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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暮春枯势生

作者:圭陈东台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暮春三月,天色澄澈,微风细拂。燕燕于飞,穿过一片浓浓的绿意,卷着垂坠的柳丝在水面蘸起微波。江畔不少人比花娇的贵女正支着屏风,依着柳树的荫头享受曲水流觞之乐。吟诗作对,好不热闹。


    徐宁芸却团扇掩唇,兴致缺缺。


    只因这宴会的主家景阳郡主提议要寻味野趣效仿古人,她却着实嫌弃这席地而坐的架势,折衷下来这才铺了块锦垫妥协。身边的两个侍女时刻监视着她的周身草丛,生怕从哪棵草里爬出一两只小虫冲撞了这位大小姐。


    “素来听闻平国公之女娇生惯养最怕虫豸,百闻不如一见。景阳姐姐,我看今日你可是触到她霉头了。”席间有人调侃道。


    景阳郡主广袖随素手一挥,故作嗔怒,便要使唤侍女送客。


    徐宁芸忙起身告罪:“宁芸不敢。嫌弃小虫是一回事,但想来同姐姐妹妹们凑趣之心却是情难自已的。我家中同辈只有哥哥一人,况他又时常在金吾卫……”


    她作势要抹泪,仿佛是思及家中孤单而泫然欲泣,再走近景阳郡主,边喊着好姐姐边晃晃她的袖子,直到郡主再难绷住愠容而转为笑容为止。


    “罢了罢了。”她点着徐宁芸的额头将她推开,让她回到席上。


    “既然觉得孤独,不如去寻魏王殿下咯,毕竟你们间有婚约不是?”


    “前阵子妹妹才及笄礼成,怕是好事将近。”


    儿女之事总是能引起世家小娘子们的兴趣。不知谁又起了头,众人一句追着一句,席上瞬时跟着好几声轻笑。


    徐宁芸脸上赧然,绢扇又向上挪了几寸。


    有人好心解了围:“说到及笄,还不知妹妹表字,国公可取了什么字?”


    徐宁芸没有第一时间回答。其实平国公并没有给她取字,但她实际是有字的,个中缘由复杂。她摇起扇子,面上不显,实则心中正纠结着如何回答。


    若今日在此处将她的表字过了明路,那日后她的身份中便不全是谎言,至少还残存着些许真实。


    在众人感到疑惑之前,她便下定决心,巧笑盈盈,从善如流道:“循昭,取自顺循昭明之意。”


    景阳郡主好奇:“寓意是好,竟是不知与你闺名‘宁芸’二字何解,其中可有掌故?”


    徐宁芸面上似有为难之色,踌躇道:“不瞒诸位,这二字实则是魏王殿下所赠,我也不知作何解释。”


    众人听闻,又见徐宁芸的脸色羞红,只当这表字中有男女私下怜语之故,便不再探寻,心领神会地继续喝茶饮酒了。


    只是因众人不言语,气氛莫名尴尬起来。景阳郡主想一尽主家之责活跃气氛,提议行酒令联词,刚定下首句准备击鼓传花之际,一侍女赶来,在她耳旁耳语。


    郡主听罢,笑着对徐宁芸说:“说曹操曹操到。循昭,席外可是有个痴情人等你有要事相商呢。”


    徐宁芸不顾众人在她身上和屏风外两处流连的眼神,落荒而逃一般避席跟着景阳郡主身边的侍女去了。


    距屏风稍远处,一青年身着象牙白如意鹤纹织金锦袍衫,长身玉立,器宇不凡,一见即知非富即贵。


    他身旁的小厮见他在此处等候,不由急得出言规劝:“殿下,这都什么时候了您还来找徐小娘子。”他当自家主子色令智昏,斗胆劝诫。


    “你懂什么。”魏王懒得和昌渠这等小厮之流多作解释,只怕这蠢人哪天不小心说漏嘴他的秘密。


    他们二人间关系不像昌渠想象的那般肤浅。


    临武三年十二月,天雨大雪,还是五皇子的魏王梁铨乘兴上山赏景。黄禾山上有一座人迹罕见的亭子,亭柱损朽漆面脱落,匾额题字模糊不清。不知是何人何时建造的古迹,即使如此破败,也能看出工匠的技艺了得。于此可俯瞰雪下之城,白雪皑皑,风景极佳。


    那日风雪较往年更甚,梁铨身披大氅站在亭中,虽不受风雪侵袭,但心中郁郁。从前的自己只会跑入雪中撒欢,与皇兄追逐打闹,对小黄门的劝阻充耳不闻。


    时间如泉水,流不尽却也留不住,白云苍狗,最是天家稚子无童趣。这宫墙之中既无父子也已无兄弟,即使自己什么都没做,身边的人也一个个为人所害。


    他向来觉得自己既生于一个下雪的日子,雪就是他的异姓兄弟,不如寄情天地山水。


    突然风雪中出现一道人影,那人脖颈周遭对着皇子近卫手中的数道寒光,衣衫褴褛四肢似是冷得发颤,跪在地上说求见魏王殿下。


    梁铨只当是谁人不怀好意,献上用来暗中监视他的美人,因为几乎无人知道他喜好在雪日来此,除非是身边出了奸细,动机不纯。他心中升起一股陌生的恶意,想着,既然有送上门的玩物,自然要物尽其用,玩弄一番便杀了,这点权力他还是有的。


    他拔出身边近卫的佩刀,一步一步迈步走入雪中,小厮替他打着伞。


    刀轻巧地被搭在女人肩上,他用刀面轻拍她,口中冷淡漠然,一副少年老成模样,威胁意味十足:“你听命于何人?”


    自己刀下的少女却不答,而是跪地再深深叩首:“潜龙在渊,随云而上。草民今日斗胆冲撞,愿为殿下效犬马之劳。”


    她了解梁铨,大概知道他在为什么事烦忧,生母贵妃薨逝,兄长加封亲王,宫中频繁受冷遇,桩桩件件或许已经激起他对权力的渴望,她在赌,所以用模棱两可的词去试探。


    只需要先吸引到这位五皇子就好,别的可以从长计议,她想。


    她对自己的才智谋略充满自信,谋略最远不过夺嫡,五皇子想要什么她都可以替他谋划,只要现在能保命。为了躲避官府追捕,死里逃生、颠沛流离后,她终于下定决心铤而走险。


    她要留着命复仇,留着命拿到她想要的东西。


    梁铨让她抬起头来,眼前人虽然跪着但脊背挺拔,眼神中散发热意,透出的那股自信仿佛现在就已经将帝王冠冕双手奉上了。


    他莫名觉得眼前人很是眼熟,下意识从小厮手里拿过纸伞,遮在她头顶,于是成了一手撑伞一手拿刀的矛盾诡异情态。


    “我再问你一遍,你听命于何人?”


    “草民自身,或是殿下。”


    “姓甚名谁,来自何处。”


    “历阳县周家村为贼寇所屠,逃难至京,单名云,字循昭。”


    “目的?”


    “钱权二字。”


    “我倒是高看了你。”


    “不过是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殿下只需给我一点时间,我能证明刚才所言并非夸夸其谈。”


    总之是细细盘问,又遣暗线去查证,加上她确实用一个月的时间让他拿到爵位与封地后,这才取信。


    梁铨一直认为他不请自来的好谋士叫周云,尊称其表字循昭,实则不然。雪中对话大多数是真心话,但她唯独在身份姓名上说了谎。


    她不叫周云,她叫傅云逾,也并非来自历阳,而是京中。她的表字是亲父所取,她是前同平章事罪臣傅庭稼与丰乐县主之女,本应被充入教坊司,因侍女在府中自尽李代桃僵才得以逃出生天。


    后来,平国公之女徐宁芸在庄子上意外病逝,恰巧傅云逾与徐宁芸长相有七分相似,为了维持姻亲关系,魏王便同平国公商量让傅云逾成为徐宁芸。


    “魏王殿下安。”


    魏王听到请安声后才回神,抬手一挥虚扶起眼前几人。


    景阳的侍女知道二人感情甚笃,将傅云逾带到便识趣离开。


    此时傅云逾的脸上哪还有方才的什么闺阁情态,反而是柳眉微皱,带着魏王到江畔一旁她在今日春日宴之前就留好的雅座上。


    今日她确实本不想参加这个春日宴,只是凑巧这日朝堂之上正要公告皇帝对吏部侍郎李祝评一干人等的处置结果。为了及时和魏王计划下一步,这才约在此处。一个亲王,一下朝直奔平国公府和直奔曲江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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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与人幽会的区别还是很大的。


    上巳日,江畔人多眼杂,但大隐隐于市。


    年轻的亲王坐下,顺手自己给自己斟上茶,抬手给傅云逾赐座。他屏退左右,让昌渠带着傅云逾的侍女一同站在远处候着,谨防别人听见他们谈话内容。


    有着婚约的便利,鲜少会有人在意他们在干什么,无非就是二人之间浓情蜜意而已。


    然而他们的对话与“情”之一字毫无关联。


    “吏部的情况不妙,毕竟主责在侍郎李祝评,陛下贬谪他外任肃州别驾,现在已是回天乏术。只可惜李祝评是我们的人,我们在吏部其他的人都与他交好,互为因果。此事一出几乎被连根拔起,要想派人上位怕是难。”


    魏王心情不佳,自吏部事发后李祝评等人下狱革职查办已有数日,但此事今日终于尘埃落定,比起先前提心吊胆的时候倒还算松快些。


    傅云逾起身长揖请罪:“是我的过失,对李祝评太过放心,也是经验不足,只盯住他没有贪赃枉法,没想到他苛待下属之事竟然能牵连如此之广。”


    魏王扶起傅云逾,他对她并无太多迁怒之意,百密终有一疏,这几年做他的谋士,已让他从不受宠的皇子渐渐崭露头角,功大于过。且二人年龄相仿,相识于年少微末时,关系不仅仅只是主公与谋士这么简单。


    “此次确实是被郑王打得措手不及,谁知李祝评对下属竟如此苛责,郑王只是点了一把火,受迫的官吏便云集响应。可见月前花朝节给他们兵马司使的绊子被报复回来了。”


    这也是魏王没有大怒的原因之一,他与郑王你方唱罢我登场,输赢无定。五城兵马司指挥使被拉下台和吏部侍郎被外贬,小输与大输的区别而已。


    他近年来心绪越发平和,手中东西失去了,再争便是。


    “郑王那边对侍郎之位显然势在必得,或许是黄诉临、周易萃二位员外郎其中之一。吏部新的任免不知何时下达,我们只能再做打算。”傅云逾沉思,莫非他们只能投子认输换盘棋局下吗。


    不知想到了什么,魏王突然一哂。


    傅云逾疑惑抬头。


    “让权知吏部尚书在文书上盖个官印倒是快,要让狱中的真尚书出来处理此事怕是难上加难。侍郎之位空悬,尚书之位又何尝不是呢?”


    傅云逾讶然:“沈尚书竟仍在刑部狱中?”


    虽经查实,压迫下级官吏的事与这位尚书无关,但陛下仍因监管不当之责将其下狱待诏。李祝评之事为何会发展如此迅猛,其中也有皇帝的授意。郑王谋侍郎之位,皇帝谋尚书其人。


    沈尚书出自奉陵沈氏一脉,簪缨世胄钟鸣鼎食,但自新朝以来,罗织种种罪名与多项制度革新双管齐下,世家已不复从前辉煌。当朝陛下对世家依旧保持打压,也有意引导亲王间夺权防止权臣当道,即使沈氏一直保持中立不参与派系争斗,也是陛下的眼中钉。


    魏王还是有一定的敏感度,唏嘘道:“狱中再关个几日,狱外慢慢设计罪名,沈氏现在从奉陵赶来说不定正好能为他收尸什么的。之前那些操办丧仪的东西拿出来还能继续用用。”


    他说的是一年前,沈氏纵容族中子弟在地方仗势欺人肆意妄为,皇帝大怒欲从严处理。于是他们的父兄族人为了替他们减罪用官当而丢官,也有赎铜的交了一大笔钱。那些没有亲属荫封的只能老实被收押鞭笞,有身子骨弱的,杖二十后不久就一命呜呼了。


    沈尚书人在京中兢兢业业,才只是罚了三个月的俸禄。


    然而京城距奉陵足有千里,事实究竟如何也未可知。只知道沈宅挂了许久白灯笼,奉陵地界并非只有沈氏一族,其他世家见此杀鸡儆猴情形,自然也愁云惨雾。


    此时傅云逾正豁然开朗,心生一计,给魏王奉茶:“对弈棋局之中,有的棋已然死棋一颗,所以黑白双方都将其忽视了。然识微隐者方谓之智,此棋形枯势生,或许为全局之关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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