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沈凝燕记得自己脚下一用力,身体就轻飘飘地浮了起来。
是自小娘死后,前所未有的轻松。
她累了。
近十年来在沈家守拙卖巧,好不容易有了陆家这个希望,现在又如镜花水月,全都碎在了这不见天日的顾府里。
萌生希望又破灭,再为自己寻一线生机,结果还是条死胡同。
她就像一只一直咬诱饵的鱼,鱼钩刺得她满是创口,再经不起什么刺激了......
她想小娘了。
现下小娘在灵栖寺也有了牌位,等她下去团聚之后,母女二人也有地方住能有吃有喝了。
沈凝燕一切都计划好了,但就是不知深夜顾瀛会来。
“燕妹妹!”顾瀛看到踢翻在一旁的凳子,疯了一般地冲上前。
他环住沈凝燕的双腿,将人托起从白绫上抱了下来。
“去喊穆慈!”他用手轻探沈凝燕鼻息,虽然微弱但还有一丝尚存。
待穆慈赶到时,他已将人放至软榻上。
“你怎么医治她的!”顾瀛双眼几近冒血,拎着穆慈的领子眼看要把她单手拎起来,“这就是你给我的交代?!”
“先让我看看。”穆慈攀住他的手腕,“离五日还有一日,再给我些时间。”
顾瀛额头青筋绷起,片刻,手腕重重一甩将穆慈丢至床前。
穆慈稍加调整,立刻给沈凝燕把脉。
脉象微弱无力,紊乱不齐,但除去窒息带来的症状,却无其余病症。她唤人递来笔墨,以参吊气,又以她自治的合香丸稳神开窍。
她心知沈凝燕不是病痛所致,仍是心魔未除。
医者最难医心,她看着床上的人儿,感觉自己可能在劫难逃。
“将我方才写的方子喂她喝下就没事了。”穆慈深深叹了口气,“待她醒来,明日还是如此寻死觅活,那便是我医术不济......到时候替我给赤飞道声别。”
顾瀛根本就没理她那遗言似的后半句,穆慈的死活他根本不在乎,现下他希望时间快些到明日,能让他知道燕儿的状态。
**
穆慈赶走了所有人,剪月居里只剩下她和石莲守在沈凝燕旁边。
她坐在床边看着昏迷的沈凝燕,决定等她醒了和她好好聊聊。做最后的努力。
临近天明,踏着清晨的第一缕光,沈凝燕终于醒了过来。
“我娘呢?”她朦胧间见眼前人不是小娘,“怎么死了还见不到娘,我想她了。”
穆慈闻言心里有些泛酸,她放轻声音:“是我,穆慈。不是你娘,你没死。”
沈凝燕有一瞬间的恍惚,随后眼神里的那抹光暗了下去。
她轻飘飘地回了一个字:“哦。”
便将脸转向里侧,一句话也没再说。
“能告诉我为什么吗?”穆慈声如其人,带着分云层之外远离世人的平静。
沈凝燕不讨厌她,或者说挺欣赏她。大概同是习医之人,或多或少觉着有几分亲近。
“穆慈你是为何学医的?”她侧身,没有直接回答穆慈的问题。
穆慈也不急恼,视线焦点拉远,陷入回忆:“我原是孤儿,被好心人救了,学医是为了报答,也是无事可做。”
“但你可以为人治病,你做了很多男人才能做的事情。”沈凝燕想起自己家,“我虽生在医学世家里,可连学的资格都没有。”
穆慈没将真相全须全尾地告诉她,也没问她究竟为何没资格——她心里清楚。
“所以你羡慕我?”
“算......是吧。”沈凝燕有些吞吞吐吐,“羡慕你可以学医救人,羡慕你可以与男人平齐抗争。”
“那如果我说你也可以,你相信吗?”穆慈苦笑了一下,抬眼看她。
“我也可以吗?”沈凝燕眼底闪过一丝光,但很快便暗淡下去,“别再哄骗我了,我不想再抱有什么期待了。”
“我没哄你,我说的是实话。”穆慈似乎看到了一丝希望,“你聪颖,又有世家熏陶,何必非要将未来半生寄予男人身上。若是学成了本事,以后有间自己的医馆,生活不再只有讨好公婆丈夫,而是能把命运握在自己手里。”
这番话显然是说到沈凝燕心坎上了。
细想起来,过往的种种希望都是寄予别人之上,她从未想过有一日可以自己掌控。
她瞧着穆慈,心里似乎有颗种子悄悄生根。
“更何况......”穆慈压低声音,“我知道你其实不太想继续留在顾瀛身边。”
听到顾瀛二字,沈凝燕还是会下意识颤抖。
“但你若想达成心中所想,是缺不了他的帮助的。”穆慈向她凑身,“你首先要活着。”
“既如此,学了又能如何,不还是在他手心里......”
“你侧耳过来......”
烈日蝉鸣,遮住了深宅大院不少见不得光的秘密,也遮住了闺房中少女间的窃窃私语。
**
这日傍晚,顾瀛特意比平时早回来了些。
穆慈牵着梳妆好的沈凝燕从屏风后走出。
身体还未彻底痊愈的沈凝燕带着些弱柳临风的娇弱,着一身藕色长裙添了些许气色。
略裹身的裙子勾勒出婀娜的身段,偏偏下摆又是宽的,跟着沈凝燕的步子,一步一摇曳,饶是挠人。
她让石莲给她挽了一个简单的素发髻,发髻两侧略有垂坠,期间隐约有白光闪过——那对东珠耳坠。
顾瀛看到她从屏风后走出来眼底便是一亮,定睛细看瞧见她带着自己送的东西,忍不住起身向她走去。
“记住我对你说的话。”穆慈轻捏沈凝燕指尖,在她耳畔压低声音道。
沈凝燕垂头,朝顾瀛盈盈挪了一步。
这一步恰是摇进了顾瀛的心里。几乎是沈凝燕刚落脚,他便赶到她身旁:“燕妹妹,你可好些了?”
沈凝燕揪着他的衣袖,轻轻点了点头。
“这几日我想了许多,你我都是可怜人。”顾瀛将她轻揽在怀里,“你小娘被人欺凌致死,爹爹也不疼你,将你赶出家门。我虽是深受父皇母后宠爱,可无奈他们走的也早。”
“你我是同命人,天造地设的一对儿。”
沈凝燕没应他,没认可也没否认,只是沉默地任他抱着。
“明日与我一同去灵栖寺吧。”他垂首用侧脸摩挲沈凝燕,柔软细腻的发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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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着点点桂花清香。
“去做什么?”
“带你去见见我爹娘。”他语气轻缓,配上动作,是前所未有的温柔,“而且也想给燕妹妹求个平安,我虽不信神佛,但妹妹身子近来总是不爽利,也愿为你去拜祂一拜。”
沈凝燕轻叹一口气,淡淡地嗯了一声。
这事儿算是应下了。
晚上顾瀛想跟她去剪月居,被穆慈以身体刚恢复需要静养为由拦了下来。
顾瀛看了眼面色还有些泛白的沈凝燕,许是心疼,又许是别的,难得服软回鬼市了。
第二日一早,穆慈叩响沈凝燕的门。
二人行至里间,屏退身旁其他下人。
“我是来与你辞别的。”穆慈并非娇柔粘腻之人,她坐在对侧,脸上挂的不是不舍,反而有几分解脱。
“穆慈姐姐要去哪儿?”自那日起,沈凝燕私下里一直喊穆慈姐姐,“可还回来?”
“可能......不回了吧。”她神情有一瞬的恍惚,“去南边看看,如果以后有幸能活下来,还想去西北看看,听闻那边有许多没有传入中原的医术。”
“这样啊......”沈凝燕神情有几分失落,“我本还想与姐姐商量,问问你是否愿意留在顾宅,可反过来想想,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能走便走吧。”
穆慈知道她的意思,她是想要自己教她学医。
“你去取纸笔来。”
沈凝燕眨眨眼,虽不明白,但还是从桌案边取来笔墨。
“我写几本书给你,这其中有根基之本,也有进阶之道,其中点名几种方向,你可根据自己喜好挑选一条路去探索。但是切记,不可用医术作恶。”她在纸上洋洋洒洒写下几个名字,“我知道你有些底子,但照你家那种只传男不传女的情况,估计也是零零散散的......”
她说到此处,像是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笔尖悬在空中顿了顿。
墨水延毛流滴下,几乎是瞬间洇染一隅。
沈凝燕也怔住了,愣在原地看她。
穆慈调整了一下呼吸,继续下笔:“估计也是零零散散的一些,所以根基之书你定当认真细看,不可马虎。”
沈凝燕没有接话,她低着头,将自己藏在影子里,安静地等她写完,又安静地将那张被穆慈折起来的纸张接过来。
穆慈没多停留,两个人之间甚至连一句像样的告别都没有。
沈凝燕就这么站在厅中。
隔了很久很久,她才红着眼打开方才洇着墨点的纸。
纸上满满当当写了近十本书,抛开望、闻、问、切最基本的不谈,上至各种病症研习方向、不同的医治手段,下至民间偏方与各地区用药习惯。
涵盖面之广泛,内容十分实用。
只是最后最后,不是穆慈的落款,而是一行工工整整的小字
——对不起。
沈凝燕瞬间觉得有颗巨石落下,正正砸在自己脑袋上,砸得天旋地转。
她红着眼,抬手想将纸张撕个稀碎。
可就在宣纸破裂的那一瞬,她停住了。
她垂下手,看着被柔皱,夹着自己未来的希望与穆慈歉意的纸,留下了一行眼泪......