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这就是你半夜翻墙进来的原因?”
傅云逾语气冰冷神色不虞,虽然穿戴整齐,脸上的睡意未褪尽。
她很困。
傅云逾向来睡得很早,从前谁要是吵着她,是难逃一顿数落的。也就是流落在外的几年里因生活所迫夜不能寐,自从她和魏王的大业蒸蒸日上后,这种现象才故态复萌。
今日都已经睡下了,听人来报说魏王大驾光临,才匆匆忙忙起身更衣,淑女的修养刻在骨中。也不怕怠慢魏王,约莫一刻钟后夜色中等候的魏王才被邀请进书房。
不过梁铨仿佛没发现傅云逾的不愉快,时常来打搅她的睡眠,也不知道是不是装傻。
“放心吧,我躲着人,没人发现的。”
重点是这个吗?傅云逾无语。也罢,梁铨做起事来都是越做越有干劲,比她精力充沛。
“我明天会去一趟刑部。但是明日牢中狱卒交接,我们的人调班轮休。蓝灼身手好,让她带我混进去,尽可能掩人耳目。”
蓝灼武功了得,但心思单纯,在外被人漫天要价讹上十几两纹银,一身功夫败于不善口舌,无法脱身,幸而傅云逾经过解救。赤薰见傅云逾如神兵天降救她于水火,感激涕零,当即说要就此追随。
“打架我已经有师傅教了,想跟你学吵架。”
赤薰与蓝灼二人文成武就,可谓傅云逾之左膀右臂。
不过具体的谈话策略傅云逾还没有想好,至少和梁铨说的那些方法是失败了。还是随机应变吧。
“明日几时出发,我好做准备。”梁铨问。
傅云逾疑惑地看着他,梁铨见傅云逾疑惑,他也疑惑地看回去,两人面面相觑。
傅云逾反应过来:“人多眼杂,蓝灼带我去足够了,多带一个人她多一份风险。”
“没事,我不用她带,可以自己来。”
“殿下武艺虽高强,但似乎还不足以躲过刑部的巡官。”
梁铨不说话了,梁铨无话可说。好久他才憋出一句:“你是亲王我是亲王,竟敢这样冒犯我。”
“不敢不敢。”傅云逾声情并茂地递出台阶,“不过要让陛下暂时放弃处理沈道孚的方法,还须殿下配合。”
高贵的魏王下颌微抬,示意傅云逾继续说下去。
“听闻太后酷爱饲花弄草,您到时候趁陛下去请安的时候带一盆花去献给她,再故意假装不察没发现上面有虫子,再把花都剪了,引得太后批评你矫枉过正。”
魏王脑海中想象了一下流程,点头:“好,那你负责什么?”
“我负责见机行事。”
“所以就该我犯浑被骂吗?”
傅云逾哀悯地点头:“这很符合您的形象,但不符合我的形象。而且太后殿下很喜欢我,不太会骂我。”
太后宠爱子孙,一位祖母嗔怪孙子的样子可想而知。
“果真能行?”梁铨狐疑。
“总得试试。”
后来,梁铨还同她说了一些关于沈道孚的状况,并发表一番自己的高见。傅云逾一边听一边附和,好不容易等到梁铨说到尽兴。
等到翌日夜里月黑风高,蓝灼单手带着傅云逾在刑部大牢中穿梭如鬼魅,躲过层层守卫。
刑部大牢对傅云逾来说并不陌生。
牢中是昏暗的,散发刻骨冷寂。狱卒的酒桌笑闹更显得牢里甬道幽深。
傅云逾拍拍蓝灼的肩:“可以把我放下了,你去帮我望下风,一有风吹草动立刻告诉我。”
蓝灼点头,随后闪身走了。
傅云逾没有钥匙,进不了沈道孚的牢房里,隔着一根根柱子,她看见沈道孚背手背身对着她站着,抬头透过小窗望向夜空,地上铺着未干的笔墨和好几团揉皱的纸。
蛾眉月在天边细钩,仰天望去只觉天幕高远。
沈道孚分明听见了这边的动静,还要装作不知道。傅云逾本想和他僵持一会儿,但时间紧迫,怕万一生出什么变故,就开门见山。
“尚书大人说要见我,怎么今日我来了,你却要避而不见?”
沈道孚迟缓回头,眼中流露惊讶之色。
“竟是这位豪杰……”他喃喃道,脸上转而一副释然,“是我见识短浅了。”
她是为什么要做这样的事呢?平国公之女,一生安稳的倚仗,却为魏王殚精竭虑。追寻刺激?施展才智?还是只是为了辅佐亲爱之人。
沈道孚在京中的这几年并非没有关注过朝堂中的暗流涌动,相反,他应该是最关心的。只有了解清楚才好躲避。
一直以来他都没有想到是谁在魏王背后替他出谋划策,竟找不到一丝马脚。如果是与他有婚约的平国公府女那就说得通了。
了却自己的疑惑后,他也可以欣然上路了。
“娘子还是不必在我身上浪费时间,将死之人不能为之助力。还是早做打算另寻高明,有您的细细谋划,在吏部东山再起也是指日可待。”
他捡起地上最平整的一张纸,吹干墨迹将其妥善折好,从隙中递给傅云逾。
“这是给奉陵家中长兄沈道兼的信,烦劳娘子找个信封装好,代为转交。”
傅云逾今日奇怪,沈道孚总是沉默寡言,怎么眼下话多起来。
她将信揣入广袖中:“我知道,沈尚书非追求功名利禄之徒,要想说服您不能只用这些身外之物,而是要从您本身出发。”
傅云逾见沈道孚洗耳恭听的耐心模样,继续说。
“疾痛惨怛,情之切也。百姓苦乐,非君切身所感,今日我亦不提。您的苦闷,我有一剂良药,只看您愿不愿意来摘。”
沈道孚仍是刚才那副模样,但话语中似有好奇:“娘子请讲。”
“权力。”傅云逾声音清越。
她当然知道沈道孚清楚权力的重要性。可沈道孚一心想做纯臣,放任失权。
傅云逾心生怨怼。他们这种清高的雅士,就是因为放任皇帝一步步挤压得寸进尺才导致这样的结果。即使被这样对待,却依旧把权力视为洪水猛兽,仿佛一旦手握权力清誉就会被玷污。
真是天真。
只有真正大权在握时,才会有说出自己不爱权的自由。
他这种世家中沉浮的孩子竟然对权力如此不敏感,还抱着天真的希望,只靠自己孤身走到一条死路里。
她要让沈道孚捡起对权力的重视,如果他觉得权力是污点那便玷污他。
沈道孚笑道:“普天之下,莫非王权。”
“你难道觉得自己的遭遇是应该的吗?你,你的族人,也是活该受辱吗?”
沈道孚当然不这么觉得。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处处不得已。
“时也,命也。”他转身,送客之意不言而喻。
傅云逾的手伸进栏杆里,一把抓住沈道孚。
沈道孚显然没被如此匪气地对待过,愣住不动了。心中疑惑,帮助魏王成事的人竟然只是这样的人吗。
傅云逾看见沈道孚消极的样子就像看见自己的亲爹,什么狗屁雷霆雨露皆是君恩,气不打一处来。
抓住人的和被抓住的二人本都不是情绪激扬之辈,傅云逾几乎是一瞬间就察觉了自己的异常情绪,越是怒火中烧越是能克制冷静下来。剑拔弩张的气氛还没达到就消退了。
她觉得自己真是莫名其妙,会被一个陌生人激起情绪。
被揪起衣领的沈道孚和眼前匪徒对视片刻,竟也一言不发。
傅云逾心思活泛,既然已经出手了,那就顺其自然。
她再次调整恢复成刚才的情绪,语气表现得像被冰块包裹的火焰,克制地燃烧。
“你知道罪臣傅庭稼吗?你和他几乎如出一辙。傅家抄家,男丁流放三千里,妻女充入教坊司,不堪受辱自缢而亡。即使这样他甚至还对皇帝没有怨言逆来顺受,最后和儿子死在流放路上。”
“你们奉陵沈氏只会比他更惨。”
见沈道孚依旧无动于衷,她拿出袖中用来防身的匕首抵在沈道孚脖子上:“现在你已经知道是我在暗中助力魏王,为防你和别人透露口风,如果你执意不从,那只好现在杀了你。”
谁料沈道孚抓住傅云逾手腕,自己没有躲,反而往刀刃上靠,白皙的脖子上沁出血痕。
电光火石间傅云逾突然想通了。为什么今日沈道孚话变多了,为什么沈道孚的反应几乎平平,为什么要给她一封信。
傅云逾放下手里的匕首,赶紧拿出刚才放好的信纸打开。
“不要……”沈道孚从来没有见过像这样强盗一样随意打开私人信件,在他的认知里,都已经在大牢里了,托人转交信件就不该出现这样不道德的行为。
他连忙制止,可是已经来不及了。手探出监牢的栏杆,但够不着他想够的,无力感潮起潮落,一波高过一波。
傅云逾一目十行,心道果不其然,信中是沈道孚的绝笔。
曰:
长兄台鉴:
狱中见三月燕燕颉颃,囹圄之中亦别有闲适,乃觉庶务蹉跎,竟不知春深。城郊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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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边,当曲水流觞,弟忽得摩诘诗意,岂非遍插茱萸少一人哉?
忆昔日仰天而去,踌躇满志,尔来已有三年矣。京华夜永,身不由己,辄念兄长独坐阶前对月独酌,恐清辉冷落,无人共盏,遂引壶自倾,遥与兄对酌于千山之外。
慈严仙去,族中诸事,皆劳兄长,生如朝露,愿君自珍。然他日兄若急难,纵有良朋,恕愚弟已泉壤相隔,不得分忧一二,惟使兄临风永叹,此诚弟之永憾也。
纸短不尽,意在言外,顿首。
弟孚绝笔
傅云逾阅读得很快,抬头时沈道孚已经回到墙角。身上挺拔的傲骨被颓然抽去,沈道孚的脆弱写在绝笔中的被完全剥开,无地自容。
她现在才发现,眼前的人和自己当年宫道上见到的那个沈道孚,是有多大的差别。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是什么把他逼成这样的?
傅云逾知道自己在和怎样的庞然大物搏斗,难免感同身受。
“要在牢中杀了我,只会引来严查,势必牵一发而动全身。我不会说出去的。”
她要让沈道孚重新唤起生的意志,最好是和她站在同一边。
不只夺嫡。
“素闻尚书墨宝重金难求……”傅云逾本想撕了这封信,但觉得此举有些侮辱之意,思索一番后将其折起收下,“那就多谢尚书相赠了。”
“无礼无耻,真以为自己天下独尊了,莫非娘子姓梁不成?”沈道孚出言讥讽。
兔子急了是要咬人的,但可能是品种问题,有的兔子咬起人来和挠痒痒一样。
“沈尚书。”她轻巧飘出一句。
“沈尚书又有多伟大?真君子,但护不住族中亲眷。为千万人殚精竭虑,却救不了一个自己。”
傅云逾的指尖落在沈道孚肩上,用的力分明微乎其微,但沈道孚不由向后退去一步。
“在你眼里,你的舍生取义重于泰山,在有的人眼里,不过是拍手称快的笑谈。我不问你值不值得,但事实就是你的死,除了让这种人高枕无忧没有别的用处。”
“如果你坚持如此,朽木不雕,那么我不再多留。死不足惜。”
“哦?”沈道孚和煦笑道,“那还真是抱歉了。”
听到沈道孚和她对话,不是漠然接受而是还能有来有回,傅云逾心中对要做的事的把握又增加几成。
“笑得像画皮假面,令人作呕的皮囊。”
“实话告诉你,我做魏王幕僚正是为了权。我要权力,我要他人无法掌控我的命运,天下无人阻止我做任何事情,你明白吗?什么时也命也,都滚一边去。”
“不是等着帝王回心转意承认自己错了,是你要站到他面前,告诉他,你错了,让他屁滚尿流地跪着认错。”
沈道孚赶紧伸手捂住傅云逾的嘴。
“冷静一点,这种话你也敢说,真是大逆不道有辱斯文。”
沈道孚从来没有被人用这样的污言秽语对待。可心中不知为什么升起隐晦的快意,仿佛这些话是从自己口中宣泄而出的,是有人替他说了这些他从不承认的心里话。
原来他们是同类人。
傅云逾很冷静,甚至还清楚记得自己在狱中不能引起狱卒注意,把声音压得很低,却还是铿锵有力。
她可不管什么污言还是秽语,她能和世家贵女交往,也可以和地痞流氓混迹。
“你不是对死都无所谓了吗,还在意这些。”
虽然这些话里情绪的成分更多,比如让皇帝跪下求饶这种话,可行性就像让太阳从西边升起一样。但是她的目的是煽动,要勾起沈道孚被规训压抑住的最原始本性。
显然,她成功了。沈道孚的表情是明显得生气,看起来鲜活不少。
随便他是不是在对自己生气,有情绪就是有机会。
堂堂沈道孚沈尚书,职务上铁面无私不近人情,官场下拒绝与人交往防止人结交讨好,最吃的竟然是激将这一套。
“你要写多少遗书我不管你,但我不会帮你转交。你不是过目成诵吗?当着他的面背啊。”
“无论如何我都会把你捞出来。沈道孚,我不管你怎么想,你的命我要定了。”
沈道孚是聪明人,他了解自己,几乎瞬间就意识到,自己的闭锁的人生正被一个突如其来的变数大刀阔斧地砸开。
才智超脱的人哪有不喜欢新鲜事物的。那些一成不变的,世间普遍的,都让他腻味疲惫了。如果她是天边变化莫测的云气,那他渴望做人间观测变化轨迹的凡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