吃的竟然是激将这一套。
“你要写多少遗书我不管你,但我不会帮你转交。你不是过目成诵吗?当着他的面背啊。”
“无论如何我都会把你捞出来。沈道孚,我不管你怎么想,你的命我要定了。”
沈道孚是聪明人,他了解自己,几乎瞬间就意识到,自己的闭锁的人生正被一个突如其来的变数大刀阔斧地砸开。
才智超脱的人哪有不喜欢新鲜事物的。那些一成不变的,世间普遍的,都让他腻味疲惫了。如果她是天边变化莫测的云气,那他渴望做人间观测变化轨迹的凡人。
4. 焚火涉郑王
蓝灼急匆匆从梁上飞下,语气中有焦急:“循昭不好,郑王的人来了。”
“他竟然来了?”傅云逾也没想到今日会撞上郑王一行,看来郑王也回味过来沈道孚的重要,好在自己抢先一步。
她语中戏谑:“尚书这几日房中可真热闹。”
傅云逾虽信任沈道孚的道德品格,但还是死人最能保守秘密。
可惜她来不及杀他了,还是不要铤而走险徒生事端。
傅云逾深深看了沈道孚一眼,犹豫中终于决定饶他一命。她不想杀人,尽可能地不要走到那一步。
沈道孚看她盯着自己,以为是她在等自己做决定。于是他也下定决心,点点头,准备与过去分割。
然而傅云逾只是沉浸在自己对沈道孚生杀与否的抉择中。
望着漆黑长廊墙壁上照明用的跃动的火,心生妙计,给沈道孚使了个眼色。
傅云逾还没来得及再问他现在的意向,如果他有意与他们为盟,自然会懂她的意思配合她。
“我们赶紧走!”蓝灼轻功了得,单手抄起她躲过巡卫耳目。
此时郑王正被他们买通的新牢头指引着前往关押沈道孚的单间。那牢头懂事,虽说是引路,只是躬着身,绝不越过郑王半步。
郑王身后除了自己的幕僚江宿岳、贴身的侍从,就是刑部大牢里的那些小人物。天潢贵胄驾到,他们怎敢继续酗酒作乐。
郑王梁钧背手在后有一搭没一搭地转起自己食指上的和田碧玉素戒环,于刑部闲庭信步。牢头恭敬地替他打开门锁,摆好牢中他们所能用上的最干净最好的椅子,在郑王矜贵的挥手下带着小的们识相地退下了。
傅云逾那边还在赶紧离开这是非之地。
“等一下。”傅云逾指指狱卒休憩的地方。那简陋的木桌上还散着未收尽的瓜子壳与酒碗,蜡烛上烛火跳动,显然是小吏们去迎接尊贵的郑王殿下了。
她把酒碗中的酒洒在桌上,打翻烛台引起火苗蔓延,等候火势再大一点,扇风将烟驱散到室外甬道里。
傅云逾心情愉悦,真是走运,遇上郑王自投罗网来了。
“走吧,我们去搬救兵找人救火。”她拍拍手。
毕竟牢里还有被关着的犯人和无辜的狱卒小吏。她只想给郑王使绊子,让他偷偷擅闯刑部大牢的事情暴露,闹出人命可不好。
牢房那头,郑王清清嗓子:“沈尚书,今日本王前来只问你一句,你与本王结盟,我把你救出去,愿是不愿?”
“回殿下,下官不愿。”
“你竟敢拒绝本王?真是不知好歹,敢这样对我说话的人,沈尚书你是第一个。”
“能做殿下心中的第一人实乃下官之幸。多有得罪,下官只是为了引起殿下的注意而已。”
沈道孚看懂了傅云逾最后走时留下的眼色,想让他替她拖延郑王些时间,他才乐意与郑王周旋。
这样的回答简直让郑王匪夷所思,瞠目结舌。沈道孚对书的涉猎是有多广泛,这时兴的话本也了解?
调整好心态,又要开口,听到一旁侍立的江宿岳轻咳一声,郑王收敛方才的霸道行径,转言:“见谅见谅。不过本王不是非尔不可,但沈尚书如果没我,想必日后是走不出这刑部大牢了。”
“以沈大人的才智审时度势,该知道选哪边。”
沈道孚自然不能实话实说,继续与郑王虚与委蛇。
“下官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不论身殒刑台还是身老狱中,君命不敢违。陛下回心转意,臣之幸也。然殿下志在千秋,何须急于一时?”
“沈尚书竟真以为独善其身就能做个纯臣?这朝堂……”
郑王话还没说尽,被江宿岳打断:“稍等殿下,你有没有闻到什么味道?”
牢房外也匆忙闯入一名小吏。他掩住口鼻说:“殿下?殿下!大事不好了!”
“什么!”
郑王也听到了门外隐隐约约传来“走水了”的呼喊。
沈道孚听说大牢里着火,饶有趣味,丝毫没有对自己身处火场中的担忧。她一听郑王来了就在刑部放火,足够大胆果决。
“峙怀——”突生的变数让郑王手足无措。走上夺嫡这条路,自遇上江宿岳,他几乎没有遇到陡然的变故。江宿岳总会走一步看十步,妥善安排好一切。他只要交出自己一百二十分的信任足矣。
他无助地看着江宿岳,等待他下达指令。
“殿下快走!”
江宿岳一边小声说着“冒犯了”,一边将他带离。
梁钧的眼中看着那些如无头苍蝇乱撞的狱卒官吏和抓住栏杆歇斯底里呼救无门的囚犯,人人无暇自顾。
他的耳朵里穿过慌乱的脚步声,有别人的,也有自己的,和自己没有规律的心跳揉搓成一团乱麻。接着是一桶桶水泼在地上的声音,是众人在灭火。
好吵。
忽然,梁钧的耳中开始嗡鸣。渐渐地,他眼前所有人都模糊成虚影,冷汗涔涔,脑中一片空白。他任由江宿岳拉着,机械地跑动。
梁钧因为跑动已经失去风仪,形容狼狈。
多亏有傅云逾的帮助,大牢引起不小的骚动,但火势不大,很快就被控制住了,无人伤亡。
众人从其他地方赶来救火的有些席地而坐休息,见到郑王,都面面相觑。他们没想到自己今日既能遇到难遇的火情,又能碰上亲王违规私访大牢。
江宿岳知道现下人多眼杂,今日之事怕是瞒不住,传出去必然引起舆论危机,很快就会传到陛下耳朵里。
他看着梁钧脸色发白身形颤抖不止,强撑着站直维持高位作派,思及梁钧不喜吵闹怕场面慌乱,知道他此时此刻怕是坚持不住了。
时间紧迫,江宿岳暗中借力撑住梁钧,立刻设法控制现场。
“今日郑王殿下夜宴结束路过此处,听闻火情前来慰问。情况如何?可有伤亡?”
“诸位俱是忠勇之士,训练有素乃使火情虚惊一场。殿下甚是欣慰,特此,救火有功者受上赏。”
在场的人听了莫不喜形于色,一看起来像是在他们间最为位高权重的人站出来拱手:“多谢郑王殿下体恤,殿下忧心公务,我等自当尽守本分。”
江宿岳点点头。
所有人都知道这是编了个故事,郑王从大牢内逃出的样子众人都历历在目。
他只能用这种办法,能挽回一点是一点。明面上给个说法,领了封口费后这些人也应该心照不宣才是。可实在人心难测,剩下的事也只有听天由命。
梁钧浑浑噩噩好像做了一场梦,梦见当年的情景。在此时才清醒过来,只不过脸色依旧不好:“虽虚惊一场,然防火是重中之重,不可有丝毫懈怠。尔等须彻查火源,加固防范。”
“走吧。”他不动声色离开江宿岳撑着他的臂膀,招小厮提灯照亮道路,步伐稳健仪态从容,率随从光明正大地离开。
回到马车上,梁钧才原形毕露。他支着手揉捏舒缓自己眉心,有气无力道:“怎么会突然失火,还恰巧是在我在的时候。”
“属下听闻魏王今日一直在工部,和同僚探讨佛堂的设计方案直到现在还没离开。知道我们前来的人只有今日那批狱卒,如果真是他的手笔,那他的手已经伸得很长了。”
梁钧抬眸,以拳托腮:“看来峙怀你不信什么巧合,巧了,本王也不信……不过那些狱卒吃官家饭,又不能照着名单草率抓起来严加审问。”
“纵火罪责不小,魏王要下手必然滴水不漏。”江宿岳赞同道,“若无证据,只能想办法从别处讨回了。”
梁钧叹气:“待父皇听闻此事,挨骂事小,授人以柄,失了圣心又该如何是好。峙怀,你还是先想办法善后吧。”
傅云逾则是感谢郑王授她以柄。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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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蓝灼方才在刑部做着梁上君子,躲在一旁高处,早就把一切收入眼底。
今日不虚此行,和沈道孚配合默契,把郑王拖延到大家都赶到此处,众目睽睽之下郑王又如何能躲过众口铄金呢?
“狡托路过救火,也亏得江宿岳说得出口。”
傅云逾是知道江宿岳的,郑王的这位谋士一直活跃在明处。
江宿岳,字峙怀,举秀才后无所进,于乡里开设私塾教书,后谒见郑王,征召为王府参军。他的履历几乎都像这样平平无奇,且显然没有能与郑王搭上线的机会。
她查过一切能查到的有关郑王争权后的手笔痕迹,甚至一开始就有这位幕僚的身影。也许他也是很自傲的,不甘居于背后。
虽然高调,但江宿岳行事作风谨慎,与她不同,爱好一环扣一环,很是难缠。
好在最要紧的任务应该是完成了。看沈道孚的表现,他现在应该是有心归附。
如果一切照后续计划进行,过不了几日释放的诏书就会被奉旨大臣双手呈放到沈道孚面前,傅云逾现在最怕的就是一不注意,那牢狱之中的沈尚书等不了又钻进牛角尖里又要自戕。
回到府中,傅云逾指使蓝灼。
“蓝灼,你每天去沈尚书那里盯一会儿,让他不要再想不开。还有,去派人把沈道孚同意为盟的事知会魏王,但不要告诉他今晚发生火灾的事。”
蓝灼领命,但不解为何要把这事瞒着魏王:“如果让魏王叫御史台的曹御史上奏弹劾不是更快吗?”
侍御史曹始洪是魏王一系的言官。
“这不行,这件事不能涉及魏王,甚至不能涉及到我们在御史台的那些人手。”傅云逾和蓝灼耐心解释。
“其一,郑王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处置全看皇帝心情。如果皇帝想轻轻揭过,贸然推曹御史等人出来只会害了他们。”
她下手暴露郑王这件事只是顺手,郑王能受挫最好,就算没受到惩罚她也不亏。以小博大才算获利,犯不着好处没捞着再赔些进去。
“其二,言官对这种事最是敏锐,御史台有名有姓的官员不愿意做出头鸟,自然会有急于脱颖而出的年轻言官做这件事。我们要多迂回一步,从今晚在场的小吏下手,让他们把这件事传扬出去。群体中鱼龙混杂,郑王他们溯源就很困难了。”
甚至他们只需要坐享其成,江宿岳的法子又能管住多少人的嘴呢?
“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傅云逾刻意停顿了一下。蓝灼本听得认真,心中还对此十分佩服,觉得自己要向循昭师父学的还有很多。
突然的停顿属实吊人胃口,她催促傅云逾继续说。
傅云逾似有无奈:“梁铨此人演技太差,他装惊讶真的很假。半夜发生这些事,照理他不该知道,我怕他被郑王一试探就破功了。”
她实在是对魏王的表演充满信心,搞砸的信心。如果郑王他们先人一步告状,按梁铨的反应和皇帝的敏锐,怕是会败露。
魏郑二王本就对立,郑王自然会怀疑这刑部大牢火灾是他的手笔。但他要是一副真的不知情的样子,在郑王眼里,也许能降低对他的疑心。
蓝灼点点头,觉得听君一席话自己在脑子上又有了进益。她身手好,做事效率很高,来去魏王府邸也只是眨眼的事。
傅云逾对这种高效率办事很受用,正如她,每日安排得很紧凑。
事缓则生变,谁都不知道皇帝什么时候下定决心处置沈道孚,手段迅速为佳。
今天上午傅云逾就给慈寿宫递了牌子,预备等梁铨下朝一起唱戏给皇帝看,他不在时自己顺便先和太后联络联络感情,打听点最近发生的事。
“时间不早了。今天辛苦你,去休息吧。明日不用早起来,进宫见太后我就让赤薰陪我。”傅云逾也微微打了个哈欠,后觉得有失优雅体面,把蓝灼赶走了。
5. 双双搭戏台
第二日一早,傅云逾还裹在一床软烟罗锦被里时就被叫起梳洗打扮。昨日睡得太晚,她的惺忪睡眼还不能凭借自己的意志睁开。但无需她的主动配合,身边训练有素的侍女们早就分工明确,有条不紊地替她完成了揩齿漱口净面的工序。
再扶着她站起,帮她稳住站姿,借力可以继续闭目养神。
“娘子您看是这身鹅黄色的还是湖蓝色的好?或者这件藕荷色的?”
在傅云逾外貌造型上最有话语权的漱玉带来几个小侍女,展示的衣裙让她挑选。
她随意指了指,侍女们就一齐替她更衣。
衣服更换完毕,傅云逾被摆放坐在铜镜前,继续任由她们在自己的头上劳作。期间漱玉总是问她挑选哪种发式哪支钗环,她觉得没有太大的区别自己也下不了决定,就叫漱玉自己看着办了。
漱玉笑着恭维道:“娘子天生丽质,自然是怎么样搭都好看的。”
擦粉、描眉、口脂,一切都结束后,傅云逾也终于完全清醒了。
赤薰已经在门外等候。她本是村子里一家酒庄的账房,机缘巧合下结识傅云逾,叫她照顾人还不如原本那些侍女们得心应手。
车夫送她们平国公府的车架到宫门侧门口,守卫查过腰牌,放傅云逾和赤薰入宫,小黄门已经等候多时。
小黄门恭谨带路:“娘子请随我来。”他接过赤薰一直捧着的花盆。
这盆绣球花,就是她今天和魏王所要用到的重要道具。算下时间,不多久后他就会下朝。戏台搭好,戏子就位,就等着观众了。
太后所居慈寿宫富丽堂皇,一雍容华贵的年迈妇人高坐殿上。
傅云逾脸上带着卖乖的笑意规矩行礼:“民女见过皇太后殿下,恭请殿下千秋金安。”
太后见她眉开眼笑,坐在上首招她上前来:“好孩子,让哀家看看。”她拢过傅云逾的手,“今日阿芸怎想着进宫来见我这个老婆子啦?”
太后虽对亲近的晚辈和蔼亲厚,然于朝野内外,皆以凛然著称。且她嗜好奢华,宫室内目之所及非金即玉,其权柄实与皇权相为表里。圣朝重孝,帝王分给她权力,也是有象征皇权威仪的意思在。
“素闻殿下爱花,阿芸在家中也爱饲花。这不,去岁养的绣球近日开花了,淡绿色的种,很是典雅,就想着赶紧献给您了。”
太后身边的金苍姑姑配合地从小黄门那里取来她献上的绣球,捧到太后面前,替傅云逾美言道:“您瞧这花娇嫩的,不知徐小娘子下了多少心思呢。”
戴着护甲的手在花团锦簇上抚摸,看起来很是满意。这位太后一向对小辈们尽的孝心很是受用,傅云逾讨好她起来得心应手。
“还有用百花蕊酿的酒。阿芸有一女使,她家中经营酒肆,也学到些酿酒的手艺。您闻闻?”
傅云逾亲手掀起酒坛塞子放到太后鼻下。太后闻过,忽而拍榻。傅云逾没被吓到,远处侍候着的小黄门小宫女们都吓得纷纷跪地。
“好你个阿芸,竟敢诓骗我老太婆。这分明是用蜜糖熬的,否则怎么会如此香甜。”
“不是阿芸夸耀,这酒委实馋人。我这几日来日日都要小酌一口呢。玉盏承天露,移风碎花影,您再听着春日夜里的虫鸣声浅酌,岂不是赏心乐事?”
“你呀,谁不知道你是京城里数一数二的风雅。”太后点点傅云逾的鼻尖,“吾知道你在打什么主意,这是想让我喝上瘾了,苦于无酒再向你讨吧?”
她心中虽然欣喜,也觉着这酒确实闻着诱人,但再信任傅云逾也是万不敢当下就饮的。金苍再次不动声色将酒收起来,待下人查验过无有异样后才会呈上。
“太后殿下明鉴。”傅云逾一副知错但不想改的样子,在太后眼里更是娇憨。
她从自己手上取下自己常戴着的迦南佛香手串戴在傅云逾身上:“谁知你这孩子来一趟还带着这些好礼,仓促之间吾只能摘下这串赠予你了。”
“这串佛珠一看就沾染了您的福气,久伴佛前,是有大造化的。”
太后重释道是出了名的,她的生辰与佛诞同日,所以更是虔诚。傅云逾听闻今年皇帝要在慈寿宫内建造一座小佛堂作为贺寿礼,专供她礼佛之用。工部和将作监负责建造,如果让魏王在其中有所作为,讨得些好处也好,利益交换也罢,最重要是不能让郑王白白获利。
她心念一动,开始频频朝殿外看去,既要足够明显,又要假装自己是偷偷在看。
这举动自然引起太后注意,她想了想,准备调侃:“阿芸怕不是在等某个人下朝来吧?走吧,今儿个天气正好,你陪吾出去走走,最好是往宣政殿方向走。”
傅云逾听到太后上钩,便用帕子掩面低头装作蒙羞的样子。
“魏王殿下本说今日也要来给您请安。他这几日都在工部学习指挥布局您的贺寿佛堂,我方才见太后殿下的手串,这才正好想起他了来。”
她搀着老妇走出殿外,暮春时节,海棠花已经几欲凋谢,胭脂色的花瓣飘落陷在宫道石板缝里。
二人慢慢地在园中散步,一边叙话。
“铨儿这几年也是颇有长进,虽说他素来就对这些亭台楼阁营建之事感兴趣,肯定下心来到工部观政还是头一遭。”
从前梁铨为了自保,一直可以淡化自己的存在感,藏锋守拙而已。
傅云逾附和:“也是全一份对您的孝心。”
“既然有心,怎么不去工部领个实职?光是做个观政有什么意思。”
傅云逾只说自己居于深闺,对朝事官署不好评价。
“我还不懂你的心思?你向来玲珑剔透,大胆说便是,我们没那些规矩。况且你本就是魏王未来的妻子,关心下郎君前程又何妨。”
“只是有了婚约,未成婚,还做不得数的。不过殿下也不曾与我言明为何不向陛下讨个一官半职,不过我猜想可能是由于殿下母妃的缘故。”
“庄贵妃?”
傅云逾点点头。
魏王的母亲庄妃是在临武三年年初去世的,后来被追封为贵妃,所以那年魏王郁郁寡欢,让傅云逾有了结识魏王的可乘之机。
庄贵妃的母家正是累世鼎鼎有名的工匠世家,甚至参与了整个皇宫这样浩大工事的设计。虽然士农工商位列三等,庄氏在天下都有百姓追捧。后来,皇帝亲征时遇见庄家娘子,一见倾心,纳入宫中。
不过情爱不会在帝王心中停留太久,不过多时便以汇聚众智、功在千秋为名下令庄氏一族将其家传秘技公之于众,当时还是庄嫔的庄妃因家族有功,实则是补偿,而擢升位份。
独门技巧被公之于众后就变成再普通不过的东西,庄氏自此受到重创,家道中落,庄妃丝毫没有擢升的喜悦,反而日日愁云惨淡。
梁铨自小因为家学渊源也对这些建筑营造感兴趣,但庄妃严令禁止他涉及,只准他读书习字练武,一旦发现梁铨偷偷看建造书,就狠狠责罚他。
就连这样的日子也没有持续多久,庄妃很快就撒手人寰,留下羽翼未丰的梁铨一人。
“铨儿也是可怜,因为他母亲的事,皇帝一直在心中有块刺。冷落了他,我也看在眼里,只能自己多多疼他。要说他对他父亲心中没有埋怨,我是不信的,这么多年,也该找个机会父子对谈,解开心结才是。”
太后这些话,算是有意帮忙从中说和。
又在园中踱步闲聊了几句,说下月太后的寿宴要邀请她参加云云,傅云逾自当应下。
这时耳畔传来稚童的笑声。敢在皇宫中如此不羁无矩的,也只有陛下的最幼子,八皇子梁铸了。
梁铸不过总角之龄,最是爱玩的年纪。太后和傅云逾对视一眼,走向笑声的源头。
原来是梁铸在和小黄门们斗蟋蟀,方才赢走了别人的常胜将军,现下正拿着蟋蟀耀武扬威。
傅云逾见此灵机一动,想到了比起假托什么花有虫蛀更好的主意。先前的计划总还是有些刻意的,花是她带的话是魏王说的,如果皇帝追问下来,说不定要引起猜疑。
但梁铸的蟋蟀根本不是她能设计好的,触景生情,更为自然流露。
“这是哪来的皮猴儿在这撒野呢?”太后故意威吓道。她扫视那群陪同作乐的太监宫女,他们纷纷跪地,怕被指责带皇子不务正业。
但梁铸也和傅云逾一样,根本不怕:“母后不许孙儿玩这些,所以只能跑到皇祖母这里来躲躲啦。”
“你怕你母后,就不怕父皇了?他可是常来祖母这的。”
梁铸想了想,诚实回答:“不怕,父皇从来不责罚我,他老是和我说只要我开心就好。”
傅云逾想,皇帝这是宠爱幼子,但从未把幼子当作皇储竞争者看待。不过这点她倒是对皇帝很敬佩,古今多少事,都因立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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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为储而引发纷争,至少在这点上,皇帝再怎么宠爱他,也是有分寸的。
其实傅云逾对当今圣上情感很复杂,于私,他是灭门的仇人,不共戴天,但于公,他确实很有手段,从四处亲征打下天下二十几年至今,励精图治,承接前朝对世家的意志,防权臣,大权在握。
天下刚安定,非常时期需要非常手段,如果傅云逾自己坐在那个位置上,可能也会这么做。
不过她还是希望这样的事不要在她一手扶持的魏王身上重演。
正巧想到魏王,他就到了。金苍姑姑和太后通报,太后自然是眉开眼笑地让梁铨过去。
在他与老人家寒暄之际,傅云逾不动声色地给梁铨使了个眼色。但她的计划很难用一个眼神就让梁铨理解。
恰巧此时金苍又说陛下正和几个臣子有事要议,马上就来。她更是要抓紧时间把计划告诉梁铨。
梁铨看见傅云逾对他眨眼睛,知道她有话对他说。急中生智,表现出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和傅云逾眉目传情。
太后见了,叹气说着“我老婆子不打扰好一对鸳鸯”,带着金苍去别处赏花了。
傅云逾见他们走远,踮起脚附在梁铨耳边对他说自己的新安排。
“这个好,好歹本王不必被数落驽钝,有失英明,还显得我更有智慧了。”
“别贫了,等会儿陛下一来,赤薰会给我们暗号,那个时候你就开始说。要大声点,让陛下听见,但不能太刻意,知道吗?”
“好啦你就放心吧。”
他们凑到梁铸身边,加入小孩子们的娱乐中。
圣驾依仗,大张旗鼓,赤薰掐着时间给出信号。
“这事可千万不能让父皇知道了!放心,五兄替你瞒着。”魏王拍着胸脯和弟弟说,然后再压低声音,几个人的脑袋凑在一起,密谋着什么。
皇帝一来就听见魏王说这话,心下不免好奇,又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怕打草惊蛇,抬手阻止常侍通报圣驾到来。
傅云逾余光见皇帝上钩,偷偷碰了碰梁铨以示称赞。
皇帝悄悄走近,听见一小娘子的声音,当是平国公之女,魏王未来的王妃了。她问:“八皇子新得的这蟋蟀好是好,但毕竟不是你从小喂养起的,日后不认主伤到你怎么办?”
而他的小儿子直接回道:“那就叫人喂给鸟雀吃了。”
“可我还是觉得要未雨绸缪才好,听闻坊间有人斗蟋蟀被咬了一口,没两天就害了病没了。”
梁铸还是有些犹豫:“可是这只青紫将军几乎百战百胜,杀了丢了实在可惜……我还要仰仗它多多打胜仗呢。”
沉默许久的梁铨终于开口,但不是对傅云逾说。
他一副教导弟弟的严兄作派:“铸弟,兄长倒要考考你,做事只考虑坏处不想着好处,本来该做的事情也做不了了,这个成语是什么?”
梁铸想了想,自信答道:“我知道,是因噎废食!”
“那如果为了纠正错误超过了应有限度造成不良后果了呢?”
“矫枉过正!”
“弟弟真聪明。”梁铨捏着梁铸胖乎乎的小脸,心里却在想好小子真配合。
傅云逾看着他表演:“好了你不用说了,我知道你在点我呢。”
梁铨笑眯眯地也夸了她一句聪明,又道:“我观这只蟋蟀品相极好,色泽光亮可谓万里挑一,我已经想象出把它献给八弟的人忍痛割爱的样子了。”
确实,那把自己蟋蟀输给八皇子的小黄门正侍候在一旁,目光中似有委屈的泪花。心想这个平国公家的娘子心地怎这样坏,要把自己的宝贝,虽然现在已经是八皇子的了,给杀了。
这小黄门也不过与梁铸一样的年纪,心性不稳,他跪下向傅云逾求情:“求娘子放过这只小虫吧,小的当年好不容易抓来,一直尽心尽力喂养。小的天残之人,早把它看作自己的孩子了。”
梁铨从善如流:“唉,是啊,循昭,你也不能因为自己讨厌虫豸就把它赶尽杀绝吧。即使在你眼中如虫如草芥,在旁人眼中也是块宝,滥杀无辜,叫祖母知道了又要说徒增杀孽了。”
梁铸也赞同。他们一齐看向傅云逾,似乎她是手掌生杀大权的判官。
恰巧在这无人说话的空荡间隙,响起一道不怒自威的声音。
“依朕看,徐家娘子还是饶了这小虫一命吧。”
6. 机锋弄圣心
“见过陛下,恭请陛下圣安。”
众人回头,见一身黄色龙袍,莫不惊讶行礼问安。
按照皇帝刚才出言制止的说法,或许他听进去了。
“铸儿,方才你让你兄长帮你瞒着什么了?”
梁铸老实回道:“就是这只蟋蟀。”他捉起这只蟋蟀展示给皇帝看。
“从谁那儿拿的还给谁去。偷偷跑到你祖母这来,这次我就不告诉你母亲了,敢有下次……”
“遵命遵命。”梁铸急得赶紧把蟋蟀塞回那小黄门手里,顾不上讨价还价,赶紧拉着他们跑了,留下傅云逾和梁铨在原地。
梁铨想带着傅云逾也走,但被皇帝拦下。
“魏王,假使徐家娘子执意要杀,你当如何?”
梁铨不知道他父皇想听到他怎样的回答,但万一自己的回答又让已经起念头放了沈道孚的他反悔了怎么办。他看着傅云逾,抓紧时间思考如何应对。
“回陛下,阿芸再想置蟋蟀于死地,可毕竟蟋蟀仍然在铸弟手里,她尚且无法下手。”
梁铨思索再三,还是决定小心翼翼地把蟋蟀的处境说得和沈道孚现在相类似。
陛下再想置沈道孚于死地,可毕竟沈道孚仍然在刑部大牢里,他尚且无法下手。
梁铨观察父皇的表情,半开玩笑似的继续说:“儿几乎日日都能见到阿芸,只能委屈我自己,日日向她进谏了。”
“一只蟋蟀罢了,值得你日日劝诫?”
“阿芸也是好心,怕蠢物不认主伤到铸弟,但是他身强体健,小虫咬他如蚍蜉撼树。反而对他来说,在斗促织上,失去这只小虫如失去左膀右臂。”
陛下怕沈道孚出身世家伤及皇权,但是皇权已经足够巩固,反而沈道孚的能力出众,杀之可惜。
傅云逾在一边安静看着父子二人一问一答,本不好贸然加入其中,但她此时出声:“陛下容禀,民女亦非外界传言那般,眼里容不下一只小虫子,殿下有理有据地劝我,我自当采纳。”
她给皇帝下好心理暗示,之后再看到有人替沈道孚求情的折子,他难免会想起今天这些话。如果皇帝自认明君,自当和傅云逾做出一样的选择。
谁料,皇帝冷笑:“魏王,你倒是善心淳厚有余,刚断威仪不足,对他人甘愿屈居谏臣,非能承鼎祚之人。”
如此直接的否定让傅云逾头一回这样心惊肉跳,脑中思绪如麻。这是魏王答得不好导致的,还是本就是皇帝的最终判决?
然而更让人出乎意料的是,一向对他人指责不甚在意的魏王此时面色铁青。
她看向梁铨,好在皇帝已经转过身去看不见他的样子,傅云逾在心中祈求他先别轻举妄动。
但梁铨不如她意,反而直言顶撞:“与亲朋好友平等交流有什么不好,我爱重我周围的人,与他们一向和气,非要独断专行走到众叛亲离这一步吗?”
胆敢骂皇帝独断专行,有太多替自己母亲抱不平的情愫了。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他和傅云逾挺像的,都容易因为相似的事情回想起曾经的不愉快。只不过养尊处优行事顾忌少,还没来得及学会控制自己。
气已撒完,魏王冷静下来,侧目看看一旁的傅云逾,只见傅云逾对他怒目而视。
傅云逾自负聪颖,但直面帝王盛怒还是头一回。她忍住自己倒吸一口凉气的本能,这时已经在想求情的说辞和被处罚后怎么东山再起了。到那时候,自顾不暇,哪还有工夫去管牢里等死的沈道孚。如果真因为这事导致魏王失去圣心,还不如不救沈道孚。
梁铨从来没见过傅云逾这样的表情,莫名其妙在这个紧要关头觉得好笑。
如果因顶撞犯上褫夺爵位贬为庶人,至少这里还有一个看见他英勇行径的人在。当然她也可能受牵连,没法帮自己到民间暗中传扬。
皇帝身边的钱常侍听了这冒犯的话语,频频向魏王使眼色,叫他不要再说了。
皇帝停下脚步,傅云逾几欲跪地高呼“陛下恕罪”,那不知天高地厚的梁铨还直挺挺地绷直身板站在那里,好像宁死不屈一样。
意料中的盛怒没有到来,皇帝只是抬起脚步继续离去。钱常侍偷偷甩手叫他们赶紧走。
梁铨和傅云逾不解对视,圣心难测,这是没事了?两个人默默降低自己的存在感,远离这皇宫是非之地。
另一边走远的皇帝蓦然开口:“魏王说的倒是没错。”
“不畏君威,倒是比他表现出来的有胆量。不像他的兄长,谨小慎微。”
皇帝一直觉得这个儿子过于和善软弱,自己虽然有意引起亲王分权,他虽然参与其中,但表现不如郑王有力。整日只喜欢钻营那些木头建筑,不务正业。今日反而让他改观了。
钱常侍听着觉得皇帝是在自言自语,但万不敢让皇帝的话头掉在地上,也附和着:“魏王殿下未及加冠,年少气盛,等到长到郑王殿下的年纪,也会变得稳重的。”
作为皇帝亲近的常侍,伺候御前这么多年,钱奇当然也是个人精。他既替魏王开脱是少年心性,又转郑王的“谨小慎微”为稳重,说的话两头讨好都不得罪,也没有偏帮。
“我的这群儿子真是各个都不一样啊。”
“陛下真龙天子,龙生九子,各有所好而已。”
“你去帮朕查查,魏王和徐娘子二人带了什么进宫,今天八皇子为何突然出现,那只促织是从哪来的,和他们有没有关系。今日如此凑巧,许是醉翁之意。”
刚心惊胆战唱完戏的人现在已经走出宫门一个坐在马车里,一个骑马跟在边上。
“殿下,时间还早,不如我们去添香居吃茶?”傅云逾掀开马车窗问外面骑在马上的人。
她现下当然没有品茗的闲情逸致。而是这添香居明面上是富商经营的食肆,实则背地里被她盘下了这间铺子。平日里作探听城内消息之用,也可供他们的人在此处交流信息。
皇亲国戚的魏王就是添香居最好的招牌,刚开业时傅云逾带着他明里暗里过来打了次广告,毕竟人多了,鱼龙混杂了,才利于她的事业。
“好啊。”梁铨欣然,他知道傅云逾这驾马车是宫里派的,所以老老实实地欲盖弥彰,“烦劳先生改道添香居。”
如今的添香居已经和傅云逾接手前有着天翻地覆的变化,一是傅云逾经商头脑够用,苦心营销,二是她亲自配茶选品,佐茶的点心也是顶好的货,各类菜肴层层甄选,二者相得益彰。
自视甚高的贵客大多不屑与布衣百姓同处共食,在京城中有头有脸的人口中流传的消息对傅云逾来说更为重要,权衡利弊之下,这才将添香居定位为高端食肆。
市井传言当然也不能忽略,折衷的办法,是在底楼大堂开辟书画诗词歌赋鉴赏的区域,如果能做出令人满堂喝彩的作品就可以免去今日茶费。以风雅为名,接纳普通书生,或可行干谒之事,不失政事敏锐。
“二位贵客,小店雅间实在是没有了,招呼不周。您二位看这样可好,在大堂寻一处靠窗清净的地儿,绝不比楼上雅间差。”
掌柜见傅云逾前来,客气迎接。傅云逾作为幕后大东家,当然有自己特殊的雅间。但添香居这么多人,总要走个过场。
确实没等多久,他们就被带进顶楼靠里的雅间中。
傅云逾对自己家的铺子十分放心,保证不会隔墙有耳。
“原本我很自信,沈尚书不在的这几天吏部的公务已经积压太久,陛下也略有所闻。旁敲侧击配合好后续的上书求情,陛下应该会念及沈尚书的能力将其放出来。只是这下他的态度是显得不明了。”傅云逾抿了口茶,叹气,而且她怕是管不了沈道孚了,连眼前这个人会被怎么处置都还不好说。
“不过陛下没有当即发难,应该没有太大的后果。我只是想不通,他被你这样说了一通,竟真能忍着不发脾气?”
一开始听到皇帝直接对一名亲王说出你不适合继承皇位,实在是一个危险的信号,然而梁铨能转危为安,不由让傅云逾再高看他一眼。
“放心,他是我老子,我还能不了解他吗。他这是听到我在讽刺他当年对我娘和外祖家的手段心中有愧而已。”梁铨吹嘘道,实则当初冲动地说出这些话后自己也是后悔紧张,倍感恐惧,袖口的布料都快被他攥烂了。
傅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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逾若有所思:“你说你父皇会不会是喜欢别人忤逆他的那种类型,做皇帝做惯了这么多年,都是别人顺着他,突然来一个人敢顶撞他,让他感到新奇了。”
“不是,你从哪看出来他有这种癖好?”梁铨一头雾水。
“最近有家书肆的话本子卖得特别火爆,里面写的霸道郎君都是这样的。你要不试试以后对你父皇讲话都这样夹枪带棒呢?”
书这样畅销,肯定是点出了普罗大众的心理,皇帝说到底还是寻常人。
“我爹是皇帝,不是什么霸道公子,这招不行。你说浑话能不能不要这样一本正经地说,很难让人分清啊。”
傅云逾大部分时间是个正正经经出谋划策的谋士,除此之外偶尔也会逗弄他。
他看着傅云逾还在想馊主意的样子,赶紧打住转移话题:“先不谈这个了,郑王那怎么回事,我听说昨晚刑部大牢失火,他偷偷溜进去正巧被抓个正着。”
“他还来试探我知不知情,我道他别是暗地里做了什么坏事,苍天有眼给他使绊子吧。”
“对了,你昨天不是也去大牢了吗,有没有被人发现啊?”
傅云逾但笑不语。
“竟然是你干的?”梁铨吃惊后仰,再次上下打量傅云逾,“你胆子怎么这么大,万一搞出人命来怎么办?”
“放心,昨天只是声势大烟雾大但火势不猛,我有分寸的。”
“所以那殿中侍御史耿中南拼了命地在朝上弹劾进谏也是你授意的?”
耿中南?傅云逾对他有所耳闻,知道他性格刚直但冲动,一片好心容易被人利用,所以并没有让魏王前去结交。这把刀兜兜转转终于是被她用上了。
“有的人你不用去提醒他,他也会为了自己的信念尽职尽责的。耿中南人如其姓。”傅云逾吹开茶叶,“所以拼命弹劾的后果是?”
“只不过是罚他闭门思过三个月而已,这还是耿御史讨价还价后的结果。我看他的谋士在外帮他随处挖点功德出来,这禁足很快就能解了。”梁铨还是不满足。
“他们可能借着要郑王参加太后寿宴替他求情,最多禁足一个月到寿宴那天。不过有总比没有好,一个月能做很多事,至少沈尚书的事和小佛堂的事,他很难插得上手。”
“我还在考虑送给皇祖母什么寿辰礼物呢,你就好了,只要跟着平国公府随礼就行,苦于我只能自己绞尽脑汁。”
“太后殿下多好奢华,名贵之物是不能少的,但要别处心裁,得从心意和新奇上下文章。”
魏王表示愿闻其详。
“你最近不是钻研那小佛堂的建筑图纸吗?可以给她做一个缩小的木头摆件,我记得你最擅长这个。借此由头,你还能去施工现场转转,找点他们的茬出来。”
梁铨经常会画设计图纸叫人把木头裁锯成小块,自己再拼装成小小的建筑摆件。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各个结构完备,榫卯也连接紧密。这是梁铨不太为人所知的爱好,傅云逾觉得这信息可以趁机适当地释放给外界知道,以便获得在工部等处的支持认可。
“就这样的木头玩意会不会有点简陋了?”梁铨对自己的手艺既自信又不自信,他自己看来自己的作品完全是艺术品,但他也怕曲高和寡。
“那你在外面裹一层金衣,再镶嵌些珠宝点缀。”傅云逾拍拍梁铨,“没事的,再怎么说她可是你亲祖母,你送什么她都不会不喜欢,至少明面上不会下了你的面子。你到时候再假装自己手受伤,她心疼还来不及。”
做个东西倒是不难,可是要让他假装自己笨手笨脚,那他可不答应。
“随便你,反正你送这个也算是别出心裁了,而且你裹金衣镶宝石也足够吸引太后。最主要的就是去盯着佛堂那边,我们的目标是在里面做手脚。”傅云逾自从和魏王熟悉以后,对待魏王的尊敬礼节就已经名存实亡。
今日也没什么要交代的了,她起身带着蓝灼朝雅间门外走,卷起一阵香风。她头也没回,边走边说:“我要走了,你要不要送我回府?”
梁铨习惯傅云逾这样的对待,忙从凳子上站起,急匆匆跟上,亦步亦趋:“当然。”
7. 恩诏赦贤能
自从查出魏王和平国公家徐小娘子那日入宫只带了花和酒,与八皇子的蟋蟀并没有瓜葛后,皇帝就对此就放下了戒备。
一环扣一环的计谋成功实施固然令人叹服,但世上本就没有那么容易被完全计算的事。如果傅云逾没有见机行事灵活变通,也会被皇帝起疑心。
皇帝翻开几本堆在书案一角的折子,草草扫了几眼,便把手里的奏折一甩,身子靠在凭几上,似是劳累,或是不满。
他一直把沈道孚同沈氏一族视为一体,替沈道孚求情,就是在替沈氏留下苟延残喘死灰复燃的火星子。
当初沈道孚对京中官员贵戚避之可谓如蛇蝎,他都看在眼里。原以为这种行径只会让沈道孚自掘坟墓举步维艰,没想到替他求情的人大有人在。
之前皇帝一心想置沈道孚于死地,这些求情文书就一直被积压在那里,如同吏部那些仍未来得及解决的公务文书。
权知吏部尚书的人做得确实不够沈道孚好,至少从效率方面来看已经稍逊一筹了。饶是皇帝,客观地评价,也不得不佩服沈道孚。
皇帝觉得梁铨这个儿子那些话说得确实不错,沈道孚对他来说只是一只被拿捏在手里的蟋蟀,捏死他不费吹灰之力,但沈道孚要想反抗咬他,举全家之力也只能咬到皮毛。
其实他更像是一只蜜蜂,蜇了人,也就死了,但人几乎毫发无伤。
也是因为听到儿子们在聊促织,他才想起还有这么些文绉绉的文章摆在公案上。
左一句“囹圄锁贤士,狱吏问清流”,右一句“伏乞陛下鉴隋文罢辛亶失肱骨之明训,法明祖赦文从弘范文之宏谟”。这帮文臣,一个比一个的会写,看得他头疼。中心思想无非就是:放了沈道孚。
“这几日来,替沈氏求情的人竟也积攒了这么多折子。”皇帝松解着自己的眉心,不得不承认他确实有被说动。
“你怎么看?”他问一旁的钱常侍。
钱常侍先是推辞一番说自己阉人不敢妄议朝政,再获得首肯后才继续斟酌着评价:“奴才看沈尚书家风清正,不像是会结党营私之徒。”
钱常侍伴随圣驾多年,怎么会不知道皇帝心中所想。他怕是早就有意要放过沈尚书,只差多方面的支持。从魏王那听来的、从奏折上看来的,自己心中所想的,最后再来问问他的想法,实则是自问自答而已。
他假意没有读懂皇帝问话的深意,就题论题。沈尚书不是结党营私之人,甚至得罪过一些人,但还是有这么多陈情表,言下之意是沈道孚足够好才引同僚自发替他求情。
“只怕沈爱卿此后心生怨怼啊。”
从“沈氏”到“沈爱卿”,如果此时傅云逾在,恐怕听了要脉脉不得语了。她这是费了多大心思,差点把魏王也搭进去,好在皇帝性格癖好特殊。
几日后,傅云逾在家中收到来自魏王传来的捷报,圣旨还在中书舍人手里起草的时候就被他的人窥视到一二。
圣旨诏谕大概是经有司查证,吏部尚书沈道孚与李祝评案无瓜葛,苛虐下属之事不存在,不仅要放他出来,还念及他政绩卓越,特加恩擢,加授参知政事之衔。
“参知政事,这时候想起挽回了?”傅云逾不置可否,如果官拜卿相能修补沈道孚和他之间的君臣关系,那沈道孚在最初风光无两的时候就不会洁身自好闭门不出,这点东西还打动不了他。
世家倒台后,以沈道孚的能力推出并维系一个以自己为首的权臣集团不是什么难事。可惜此人一身风骨,山高水长,倒显得自己这种想法俗气。
有时候傅云逾真的很好奇,为什么沈道孚在受到甚至说是跌落泥潭之中也不为过的对待后,依然保持那份高洁。
那日在大牢里见到他,只是背影,就好像一枝从石墙缝中顶出的修竹,往地下深挖,发现竹子的根系早已连成广阔无边的一片。
穷困潦倒到遣散家中所有使役只留一名小厮、远在奉陵故郡的亲族死伤的也罢,面对下狱这种对他来说是莫大的侮辱的事,也只是淡淡的,只求一死,轻如鸿毛。
好想见识一下这种人真正失去理智的样子会是怎么样的丑态,傅云逾难抑内心恶意地想。
谁人不是同他一样,如金枝玉叶的出身,受德毓清馨的教育,怀珠韫玉行于世。
当年谁不知她“傅云逾”,现在还不是只能以“周云”的名号,鸠占“徐宁芸”的身份。怎么偏生她只能做一只见不得光的老鼠,替人钻营弄权,他却能怀瑾握瑜,一副深明大义生死置之度外的淡漠模样。
傅云逾讨厌沈道孚。
早在一开始在宫道上见到沈道孚的第一眼就开始讨厌了,不然怎么解释她将沈道孚的相貌穿着连同言行举止都深深刻在脑海里,直到现在回想起还是那样鲜活,记忆犹新。
在刑部大牢里激他的话,也掺杂了自己的私心,她不免希望这位高高在上的人走上和自己一样的路。
傅云逾要证明,她走的路是普世间最正确的。她的道,在钱权皆为我所用。
傅家上下家破人亡,正是失权导致,如果傅庭稼学做霍光,在世时谁敢动他,又怎会招致这样的下场。
傅云逾想不通世间的人为何对权力如此嗤之以鼻,为何没有人做她的同路人。
舍生取义如傅庭稼、沈质,皆慨然赴死,完全是在否定她如今的生存之道。而沈道孚,君子中的君子,险些也要一头撞死在牢里的样子,怎么就能活得这样知行合一,让她羡慕。
好在,他最终被她的歪理邪说骗到,还是站到了她那边。
她苟且偷生,会走一条和他们不同的路出来。
对沈道孚的看法纠结又交织,当天晚上,她和魏王一起再探大牢。沈道孚能离开刑部已几乎是板上钉钉,此时终于能好好谈谈夺嫡站队的事情了。他们势必要拿下沈道孚,否则养虎为患。
现在他们和沈道孚攻守之势异也,如果沈道孚完全抛弃了他引以为傲的品德,违背心照不宣的约定,盗杀朝廷命官的事傅云逾虽不是做不得,但引起朝野震荡,人人自危并非好事。
这一次他们是大大方方走进来,牢里火灾没过几天,郑王刚出事,现在正是灯下黑的时候。
沈道孚因为有人通传明日圣旨下达,已经沐浴梳洗好做好准备迎接旨意。现在的他文襄美姿容,不似傅云逾他们初见时,虽然那时候他还保持着体面,实际上掩盖不住的潦倒颓丧。
沈道孚抖擞衣袖,双手拢在清洗好整洁一新的官服袖口中,作揖行李:“下官见过魏王殿下,徐娘子。”
傅云逾率先开口,替魏王唱白脸,也应该更符合她在沈道孚眼中的形象。
“沈尚书,不对,现在应该称呼您为沈参政了。如何?我们够格与你合作吗?”合作建立在双方价值交换之上,救出沈道孚,不仅是施恩,也是展现自己这方的实力。
魏王作势拦住傅云逾,和气地说:“利国利民,我与先生所求一致,何不携手共进?”
“承蒙诸君厚爱,既已受之恩惠,自当衔草结环。”
梁铨大喜,举手上前便要和沈道孚击掌为誓,却不知沈道孚话未说尽。
只听他说:“愿助徐娘子一臂之力。”
傅云逾虽然不曾在沈道孚面前明说,以沈道孚的敏锐,多多少少地能感受到她应该有不能宣之于口的抱负。
无论出于什么目的,她唤起自己的生欲,有机会重振旗鼓,自己也是应该报答的。况且那日别过以后,已然体现出二人的默契,配合定然事半功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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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忆起曾经魏王朝局中的动作,沈道孚不由赞叹,她手段如此高明果决,雷厉风行,身处闺阁运筹帷幄,又八面玲珑与不同的人都交好,甚至亲王也对她言听计从。
年轻又有胆识,看似鲁莽粗俗揪过自己衣领,实乃于枷锁之中不失潇洒,怎能不教他心生结识之意。
“助我一臂之力,即是助魏王一臂之力,又有什么区别。”傅云逾笑着说,笑意不及眼底。
傅云逾暗自懊恼,莫非是那天让这个人看出什么来了?果然人不能情绪失控,否则纰漏百出。还是说这是给自己的下马威,拿那天的把柄威胁自己?
不管怎样都不是什么好信号,她心中更升起提防的心思。
可惜沈道孚没法知道傅云逾心中所想,有冤难言无从解释。
魏王只是高兴,拉过傅云逾的手示意三人互相击掌。
既然已结为同盟,梁铨开诚布公:“近日我欲借太后佛堂一事拿下工部,先生如果有高招,请一定要给王府送信。”
他告诉沈道孚给王府传密信的暗号。
“佛堂一事,我记得是侍郎施书礼监理,不是抄家重罪撼动不了他。”沈道孚作为吏部长官,对所有的人事任免一清二楚。
“对,循昭说让我先到施工处以观摩学习为名多观察几天,层级越向下越难监管,更好下手。”梁铨又补充了一句,“对了,循昭是她的表字,我字选之。”
“允中见过二位。”
梁铨觉得自己看起来和沈道孚年岁相差甚远且不相熟,他不好意思称其字,一味尊称先生。只不过一个加冠一个未及弱冠,怎得他看起来就很干练成熟,不由想象自己六年以后的样子。
沈道孚继续说:“此言有理,工部与将作监一向严谨,此事定然会严加审核。如果要硬生生构陷……”
他不好当着魏王的面言明,但是听的人都知道他指的是什么。
太后严苛,如果自己佛堂寿礼出了岔子,定然震怒,恐怕牵涉无辜之人。对于有责的官员只是最多贬谪,但是那些工匠们,无权无势,难逃一劫。
“所以我们并非一定要铲除工部的某个人让自己的人上位,目标只是获利而已,利益不只是局限在官位上。如果在这事上获得在工部的声望、在陛下眼里的信任,树立形象等等,都可称为获利。”傅云逾解释自己的安排。
佛堂营造本就是魏王擅长的领域,他们顺水推舟便可。
沈道孚若有所思,回忆了片刻:“不过我在日前审阅地方官员上报政绩文书时频繁见黔中、岭南、剑南几道常有贼寇作乱,各地长官都头疼不已,后来听闻那边甚至还专门有劫船的水贼,他们胆大妄为皇商的船也敢劫。按文书送达的时间和里面的描述推算,至少是年前就有的事。”
沈道孚过目不忘,此刻在大牢里还能想起这些政事上的冗杂文字。
“你是说建佛堂的木头可能有问题?”
梁铨忍不住伸手插进两人之间,打断:“等一下二位,你们是怎么做到各聊各的但好像其中又有联系的。循昭,你怎么突然说起木材的事?”
堂堂魏王,原来觉得自己比常人更智慧一些,懂得在皇宫中各种藏拙的生存之道,一直以早慧自居。后来他遇到了傅云逾,现在他遇到了沈道孚,总让他怀疑自我。
傅云逾循循善诱:“殿下,佛堂最主要的金丝楠木产自哪里?”
“自然以剑南为最佳,皇木采办必然出自这里。”
沈道孚不知魏王对这方面的了解极深,经此也明白为什么这佛堂之事上值得他做文章。他接着傅云逾的话说:“为保木材能够来得及运输,势必采取最有效率的路径。”
梁铨大彻大悟:“黔江水道!水贼劫船!”
8. 心囚多惊梦
实际上这两件事之间并没有太大的相关性,但沈道孚听闻今年蜀中岁贡的蜀锦被劫,别的经由黔江运输的货物多少都受到影响延迟抵京,罚俸的旨意早早的摆在吏部。然而皇木与别的货品同样取道黔江,却准时到达,其中必有蹊跷。
傅云逾不知道这些情报,但她熟悉郑王,剑南道那转运使与郑王是甥舅关系。
她和沈道孚一样笃定,只是觉得就算没有关联,她也要硬下手勾上关联。这剑南道转运司是该松松土了。
“我会替殿下派人打探西南具体情形,用飞鸽联络,一至两天能收到消息,之后再制定详细计策。”
傅云逾借助魏王的财帛,几年积累下已经发展了规模不小的各地联络点。好在黔江不算太过偏远,兵贵神速,领先于其他人得到地方上的消息也是制胜要诀。
沈道孚说出他原本的想法,还是有些顾虑,直觉天下没有那么巧的好事让他碰上:“如果皇木采办确实没出问题呢?”
“你说的贡品延误也是真的,至少黔蜀盗寇盛行也是真的。这些人不可能老老实实只劫皇家财,百姓必然也会遭殃。民不聊生,户部税收的报账还能好看到哪里去?”
魏王绝非寻常俗物,如果说傅云逾和沈道孚的对话中绕了好几个弯他可能不明白,要是像现在这样只是缺了一道推理的过程,他是能反应过来的。
“所以循昭的意思是,把这件事借佛堂为引线,只要引人往那方面查,再佐以煽风点火,就必然能让大事化成不可收场?”
“郑王能点你吏部侍郎的引线,你为何不能点他剑南转运使的引线,彼此彼此罢了。”
被吏部侍郎引线引燃的人正站在一旁沉默地听着。
沈道孚受教,在借题发挥这方面他确实不如傅云逾熟悉,处理多了职务政事和本身性格都让他习惯就事论事。
“等我回吏部,会把彭转运使的每年述职与考校记录抄送给你们一份。”他做事好尽善尽美,既然站队魏王,就要做到底。
“那就多谢参政,有您相助,日后定然如虎添翼。待本王成事,您即是天下万民之依仗。”这个盟友一来就送上这样份大礼,不愧是执掌铨选考课的百官中枢。魏王大悦,言语中也有些飘飘然,许诺起久远的未来。
傅云逾听到这些话,心中升起地位摇摇欲坠的危机感。原来只想替魏王卖个人情给沈道孚,谁知他如此心善,出言献策得积极。
参政尚书和她一名只能依仗伪饰的平国公家中权势的人,当然是前者更能大展身手。
思虑周全难免导致多疑,她仿佛看到了未来离开权力中心的自己,多年心血为他人做嫁衣。
最初她只是为了报仇,扶持魏王是一种手段。但现在她已经尝到权力的美味,怎么可能事了拂衣去。那雪中的对话“钱权二字”在不知不觉中已经成了她的真心话。
他日,魏王真荣登大宝,他沈道孚位极人臣,她傅云逾鸟尽弓藏。朝堂上安有大权在握之女官,皇后之位从来不是她想要的。
总之,不能太信任魏王,天家无情,自己也要早做打算。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傅云逾看他们聊得甚欢,出言“提醒”:“尚书大人现在和魏王殿下如此热络,小心日后被人看出端倪来。”
沈道孚这颗棋在暗才能出其不意扩大他的优势。
傅云逾这话说得没错,但沈道孚敏锐,莫名感受到了这话中的恶意。
他不知道徐芸宁哪来的敌意,是她要救自己的,救出来了又对他如此,分明南辕北辙。
有立场这样的也理应是他才对,毕竟自己才是那个被从牢房外一把揪住,被破口大骂的人。
“徐娘子说得是。”沈道孚觉得徐芸宁不像是意气用事的人,她这么做一定有她的原因。兴许曾经就是遇到过这样难当大任的人才心有余悸。
可他也不是真正的软柿子,棋逢对手怎会忍气吞声,云淡风轻笑着说:“还有什么要指教的吗?”
虚伪。傅云逾绝对不会在嘴仗上先投子认输,她反唇相讥:“没有了,您还是好生休养,明日接旨时出了事我们再是三头六臂也无力回天。”
“某自入狱以来日日闲暇无事,正巧已养精蓄锐过,只为魏王蓄势待发。”
“如果您在陛下面前尚能妙语连珠如此,我们三人今日也不会在这里相见。”
“如果因此不能听到徐娘子那日振聋发聩的一席话,诚我之憾。”
分明是他二人看起来才聊得火热吧,热得都快点着了,魏王心中反驳傅云逾,赶紧叫停。
他将傅云逾转过身,不让她和沈道孚对视:“本王突然想起府中还有急事,我们先走了,此事容后再议。”
“且慢。”傅云逾抬手制止,在魏王紧张的注视下走近沈道孚。
她从袖中取出一张卷成轴的细纸卷递给沈道孚:“上有一言,可助你稳固帝心。阅后即焚。”
沈道孚收下没有立即打开看,既然她没有当着魏王面把这张纸条展开给他看或者直接说出来,应该是有不能让他知道的隐情。
不得不说,傅云逾很喜欢和这样的聪明人打交道,越能让她不用费力解释的越让她觉得舒心。沈道孚是她遇到的最聪明的一个,可惜傅云逾对他那意气用事产生的偏见弥补了对他的满意。
“上面是什么?”梁铨好奇。
“殿下还是不知道为妙。”
听傅云逾这样说,梁铨想起早上郑王的事情,想来如果当时知道刑部失火他一定对在郑王面前露馅,因此也打消了窥探的念头。
刑部大牢阴冷,常有蛇虫鼠蚁爬过,总让傅云逾回想起当年下狱时和娘亲在牢房一角蜷缩在一起抱团取暖的时候。她不愿多留,但也没表露出来,随便寻了个由头结束这场对谈。
马车上,魏王问傅云逾:“你今天这是怎么了,发生什么事让你见他像见仇人。”
当然不能实言相告,傅云逾思考一瞬,故弄玄虚糊弄:“一是我天生厌恶他,看见他心中就不愉快。另一是我延续那天在牢中对待他的处事作风,衬托您的平易近人。一真一假,殿下认为哪句是真呢?”
她有古怪的包袱在身上,说谎会让她心中不安,但她很多时候又不得不说谎,只得迂回而别扭。
魏王只是大约听傅云逾给他描述了那天晚上是怎么用特殊手段让沈道孚不再消极寻死回心转意,猜想其中还有很多细节自己不了解,就信了她后面的说辞。
“只是刚开始你二人的关系就这样僵,日后要如何?难道是一见面就打嘴仗吗?”
“我负责在殿下背后出谋划策,他在朝堂上暗中相助,以他的智慧不用别人提点,我们应该见不到几回。”
魏王本着同盟间应该友好的原则,劝她把其中的误会说开。
上级提出的意见嘴上总是要答应的,傅云逾应下,推说日后找个合适的机会。
魏王看起来真的对他们三个人间和睦相处有极高的期望。不就是装吗,对她来说又有什么难的呢?这么多年来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多沈道孚一个而已。
等傅云逾回到自己房中,却一反常态久久不能入睡。
她是谋士,谋士应该冷静自持。都说一个人最难了解的人就是自己,可她常常在闲来无事的时候为了放松而剖析自己,自认对自己很了解。
今日,她在自己身上察觉到那久违熟悉的紧迫感,才如梦初醒。
分明紧迫感曾日日伴随颠沛流离的自己,如今生活安定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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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竟连这些也忘记了。甚至脾气渐长,好像自己还生活在那个光鲜亮丽的傅宅中。
不知为何,从前的傅云逾和徐宁芸几乎一模一样,甚至本人有过之而无不及。娇生惯养,依仗自己的聪慧获得宠爱而骄纵任性,叫她扮演徐宁芸简直手到擒来。
傅云逾对自己感到失望。她与魏王几近情同手足,将君君臣臣抛诸脑后,完全高枕无忧。沈道孚的出现更让她觉得挫败,再者,在他那优雅从容的笑意下陪上自己虚伪的笑意,更让她心生自卑。
她拍拍自己的脸,企图打起精神对自己说:“清醒一点,你可以是周云,是徐宁芸,是任何人,但唯独不可以是傅云逾。”
要彻彻底底抛弃过去。
当夜沉睡后,傅云逾就做了噩梦。
梦中是父母失望但释然安慰她,这比直接责骂更让她心中有愧。转眼是阿兄,他还穿着当年凯旋归京时的那身戎装。
他们兄妹一见面就拌嘴,但听见他说“我们下辈子还是不要再做兄妹”的时候,傅云逾还是哭出了声。阿兄怎么可以这样对她说?
梦里的自己被泪水模糊视线,傅云逾看见和自己打交道的那些朝臣们。他们好像都知道了实情,知道自己被一个罪臣之女戏弄于鼓掌,正愤怒地看着她。但见到她沦落为阶下囚的惨状时,又面露嘲讽,笑她痴心妄想。
傅云逾艰难抬起被锁链禁锢的手,拨开人群,是沈道孚站在那里。
他到底不是她这一边的。
沈道孚还是一样,带着可恨的笑,像她在大牢里见到他从容等死的那种笑。为什么不管什么时候他都是这样,看着直叫她作呕。
沈道孚出声:“原来你就是傅云逾,吾不忍其觳觫,虽有罪在身,也莫要为难她。”他就这样高高在上发号施令。
曾经一介阶下囚也自比齐宣王了。
“我倒觉得还是给兄长写下‘恕愚弟泉壤相隔’的人更可怜一点。”傅云逾握紧拳头,见不得他可怜自己。
还没等来沈道孚的反应,傅云逾就被漱玉拍醒了。她恍恍惚惚醒来,心口像缺了一块,手心被握出指甲的痕迹,一抹眼睛旁还是湿润的。
不过是几个呼吸间,原本清晰的梦境在傅云逾脑海中已经消失,只残存零星情绪,让她恍惚。
“娘子说梦话了,怎么还哭了,这是被魇着了?”
她竟然梦呓了,傅云逾不可置信,怕漏出些什么辛秘。
她问漱玉:“我说什么了?”
漱玉只是听见动静,叫醒傅云逾时也没有太在意,回忆了一下:“好像说是什么对不起,什么可怜的。我没太听清。”
“现在什么时辰了?”
“离卯时不到一刻。”
傅云逾抬头望向窗口,只有蒙蒙亮的天光微弱地打在窗棂的油纸上。
她叫漱玉替她简单梳洗一下,横竖也睡不着了,找点事情做做,自己一个人躲进书房里,让漱玉回去睡觉不用伺候。
郑王此时禁足,耳目不通,他舅舅彭明琦远在剑南道,鞭长莫及,正是动手的好时机。
但谁人接替剑南道转运使也是个问题,首先需要在西南地方有足够政绩,且要看准时机在皇帝前露面,让他在替换人选时能想到他。
她在纸上写下很多人名又划去。
可惜按照布局,魏王只有和一些京官有利益往来,还没有来得及发展外任官吏间的势力,一时很难找到愿意离京的合适人选。
西南,外任,遭贬……
傅云逾突然想到一人,在纸上写下他的名字,庄竣。
既然郑王有母家力量协助,魏王又未尝没有。庄竣是庄贵妃家中族兄,他当年被贬谪至嘉州,无疑是给庄氏一族的败落加上催化剂。
9. 闲语得端倪
算起来庄竣贬谪已有三年。
普通外任的官员,三年届满如果没有升迁会被召回吏部等待重新分配职务。但对于贬官之流,到任上就没有什么任期已满的说法,按照流俗吏部几乎不会把他们召回京归部铨选。
假使沈道孚能把庄竣这个被刻意遗忘的人重新列进名单中,就有机会让他回京述职,从而乘上剑南道转运使的东风。
好歹庄竣当年也做过上州刺史,傅云逾祈祷他不是碌碌无为之辈。
她在纸上斟酌语句写下密信,告知庄竣事情原委,让他赶紧把这几年在嘉州任上的所以大大小小有的没的的政绩都整理出来,再递交任期届满的报告,赶在这几天速速回京。
嘉州到京城,快马加鞭最快也要四五天的时间,时间紧迫。不管最后能不能让剑南转运使下台,他们这边的人总要到位才是。况且如果失败,庄竣能回京重新分配官职也不亏。
傅云逾用蜡封好信封,盖上魏王的信印。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魏王真是太信任她了,就这样把印信交给她,不怕她利用这亲王印信暗中勾结陷害。
将心比心,她将给庄竣的信件内容再抄了一份。
“蓝灼。”傅云逾跑到蓝灼的房门口,敲门。习武之人对风吹草动很敏锐,蓝灼睡得浅,很快来开门了。
“你帮我个忙。这份是给魏王的,老样子,你找人交给步徊。这一封是要寄到剑南道嘉州,尽快。你联络那边的人,不管什么办法,一定要暗中、当面交给嘉州刺史庄竣。”
等到天光大亮时,给事中已经在刑部大牢里宣读完圣旨,沈道孚堂堂正正离开了大牢。至此李祝评案所牵扯到的所有官员赏罚定夺已全部尘埃落定。
“二郎君您终于出来了,这几天小人是日日担惊受怕,看把您瘦得……叫小人怎么和大郎君交代啊。”
早早在大牢门口候着的小厮晨钟看见沈道孚出来,眼泪横流,几欲抱着沈道孚痛哭,好在被巡卫以为是不速之客而拦下。
“无碍。”沈道孚对巡卫说,也对晨钟说。
晨钟一边继续哭诉自己对主人的担心,一边尽职尽责地替沈道孚把马牵过来。
如果说沈宅中家徒四壁,确实有些夸张,当官所赐宅院位于城中,皆以高门大户为邻。如果说显贵,那自然是称不上,再多的钱财也经不起皇帝各种理由的罚款克扣,沈宅中除了主人沈道孚只养得起晨钟一人和一马。
沈道孚曾经从奉陵带来京中的随从都被他送回了老家。洛阳纸贵,他也揭不开锅过。好在后来找到了另一条谋生之道。
一直保持着窘迫的穷困状态后,皇帝似乎也放过了他,相安无事了很久。
晨钟跟着马上的沈道孚在路上走,他已经平复好心情,絮絮叨叨:“家中已经准备好柚子叶火盆等等,不管南方北方中原蛮夷,各种法子一应俱全。您这次否极泰来,一定要从头到尾祛祛晦气。”
“再给您做一顿丰盛的饭菜补补,平常在家都是您做菜,这次让小的露一手。这几天小的日日精进厨艺,您就信我一回。”
“牢里那样阴森森的您肯定睡不好。前几天阳光都正好,小的天天拿被褥出去晒,就等您回来了。”
无论晨钟说什么沈道孚都应下。晨钟就是有这样操不完的心,明明年岁比他还小,反而像个年长的老仆。
人如其名这说法确实有道理,晨钟就像个一直不停响的钟,早知如此就该给他取名静默之流。
“新送来的朝服已经洗好,等晒干明天您上朝就能穿了。”
沈道孚虽然本官职还是吏部尚书,但加官参政后散官官阶升迁,不再服绯色朝服而是服紫。
“不必,这几日我会病告申请休养,这官服短时间用不上。”
晨钟不解,刚刚升职不是应该昂首挺胸上朝给人展示自己的紫色官服和金鱼袋么,怎么反而躲着不见人。
沈道孚总是有问必答诲人不倦的:“有的人喜欢看见别人的破绽才会让自己安心,我这样做只是权宜之计。在这大庭广众之下不好明说,你心里意会便可。”
含冤入狱,即使再用加官晋爵来弥补,都不能让一个正常人毫无芥蒂。更何况沈道孚情况更是特殊,如果他表现得像个胸怀海量的弥勒,圣人难掌控,反而要让皇帝起疑心。
晨钟听了,瞪大眼睛噤声,表示自己懂了不会再多问。官场里面的弯弯绕绕,还要和天子互相算计,一不小心就要掉脑袋。
他想起远在家乡那些沈氏郎君们,即便是这样的豪贵之子也容易突然就死了,像他这样的小蝼蚁还是眼观鼻鼻观心为好。
他跟着沈道孚在道上走,发现不是回家的路。
“我们先去一趟官署,把那些积压的文书都带回去。”
他的官声一向很好,不在吏部的这些日子估计同僚都忙得夜不能寐。即使要给皇帝摆脸色,也得先把这些职务处理好,以免落了他人口实。
廨署中正办公的吏部各司郎官小吏们自然知道沈道孚擢升,许久没见到这位长官,突然见他莅临不免有些紧张,不知为何下意识心虚将手中正誊写的公文盖住,再齐齐躬身行李道贺,语气恭谨。
沈道孚接受祝贺温和回应,尽管平日里待人随和,但很多下属官员见了他都小心翼翼。
他治下虽不是李祝评那种声色俱厉地苛待人,但是有自己一套严格的规矩。
“你们去忙,我来取权知尚书没处理完的公文。”
本来就是和皇帝之间两个人都心知肚明的博弈,他也不需要在同僚面前真的装病。
沈道孚把自己案上的公文翻了翻,一并交给晨钟拿着。
专门来一趟官廨,最重要的是剑南道的事,他找到年关前后剑南道的相关官吏的解状,一一细究,找到可疑之处就要誊抄。
沈道孚因为脑海中对这些文字都有印象,所以省略了抬头看原件的时间,追求效率写得那叫一个龙飞凤舞。
和他记忆中的没有误差,彭明琦递上来的报告上确实提到了黔江水贼一事,并且协同当地刺史派人处理严加巡防,在二月时已经有成效,水贼团伙在黔江一代已经匿迹。
如果按春秋笔法记录,不提及水贼肆虐了多久,治理有效本是功劳一桩。
其实这也是这些外任官员中不成文的做法,天高皇帝远,无论发生了什么只要最终能兜住底不败露就不会有人追究。
松州、雅州、黎州等地也是山贼泛滥,却几乎都是这样的粉饰太平。
晨钟一边替沈道孚一起把这些卷宗誊抄下来,一边嘀咕:“也许这些刺史真的已经将贼寇都扫平了呢?”
奋笔疾书的沈道孚头也没抬:“单说这黎州地势恶劣,易守难攻,必然动用大量兵力。黎州刺史竟然只靠几千州兵和团练,在不到两月就将其剿灭,显然不合理。”
“户部兵部的证据记录让徐循昭自己想办法去调,我作为吏部尚书不便牵涉其中。”
沈道孚终于抽空抬头,看见晨钟困惑的目光,终于想起自己还没机会和晨钟说牢里发生的那些事。他隐晦地概括了一下现在的情况。
晨钟是自小在沈家培养下长大的家生子,作为各位郎君的贴身随侍自然和寻常小厮不同,做事妥帖和机灵二者缺一不可。他很快听懂了沈道孚的意思。
“有二郎君相助,有些事情不就是手到擒来指日可待了吗。”晨钟踌躇满志又与有荣焉,仿佛沈道孚扶持上位的将是他自己。
在晨钟的眼里他们郎君简直无所不能。尽管这位郎君有段时间穷困潦倒,可钱不就又赚回来了吗。尽管他刚被关进大牢,可这不就放出来了吗。而且还官拜参知政事,天子近臣,为官做宰,好不风光。
“为而不恃是谓玄德。”沈道孚气定神闲,言简意赅。然而话语中的意思仔细品味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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并不像他表现的那样谦逊。
什么样的人才会在事情还没有着手去做的时候就下好自己“为而不恃”的判词,预先描摹好胜利的姿态。
收拾完所有要带走的东西真正回到自己家里,沈道孚才敢给晨钟光明正大地指派任务。
“你把这些抄录好的档案都送给离魏王府一条街远的王记肉铺的王屠户,和他对上暗号,他会帮你转交这些给魏王。”沈道孚把暗号告诉晨钟,“以后每三日去他那里买几两肉,以便他们联系你。”
晨钟领命,但没有立刻去做,而是支支吾吾似有话说。
沈道孚抬手做出“请”的手势:“有何指教?”
“这个……小人认为郎君要做大事,必须要有足够人手。现在宅中只有我一个人,人手实在是不够了。”晨钟愈发激动诉苦,“原先只要做些日常琐事,现在要加上打点情报的事情,小人真的分身乏术啊!”
晨钟素日里洒扫跑腿采买递信一人包揽,除了膳食方面。
沈道孚此人无欲无求,琢磨不透喜好,但实际是个老饕,吃之一道上挑剔得紧。当初他不得不遣送走最合口味的老厨娘,在厨娘和晨钟间只能忍痛选择晨钟。
可惜沈道孚最终还是实在接受不了晨钟的厨艺,无可奈何只得自己君子近庖厨,洗手作羹汤。
他沉默了一会儿,也认同晨钟的说法,觉得大大小小的事要派给晨钟一个人处理确实强人所难。但现在还不是时候,至少要等到合适的时机和合适的理由。
“之后我会安排这件事,你这几天先坚持一下。”他安慰道。
晨钟只当是缓兵之计,沈道孚还是要压榨他,欲哭无泪地去了,之前在路上说好的要给沈道孚准备饭菜的约定还是没机会履行。
当然这对沈道孚来说是一种解脱般的结果,晨钟办完事情回来后沈道孚已经准备好饭菜了。虽然家中只有两个人,且食不言,安静得像众朝臣在议政殿等候皇帝出席一样,但氛围倒是其乐融融。
这时的魏王还在慈寿宫后和小佛堂工作的匠人们一起,自发给他们的餐食中加了道荤菜。他和工匠们同食,倒有些行军将帅和士卒们同寝同食的意味。
工匠们才是最了解这小佛堂的每一根木材,每一处榫卯,每一毫尺寸的。
梁铨看着本就年轻,虽然是亲王没有架子,又确实对建筑很了解不,像是一时兴起做的噱头,遇到些突发奇想的问题还会不耻下问,早就和工匠们打成一片。
毕竟一心钻研技巧,比起那些生来就必须要玩弄权术的人,梁铨实在是显得单纯无比。他们对他的引导套话根本没有注意,几乎是有问必答,甚至自己全盘托出。
用饭闲聊时,魏王只是提了一句金丝楠木的事情,就引起一名颇有经验的工匠接过话头评价:“这批金丝楠木果真是极品,可以说是老汉我敕造帝王宫室以来遇到最好的一批了,香气内敛浓郁,不像寻常的那些浓烈。”
“不是说新旧不同的金丝楠木香气区别犹如少年锋芒和中年沉郁吗,也许是这些木材放久了所致。”梁铨过去对木材没有太多研究,只是大致了解过一些建筑特性。
另一人连忙解释:“不可能的殿下,您也知道小佛堂造得急,库房里的楠木料子也在不久前造万象台的时候用完了,这才从西南那边现伐了直接送来的,而且普通人也没条件储藏这些木材不是?”
此种木材珍贵稀少,臣庶不得擅自采用,要是在谁家发现了私藏,重则以犯上罪论处。
“可是说不定真的是放陈了的……”说这话的工匠话没说完被旁边的人捂住嘴巴。
捂嘴的人咬牙切齿地对他从牙缝中挤出字:“你不要命了,这是我们这种人能说的话吗。”
众人都神色一变,气氛变得凝固,最开始那个工匠也回味过来,后悔自己多嘴。魏王知道自己不能再和他们坐在一起,只是给他们徒增压力。
10. 当浮太白杯
“怕是他们从明日起就要疏远本王了。”他摇摇头对昌渠叹气,识趣地带着他走了。
回府后他立刻提笔把这些事写在信纸上,步徊还在暗中盯江宿岳的梢走不开,魏王就叫昌渠送去平国公府。昌渠给两人之间送信送多了,起先还会打趣他们蜜里调油,如今只剩下麻木。
傅云逾和梁铨就这样明修栈道,她没料到魏王一日之内就有了线索,果然是因为这种建筑上的事他做起来得心应手吗。
傅云逾收到信,心情甚是愉悦,一扫之前的阴霾,事业上的顺利就是心情最好的药石。
赤薰陪傅云逾在书房中劳作一天,用完饭后又要继续陪她整理各处的消息。偶尔和傅云逾探讨方案,就是对两人来说最不枯燥的时候。
傅云逾把信纸用镇尺在案上铺开,手指在纸上圈指,划到几个关键字样下停顿,轻敲。
“私藏金丝楠木,这是他们自作孽不可活啊。”
“估计是多年前的事情了,现在江宿岳盯得紧,他们怕是不敢顶风作案。”
傅云逾点头,也许是彭明琦,或者彭明琦向人求助用私藏的金丝楠木赶紧补上缺口,再将新伐的木材换给他。
这些木材要想伪装成官家货品从黔江运输进京,防止再次延误,一定要避开水贼据点从他们下游出发。但又不能离得太远,目标如此明显,如果和原定运输路线偏差过大,牵涉的范围越广环节越多越容易出现问题,必然没法遮掩。
赤薰拿出地图,傅云逾在上面圈出一个很大的范围,像将军在营帐沙盘前的推演。
“从剑南道对京城里的东西偷梁换柱,他们这手伸得真长。这事必然不是彭明琦一个人所为。地方转运使到京城工部、将作监,甚至是一路运输的关口,都是参与其中的。”
傅云逾又苦恼,京城的这批金丝楠木来源还尚且不知,西南地区路途遥远一来一回很是费时,要在太后寿辰前整理好证据链将彭明琦除掉显然时间紧迫。
“赤薰,你再给西南递消息,搜集官船延误证据。如果能查到伪造的记录那便是铁证如山,最好还要拿到关口查验官吏的证词。但切不可打草惊蛇。”
赤薰立即根据要求下笔。
“还有,这个法子未必有效。我们得做第二手准备。”傅云逾来回踱步,又想到:“再给庄刺史写信提醒,这件事让他揭发最合适。而且嘉州也是盛产楠木之地,让他给皇帝上折子更可信。他本就因言获罪,也不差这一回,到时候就有检举揭发之功。”
左思右想,傅云逾也提笔给魏王写信,叮嘱他不能轻举妄动,还要想办法稳住工匠那边让他们放松警惕。那些工匠今天自知失言,万一里面有彭明琦那边的人把这事传过去,再要引蛇出洞可就难了。
多亏了傅云逾在各地建立的联络网,豢养的鸽子们夜以继日地接力飞行,很快傅云逾就收到了来自庄竣的回信,比起八百里加急的君报还快上不少。
可惜鸽子们只能载些轻便的信纸,以供傅云逾耳目使用,局限性太大了,不然还能开拓些别的用处。
正巧庄竣不甘在边陲荒凉之地做地方长官,一直想重新向上爬,早就准备好上京的计划,只是因为吏部一直没批,此事更是一拍即合。
傅云逾挑眉:“吏部尚书的用处这不就来了?”让庄竣任期届满进京述职合规合章,吏部尚书一个点头的事而已。
费了这么些心思拉拢沈道孚,定然是要得到好处让他行方便的。如果没有李祝评这档子事,也许没那么容易和沈道孚达成合作,也算是因祸得福,失了侍郎换来尚书。
不管怎么说,拿下吏部最大的长官,可以说是丰功伟绩,如果再晚一天,说不定就要被郑王他们抢走了。
“告诉魏王,让他和沈道孚说。”
但赤薰有不同想法:“取道魏王转告沈参政怕是有些周折。我看魏王不像是忌讳臣属私下联络的样子。”
如果能直接打通她和沈道孚间的联系方式,赤薰认为可以更方便互通有无制定计划。
她和魏王之间的消息靠包装成浓情蜜意的信件或者靠王屠户,也没法做到即时传递,最要紧的情况下也只能靠蓝灼射一箭带消息的纸条给魏王。
像现在这样消息传来传去,实在是浪费时间。
傅云逾原本想着,魏王本应是最终决策者,如果这样有越权之嫌。
可是赤薰说的也没错,他们之间要避人耳目又要保证信息畅通确实是个问题。皇帝不会轻易就放弃紧盯着沈道孚,而魏王本身就是亲王,树大招风,最不引人注意的只有自己。
而沈道孚家中本就没人,实际是比自己这样寄人篱下的府邸更好的密谈去处。
傅云逾推开书房门:“蓝灼蓝灼?你在吗?”
有时蓝灼会躲在树上,或者花园草丛里,说是在练习躲藏的技能,实际上可能是在和树上的鸟或草里的虫沟通。
蓝灼耳力极好,如果在附近,傅云逾只要轻轻叫几声她就能听见。
果然某处草丛里耸动了一下,下一秒蓝灼就出现在傅云逾眼前。
“沈道孚家宅周围你去帮我观察一下,有没有人在盯梢。这事只有你办我最放心。”
她有很多事要吩咐蓝灼做,幸而有先见之明,让蓝灼挑了几个人亲自训导,也算是堪堪够用做这些事。但这些人做不到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要紧的事情傅云逾还是希望蓝灼亲自出手。
摸清沈道孚周围,他们才能避开这些别人的眼线。
沈道孚对自己家边上那些行动举止异常的人早有认识,总会故意暴露无关紧要的行踪给他们,让他们放松警惕。
宫门待漏上朝,官衙点卯上职,常常夜值到晚才回家休息。休沐时偶尔去一趟各家书肆,因为没钱买书只能在那里借读,一待就是几个时辰。
这样朴素无趣的生活轨迹那些暗探们刚开始看了还会整理成记录,后来直接概括成“今日无异常”了。
紫宸殿中的皇帝听密探来报,沈道孚已经连着几天称病在家大门不出,把折子往远处一掷:“任人宰割的蝼蚁尔尔,敢如此得寸进尺,朕倒是没看出他有这样大的胆子。”
不过是一个他任命用来治理吏部差事的工具而已,加官参知政事已经是荣宠至极,却要蹬鼻子上脸。
“他以为朕放他出来就能有恃无恐了?”他对着捡起折子劝他息怒的钱常侍说道。
但沈道孚确实是对的,按皇帝的作风落子无悔不走回头路,放出来又关进去,对于一个岌岌可危世家的子弟,这样做是多此一举。
皇帝多年来,在自己还没践祚时就常征战四方剿灭叛军,无往不利之下催生自视甚高的傲然。他实则并没有把这些已经在前朝时就被制裁的世家们放在眼里,就如同豢养猎豹,拔尽獠牙,却乐于看见困兽之斗。
沈道孚在朝中,越是高官,越是像高悬于墙上陈列的战利品,彰显那曾经雄踞一方的猛虎獠牙已经他拔下,只剩病弱残躯。况且这个战利品还不是徒有其表的,皇帝自然要用尽他的价值。
“他这是想和朕谈条件了。”皇帝没有一丝怒意,反而兴致勃勃,“钱程,把沈爱卿给朕请来。”
这么些年,沈道孚只是一味防守,本以为他和他表现出来的那样是个舍生取义之君子,看来比起家中兄弟族人死去自己蒙冤入狱更是他的底线。
原来这沈道孚也不是什么圣人,是人就有弱点,有弱点,就好拿捏。
沈道孚是被钱常侍搀扶着进来的,他一身白色圆袍发冠简单束起,加之确实在狱中消瘦不少,拱手行礼时露出因许久未见太阳所致白皙的小臂,十足的病弱之感。
“沈爱卿不必多礼,既然病着,怎么还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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吏部把那些文书取走,应当多加修养才是。”皇帝故意如此称呼。“爱卿”一词在沈道孚最煊赫之时皇帝也没有用过。
“微臣惶恐。自知忝列馆阁,日日辗转反侧不敢就职,然分内之职务不敢废。”
“装腔作势足以以假乱真,看来确实惶恐。”
沈道孚知道会有这样一遭,跪地请求赎罪:“陛下,臣所惶恐者,非身陷囹圄之苦,而是陛下的圣明亦有被浮云遮盖之时。臣惶恐沈氏无辜,偏安一隅几乎销声匿迹,陛下却仍要赶尽杀绝。此诚让天下之士心寒之举!”说完,他再次顿首。
不知眼前人嘴里句句惶恐,做的事却和惶恐毫无关系。皇帝还是第一次被人当面这样指责,他本抱着消遣沈道孚的心思,突如其来的反差更让他心有怒怼。
“直言不讳,你和沈质那老匹夫果然是血脉相连。”他冷笑,叫钱常侍去取毒酒,“既然如此相像,不如也喝了他当年喝过的毒酒。”
当年沈质谏诤触怒皇帝,不过也只是一杯毒酒了事。他的亲孙,送进京为官,就是个找了由头拿捏的质子。这个连地方诸侯都不是的沈家的子孙,甚至都不配称做质子。
沈质死了沈氏都没有任何反应,这沈道孚更是不必多言。他倒要看看,到底是自己的眼睛被浮云遮了,还是沈道孚这种处境更像浮云一样不值一提。
钱常侍不敢违命,很快把酒端来置于沈道孚身前。如果是平时他总是要狐假虎威颐指气使对人奚落一番,但此时的场景轮不到他出声,他也不敢说话,否则怕要和沈尚书共饮一杯了。
沈道孚看着白瓷杯中温润通透的液体,虽然自己对杜康一道不通,也知道这酒成色不俗,和宫宴上的佳酿几乎无异。
钱常侍端酒的手很稳,那白瓷杯像古井无波,深邃寂静中流露残酷的美丽。
“沈参政,请吧。”钱常侍将盛放酒的木盘向前递。
沈道孚已经过了一心求死那阵子的劲,现在说不上多惜命,也自然不想死,一切的一切只是为了有机会合情合理地说出傅云逾字条上写的那句话。
“陛下!古有高允乞毕书以就死。容请臣效尽犬马之劳,死生惟命,不敢辞也!”沈道孚声情并茂字字如泣血,仿佛是以生命为代价迸发出话语。
他虽然不知这句话背后隐藏着什么让傅云逾笃定皇帝听了能回心转意,将信将疑,最后还是照做。
都知道参知政事是宰相之官,风光无限,可他知道自己不过是被赏了个中看不中用的景观职务而已,他要迅速进入皇帝亲信近臣集团的核心。
幸而有祖父沈质以死为谏的先例,让自己这种自寻死路的做法看起来变得合理。
兴许皇帝是认为他们沈家盛产这样的蠢物,总之沈道孚说完这些话迟迟没自尽,皇帝也没催促,但也没赦免他,而是在想什么事入神了一样。
沈道孚偷偷观察他的神情,大概理解了傅云逾给他那张字条要达到的效果。
因为没时间思虑周全,人在短时间内做出的决定总是不尽如人意的,不管皇帝现在正在想什么,无非也就是在判断他沈道孚是去是留。
为了给皇帝心理施压,沈道孚豁出去拿起白瓷杯一饮而尽,一滴不剩。
他记得家里人说过祖父当时的毒酒毒性不强,可是会让人生不如死生生疼到昏迷。虽然有药可救,可要是拖着不治,即便是华佗扁鹊在世也药石无用。
当初沈质就是因为极力劝谏废储君而被赐死,在皇帝发泄的恶趣味下,沈质一个年近花甲的老人完全失去他最引以为豪的傲骨体面,一命呜呼。
沈道孚决定赌一把。他知道傅云逾一直很自信,他自己也是。
傅云逾说这句话能得圣心那就是能。
万一不幸中的不幸,如果因为她给的那句话导致自己死了,那就当是把命还给她了。
11. 帝有搭桥意
沈道孚自从心里在乎的事变少后,做事都张扬大胆起来,比起前些年畅快许多。
那毒酒起效很快,随着白瓷杯掉落在地上打碎的声音,沈道孚也重重倒在地上。
率先有反应的是舌尖,苦涩与烧灼感交织。再到全身的骨头,好像是一根根银针刺穿皮肉,直捣骨血。他本以为能忍住,还是低估了这皇家毒酒。
不知为何,在这种情况下他第一反应是想知道这酒是用什么做的,竟然有这些效果。
随后就没有思考这些无谓事情的余裕了。
沈道孚眼尾通红牙关紧咬,冷汗沁透衣衫,一向挺直的背因承受不住痛而弯曲。他一辈子没受过皮肉之苦,这下不再是装病,而是真的快病入膏肓。
最后目之所及的是皇帝出乎意料的表情,好像还听见了皇帝惊慌失措替自己宣御医的声音。
沈道孚头疼欲裂,大脑无力再控制自己。他用尽所有力气抬手,想擦去口角的血渍,却在病态苍白的脸上留下鲜明的一道血痕。
他的目光紧盯坐在上首的明黄色,目露挑衅,根本顾不上这样做会不会导致功亏一篑。也可能他自以为这是做出了挑衅的眼神,实际连维持睁眼都难。
沈道孚心想,看来这一局是那位谋士的胜利。他与有荣焉,安心地笑了,笑声和忍痛喘息的气声混杂在一起,几乎没有任何区别。
浑浑噩噩间,他的脑海里好像漏出自己的声音,或者其实是自己的心声?沈道孚脑中混乱,他本就不胜酒力,这下也不知是毒还是酒所致。
家族?百姓?仔细想来这种与他无关的东西果真能比生命重要?可他也确实不觉得生命重要了,又何必强求为家族百姓奔波。
自开蒙时便接受的教育都告诉自己要心怀天下,做正人君子,他也确实这样日日践行,为官时也是心系百姓为民请命,一直以君子标榜自己。但此时认识到自己真实的想法和这些背道而驰,不免产生一阵恶寒。
他真是虚伪至极……
不知道过了多久,沈道孚醒来的时候,头脑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清醒,但身体上还残留疼痛的余韵,四肢有些无力,握不紧拳头的手指不自觉抽动几下。
他用手肘艰难支起自己身体,几个看顾的宫女注意到这里的动静,一个上前搀扶他坐起一个离开告知他人。
室内昏暗点着蜡烛,沈道孚判断不出时间。他清了清嗓子:“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现在是戌时,宫门落了锁,陛下说同参政大人夜间奏对忘了时辰,特赐宿禁中。”
臣子未犯重罪却仍要赐死,必然对皇帝声名有损,甚至有心者还会以此做文章,他自然不想让自己的行径被记载成暴君,便将此事找了个名正言顺的托辞。
听闻沈道孚转醒,御医亦步亦趋跟着皇帝匆匆赶来替他再次把脉。
“参政的身体已无大碍,只是牢狱之中阴寒,导致本就身体有亏,今日更是……”御医不敢多说方才紫宸殿的事,点到为止,“日后更需多加修养才是。”
当时御医被宣去紫宸殿时只听说是沈道孚吃了不好克化的食物后身体虚弱晕了过去,着急忙慌赶到那儿一看,这食物确实是不好克化,都快把人克死了。
这朝堂上的事还是少看少听为妙,御医硬着头皮提起药箱上前。好在不算什么疑难杂症,只要救治及时,不会有性命之忧。
他的医术精湛,施针用药,很快沈道孚的情况就稳定下来。
见皇帝坐在一旁,御医不敢过多牵涉其中,给沈道孚交代各种用药饮食等注意事项后就识趣地退下了。
“沈卿真是让朕刮目相看了。”此言绝对是皇帝真心,他倒是欣赏这种豪侠气概之举,令他想起自己征战四方时的意气风发。
普通人也就算了,像沈氏这种以稳重自持为标榜的门阀士族中竟能出一个沈道孚这样的子弟,真是歹竹出好笋,出淤泥不染。
沈道孚隐隐约约能感觉出皇帝的态度,现在主动权在自己手里,只欲乘胜追击,语气冰冷意有所指:“幸而微臣能得陛下高看一眼,否则此时已和先祖团聚。”
沈氏一族及沈质的事,沈道孚一向秉持深自敛抑,从来不在皇帝面前提及他们。
皇帝听他语气不善,也明白他这时候提起沈质的意思:“你若肯为朕之股肱,尽心效力,朕自当使奉陵无恙。”
他第一次在这事上开诚布公地提出条件。沈道孚自然是同意,这本就是他的目的。他也不必再演一个正在怄气的真性情臣子,凡事过犹不及。
即使沈道孚一直如皇帝所提的要求那样尽忠职守没有二心,可皇帝依旧对沈氏下手,所以无论沈道孚做什么都影响不了皇帝对沈氏的态度,臣子的忠奸愚贤只由自己心定。
然而现在是皇帝自己提出和解之意,在他眼里,似乎自己已经是被认可的忠心耿耿。
沈道孚不知道傅云逾给他的那句话到底背后有什么深意,竟然可以让皇帝那时恍惚一阵。帝心能有这样的转折,他不免有些好奇。
他有心想找她问个清楚,可思及她对自己的态度,大概是不会轻易愿意为自己解惑。
皇帝沉吟片刻,又说:“你今后位列宰执,不是寻常臣工,须效法前任恪尽职守。前同平章事傅庭稼虽判处流刑,可民生政事一事上几乎没有差错,可做范本。”
这么多年来朝上换了一批又一批臣工,让他最满意的唯数傅庭稼等几人,除去他们也是自己无奈之举。
他绝对不允许在门阀受到重创后再出现这样的权臣集团。
然而傅庭稼死后,皇帝处理起政事来总没有以前那样得心应手,这种时候就难免再念起这位傅相的好,可惜已经覆水难收。
正是昨日那沈道孚竟然在情急之中说的话,竟然和傅庭稼在大牢里对自己说的最后一句话几乎一模一样。细细想来,他们二者确实有相似之处,平日的政绩无可指摘,就连被判罪后都希望是处理完所有要紧事物后再赴死。
甚至沈道孚比起傅庭稼更洁身自好,傅庭稼还会和朝中大臣私下往来,沈道孚则是尽可能地闭门不出。
沈道孚听到皇帝这状似不经意地提起傅庭稼,心中了然,原来是这位的缘故。
当时傅庭稼获罪一事沸沸扬扬,朝野震荡,可惜那时的沈道孚还未弱冠,遍地远游,朝中的辛秘难以传播那么远,只知道傅相结党营私被抄家流放,家中老小无一幸免。
茶馆的说书人把京城中的事讲述得有模有样,什么傅小将军携军功进京,高头大马上意气风发,好不威风。但来迎接他的家人一个也没有,众将士都有家可回,可他的家已经贴上封条。
官差守在傅宅门口,不做任何解释,见到他,便把他押下了。
说书人最爱把事情描绘出反差和戏剧性,那时他也心有戚戚。
这种事在山东士族中常有发生,好在各个家族间连接紧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沈氏一族尚有余力能让沈道孚依旧悠闲地云游四方。
沈道孚装作对皇帝的意图毫无察觉,谦逊应下。
“沈卿今日就在此歇息吧。”
皇帝起身离开,没走几步似乎是想起什么,语气仿佛是长辈对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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辈那样轻松,聊起家常:“朕派人去你家通传,见阖府上下只有小厮一人。卿龙章凤姿年轻有为,竟还不曾娶亲?也好悉心照顾一二,日后也谨防今日之事重现。”
像他这样年纪的郎君,家世拔萃,应该早就成亲了才是,沈道孚现在依旧孑然一身,实在并非寻常。
话里话外尽是威胁之意,果然皇帝不会做只有自己让步的事。
沈道孚知道名义上要安排亲事,实则是想进一步监视他,如果不答应,那就要再重演紫宸殿饮毒酒之事了。
他斟酌用词:“照料他人的事只需交给下人做就行,微臣不舍劳烦妻子,日后宅中多加派仆从便是。”偶然中倒是解决了晨钟的困扰。
“看来沈卿的婚事,家中是已经有了安排。”皇帝在“家中”二字上加重,流露危险之意。
“只因微臣在外游历,又长服孝期,亲事并无定夺。”这确实是实话,他四处游历,听闻父母丧事,紧急赶回家,好不容易丧期一过,又是祖父过世。
皇帝阴晴不定,此时面上又恢复和善:“我看景阳郡主云英未嫁,朕有意促一段良缘,你看如何?”
世家间的关系错综复杂,最显然的连接是靠姻亲关系,他不能让沈道孚身边虚以待位。驸马做不得,也要娶个宗室女。
景阳,或是别的将要做他妻的人,沈道孚有自信让她们面对皇帝问话时三缄其口,甚至策反她们。
这些人也不过是皇帝随手抓来的棋子,迫于皇权而已,怎么会有忠心。
他一向最懂利用自己的皮相,驱使一个人无谓的爱情,让他们做出盲目的行动。
十来岁时,年少气盛,他也试验过这样玩弄人心的手段,只是说几句不痛不痒的话,有些令人浮想联翩的举止,就叫多少佳人缠绵悱恻。
这件事很快就被发现,沈道孚也受到了父兄的责罚。
操控人心是多么有趣的游戏,最终他还是放弃了这个游戏。
既然父兄说这是错的,那便应该是错的,他不会再这样做。
沈道孚不愿耽误别的女子一生,但皇帝本来就不想看见他何别的世家联姻,也不能用婚约在身拒绝。
他还是先跪下祈求恕罪:“臣心中已属意他人,奈何臣与她身份悬殊,家中不许,才不得定亲。臣立下誓言非卿不娶,怕是要辜负景阳郡主。”
他特意带过一句补充这位“意中人”并不是什么世家千金。
皇帝挑眉,似乎有些兴致,盘问细节来考量他的话到底是真是假:“是谁家的娘子叫你求而不得,不如朕做主将你二人赐婚。”
如果是凭空编出莫须有的意中人确实会在细节上失真,好在傅云逾还是给了沈道孚一些灵感。
“只是那人已经和他人有婚约在身,我只求默默注视她,不忍打扰她幸福安康。”沈道孚眼中落寞似有遗憾,说出让人直冒鸡皮疙瘩的话,演绎痴情郎的精髓。
皇帝听了,想到自己当初强娶到自己结发妻子的轶事,心道这世家儿郎果然是不堪用,难忍拊掌大笑:“竟有此事,罢了罢了,那你便孑然为其守节一生吧。”
他觉得今日已经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结果,也不多做纠缠,招来几个宫女让她们好好照拂沈参政。
刚刚结束两场大戏的沈道孚见皇帝离开,迅速平静下来敛去脸上过于夸张的神色。不否认他现在有些精疲力尽,没有体力维持自己一贯温柔和煦的样子。
了却一桩心事,事业步入正轨,沈道孚心中放松下来,终于难得睡个安详。
然而担忧转嫁到了旁人身上。
12. 岂是樵人火
魏王安插在太医署的人照惯例向他报告禁中宣御医的事由,那人本就是魏王安排下来盯紧帝王身体状况防止逼宫生事的,并不知道沈道孚和魏王的瓜葛,只是略过他,重点交代在皇帝并无大碍上。
但魏王听闻紫宸殿陛下赐沈道孚毒酒一事,手中的名贵的瓷杯因主人吃惊没握住而跌落在地,竟有趣地和沈道孚握不住白瓷酒杯相似。
“怎么会这样,是发生什么事了?人救活了吗?”
“具体情况不知,御前的人透露说是忤逆犯上触怒陛下了。当时去的是院判,医术自有保证,他说沈参政身体无碍,别的也不敢多打听。”
魏王想到傅云逾应该还不知此事,又一次夜闯平国公府。
傅云逾起先听说沈道孚被赐毒酒也是惊讶,听完魏王说清原委后只有冷笑。
原觉着沈道孚为人寡淡无趣,可他能做出这种举动,究竟是自己看走眼了。
这个和自己只有两面之缘的人竟然能信任她至此,给他一句话,甚至是在大牢里不愉快的情况下给他的,他也能听从指令和皇帝说这句话。
说好的天纵之才,怎么不心生任何疑虑?简直比魏王还容易取信。
人总是会被一些无条件的信任感动,譬如养只宠物狗儿,满心满眼看着你摇尾巴,听你指令,你也会多疼爱它。
沈道孚?还是算了吧。傅云逾暗觉好笑。比起动物他更像棵植物。道孚,道芙,可不就是取道芙蕖。莲花慧心,说不定他是哪棵莲花精怪托生来的。
还有那个皇帝,破玉锤珠的事他没少干,傅云逾也只是一赌,没想到皇帝听了后竟然真会留沈道孚一命,不知傅庭稼在天之灵知道了会作何感想。他的兢兢业业死而后已似乎为后生铺好了康庄大道。
到底是皇帝心中对傅庭稼的死有愧、是后悔,抑或是别的什么,都已经和已逝之人无关。
傅云逾忍不住畅想有朝一日当面告诉皇帝,沈道孚说这句话是受她指使,只是用来激起帝王对死去臣子可笑的移情。
忌惮傅庭稼又如何,他本应死去的女儿还可以制造出一个新的傅庭稼来,还可以和自己不看重的亲儿子一起把自己拉下皇位。
那时候的皇帝会是什么样的表情,是会愿赌服输颓然如丧家之犬还是气急败坏对她破口大骂?而她,只需要冷眼看他,轻蔑地笑,因为她是胜者。
无论如何都让她感到快意。道不行之时,人通常只能靠想象满足自己精神的需求,攫取新的力量。
虽然她不知道紫宸殿内具体发生了什么事,因为比魏王多知道一层把傅庭稼遗言告诉沈道孚的信息,傅云逾已推测出他这样做的动机。
她给魏王分析:“陛下为考虑名声,不是怒极不会在沈氏一门上下同样的手,何况老太师才故去不久。这个结果一定是沈道孚故意为之,不达目的不罢休。而且,这应该也有向我们表明心意的意思在。”
魏王感叹:“他看着稳重,实际上做事竟是这般‘大刀阔斧’。”
傅云逾也是这样想的,知人知面不知心,他竟然豁出命去主动招惹皇帝,真像个疯子,不好说是喜是忧。
但至少他不像自己父亲那样,不管是不是故意在皇帝面前演的,还是有几分真性情在,不像是被皇权捏成的泥人。
他能有这种举动,看来和傅庭稼确实是不一样的,自己也不该像皇帝一样,把沈道孚看作傅庭稼。
傅云逾对傅庭稼晚年确实有怒其不争的埋怨在,家破人亡,找个已经亡故的靶子能让活着的人好受些。
她也知道这是父亲无奈之举,大家都身不由己。理智上能接受,情感上不认可罢了,所以见到一个和他作风相似的沈道孚才忍不住迁怒。
“不过父皇最终还是放过他,还用‘赐宿禁中’的名号,看来是一个不错的信号。”
傅云逾对此不置可否,道出自己担心的缘由:“只是这样一个刚从大牢放出来,又加官拜相,不久就被陛下召去禁中夜对,很容易在此成为众矢之的。不用陛下动手,此后自会有人替他紧盯沈相的言行。”
不可否认的是,皇帝能坐稳天下,不是只靠穷兵黩武,在朝中制衡多方势力,不可谓不老谋深算。
“总之,不鸣则已,一鸣惊人。按照这位的能耐,怕是已经取得陛下的信任。”傅云逾拱手庆贺,“有宰相助力,恭贺殿下如虎添翼。”
魏王摆摆手,觉得她最近好像有些不一样,似乎拣回了曾经对自己的恭谨。他以为是自己最近发现金丝楠木的问题,显示出了他是多么敏锐的一个人,让傅云逾对他又青眼有加了,难忍得意忘形,吹起还未蓄的的胡须。
“放心吧,听说庄竣表舅已经动身,只要在吏部那里过了明路就可名正言顺进京,这点有沈参政在自然不必担心。而且本王已经替他准备好了检举彭明琦的各种材料,论功行赏完他这三年的政绩后就直接面圣检举,到时候一呼百应。”
“可我们现在只能从彭明琦瞒而不报粉饰当地情况下手,金丝楠木这事还没有收到确切的证据,而且不能做得太明显,否则以江宿岳的敏锐一定会有防备。”傅云逾没有看过魏王所说的材料,提醒道。
“江宿岳没空管工部的事,郑王往日在礼部有些建树,估计他现在正忙着找人用这件事替郑王求恩典呢。”
傅云逾点头,心中感叹幸好郑王因为夜访罪犯被皇帝略惩小戒,才让江宿岳脱不开身,否则要计划除掉剑南转运使还没那么简单。
然而事情仍然没傅云逾预计的这么简单。
在庄竣进京后没几日,比西南方面找到的证据传来更快的是剑南道指挥使家中火灾一事。
自从蓝灼摸清楚沈道孚宅院附近所有皇帝的眼线后,傅云逾和魏王就经常避开那些耳目造访沈宅。魏王有自己的身手,所以他来去不带随从,用出门饮酒寻欢做借口,傅云逾却只能靠蓝灼了。
魏王还在懊恼不知是什么地方走漏了风声:“难道那批工匠里真的有郑王的眼线?”
“也有可能是我的人在剑南道的时候打草惊蛇了。”傅云逾安慰。
这件事沈道孚能做的只有在庄竣调任回京的文书上盖章而已,他没有立场主动包揽责任,只是分析道:“不,具体哪个环节不清楚,但这事只可能是从京中泄露的。从时间算,彭明琦没有那么大的调度能力,应该是郑王的布局,据我所知他的手下有一人叫江宿岳,不可小觑。”
傅云逾斜睨一样沈道孚,心说他到底懂不懂什么叫安慰上级什么叫人情世故,这个时候就别想着替同僚说话了,打击到魏王自信了怎么办。
顾念着要相亲相爱和谐共处,她保持微笑把话岔开:“这江宿岳是替他家郑王殿下还了一把火回来啊。”
不过沈道孚对魏王,根本也不需要什么人情世故,以他现在的地位,反倒是魏王应该讨好他。
“彭明琦将他私藏的金丝楠木烧了,釜底抽薪,确实是杜绝后患最简单有效的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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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我们之前的所有计划都是在他们没有防备的基础上制定的,现在既然已经让他们有所察觉,我们更要重新考虑。”
沈道孚语气不带情绪,只是在普通地叙述现在的情形,根本也没有给魏王定下泄漏机密的责任,就直让魏王觉得冷酷严肃。他这□□会到了为什么吏部的人看见沈道孚都要绕道走了,面上看着是一个这样平易近人的年青人,实际上和父皇替他请的老学究先生一样铁面无私。
这大抵就是人们常说的面热心冷之徒。
魏王毕竟年轻,有点底气不足:“如果考究其来源呢?比如清查历年木材运输及调用的清点,从这方面下手。”
傅云逾很快否决了魏王的想法,这个方向她也曾经考虑过,但是觉得不可行:“要想清查这些只靠我们的人难以私下完成,必然要惊动更多人,大动干戈,甚至也没法保证可以在太后殿下寿诞前完成。”
沈道孚回忆过去的事,说:“记得郑王母妃彭氏有段时间极受盛宠,一荣俱荣,也许彭明琦就是在这段时间下手的。”
在正事上傅云逾是不会带着个人的情感,她收起心中对沈道孚的各种不满,就事论事,赞同他的推断,但还是摇头:“可主要是这些年代久远的事,当中很多已经不可考。私藏皇木毕竟是重罪,他敢做,文书上自然不会留下把柄。”
“这倒不假。”沈道孚认可,他专注在逻辑推理上,只剩下魏王一人苦恼。
傅云逾把西南传来的几份证据置于桌上:“虽然我们手上有金丝楠木跳过几个查检口岸凭空出现在下游荆州的证据,但这只能间接证明彭明琦做过手脚,他有狡辩空间。要一击毙命最直接的方法还是在和他有关的地方找到一批木材。”
彭明琦如果是用自己的私藏填补延误的漏洞,那真正应该送往京城的那批木材应该被彭明琦偷梁换柱再次藏下。
现在突然传出他家中失火的消息,意图很明显了。木材这种材料,要说脆弱,可以做建筑承重万年不腐,但是一把火可以付之一炬,更谈不上坚固。
傅云逾话锋一转:“不过也不能这么早给这批金丝楠木盖棺定论。如果是真心想让我们查不到,分明可以暗中烧了,他反其道而行之,烧得大张旗鼓,一定有蹊跷。只可惜……”
“只可惜我们最缺的是时间。”沈道孚附和,他知道傅云逾一直强调的时间的重要性。
佛堂的建造实际上本来就是皇帝和太后间有矛盾,事发突然,为了修复关系才做的决定,不像寻常建造工事一样有大量时间设计完备提前开工。这次计划得草率,因此工部等环节也是匆匆上阵,时间被压缩得紧,留给魏王他们的时间更是少之又少。
“这下表舅只能白来一趟京城了,还是调转路子给他安排个好职位吧。”
本来可以一鼓作气顺势扳倒彭明琦,让表舅从中喝点汤,说不定因此还能获得一个转运使的官做做,现在看来没希望了。他有点泄气,让傅云逾赶紧想想挽救之法。
看着傅云逾和沈道孚两个人不像他一样把心思都挂在脸上,仍然是神色深沉叫人看不透,心中不忿。
沈道孚也就算了,这循昭不过比他还小两岁,怎么也是比他更成熟稳重。自己最深沉的年岁也就只有母妃刚亡故自己在宫中举步维艰的日子,一旦脱离了这个处境他就再难以居安思危起来,想来还是循昭太过于能干。
他天性使然,学不会这种喜怒不形于色的帝王风度,只能日后再勤加练习。
13. 长驱且直入
如果傅云逾知道魏王心中所想,一定会安慰他。
为防止自己身份暴露,傅云逾习惯性地虚报了年龄,实则是和魏王同岁的。因为一直四处奔波,劳累潦倒,傅云逾的身形瘦削,比同龄人看着小上几岁,往小报年龄也合情合理,且正巧和徐宁芸一致。
像魏王这种,人生最大的困境也不过尔尔,在最恶劣的时候依旧还是养尊处优,怎么会学得来他们这种处事风格。
傅云逾把魏王当年幼的弟妹看待,抱着最大的善意,还是希望他不要有学成的这一天。
在魏王思绪飘忽的时候,傅云逾和沈道孚已经聊了很多关于江宿岳的事。
“按最坏的估计,你们各个环节都没有差错,这江宿岳只靠魏王殿下的母舅进京就能察觉出我们要对彭明琦下手,实乃心细如发。他究竟是何方神圣?”江宿岳并非朝中官员,只是郑王府属官,因此沈道孚没怎么和他打过交道。
魏王摇摇头,一时半会他很难和沈道孚解释清楚。其实就连他自己也不知道江宿岳是从哪冒出来的,只知道以前是个教书先生,不知怎么就搭上郑王的线了。据探查,明明江宿岳一直在南方,郑王甚至没有南下过,这两人根本就没机会接触。
傅云逾没有比魏王知道更多,只能和沈道孚讲讲自己和江宿岳交手的感想。
沈道孚评价道:“听起来确实难缠。他能在短时间号令到远在天边的彭明琦,并且让他甘愿烧掉苦心孤诣私藏的金丝楠木,手段不简单。”
“等一下。”傅云逾品味出不对劲来。
彭明琦做惯了一方转运使,居高自重,敢冒大不韪私藏金丝楠木,又岂能是一介远在千百里外的江宿岳,或者说是郑王,几句话就能劝动他,让他把这份心血毁于一旦的。
不知为何沈道孚和傅云逾好像生来就有默契,也许聪慧之人的思路是共通的,他好像也明白了傅云逾的意思。这点实在是叫傅云逾对他又爱又恨,这几次的合作下来,她是越来越习惯和沈道孚这样的人交流了。
考虑到在场还有第三个人,他们贴心地公开交流:“如果说这火是彭明琦在作秀,那观众也许并非只有我们。”
“你们是说,彭明琦很有可能对江宿岳阳奉阴违?”
二人赞许地点头。
“但以他的谨慎,不应把这样引人注目的东西留在剑南道州府中,引火上身。也许会藏在自己亲信处。”沈道孚沉思,他没有和彭明琦有过多交往,年节述职时见过,别的也只能从他上报的文书中品味出他的个性一二。在谨慎中无法无天,常年外任的地方高官做久了,大多会养成这样的习性。
“对了,那批偷梁换柱的木头是在荆州开始有了记录?”他的意思是彭明琦祖籍荆州,有可能藏在祖宅里,正巧取道走水路继续进京。
“我也考虑过这个可能,只是手伸不进别人家里。”
这段时间傅云逾更是把彭氏上上下下摸排了个遍。
彭明琦在剑南道虽然不像节度使一样手中有兵可以拥兵自重,但地位也同地头蛇差不多。他早就要和彭氏分家,僵持不下好多年。
对于这样逞豪自矜的人,要做自己一支的祖宗,必然要留下厚实的基业作为传承。荫封的官位是不够代代相传的,况且皇帝这些年有意起用寒门,出身门第反而要受到打压。但如果是金丝楠木做成老宅的顶梁柱,那便不可同日而语。
种种迹象叠加在一起,也更让她相信彭明琦把那些不可告人的东西藏在了荆州,只是苦于没有合理揪出秘密的由头。
总不能再放一把火,火灾这事最近总是和她密不可分。
最要命的是,拿捏把柄还不能他们亲自动手,一定要让庄竣做这件事。庄竣是嘉州刺史,身在京城,却要处理荆州的事,分身乏术难如登天。
三个人齐齐沉默,江宿岳竟然能算计到这一步。
“其实让庄刺史不被指摘越俎代庖的法子还是有的,嘉州正是盛产金丝楠木之地,木材是当地财政主要来源,以追查贼寇之名查到彭明琦头上还是有说理的空间。”
沈道孚说的几乎都是傅云逾所想,嘉州的特殊之处也是傅云逾选中庄竣的一大原因。
“所以我们的敌人主要还是江宿岳,应该考虑江宿岳的弱点而非彭明琦的。”
许久没出声的魏王听到这句话,突然灵机一动:“循昭说过江宿岳习惯步步算尽,但人心多变,他肯定算不到。”
傅云逾确实这样说过,魏王能想出主意实在是罕见,她洗耳恭听。
“他一定以为我们不敢让表舅直接给父皇上书,那我们就反其道而行之,直接奏请陛下。”
沈道孚和傅云逾的目光只施舍在他身上一瞬,之后就继续拿起案上的一些证据材料和地图端详。魏王兴奋的表情在眼睛环视四周看见两人沉默的样子后僵在脸上。
“不……不对吗?”
“对,殿下说的不无道理。”
“啊?”魏王怀疑自己听错了,因为那位和傅云逾经常出奇一致的人也是不赞同的样子。
傅云逾没有开玩笑,也不是因为和之前一样人情世故捧着魏王,他说的确实可以是一个新思路。
江宿岳这种行事作风,最怕遇到的就是一群赌徒和他赌博,如果瞻前顾后,反而失去了自己的长处,着了他的道。
“照沈参政看,彭明琦将金丝楠木藏在自己祖宅的可能性有多少?”
“九成。”
“竟然这么高吗,我原以为只有七八成。”傅云逾越来越觉得自己看错沈道孚了,在某种程度上,他和魏王有点像。
沈道孚不是没把握的自信:“吏部的人都知道,他之前乞求陛下恩典给他题块匾额放在重修的宗祠上,这种对家族宗庙之事看得很重的人,说不定已经把那些木材取用装在宗祠里了。”
如果把木材装进宗祠中当承重柱,并非是小工程,也许就是在他重修时装进去的。年关修缮宗祠确实很正常,时间又和那批金丝楠木交换的时间对得上。
大概就是彭明琦将家中之前藏匿的木材运出去后,觉得新运进来的是批烫手山芋,正巧宗祠按常理不是经历宗族大事不会经常开启,适合藏匿。人在时间紧迫时,通常会做出让自己后悔的决定,总以为这是情急之下的灵机一动,实际上代价早已写好。
可一旦装成承重柱后,也不是想烧就能烧的,所以才会违逆江宿岳的意思。
“果真有这样的蠢人吗?”
沈道孚眼中明晃晃的无奈神情:“很可惜,世上这样的人可能比你想象得还要多。”这是他的经验之谈,傅云逾回忆了一下遇到过的那些人,无法否认,在这点上他们似乎是可以共情的。
“那就照殿下说的做,今日我会把所有需要的文书都给庄刺史起草好。刺史那边就交给殿下去通个气。”
“虽说是赌博,也不可打无准备之仗,陛下那边我只能尽我绵薄之力。”
帝心是需要引导的,也是可以做到暗中影响帝心的。除了后妃子嗣和身边常侍太监,政事堂这些大臣就是皇帝一日中接触最久的人。也许普通的吏部尚书做不得,进入议政中枢后,备受帝王爱重的参知政事就可以做到。
中饱私囊的官员和石头底下的小虫一样,如果没人翻动石头,那数不胜数的小虫就不会暴露在天光下,但他们会一直存在,权看有没有心去捉拿罢了。根本不需要谁的陷害,这样的折子在御史台就一抓一大把。
而恰巧沈道孚就有翻不翻起石头的选择权。
他有意地在日常政务折子里混入呈上几个弹劾的奏折,皇帝已经隐隐对他们产生不满,各种处罚也在不知不觉中加重。
时机已经成熟,即可和傅云逾等人里应外合。
接到亲外甥指示的翌日,万事俱备下,庄竣胸有成竹地进宫,可他跪伏在紫宸殿外等候传唤时,这份自信就被忐忑替换掉了。皇帝还记得庄竣被贬谪时的积怨,自然不能让他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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么顺利地面圣。
好在他又看到一些弹劾的奏折,下决心要一起治一治这批蛀虫,终于善心大发放庄竣进来。
庄竣被钱常侍引进殿内,步子迈得极大,片刻不敢耽误,怕到圣前走的慢了一瞬皇帝就改变心意。他在外三年早已敛去当年的锋芒,在御前处处谨慎,生怕行差踏错又被贬会偏远之地。
实在是嘉州条件艰辛,过去哪受过这种苦。先不谈瘴气萦绕,又是贼寇猖獗,好不容易才剿灭了他们。适逢任期已满,这才想借着这份功绩搏一搏前程,带着家中妻小远离。外甥的人写的信一寄来,他就顺杆向上爬。
果然,皇帝看了他递呈的折子,脸上是他意料之中的不满。
“朕倒不知,这些地方大员都把朕当傻子了,嗯?”
但还不够。庄竣现在只是上报了剑南道粉饰太平,户部民生数据作伪一事,观察皇帝的反应。
伪造数据可以称得上是欺君之罪,可剑南道确实没有出太大的乱子。这也是各臣子们暗中通用的一套准则,帝王之术只求权力机器表面运行妥当,并不总会把这些事点破。
他要循序渐进,再加一把火。
庄竣继续递交了关于彭明琦私藏金丝楠木的证据,不过这些都是间接的推测,要让皇帝也顺着他们的思路认可这种推测,还需要他这个呈交证据的人的话术。
“陛下,佛堂营造的工匠中有来自嘉州之人,听闻微臣进京才因为乡亲的缘故同微臣叙旧。嘉州正是盛产金丝楠木之地,最是了解这些木材的习性,他们的话不可不听啊。”
“你是说,这事有可能是彭转运使做的?他有这个胆子?”皇帝一边听他说一边翻阅他后续呈上的材料,头也没抬。
“是,微臣治理寇匪时顺藤摸瓜,一路查到黔江,暗中盘查各关口有司才发现,实际清点的时间和文书上记载的并不一致。被水贼耽误在黔江的金丝楠木为何突然失去记录,而在荆州为何会在同时出现一批新的金丝楠木,相信陛下心中已经有了定夺。”
防止皇帝漏掉些什么信息没有理解,庄竣替他细细解释那些呈上的证据。
“前几日益州转运使治所中失火,沸沸扬扬传入京城,微臣怀疑是掩耳盗铃之举,想要蒙蔽陛下之圣明。”
“在剑南道能有此权力只手遮天者,非彭转运使莫属。”
听到“只手遮天”,皇帝没法继续风平浪静,地方官员最忌讳的就是在当地一家独大,就算什么都没做只要经有心人提点,自然会引来皇帝猜忌。
“好一个彭明琦,朝中积弊已久,多处理他一个也不多。”皇帝挥挥手,钱常侍就端出一沓厚厚的折子。
“卿可知这些是什么人?”他指指那些折子,但自问自答:“都是一群朝中的硕鼠!”
庄竣怀疑皇帝拉出那批被弹劾的臣工有法不责众轻轻放下的嫌疑,他将彭明琦的行为恰当地夸大其词,俗称扣帽子。
“明知佛堂是为了替太后殿下贺寿,偷梁换柱,岂非对殿下不敬?殿下心中又该如何想陛下,是视皇家威仪于不顾!况且私藏皇室之木,用之以宗祠中,其心可诛啊!”
不管他们的推测是不是真的,彭明琦有没有大逆不道地将木材放进宗祠里,引起皇帝震怒借他的力量去彻查总是有益处,就算失败,至少他粉饰太平的欺君之罪板上钉钉。
庄竣退后一步,跪伏在地,掷地有声,即使很久没有当面对皇帝进言,说起官话来还是很熟悉:“转运使一职,揽四方贡赋,掌一方利源,国之血脉所系也。然臣观彭使所为,监守自盗,剑南道上下皆为他所驱,朝廷纵有千目亦难察觉。纵之,如纵硕鼠于太仓,伏请陛下彻查此事,以争纲纪、清蠹弊!”
这一番言辞把他自己也说得热血沸腾,以为胜利在望,却听见皇帝说:“朕知道你的心思,你来求朕,无非是想离开嘉州。”
听到皇帝直截了当地点出他的心思,庄竣顿时偃旗息鼓。这话是什么意思?
14. 刺史按荆州
庄竣甚至已经在须臾间做好了收拾家财包袱,带着妻儿往更偏远地方搬家的心理准备,却听见皇帝又说:“朕授你巡察使一职,如果真的揪出彭明琦,也算你有功一件,加上你治理嘉州有功,他的位子就给你做。”
皇帝见过很多臣工,他不放心把那些城府深的人外放,放任执掌地方权柄培养势力,可往往这样的人精明能干,是一把双刃剑,唯有紧握剑柄。
对于这类人,他忌惮,但也倚重。而庄竣显然不是这类人,他的心思很明显,把欲望表现出来的人更让他觉得简单,安全。
况且彭明琦所犯之罪,是由他检举,当让坐上这个位置时,会想起当初自己怎么对付彭明琦的,彭明琦最后又会落得个什么下场。庄竣也会顾虑有人将来会这样对自己,自己杀鸡来儆自己,做事也不敢有别的心思。
庄竣当然喜出望外,心中不用再七上八下,连连谢恩。
“请陛下暂时按下巡察使不表,遣人先大张旗鼓到益州治所,否则他未必不会在荆州早做准备。”
皇帝当然懂这明修栈道,暗渡陈仓的计策,答应他的要求。
他最后还是威胁道:“给你十天时间,如果最后拿不到彭明琦的证据,或者他是清白的,那你就做好准备滚到驩州去。”
听到驩州,庄竣回过味来,心中蓦然升起上了贼船的念头,心里直打鼓,万一最后真的查不出什么,梁铨这小子事不关己,被一贬再贬的可是他。
他知道没有无条件的好事,为了抓紧时间,匆匆向皇帝请离,哪有一开始进殿时小心翼翼的样子。
刻着“驩州”二字的剑悬在庄竣头上,他在魏王府里连喝了几杯嘉州喝不到的上好的茶叶也没有降下心中的不安。
魏王一向和善没有架子,作为亲表舅舅,即使庄竣和魏王多年不见,还能说上几句。
“表舅舅你就安心吧,这件事我们计划得很缜密。”魏王安抚道。
实则他心中也并没有十成的底。沈道孚说九成,那万一剩下这一成正巧砸中他这可怜的舅舅了呢。但是事情既然已经做了,再说些泄气的话只会适得其反。
“母亲以前还说起过您出使交趾,在对方地界喝退交趾君臣,很是有魄力。怎么现在越活越回去了。”
庄竣终于停止了牛饮,叹口气。
他们庄家算起来只是工匠出身不是书香世家,家中也不奉行什么虚礼,有话直说,略显通俗:“贤甥儿啊,你是不知道啊,那西南瘴气可不是闹着玩的。头一年去,你可能是个硬骨头能撑下来,再过几年这完全就让人麻木了,还什么魄力,没病死就足够谢天谢地了。再加上还要和山里的山贼周旋,有机会你去一次……”
他好像想起什么什么,又赶紧摆摆手,“不不不,你还是别去了,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大吐苦水后,庄竣的心境平和下来。罢了罢了,是他自己愿意搏一把的,怨不得别人,也不好让小辈看了他笑话,只求事情如他所愿。
为了不耽误时间,庄竣几乎是要披星戴月,连夜兼程带着陛下手谕赶往荆州,好在最终被魏王劝下。
京城中还有郑王的眼线,如果他半夜出城,一定会引起他们的猜疑,还是第二日白天再正大光明离开为妙。
这实际是沈道孚说的,只是未免更多人知道自己身份,没有在庄竣面前暴露。
而傅云逾根本不知道这件事,现在的魏王更多会选择去找沈道孚,他自小渴求缺如的兄长之位,似乎可以在沈道孚身上找到替代。
“交给庄刺史十日,只身前往荆州,不知是否有做第二手打算的必要。”
沈道孚入朝为官时庄竣已经被贬在西南,此后没有什么突出政绩,导致他对庄竣没有太大的信任。说难听点,他一开始只以为庄竣是庄家推出来承荫封的草包。
“允中兄有所不知,我这舅舅别说荆州了,敌营也是去得的。现在他只是在西南被生活磨平了棱角,有点担惊受怕而已。他要是真的胆小如鼠,怎么会答应我们的计策呢。”
魏王的自来熟是他的天赋,自从他发现可以无障碍造访沈宅的路子后,几乎是日日要去沈宅拜访一下沈道孚的。
一来二去很快就单方面熟络起来,马上得寸进尺称呼上沈道孚的表字,做出这种常人不敢轻易做的事。
魏王这派除了在益州继续与彭明琦作对掩护庄竣在荆州的真实意图,别的也做不得什么,只能静候庄竣佳音。
如果一切照他们计划进行,那郑王方在剑南道一条重要的政治臂膀被斩断,换上自己的人。而转运使又执掌一方经济,益州等地富庶,蜀锦等天下闻名。
彭明琦不知道暗中给郑王输送了多少财政,要尽可能削弱对方财源,对己方有利。在这之后,庄竣也会成为他们在剑南道新的耳目。
京城中确实如沈道孚所说,势力错综复杂,白天的动静很快就让江宿岳打听到了。郑王禁足期间被严加看管,江宿岳没办法找郑王当面商议。不过就像梁铨信任傅云逾一样,梁钧同样把他的信任全部寄托在江宿岳身上。
傅云逾他们能想到的江宿岳未尝想不到,时间先后和信息差距罢了。郑王那边没法亲自通知,他也担忧这彭明琦过于自矜不听他指示行事,家里还留藏着那些祸患,那把火只是烧给他看的。
江宿岳听说皇帝已经派人赶往益州,又修书一封提醒彭明琦。
他生平最痛恨这种人,愚蠢也就罢了,乖乖地听从聪明人指挥就好,偏生要生出自己的想法,给别人惹出祸患。
这就是他为什么在计谋中往往略过算计人心的步骤,只是将目标的每件事一环扣一环,因为一想到世界上有这种脓包,就可怕到令他发指的程度,他实在是算不准。
抓不准,那就不抓,扬长避短。
他面上冷静,而手中的笔却已被他因写字太过使劲单手握断了。
那小楷毛笔本就是寻常之物,是他在卖货郎处随手购得,笔杆子细,成色普通,加之江宿岳不是普通的书生,有武艺傍身,将笔折断似乎并不夸张。
郑王的影卫单膝跪在一旁举着双手等候从江宿岳手中接过这封信送去剑南道,只是江宿岳许久未动,一直握着断掉的毛笔保持同一个姿势,看不透在想什么。
影卫看着他面色黑得能滴出水的阴鸷样子,瑟瑟发抖不敢大声出气。
终于江宿岳打破僵局:“你顺便再告诉这个彭明琦,我给过他两次机会了,事不过三,不照我说的做,后果一切自负。之后他要是再回信,直接烧了。”
彭明琦要是真听了他的话,那回信的内容没必要看,无非是些不要紧的废话。如果没听,不听话的棋子,比弃子还要没用,活该着了魏王的道,没必要救。
江宿岳对这样的人素来果断,比起怎么替彭明琦挽回,着手于怎么把郑王和彭明琦的关系撇干净才更有意义。
好在现在郑王足够令他满意,一旦未来郑王像他这个舅舅一样,那他会毫不犹豫违背他和以前主君间的承诺,选择扶持另一个亲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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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宿岳还在鞍前马后时,郑王同郑王妃在府中因为被禁足,反而暂时远离了各种纷争。
梁钧最近无事可做显得意志消沉,他总在透过书房窗户远眺。
余光里是郑王妃日常在庭院里舞刀弄枪。这刀法取自军中,干脆利落,没有装饰性的动作,杀伐果断。她又得祖父宣威将军亲自指点,日日勤练,流畅娴熟,即使是简单的身法招数,也能看得人赏心悦目。
眼中了了,心下匆匆,郑钧出神地回忆那日刑部大牢里什么地方出了差错。
可惜他实在不擅长应对嘈杂慌乱的环境,一旦回忆起那日光景就心有余悸。
他的这种心疾除了给他看诊的大夫只有和江宿岳说过。
“这是殿下的弱点,不能让他人知道,尤其是皇帝陛下。”他的谋士如此说。
所以每次父皇陛下替他设宫宴,兴歌舞,以示对郑王的爱重,梁钧都喜忧参半如坐针毡,强忍着不适,面上维持得体大方的气度。
到太后寿宴前这段闭门思过的时间恰巧能养精蓄锐,偷得浮生半日闲,一切都由江峙怀操心吧。
“你的禁足能不能想办法快点解了。出又出不去,外面的话本子又送不进来,日日在王府里快把我闷死了。”
公孙涟一剑破开随风飘扬的树叶,顺势直指窗边闲坐的梁钧。
她是武将之后,惯直来直去。语气中的不满意在言外。禁闭府中这么多日,怕是别人早就抢占了先机。像郑王这样日日没有作为,还怎么和别人争储君之位。
当年公孙涟和太子定下婚约,然而太子薨逝,公孙氏众人认为郑王更有望继承大统,才又将女儿嫁给了郑王。
对于太子之殇,公孙涟没有太多感伤。她与太子本就不熟,且她只是为了太子妃之位,也就是未来的皇后之位而已。换做郑王,她也并无不可,甚至比起先太子梁铤,她和梁钧更熟稔些。
不过公孙涟现在后悔了,郑王一系近年来越发衰败,不及当年光鲜亮丽,公孙家长老已经颇有微词。
成婚以后,和郑王相处得久了,她也发现他并不是营造出给外界看的那个处变不惊的形象,反而有些瞻前顾后的忸怩。
祖父说过,一个没有号令可以听从的士兵眼神是迷茫的,公孙涟虽然没有上过战场,但她觉得自己偶尔能在梁钧眼里看到这点迷茫。
如果这些让公孙家知道了,一定也会后悔当初投错了票。
看在二人相处还算融洽的份上,公孙涟决定大发慈悲瞒而不报,自信自己可以效仿各代贤后去激励郑王。
她看过的那些巾帼传记都是这样写的。
“看你这清闲样子,倒像是我在夺嫡。”
“王妃莫急,这是我的疏忽,可我也没有办法,只能靠峙怀兄在外多走动了。”郑王安抚道。
公孙涟随口一提语气不屑:“我看那江先生也没有你说得那么算无遗策,不知是谁害你着了这道。”
她不知这从哪冒出来的一个人,让郑王竟能这样相信他。总是一袭白衣,看着是白衣卿相风流雅士,却让公孙涟莫名觉得阴险,唯恐对他避之不及。
梁钧曾以为公孙涟和他一样是认识江宿岳的,该理解为什么自己一直相信他采纳他的建议,没想到她竟然对江宿岳毫无印象,还颇有偏见。
他替江宿岳解释:“天灾人祸变幻莫测,已经尽他所能了。”
梁钧语气温柔,他本性并不是邪魅狂狷、唯我独尊的样子,反而这像是一种可怜的保护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